嗨喽啊,大家好,我变成飘了。
这是,第一天!准确来说是两个小时,啊啊啊啊啊,我真的受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在毫无生机的枯草上,然后毫无生气……
这时就有人问了,我咋死的,哈哈哈哈哈,接下来由我的魂来解说,听好了啊!各位——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我从睡梦中醒来,后脑勺灼痛异常。怎么回事?我抬手准备摸一摸后脑勺,却摸到一阵风。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颅,那种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了一团凉丝丝的雾气里,什么也没碰到,什么也抓不住。我愣住了,又试了一次,手指再次从后脑勺穿过去,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脑子里莫名窜出魔性BGM,我轻飘飘的魂体跟着节奏左右乱晃,心里还自动配词:“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
好吧,其实我不太想说,因为我的人体死得太太奇葩了。如果果哥得知我的死因,不知道他会先笑还是先哭……
为了吃那个野生小苹果,我抱着苹果树摇了半天,掉下树的红苹果Duang得一下,砸中我的天灵盖。然后我魂就这样飘啊飘,飘啊飘,出来了……
我他喵的啊,老天你在和我开玩笑吗?17世纪,苹果砸牛顿头上,砸出了万有引力。现在,苹果砸我头上,砸出了魂?我许应,一个园艺专业的大学生,没死于挂科,没死于熬夜,死于一颗苹果?这传出去,我果哥能笑到明年。
我的魂已经接受了,我的身体也躺平了。行吧,毁灭吧,将我引爆吧。
百无聊赖,我魂只得坐在树杈上,撕咬害魂不浅的苹果。我魂在那上蹿下跳,左撕右咬,那个死苹果仍然完好无损地挂在树上,随风慢摇。我咬一口,它晃一下,我再咬一口,它再晃一下。我整个魂都快缠在苹果上了,嘴巴咬得腮帮子疼,那苹果连个牙印都没有。
“气死本魂了,气死本魂了!死苹果,你等着,等我回魂,一定把你给砍了!”
我的魂体在树杈上蹦来蹦去,透明的手指戳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戳一下,弹一下,戳一下,弹一下。苹果在枝头悠闲地晃悠,像是在嘲笑我。阳光透过我的魂体洒在树叶上,我连个影子都没有。
“许应!你在哪?”
“小应,嗨喽喂!”
山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我连飘下树,站在身体旁边,蹦起来招手:“嗨喽喂,果哥,我在这!在这诶!”
虽然知道他们不可能听见,但是看到果哥从远处朝这边走来,我心想还得是果哥,哈哈哈哈哈哈哈。果哥,本名李果,我同宿舍的另一个园艺倒霉蛋,个子不高但嗓门极大,一头自然卷像顶着个鸟窝。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一边拨开草丛一边喊。
结果,他走到半路,突然从旁边的小道上窜进去:“应儿,你应一声啊!”
我:“……”
“果然还是别高兴太早,老天我真生气了,你倒是给我刮风啊!”
是的,很不幸,我的身体被面前的枯草给遮住了部分。那片枯草足有半人高,枯黄干瘪,偏偏在我身体周围长得格外茂盛,像是专门给我盖了层被子。我的身体躺在那里,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垂落的手,从远处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果哥从旁边的小道窜进去,正好和我的身体擦肩而过。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离我的手就差三步远。我飘在他头顶拼命挥手,手从他脸上穿过去,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果哥,你瞎吗?你平时找食堂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时候眼神不是挺好使的吗?
忽然,高大冷冽的身影映入眼帘。顾盛怎么也来了?不管了,反正能救我身体就行。
顾盛,我们宿舍的第四个人,医学生,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常穿白大褂或者黑色高领毛衣,脸长得像是上帝精心雕刻后又觉得太完美了故意板起来的那种。走路带风,说话带冰,整个人就是一台行走的制冷空调。我们宿舍混寝,四个人,三个专业,顾盛是唯一一个医学生,研究的还是什么脑子方面的问题。我和果哥搞园艺,另外一位室友学音乐,前途都各自渺茫。顾盛平时对我们冷淡得像个机器人,除了必要的宿舍事务,几乎不主动开口。
“顾盛,顾盛,我在这诶,你能看见吗!”我疯狂摆动魂,试图挥起风。
还好还好,老天有眼,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枯草伏低,我那只垂落的手在草丛中露了出来。顾盛从远处狂奔过来,没有偏离航道。我差点感觉得落泪,终于能发现我的身体了,不容易。
我看着顾盛轻轻抱起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有这么瘦弱吗?竟然被他一个笼罩在怀里,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他的臂弯里。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动作利落又小心,像是在搬运什么易碎品。
“许应,醒醒,快醒醒啊。”顾盛轻拍我的脸,一遍遍呼喊。
竟然有一丝丝温柔?呃,还是不要多想,顾盛平时跟机器人一样。
“许应,醒醒。”顾盛拍了拍我的左脸。
我魂飘到他的左耳旁:“我的魂已经醒了。可惜你看不见。”
“醒醒,许应。”我的右脸又被拍了拍。
顾盛右耳又飘过来一只魂:“我不叫醒醒,答应不了你。”
……
你能不能别喊了,先把我的身体送医院要不?顾盛哥哥,我魂在他周围已经急得乱七八糟了。真是的,欲哭无泪。
“顾盛,你还是继续当你的机器人吧。”我飘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顾盛抱着我的身体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我。风吹过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深色的眼睛。他看着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应应,既然你不醒,我就只好带你离开了。”顾盛微微一笑,眼睛里藏有侵略性的欲念。
呆若木鸡。他叫我什么?应应?
我不可置信,直接愣在原地,连他啥时候抱着我的身体走了我都没发现。一股外力猛得拽了我的魂,差点魂飞湮灭了。我魂不停蹄飘了过去,魂体被拉扯得变形,像一根被扯长的橡皮筋,弹回来的时候还晃了好几圈。
心想顾盛这人终于记起来要把身体送进医院了,再次感动得泪流满面。“顾盛,大好人!”我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顾盛像有感应,猛得转过头来。
我被他动作吓了一跳,两只手在那乱抓乱拿。错乱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目光直直穿过我的魂体,落在身后某处。好在他的瞳孔里并未看到我的影子实像,好吓魂,差点魂又飞了。这下我终于肯安安静静飘在他身边了。
飘了一会,又听到果哥熟悉的喊声了:“小应,你究竟在哪啊?”
果哥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离得不远,估摸就隔了一片灌木丛。
“果哥我在这!顾盛找到了我的身体,你快来啊!”我拼命朝果哥的方向挥手。
身旁的顾盛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往果哥相反方向离开。他脚步稳健,方向明确,抱着我的身体穿过树林,绕过山坡,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来找我的人。
好像有点不对劲。顾盛这一路都没有遇到过来找我的人,他是故意躲着其他人的。他走的路全是偏僻小道,完美避开了果哥和其他人的搜索路线。一个医学生,怎么对这片山林这么熟悉?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我在哪?
这时我发现我的身体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显然顾盛也发现了。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我。我的右手食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顾盛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从口袋中掏出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晃了晃,针头刺入我的手臂,慢慢注进我的身体。
感觉我的魂好像也感受到了液体的冰凉,毛骨悚然。那股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像一条冰线穿过我的魂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为什么我的魂也会有感觉?我慢慢闭上了双眼,余光中好像又瞥见顾盛看向了我的方向……
光亮得刺眼。这是真到天堂了吗?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和头顶上的雷霆大灯打了个照面。这么亮,不刺眼才怪。
诶诶,我这是在哪?冷调的白色,精密的仪器,空气里充满浓浓的消毒液的味道。我转了转眼珠,看到头顶的天花板是一整块发光面板,白得刺目,边缘嵌着金属边框。身下的床单硬挺,浆洗得发白,鼻尖全是消毒水的气味。看来顾盛还有点良心,给我送到医院了。
他人呢?
想着,我又从壳里飘出来了。诶,刚刚我魂昏迷了,进到壳里面啦!我一高兴,立马带着魂体往壳里冲过去。嘭的一声,我撞到壳上,魂散了一瞬,像一团被拍散的烟雾,在空中晃了好几秒才重新聚拢。我摸了摸魂体脑袋,纳闷,现在为什么又进不去了?
我不死心,一遍遍的往下钻。我把自己拉成一条细线,对准身体的眉心钻进去,弹出来。对准心口钻进去,弹出来。对准天灵盖钻进去,弹出来。可是我的魂就是被这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明明近在咫尺,却融不进去……
我放弃了,飘在身体上方,身体上的思考者,沉思。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台监护仪。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几条线,我凑过去看,看不懂,全是波浪。我的身体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胸口微微起伏。还行,至少还在呼吸。
“吱呀”病房门被打开了。
顾盛一身白大褂走了进来,藏在镜片下的眼睛透着淡淡的疲惫。他换了一副眼镜,银边细框,衬得他整个人更冷了。他拿着输液管,针头缓缓刺入手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的刺痛,虚影的手蜷缩了一下。随着液体慢慢移动,进入身体,魂也感应到了那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手背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有人在我魂体里滴了一滴冰水。
随即又感觉掌心一阵温暖。
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顾盛已经坐在床边。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哦,原来是我的脸上。眼里尽是淡漠,不同的是他的手干燥温热,小心翼翼握住了放在床边毫无血色的手。一阵沉默。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我的手。指腹上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温度从接触面一点点渗过来,暖得有点不真实。我感觉心窝一紧,莫名觉得悲伤……
很快我就想通了,顾盛作为一个医学生,虽然平时对我们几位舍友特别冷淡,但是面对救不醒的人,也难免会难过啊。医者仁心嘛,虽然他的仁心平时藏得比深海还深。
我飘到他身边,抬手,迟疑着,抱了抱他。又想起,现在我就是一个魂,他看不见我,于是就心安理得了,抱住了他。虚影不断从他身上透过。我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膀,穿过他的胸膛,穿过他的白大褂。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看着我的手。
抱了一会,我后知后觉,有点莫名的羞耻。我懊悔得挠了挠头,抬头一看,撞见了顾盛那双略微欣喜的眼睛。
我魂身一僵,头皮发麻。
别吓我……这突如其来的对视,真的让我有种顾盛看得见我的感觉。
我魂几乎快趴在他脸上了,凝眸细看。他的睫毛很长,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映着我的身体,映着床边的一切。我保证,我确实没有在他的瞳孔里看见我的影子实体。他真的看不见我。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是我多想了。
顾盛起身准备离开,我立马从他身上下来。为了搞清我自己还有没有得治,我只得飘在顾盛身边。
出乎我意料,他的办公室就在病房正对面。近得离谱,方便得刻意,因为身体刚好不会拽住魂。病房门和办公室门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我飘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从办公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病房里我的身体。
我跟着飘进去,看着他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病历夹,微微蹙眉。
我顺势凑头去看。
病历封面干干净净,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信息、没有任何登记记录。
空白得诡异。
我又凑近了一些,仔细看,封面上确实一个字都没有。没有姓名栏,没有日期,没有科室,什么都没有。像是刚从印刷厂出来还没来得及填写的空白本子。
我百无聊赖,只能看他放在旁边的文献。目光扫过他桌面摊开的文献资料。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得我眼花缭乱。
脑神经、皮层活跃度、意识锚点、神经维生、意识代偿系统……
全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天书啊,所有字都懂,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我凑近看了一眼那段文字:“基于皮层活跃度监测的意识锚点定位技术在神经维生中的应用”,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实验阶段,未通过伦理审查”。
我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们宿舍其实是混寝,顾盛是唯一一个医学生,研究的还是什么脑子方面的问题。我和果哥就是搞园艺的,前途一片渺茫。顾盛平时对我们冷淡,估计也是不想和我们这种以后去种水果扯上关系。
一扭头,顾盛还在研读文献。啧啧,果然认真的人最帅。他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点什么。但是他为什么要把我单独带回来呢?直接送医院不行吗?
不懂。我懒得继续看枯燥文献,打算飘出去逛逛,熟悉一下这所医院环境。
可这一逛,我发现这里特别不对劲。
这里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诡异。
空荡荡的,长廊白炽灯惨白发亮,地板反光干净得离谱,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我的魂体飘过地面,连一粒灰尘都没带起来。纯白长廊干净得过分,一尘不染,灯光惨白长亮。墙壁是冷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指示牌,没有消防栓,没有盆栽,什么都没有。每隔几步就是一扇紧闭的门,门把手是银色的,泛着冷光。
我飘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整一层楼,只有我那一间病房是开着的。
其余房门全部紧闭,锁扣冰冷,像是常年无人使用。有的门缝里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黑漆漆的,像一张紧闭的嘴。
离谱,这什么私立高级阴间地方啊?
我飘到隔壁房门,试着穿门而过。结果一股强劲的阻力直接弹开我的魂体。我被弹得后退了好几米,魂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稳住。
???
我不死心,换了好几间房间试,全部一样。每一扇门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我的魂体撞上去,就像撞在棉花墙上,软绵绵的,但就是过不去。
明明我现在是魂,之前连树干墙壁都能随便穿,偏偏这一层楼的房间、楼梯口、电梯口,除了顾盛的办公室和病房,其他全部被无形屏障封死。
我被圈死在这一小块区域里了。
“什么情况,灵魂还限空间?”我飘在半空,忍不住吐槽。
我越飘越心慌,打算往楼下飘看看。
刚靠近楼梯转角,头顶灯光猛地卡顿闪烁一下。
啪、啪、啪。
灯光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黑暗。
我僵在半空,魂体下意识缩成一团。
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我那间病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而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响。
轻轻的,一声。
然后,脚步声。
越来越近。
朝着我这边的方向。
嗒。
嗒。
嗒。
灯光明暗错乱两秒,世界轻微一卡帧,眼前长廊景象瞬间错位一瞬,又立刻恢复正常。
我整个人僵住。
刚刚那一瞬间……太像系统闪退了。
走廊尽头那面白墙,在卡帧的一瞬间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裂纹里透出某种暗灰色的、金属质感的底色。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墙面重新变得纯白光滑,灯光重新稳定明亮。
但我的魂体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不属于这间医院的气息。
有种这个世界是电脑程序的感觉。
像那种大型游戏加载地图没跟上,贴图糊了一瞬,又强行刷新回来。
我飘回去,不敢乱逛了。魂体贴着天花板,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只受惊的猫把自己团成一团。
越是细想,疑点越多。
顾盛刻意避开所有人,没有名字的病历,空无一人的医院,卡死的活动范围,连魂都能感受到的药物凉意,他时不时望向我这边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不对劲。
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但我死活看不清全貌。
我飘回顾盛的办公室门口,穿门进去。
他依旧低头看着文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难题。指节叩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嗒,每一下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秒表量过。桌面泛着冷光,倒映着他镜片后低垂的睫毛。
我飘到他电脑屏幕前,凑头去看。
电脑屏幕上,根本不是普通的医院病历系统。
满屏跳动的波形曲线,红绿交替的阈值数据,不断刷新的监测参数。
整个屏幕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不同的波形。有的波形平缓如静水,有的剧烈如风暴。红色阈值线横穿而过,参数在线上方下方来回跳动。屏幕右下角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转三圈,停一下,再转三圈。
全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跳动的数据、红色阈值线条。
侧边一排专业名词,我看得头晕眼花——
脑神经代偿、意识锚点、信号耦合、皮层活跃度、幻境稳定。
每一个词我都认得,但拼在一起,像一道用中文写的天书。我凑得更近,魂体几乎贴到了屏幕上。那些波形在跳动的时候带着某种规律,像是呼吸的节拍。
我唯一看懂的数值——
【意识锚点绑定率:99.7%】
【幻境稳定性:小幅波动】
【脑皮层活跃度:持续维稳】
绑定?
绑定什么?
谁被绑定了?
我傻傻飘在屏幕前,脑子疯狂运转。魂体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发虚,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不等我琢磨明白,顾盛忽然低声开口。他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文献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汇报:
“意识波动小幅异常,幻境出现首次不稳,锚点没有脱离。”
我浑身一凉。
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对应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在跟谁说话?跟这台电脑?还是跟……我?
锚点?
幻境?
这些词怎么听都不像是治病。
倒像是……在控着什么东西。
我呆呆看着他,第一次不敢随便吐槽了。
以前顾盛,冷淡寡言,像一台没有情绪的精密机器。可现在他眉眼疲惫,镜片后的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眼底藏着一种偏执到吓人的专注。那专注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又到底在对我的身体做什么?
我飘回病房,落回自己身体上方。
安安静静躺着的我,脸色苍白,呼吸极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起伏。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小的针孔,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泛着青紫。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死了、魂出来了,肉身只是遗体。
可现在越看越像——我根本没死。
那我是什么?
醒不过来的活人?
那我飘出来的这玩意,又是什么?
我越想越乱,脑子发胀,魂体微微发虚、透明。手指尖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过。
就在这时,病房仪器“滴——”的一声轻响。
很轻,但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进了寂静的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紧跟着,一股熟悉的刺骨凉意顺着空气漫过来。那股凉意先爬上我的后背,再漫过肩膀,最后缠住我的魂体中心,像有人把冰块贴在我的意识上。
门外,顾盛拿着一支新的针剂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动作熟练、温柔得过分,轻轻抬起我的手。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按住手背,针头刺入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我眼睁睁看着药剂推入血管。
一瞬间,我整团魂体像被冰水浸透,冷得发颤,意识开始涣散、发困、发沉。像有人把我按进一池温水里,从脚踝开始慢慢没过膝盖、腰、胸口,最后连头顶都没过了。
又是这样。
每次他打针,我都会跟着难受、跟着犯困、发沉。
哪有魂魄会跟着肉身一起出现药物反应的?
我心里第一次升起巨大的恐慌。魂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身体上。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魂,我超脱肉体,我只是暂时回不去。
可所有现象都在推翻我的认知。
我能感受痛、感受冷、感受药物麻痹、感受世界卡顿、感受被空间锁住。
我好像根本不是魂魄。
我好像……是被什么关着的。
顾盛推完药剂,没有立刻离开。
他俯身,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很低、很轻,温柔得不像话,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他的呼吸擦过我身体的脸颊,同时擦过我的魂体边缘,温热的,活的。
“应应,别慌。”
“再等等。”
“我会救你的。”
我猛地抬头。
他说话的方向——正对着我飘着的这团魂体。
魂体在空中僵住,连晃都不敢晃一下。
之前所有的错觉全部串联起来。
他一次次看向我的魂体。他莫名其妙的轻笑。他眼里那只有我能捕捉到的、细微的欣喜和偏执。他抱着我的身体时收紧的手臂。他避开所有人时笃定的脚步。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答案,在我脑海里缓缓浮出水面。
他看得见我。
从头到尾,他都看得见。
我所有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我坐在树杈上咬苹果的时候,我蹦起来招手的时候,我抱他的时候,我飘在他耳边碎碎念的时候——
他只是,一直装作看不见。
那他装作只是在救一具昏迷的躯体……
是演给谁看?
我颤巍巍飘在半空,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虚,第一次不敢大大咧咧说话了。
“顾盛……”
“你是不是……一直都看得见我?”
房间寂静无声。
当然,他听不见我的声音。
可他抬眼,精准对上我的位置,眸色深深。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从我的魂体正中穿过,钉在我意识的核心上。他轻轻开口,一字一句:
“应应,别跑。”
“意识,别脱离锚点。”
我大脑轰然炸空。
意识。
锚点。
幻境。
空气瞬间死寂。
我飘在半空中,整团魂体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随时会从枝头折断。
锚点、意识、幻境。
这些冰冷又陌生的词汇,像针一样扎进我混乱的脑海里。我就是一个种水果的,我不懂。可我本能地感到恐惧,那种恐惧来自意识深处,比被苹果砸中天灵盖更痛。
我僵硬地看着他,嘴唇发抖:“所以……我不是魂?”
没有人回答我。
顾盛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我毫无温度的手背,动作温柔得诡异。他的指尖顺着我的指骨滑下,像在描摹什么。他眼底的偏执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疲惫和隐忍。眼窝的青色更深了,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抚仪器数据,又像是在哄我:
“坚持住,别崩溃。”
“再坚持一会,我会修好你的神经链路。”
我终于明白所有不对劲的一切。
为什么我穿不透这间医院的屏障,为什么世界会卡顿闪烁,为什么他打针我会体感冰凉,为什么我的魂永远离不开这层楼、离不开我的身体——
之前所有的巧合,全是证据。
那场帮我指路的风,精准避开所有人的路途,空无一人的楼层,没有名字的病历——
全是幻境算法的刻意修正。
那阵风是程序,那条路是设定,那些紧闭的房门是边界墙。
果哥的呼喊越来越远,外界的一切都被彻底隔绝。
从苹果砸中我脑袋的那一刻起,真实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和我无关。
我飘起身,慌乱地往后退,虚影一点点透明、涣散。魂体边缘开始碎裂成细小的光点,往后飘散。
我想逃。
哪怕不知道逃去哪里,我也想逃离这片虚假的天地。
可刚飘到门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瞬间拽住我的意识。像无形的锁链捆住魂魄,狠狠把我拽回病床上方,动弹不得。我的魂体被拉成一条长条,弹回来的时候浑身生疼。
仪器滴滴的报警声陡然变急促。
【意识波动剧烈】
【幻境稳定性下降】
【锚点即将松动】
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哪怕我看不懂专业术语,也能看懂——我在崩溃,我的世界在崩塌。
眼前的白色病房开始扭曲、褶皱。墙面裂开细碎的黑色纹路,像破碎的玻璃,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的灯疯狂闪烁,一卡一帧。原本干净的病房、精密的仪器、纯白的墙面,一点点化作乱码般的灰白碎片,簌簌往下掉。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被消音的雪花。
“不要……”
我彻底慌了,疯了一样想冲回自己的身体。哪怕有屏障也好,哪怕被困也好。我拼命往身体里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每一次都更绝望。
可那层透明隔膜彻底消失了。
不是放开我了。
是整个虚假外壳彻底崩碎了。
下一秒。
天翻地覆。
所有光亮、所有景象、所有我这几天所见的一切,轰然碎裂、消散殆尽。
刺眼的纯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暗、冰冷、满是机械金属的现实。
没有温馨的单人病房。
只有密闭、冰冷、堆满精密仪器的实验监护室。空间比我以为的小得多,四周墙壁是裸露的金属管线,仪器指示灯在暗处闪烁,像一双双不眨的眼睛。
我的身体静静躺在高端维生病床上,浑身贴满传感电极,头部戴着银色的神经接驳头环,手臂上常年留置的输液管早已青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监护仪密密麻麻的波形跳动,无数管线连接着我的身体,连通旁边一台不停运转的银色仪器。
就是它。
就是这台机器,构建了我全部的灵魂世界。
我呆呆地“飘”在半空,看着躺了不知道多久、毫无生机、彻底沉睡的自己。
植物人。
三个字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不是死了两天。
我是颅脑重度损伤,沉睡了很久很久。
所谓的灵魂出窍,是神经代偿芯片,为了防止我意识彻底凋亡,强行模拟出来的幻境。
眼眶发酸,明明我现在没有实体,却硬生生体会到濒临窒息的难过。那股难过从魂体中心涌出来,堵在喉咙的位置,说不出口,吞不下去。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盛站在真实的昏暗光影里。仪器指示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没有再伪装看不见我。
他抬起眼,直直望向我悬浮的意识体,声音低沉、沙哑,坦然承认了一切。
“应应,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鬼魂,没有灵魂出窍。”
“2134年,你野外意外,重度颅脑损伤,脑皮层濒临凋亡,所有外界感知全部断裂。”
“传统医学判定,你成为植物人,永久脑休眠,无苏醒可能。”
“我只能启动了尚未过临床审批的脑神经维生意识代偿系统,用侵入式神经芯片,为你锚定意识、搭建幻境。”
我轻声问,带着无声的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底微红,声音低沉沙哑。
“告诉你,你的意识会瞬间崩溃、彻底消散。”
“植物人的意识太脆弱,一旦认知到自己被困、肉身沉睡,幻境会彻底崩塌,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我终于懂了他所有的反常。
他偷偷带走我,是为了独占实验救治权限。
他避开所有人,是怕外界干扰我的意识稳定。
他一次次注射药剂,是在维稳我的脑神经、修复损伤。
他温柔喊我“应应”、偷偷看我、对着空气说话——
他一个人,守了我的虚假世界,守了很久很久。
这套超前实验设备、常年维生治疗,是违规临床医学原则的,如果失败,他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前程、名誉、科研前途。
我飘在他面前,虚影微微晃动,声音颤抖:
“顾盛,这样值得吗?”
他抬眸,眼底泛红,难得失控。
“我想救你。”
“我不想让那么年轻的你,停留在一棵苹果树下面。”
我崩溃大哭,实体与虚影紧紧相拥在一起。
周围破碎的幻境残渣还在飘落,真实的仪器滴滴作响。
我看着沉睡的自己,又看着眼前疲惫偏执的顾盛,忽然笑了,带着点想哭的沙哑。
“顾盛。”
“我之前,觉得命运离谱。”
“想着牛顿靠苹果封神,而我却靠苹果躺平变魂。”
“现在我才知道。”
“这颗砸向我的苹果,或许是人类医学的里程碑。”
“我相信你,顾医生。”
他抬手,小心翼翼、试探性地触碰我的意识虚影。
这一次,没有穿透。
微凉的触感轻轻贴合。
他轻声说:“应应,不怕。”
“幻境碎了,没关系。”
“虚假的世界结束了,没关系。”
“你的神经系统在修复。”
“接下来,由我带你回真实的世界。”
“好,我等你。”
我望着满室冰冷仪器,望着沉睡的肉身,望着守了我数年的顾盛,慢慢闭上了双眼。
“滴!!!”
如此清晰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如此真实。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了开机键,一瞬间,所有感官同时涌进来。冷,硬,疼,酸,麻,全部挤在一起。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我眼眶发酸。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又很近。
“顾医生,顾医生,病人醒了!”
往门口一看,只见一个虚影。
像一团淡淡的光,轮廓模糊,却依稀能辨出人的形状。它安静地浮在门口,像在等我。
顾盛跑了进来。
明明幻镜里才见过面,可却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他的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眼镜歪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冲进来的那一刻,门口那个虚影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眼前一片模糊,有人却重重地砸进身上。
温暖,真实,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整个人压过来,手臂穿过我的后背,把我从床上捞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震动,心跳一下一下砸在我耳边。我的脸埋在他胸口,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发顶。
心里……
有什么东西满了。
2140年,苹果树研究院长顾盛,将耗时六年、历经无数次调试、崩溃、修复、维稳的脑神经维生与意识代偿系统,完整整理成册,发表于国际顶尖脑科学期刊。
论文首次公开人类首例植物人长期意识保全、幻境代偿、神经修复的完整临床数据,并同步公开全程监测录像与数年随访资料。
在此之前,全球医学界始终认定:重度脑损伤植物人无意识、不可逆、无复苏可能,脑神经一旦坏死,永久无法逆转。
但顾盛的研究,彻底推翻了固有认知,人类治疗植物人技术迎来了里程碑式的突破。
“顾盛!你怎么把济华改成苹果树了?”说实话,听新闻播报的声音轻轻落在房间里,扬声器里念出那五个字的时候,我实在绷不住,哭笑不得,连刚刚恢复不久还略有些迟钝的指尖,都忍不住缩了缩。
顾盛正坐在床边,伸手替我拢了拢薄毯,掌心温热,贴在我手背。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语气诚挚。
“应应,你不觉得浪漫吗?苹果树不好吗。”
“浪漫?”我歪过头看他,实在没办法共情这份独属于他的浪漫。
不过苹果树,确实很有纪念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