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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8:15:09

圣旨下来那天我就知道,这桩婚事不是冲着三皇子,是冲着我来的。

继母想把我送进宫,好给她的女儿腾位置。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隔壁那个从小翻墙过来给我送糖的人,先闯进了我家门。

他说:阿晏,这桩婚事我来想办法。

他还说,十三年前两家定过的那句话,他一直当真。

第1章 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圣旨到——」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亮,从二门一路传进内院。

我正坐在窗前描花样,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我把笔搁下,起身整了整衣裳,往正堂去。

小篆跟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一路扯我的袖子,小声问:「姑娘,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来人了?」

「是。」我说,「别出声,跟着我。」

路过回廊的时候,正撞见继母卫氏从西厢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见了我,也只是淡淡颔首:「清晏,快些,别让天使久等。」

她叫我「清晏」,不叫「阿晏」。从我母亲去世那年起,她就这么叫我了,两个字,中间隔着一层什么,十年都不肯撤。

我应了声「是」,跟着她走。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片。

父亲郦珩跪在最前头,蟒袍下摆拖在地上,肩背挺得很直。

我跪到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垂着眼,听那太监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往下念。

前面的套话我一句没听进去,只在「三皇子年已及冠,宜择良媛以备内职」这一句上,抬了抬眼皮。

然后是名字。

「定国公府嫡长女,郦氏清晏。」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

跪着的下人们头埋得更低。

继母在另一侧,袖口下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心里得意时的习惯。

我没有看她。

我叩首,谢恩,领旨。

天使走了以后,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案后,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案上那方旧砚的边沿上慢慢地蹭。

「阿晏,」他终于开口,还是叫我小名,「你……可知这事是谁的意思?」

我说:「父亲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么。」

父亲的手停了。他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为难:「宫里德妃娘娘提的,说三家旧交,亲上加亲。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

「是德妃娘娘提的,还是……」我顿了顿,「还是有人先在她老人家跟前提了个头?」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替他答了:「是母亲递的话。三皇子是德妃娘娘的儿子,德妃娘娘要人,我们家出个女儿。母亲再把我这个嫡长女送出去,她的阿柔,自然就干净了。」

阿柔,是我的庶妹,郦清柔。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委屈你了。」

我站起身,替他把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换掉。

我说:「父亲,这话您说得早了。」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

我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把今日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德妃要人,继母要位子,三皇子要门第。三样凑在一起,就成了这道旨。

里头没有一样,问过我。

走到院门口,我脚步忽然停住。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玄色圆领袍,腰间一块旧玉牌,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阿晏。」覃聿说,「我从城南绕过来的,给你带了栗子糕。刚出锅的。」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我说:「你知道圣旨到了?」

「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下摆上的灰,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所以我来了。」

第2章 他说要娶我,我以为他疯了

覃聿是平阳侯府的世子,比我大两岁。我们两家的老宅只隔一条巷子,中间那道墙上有个豁口,是他七岁那年爬墙磨出来的。

我把他让进院子,也不去正厅,直接领回了我自己的小跨院。

小篆端了茶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识趣地退到廊下守着。

覃聿坐在我对面,茶也不喝,盯着我看了半晌,才说:「旨意的事,我上午就得了信。」

「侯府消息倒灵。」

「我爹在宫里当值。」他把油纸包拆开,把栗子糕一块块摆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熟得像做过几百遍,「阿晏,你别怕。」

我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还是城南那家的味道,甜得有点齁。

「我没怕。」我说。

「我也知道你没怕。」他叹了口气,「你十四岁那年被人推下荷塘,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衣裳拧干,不是哭。你从来不怕。」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忽然正色:「阿晏,我今日来,是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三皇子这桩,你不要应。」

我把栗子糕咽下去:「旨意都到了,你说不应就不应?」

「旨意到的是你父亲手里,不是你手里。」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赐婚赐的是郦家的女儿,可没写死是哪一位。」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继母想送你进宫,图的是把你挪走,好腾位置给郦清柔。那咱们就把这一步给她堵死——你去告诉你父亲,郦家要出女儿,出郦清柔。」

「德妃娘娘点的是我的名字。」

「她要的是郦家的门第,不是你的脸。」覃聿说,「再说……我爹今日散值回府,我要去求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最后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求他去御前,把十三年前那桩旧约翻出来。」

我手里的栗子糕差点掉在桌上。

十三年前,我四岁,他六岁。我母亲还在。那年上元节,两家在花厅里吃酒,他父亲和我父亲喝多了,碰了个杯,说不如定个娃娃亲。我母亲笑着没应,只说:「等孩子们大了,自己愿意才好。」

第二年我母亲就病了,第三年走了。这桩玩笑话,也就没人再提。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覃聿看着我,「阿晏,那桩旧约是玩笑,可我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六岁那年就当真了。一直当真到今日。」

我半天没说话。

院里那株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他为我做过的事太多了。翻墙送糖,陪我守灵,替我挡过继母的罚,连我手上那点冻疮都记着。我一直当那是发小的情分,理所当然地受着。

原来这世上,没有哪一份「理所当然」,是白来的。

最后我只说:「你父亲的性子,肯为你走这一趟?」

「不肯也得肯。」覃聿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他要是真不肯,我就去敲我们家那道墙,敲到他肯。」

我被他逗笑了。

他见我笑,也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袖口上沾的一点糕屑弹掉。

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第3章 继母盯上了我的嫁妆

我母亲姓顾,是江南顾家的女儿,嫁过来时陪嫁丰厚。铺子六间在城东,水田三百亩在通州,另有一匣子首饰,是我外祖母一针一线攒的。

母亲走的那年,我七岁。她临终握着我的手,说:「阿晏,你的东西,你自己要看得住。」

那时候我听不懂。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首饰,是命。

第二日一早,卫氏果然来了我的跨院。她带着两个陪房嬷嬷,进门先看了一圈,说:「清晏这院子收拾得倒是清爽。只是你如今要进宫的人了,屋子里这些旧东西,该理一理了。」

我在窗下坐着,手里继续描我的花样,没起身。

「母亲说的是。」我说,「只是我还没进宫。」

「旨意都下了。」

「旨意下的是三皇子纳良媛,纳的是哪一位,还没定。」我抬起头看她,「母亲昨夜想是没睡好?眼下青了一片。」

卫氏的手一紧,捏住了帕子。

她身后那嬷嬷上前一步,笑道:「大姑娘这话说的。姑娘的陪嫁,按规矩该由主母掌着,往后姑娘进了宫,那些铺子田产,总不能空着,总得有人替姑娘管着。」

「哦?」我放下笔,「替谁管着?」

那嬷嬷还没答,卫氏先接了话:「自然是我。你年纪轻,又是要进宫的人,哪顾得上这些。我替你打理两年,等你稳当了再还你。」

「母亲操心了。」我说,「只是不必。」

我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案边。

「嬷嬷方才说规矩,那我就跟母亲说说规矩。」我说,「我母亲的陪嫁,当年是记在我名下、入过户部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的是『郦氏清晏』三个字。」

我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摊开。「母亲当年替我立了嫁妆单,一式三份,郦家一份,顾家一份,户部一份。母亲过门那日带来的东西,往后一件不多是我的,一件不少也是我的。谁要动,得先问过顾家。」

卫氏的脸,慢慢白了。

她大概不知道,我母亲当年防的就是这一手。

卫氏到底撑住了笑,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不过是提一句。」

「母亲提得好。」我把册子合上,「那我也提一句。我若要出门子,这嫁妆单子得先送顾家盖印。母亲若是急着用,我这就派人去江南报一声。」

卫氏终于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小篆在廊下等着,等人走远了,才溜进来,小声说:「姑娘,您刚才好厉害。」

我把那本册子重新收进匣子里。这册子我十岁就开始背,背到十三岁,每年让顾家派人来对一遍账。母亲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东西要自己看得住。这话我做到了。

只是没想到,第一桩要用它的地方,是防着自家人。

那天午后,我又把那本册子翻出来,坐在窗下从头对了一遍。六间铺子、三百亩水田、一匣首饰,一笔一笔都在。我拿炭条在纸上列了个单子,把每一处的契书放在哪里都记了下来。

写完了,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妆匣最底下。

我忽然明白,我母亲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看住自己的东西。

她不是在叮嘱一件首饰。

她是在替我留一条后路。

第4章 三岁那年,他抢过我手里的糖

我认识覃聿,比我记事还早。

两家老宅隔着一道墙。那道墙上原本没有豁口,是他七岁那年,拿石头一块一块敲出来的。他敲了半个月,被两家大人各打了一顿,回头又接着敲。等豁口敲通了,他第一个翻过来,手里捏着两颗糖。

我那时候三岁,坐在墙根下啃一块桂花糕。

他蹲下来,说:「你叫阿晏?」

我点点头。

他把一颗糖塞给我,另一颗自己剥了。然后他做了件让我记到今天的事——他把我手里那块桂花糕抢走了,咬了一口,说:「这个好吃,换给你。」

我当场就哭了。

他慌了,把桂花糕还给我,又把自己那颗糖也塞过来,蹲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别哭别哭,给你给你,都给你。」

我还是哭。

最后他把自己衣兜里最后一块糖也掏了出来,拍在我手里,说:「以后你的东西我不抢了。我抢别人的给你。」

我抽着鼻子看他。他八岁都不到,说话却像个小大人。

那年冬天,我母亲病了。他翻墙过来的次数更多了,每次带点东西,一颗糖,半块点心,一个木头刻的小马。那小马刻得歪歪扭扭,四条腿一长一短,我到现在还收在匣子里。

我母亲躺在床上看着我俩,笑得很轻。

有一回她还拉着覃聿的手,说:「阿聿啊,以后阿晏要是受了委屈,你替她出头。」

那年覃聿才八岁,站得笔直,认认真真点头,说:「婶婶放心。」

我母亲走的那日,天在下雪。

我一个人坐在墙根下,谁来劝都不动。父亲来拉过我一次,被我挣开了。继母站在廊下,皱着眉,说小孩子家闹什么。覃聿翻墙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坐着,坐到手脚都冻僵了。

天黑透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他说:「阿晏,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你弄。」

他说:「你娘不在了,但是我在。」

那年他八岁。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把他当外人。

我后来常常想,人和人之间的账,其实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的。他记我的,我记他的,记着记着,就成了一辈子还不清的东西。

只是十几岁的时候,我把这笔账记成了「发小」。

我十岁那年,被继母罚跪祠堂,从晌午跪到天黑。

天黑之后,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钻进来一个人。

是覃聿。

他也不说话,绕到我旁边,跟我并排跪下。我推他,说,你回去,被侯府的人知道,我明日还要多跪一个时辰。

他说:「跪就跪。」

那一夜我俩跪在一处。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我膝下,自己冻着,冻得嘴唇发青也不吭声。

第二天一早,侯爷的人在祠堂里把他逮了回去,听说打了半死。

我隔了两日去看他。他趴在榻上,背上一条一条的,见了我还冲我乐,问:「阿晏,你膝盖疼不疼?」

我说:「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问我?」

他说:「那不一样。你是女孩子。」

那年我十岁,他十二岁。

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大概不会有比覃聿更傻的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傻。

是他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把我放在自己前头了。

第5章 他病得,很是时候

三日后,平阳侯府传出消息:世子落水受寒,卧床不起。

小篆把这话报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对账。我笔尖停了一停,问:「几时的事?」

「昨儿夜里。说是从后湖边上过,天黑路滑,摔下去了。」

我把笔搁下,心里只想笑。

后湖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他从七岁起就能在那条路上闭着眼跑,怎么今年忽然就滑了?

第二日,侯府来人请我。来的是崔夫人身边的嬷嬷,话说得很客气:「我们家夫人说,世子爷病着,嘴里念着郦家大姑娘,想请姑娘过去坐坐。」

我去了。

覃聿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确实不算好,嘴唇有点白。见我进来,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对屋里人摆摆手:「都下去。」

人都退了。

我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看着他。

他立刻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半点不像病人。

「你去告个假,说你伤了风,怕过了病气给我。」我淡淡地说。

「已经跟阖府说了。」他笑,「我娘信了,我爹半信半疑。三皇子的帖子今早到了门口,我让人回话说世子起不来床,见不了客。」

「你这病,病了几天?」

「我打算病到旨意的事凉下去。」

我叹了口气:「德妃娘娘那边,不会因为你病一场就算了。她若要办,一道条子递到内务府,照样办得成。」

「我知道。」他收了笑,认真看我,「所以还留了后手。我爹今日散值,会去御前说话。他不提婚事,他只说一件事——十三年前那桩旧约,是当着两家老辈人的面定的,如今郦家要送女儿进宫,侯府的面子,该往哪搁。」

我明白了。

他这一病,病得恰到好处。父亲那边不好直接驳德妃,侯府这边一开口,就变成两家旧交之争,反倒有转圜的余地。

「你倒是算得清楚。」我说。

「跟你学的。」他说,「我小时候看你打算盘,你算账从来不快,就是一步不错。」

他忽然伸手,把被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手凉,捂捂。」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冷。」

「嘴硬。」他也不恼,从枕边摸出个小瓷瓶,塞到我手里,「这是上回你手上起了冻疮,我让人配的。你拿着,冬天别偷懒不涂。」

我低头看那瓷瓶,瓶身上还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认出那花了。

我十二岁那年,随口说过一句「我喜欢杏花」。

那年他十四岁,学人家刻东西,刻坏了几十块木头。我问他刻什么,他说刻着玩,随手就塞进了袖子。

原来他一直刻到了现在。

我把那瓷瓶握在掌心,半天没说出话。

屋里静着,窗外的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说:「覃聿。」

「嗯?」

「你躺着吧。」我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我回去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阿晏,你替我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这道旨,最多还能压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我点了点头。

走出侯府的时候,日头正西。我握着袖子里那只小瓷瓶,走得比来时慢。

我心里清楚,他这场病,一半是装给我继母看的,一半是装给他自己看的。

他怕的不是旨意。

他怕的是,我先认了命。

第6章 我守了他一夜

那天夜里三更,侯府忽然来人敲我的门。

「郦姑娘,世子爷烧起来了,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披上衣裳就走。小篆提着灯跟在后头跑。

赶到侯府的时候,覃聿已经烧得人事不知,嘴唇干裂,额上热得烫手。崔夫人红着眼坐在床边,见了我,一把攥住我的手:「阿晏,他方才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俯下去听。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的还是那句:「别进宫……阿晏,别进宫。」

我鼻子一酸。

上午他还笑着跟我说「我打算病到旨意凉下去」,到了夜里,这病竟真成了病。

太医来了,把了脉,说是受寒入里,要连服三剂药。药煎好端来,我接过去,先自己尝了一口——这是我母亲教我的,入口的东西,先试一口。

药是苦的,苦得发涩。

我却停了。

我在药里,尝出了一丝不该有的甜。

我端着药碗,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婆子。那婆子低着头,袖口露着一截不属于侯府的绣纹。

我没说话,把那碗药倒了,让人重新煎。第二碗,我全程盯着,亲眼看火、看药、看水,一样没离眼。

新药喂下去,他后半夜总算退了烧。

我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影。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坐在墙根下陪我,陪我坐到手脚都冻僵。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哑着嗓子笑了。

他说:「阿晏,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府里的药,差点把你送走。」

他眼神一凝。

我把昨夜那截绣纹的样式说给他听。他听完了,沉默半晌,说:「那绣样,是郦家针线房上个月才出的新花样子。」

窗外天光发白,我一夜没睡,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我母亲走了十年,我以为郦家的宅子,最多只是贪我一份嫁妆。

原来,有人连命都敢算计。

他伸手,握了握我搁在膝上的手,掌心还是烫的。

「阿晏,」他说,「你别怕。这笔账,我替你算。」

我说:「这笔账,我自己也算。」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像是早就料到我这一句。

天亮之后,我从侯府出来,小篆在门口等我,脸冻得通红。她见着我,先是松了口气,又小声问:「姑娘,世子的病,要紧么?」

「不要紧。」我说,「要紧的是别的。」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截绣纹。

郦家针线房上个月出的新花样,用在了侯府的眼皮子底下。那婆子是谁的人,又是谁把这花样送出去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想起我母亲走的那年,也是冬天。

她躺在病榻上,握着我的手,一句一句地教。教我认药,教我看账,教我入口的东西先尝一口。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教我持家的本事。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在教我,怎么在一个不肯给我活路的地方,活下去。

我问小篆:「针线房上个月的花样子,你还记得是谁定的么?」

小篆想了想,说:「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说是二姑娘要描新花样,让针线房照着做的。」

我停下脚步。

原来那碗药里的甜味,从那时候就埋下了。

第7章 庶妹的帕子,掉在了他脚边

覃聿病好之后,两家来往反而勤了。

侯府送药送补品,郦家这边卫氏也备了回礼。回礼是要人送的,卫氏让郦清柔去。

那天在侯府的暖阁里,我第一次见郦清柔这么用力。

她穿了件半新的藕粉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支我母亲留下的旧簪——那簪子本是给我的,卫氏说清柔年纪小、压不住,替我收着,收着收着就到了她头上。

她给覃聿行礼,声音又软又乖:「表兄安好。」

覃聿在外人面前是另一副样子。他坐在上首,手里转着茶盏,眼皮抬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郦清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捧着的一只匣子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陈皮糖,听说表兄前些日子病了,用这个润喉最好。我做了整整三日呢。」

她说着,手一偏,一方绣帕「不小心」从袖子里滑出来,飘飘悠悠,落到了覃聿的脚边。

屋里静了一瞬。

郦清柔惊呼一声,脸先红了,忙弯腰去捡。

覃聿比她快。他抬脚,把那方帕子轻轻往旁边一拨,拨到了地上更远的地方,然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地上脏,别捡了,让下人拿去扔了。」

郦清柔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眼睛里慢慢积起了水汽:「表兄……」

「郦二姑娘,」覃聿终于抬眼看她,「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从小就是。不是我的东西,掉在我脚边我也不会捡;是我的东西,隔着一屋人我也能一眼看见。」

他说着,转头看向我。

我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刚送来的一碟杏脯。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就再没挪开。

「阿晏,」他说,「过来坐。」

郦清柔站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把那只匣子抱在怀里,最后行了个礼,匆匆去了。

暖阁里只剩我们两个。我把杏脯放在桌上,说:「你方才太狠了,她到底是我妹妹。」

「妹妹?」覃聿给我倒了盏热茶,「上个月你院里的药被人动了手脚,针线房出的新花样,是谁让做的?」

我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只把那碟杏脯往我面前推了推。

「阿晏,」他说,「你护着谁,我都由你。但你别替她们骗你自己。」

我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那碗药是谁的手。」我说,「也知道她为什么挑在我快出嫁的时候动。」

覃聿看着我,没接话,等我自己说下去。

「她不是要我的命。」我说,「她要的是乱。我若在出嫁前出事,这桩婚事就悬了;婚事一悬,宫里那边的口子就开了。她拿我的命,赌的是郦家和侯府的两头。」

「所以呢?」

「所以我不动她。」我说,「我现在动她,只会把自己拖进泥里。我要等一个日子,等一个我说话最管用的日子。」

覃聿笑了。

他说:「阿晏,你终于开始想这个了。」

我把杏脯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不是你教我的么。」我说,「你说,不是我的东西,掉在脚边也不捡。」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日暖阁的窗开着,风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这许多年绷着的一根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第8章 当着满府的人,他说只要我

定国公府的老太爷八十大寿,摆了三天流水席。

第三日正席,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平阳侯府自然在列。

席上酒过三巡,三皇子萧焕也来了。他穿一身月白,坐在上首,笑得温文,目光却时不时往我这边落。

我知道他是来看人的。赐婚的旨意下来了这么久,他这个「正主」,还没见过我。

席间有人起哄,说我琴弹得好,请我助个兴。

我还没答话,三皇子先笑了:「郦大姑娘若肯,本宫倒想听一曲。」

满席的目光都聚过来。父亲的手在案下攥紧了。卫氏的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的意思我太明白了——她是盼着我弹,弹好了三皇子高看,这事就成了一半。

我正要起身。

「她今日手冷。」

一个声音插进来,不轻不重。

覃聿从席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把我案上的那方帕子拿起来,裹住我的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天冷,」他说,「郦大姑娘前些年冻疮留了根,一到秋冬就犯。弹不了琴。」

满席静了。

三皇子的目光在他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淡了些:「覃世子倒是清楚。」

「自然清楚。」覃聿答得坦然,「臣与她认识十六年。」

席上有人低声笑。卫氏脸上的笑僵住了。三皇子端着酒杯,半晌没说话。

我以为覃聿到这儿就打住了。

他没有。

他把手里的酒盏举起来,对着三皇子,也对着满席的人,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清楚楚。

「臣今日借着老国公的寿宴,说一句话。」他说,「臣自幼与郦家大姑娘相识。十三年前,两家老辈在花厅里定过一句话。当年是玩笑,如今臣想把它当真。」

「臣想求娶定国公府嫡长女郦清晏。」

「若圣上恩准,臣此生,只此一人。」

席上鸦雀无声。

我坐在原处,手里捂着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帕子,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灯火,都不如他方才看我的那一眼亮。

那日晚些时候,散席之后,父亲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回过头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阿晏,覃家那小子,是真心。」

我说:「我知道。」

父亲又说:「你娘要是选了,也会选他。」

我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父亲这些年,也不是全然糊涂。

回府的路上,小篆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路小声说:「姑娘,世子爷方才那话说得,满京城今晚就得传遍。」

我说:「传遍才好。」

小篆不解。

我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说:「你以为他今日是为我出的头?他今日是在告诉所有人——郦家这个女儿,有人护。」我说,「他这一句话,把继母往上递的那条路,堵死了一半。」

小篆这才听明白,张了张嘴。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他举着酒盏说话的样子。满席的人那么多,他眼睛只往我这边看。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十六年了。我一直把他当兄弟,当发小,当那个会翻墙过来给我送糖的邻居。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满府的灯火底下,说,此生只此一人。

我想,或许我该重新算一算,我这些年欠了他多少。

第9章 侯府老夫人登门了

覃聿那句话,第二日就传遍了京城。

第三日,平阳侯府的老夫人亲自登了郦家的门。

这位老夫人是侯爷的婶母,寡居多年,在侯府里辈分最高,说话最算数。她来的时候,我正陪着父亲在书房。

老夫人坐下,先喝了两口茶,才慢慢开口:「今日来,是为小辈的事。」

父亲拱了拱手:「老夫人请讲。」

「阿聿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老夫人说,「他说的话,我信。只是娶妻娶贤,郦家大姑娘……听说是个没娘的。」

她这话说得不重,落在人耳朵里却硌得慌。

父亲的脸沉了。

我站起身,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老夫人说得是。」我说,「我七岁没了娘,这是实情。」

老夫人抬眼看我。

我继续说:「我娘走的那年,教了我三件事。第一件,入口的东西先自己尝。第二件,家里的账自己记,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第三件——」

我顿了顿:「她说,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有没有娘疼,是能不能把自己立住。」

老夫人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停。

「十年来,我娘的嫁妆一亩没少,郦家的账我一年一对,侯府那位世子的冻疮药,是我十二岁那年配的方子。」我说,「老夫人若觉得我配不上他,我不争。若觉得我还能立得住,就请老夫人再看我两年。」

厅里静了很久。

老夫人忽然笑了。她放下茶盏,对父亲说:「郦家这个姑娘,教得好。」

她站起身,临走前看我一眼:「我回去跟阿聿说,他眼光不错。」

送走了老夫人,父亲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阿晏,你娘要是还在……」

我打断他:「父亲,我娘在不在,我都得自己立着。」

父亲没再说下去。

送客回院的时候,小篆还在后怕,小声说:「姑娘,您方才那些话,说得也太直了。万一老夫人恼了呢?」

「她不会恼。」我说,「她今日来,本来就是替侯爷来看人的。她要看的,不是我会不会说软话,是我这个人立不立得住。」

小篆似懂非懂。

我把袖子理了理,抬脚往屋里走。

我心里明白。侯府这一关,我今日算是过了。可真正难的那一关,还在宫里。

果然,还没出三日,继母就先坐不住了。

那日她在正堂里等我,桌上摆着一碟点心,难得地没端架子。

「清晏,」她开口,「侯府老夫人那日来,说了什么?」

「母亲想知道,何不去问父亲。」

她的笑僵了一僵,转口道:「我是为你操心。侯府门第高,你年纪轻,嫁过去难免要受气。若是宫里那位娘娘不高兴,你往后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点心,掰了一小块尝了尝。

我说:「母亲操心错了地方。」

「什么?」

「我嫁去侯府,过得好不好,看的是我自己立不立得住。」我说,「跟宫里那位娘娘高不高兴,没多大相干。」

卫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说:「你如今是翅膀硬了。」

我说:「不是翅膀硬了,是母亲这些年,把手伸得太长了。」

那日不欢而散。

我回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株石榴树。

我忽然想,这十来年,我一直守着母亲的嫁妆,守着那一本册子,守着一条底线,不越出去一步。

可有些账,光守是守不完的。

总得有一天,先出手。

第10章 宫里娘娘的算盘

中秋前,宫里来了帖子,德妃娘娘设宴,请京中几位公侯人家的姑娘入宫赏月。

我的名字,在头一个。

这帖子来得巧。覃聿在寿宴上把话撂出去,德妃若是不动,那才叫怪事。

入宫那日,我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衫子,头上只一支旧银簪。小篆给我理着衣角,手都在抖:「姑娘,宫里可不是好地方。」

「我知道。」我说,「进了宫,你少说话,跟紧我。」

德妃的永和宫收拾得极为体面。宴上坐了七八位姑娘,个个都是名门闺秀。德妃坐在上首,五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是笑着的,眼睛却不成。

酒过两巡,她忽然点我的名。

「郦家大姑娘,」她说,「听说前些日子,平阳侯府的世子当众求娶你?」

满座的目光都落过来。

我起身行礼:「回娘娘,确有此事。」

「本宫倒好奇,」德妃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盏,「你是个有福气的。只是这桩事,郦家的意思,侯府的意思,还有——圣上的意思,可不都一样的。」

她这话,是明着敲我。

我想了想,答:「娘娘说得是。婚姻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你倒明白。」

「臣女明白。」我说,「只是臣女也听家里老人说过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娘娘办宴请我们赏月,图的也是团圆和美,不是么。」

德妃手里的酒盏停了。

她看了我半晌,忽然笑出声:「好一张嘴。」

我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刚落下一半。

她身边的宫女忽然端上一盏茶,放在我面前,笑道:「娘娘赏姑娘的雨前龙井。」

我低头。茶汤清亮,浮着两片嫩芽。

我端起来,先闻了闻,然后浅浅沾了一下唇。

苦。正常的茶。只是这盏茶的水,比别人的烫了三分。

我把茶盏放下,抬起头,对德妃谢恩。

这个动作,满座都没看懂。德妃也没看懂。她等着我被烫得失态,等着把这桩事做成「郦家姑娘在宫里失仪」的由头。

我没有。

我在永和宫安安稳稳坐到宴散,一滴茶没洒,一个字没说错,然后行了个周正的礼,退了出去。

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墙外的马车边,站着一个人。

覃聿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先看我一眼,才松了肩膀。

他说:「我在这儿等了两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时候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早点看见你。」

宫门口的风很硬。他把自己肩上那件外袍解下来,披到我身上,动作很快,像是怕我推辞。

我没推。

我说:「德妃娘娘今日赏了我一盏茶。」

「茶有问题?」

「水比别人烫三分。」我说,「她是想让我失仪。」

覃聿的手一顿。

「阿晏,」他说,「以后宫里再请你,你别去了。」

「不去,她就会换别的法子。」我说,「今日这盏茶我接住了,往后就换成别的。躲是躲不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盏茶,你尝出来了么?」

「尝出来了。」我说,「我先尝了一口。」

他愣住,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我就知道。」他说,「你娘教你的那三件事,你是一件都没落下。」

我说:「一件都没落下。」

马车停在巷口,他把袍子往上拉了拉,替我拢好。

月光下,他忽然说:「阿晏,等这桩事结了,我不让你再进那道宫门。」

第11章 金殿上,那桩旧约被翻了出来

德妃那场宴之后,京城里的风声更紧。

有人说三皇子瞧上了郦家大姑娘,也有人说平阳侯世子拦了皇家的路,还有人等着看郦家怎么把两个女儿摆平。

那几日,父亲的书房灯整夜不灭。

九月初三,圣上召了几位老臣入宫,平阳侯与定国公都在列。

覃聿那天一早来寻我。他站在院门口,穿了件正式的玄色官袍,头发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日郑重很多。

他把一只手伸出来。「阿晏,」他说,「今日我爹带了一本册子进宫,是十三年前上元节两家吃酒的记事。我父亲当年记下的,写了婚约的话,还画了押。」

我看着那本被油布包了又包的旧册子,忽然说不出话。

「你父亲也认。」他说,「他昨夜派人来侯府透了话。他说,比起把女儿送进宫,他宁愿信我。」

我低下头。

我父亲这一辈子,软弱,顾虑多,可到底还是站在了我这边一次。

「今日不管成不成,」覃聿说,「我都去。」

「我等你。」

那一日,我在院子里坐到日头偏西。

傍晚,侯府的人来报信。

说金殿上,平阳侯把册子呈上去,圣上翻开看了看,又笑着问定国公:「既有此事,何不早说?」

父亲出了列,跪下来磕了个头,只答了一句话:「臣怕提了,反倒委屈了小女。」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说:「既是你情我愿,又门当户对,这事准了。」

传旨的太监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覃聿来得比圣旨还快。他翻墙进来的——还是那道墙,还是那个豁口,十几年了,两家谁也没想着把它堵上。

我从廊下迎出去。

他站在月光里,头发乱了,官袍下摆沾了泥,脸上却笑得像个八岁的孩子。

他说:「阿晏,我今日在殿上跪了半个时辰。」

「膝盖疼不疼?」

「疼。」他说,「但值。」

我上前一步,替他把官袍下摆上沾的那点泥拍掉。

月光落在墙上那个豁口里,像很多年前,也像很多年以后。

我说:「膝盖疼,回去我给你上药。」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他没走,就坐在我院子里那块青石上。我拿了药膏出来,隔着衣料,替他把膝盖上的青紫揉了揉。

他疼得直咧嘴,嘴里却还硬气:「不疼,真不疼。」

我说:「覃聿,你今日在殿上,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我爹那本册子递上去,圣上翻了翻,说一句『陈年旧事,作不得数』。」他说,「那我这十六年,就白等了。」

我把药膏盖上,说:「可你没白等。」

他抬眼看我。

我说:「我父亲昨夜派人去侯府,说他认。他这一认,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覃聿看了我很久,忽然说:「阿晏,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跪在殿上,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跪成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墙过来见你。」他笑,「结果我跪成了,翻墙过来,你果然在这儿等我。」

那一夜的月亮很圆。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墙那边是侯府,墙这边是郦家,中间那个豁口,两家谁也没想着堵。

我想,这墙大概是要留着。

留一辈子。

第12章 大婚前一日,暗流涌动

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卫氏在正堂里坐了很久。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手里的一盏茶端了又放,放了又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门亲事一成,我带着嫁妆出郦家的门,她这十年攒的算盘,全落了空。

成婚前一日,她在我的嫁妆里动了一手。

那天下午,小篆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铺子那边出事了!」

城东那六间铺子,是我母亲陪嫁里的主打。今日铺子的老掌柜去收租,被人拦在门口,说这六间铺子早已典了出去,典契在手,白纸黑字。

小篆急得要哭:「怎么会?!那铺子的契书一直在姑娘手里!」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起身往外走。

我心里清楚。铺子的契书在我手里,可我母亲当年立嫁妆单的时候,另有一份「副契」留在郦家库房,说要备一份以防万一。

那一份,卫氏十年没提,偏偏挑了今日。

她算准了。姑娘家成婚前一晚最忙,谁也不会去看库房。

她算错了一件事。

我十岁那年背嫁妆单,不止背了正本,也背了副本的存放位置。我母亲在单子上用极淡的墨,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回头再看,那行字是:「副契三份,一在顾家,一在户部,一在你父亲枕下。」

我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换官服,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说:「父亲,您枕下那本册子,还在么?」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册子取出来,两手都在抖。那是他和我母亲成婚那年立的,一式三份,他枕下这一份,压了十年没动过。

我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行给父亲看。

「母亲当年立了三份副契,顾家一份,户部一份,您这里一份。卫氏手里那份,是私造的。」我说,「父亲,您把这份借我用一日。明日成婚,我要先办一件事。」

父亲看着我,忽然老泪纵横。

他把册子塞到我手里,说:「阿晏,是我对不住你娘。」

我替他理了理衣领。

「父亲,」我说,「您把我嫁出去了,就是对得住。」

那晚,我把父亲的册子、我手里的契书、还有顾家前年寄来的对账簿,三样并排摆在桌上,从头核了一遍。

烛火烧到后半夜。

我把三样东西收进一只小匣子里,压在嫁妆箱笼的最下面。

明天,我出郦家的门。

出这个门之前,我要先替我自己,也替我母亲,把最后一笔账算清。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了。

小篆给我梳头,手一直在抖。她说:「姑娘,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您怎么还惦记着那些事。」

我说:「正因为是大喜的日子,才要把那些事办干净。」

「为什么?」

「因为我今日说话最算数。」我说,「这世上,一个人说话最算数的时候,就是她什么都不怕的时候。」

小篆没听懂,只是把最后一支簪子替我插好。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那个女子,穿着大红的嫁衣,眉眼是我母亲的眉眼,眼神却是我自己的。

我忽然想起我母亲临终那句:「阿晏,你的东西,你自己要看得住。」

我把那只装着三样文书的小匣子,抱在怀里。

我说:「母亲,你看着。」

然后我出门,上了花轿。

第13章 掀盖头那日,他先红了眼

十月初八,晴。

我坐着花轿,从定国公府出门,绕了大半个京城,抬进平阳侯府。

轿子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锣鼓喧天,还有人在喊「覃世子迎亲」。我掀了掀轿帘的一角,看见他骑在马上,一身大红,腰背挺得笔直。

他像是察觉了,回头看了一眼轿子,隔着满街的人,冲我笑。

拜堂的时候,我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司仪的唱礼声,还有他站在我身侧,微微急促的呼吸。

拜到第三拜,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礼成,进了洞房。

屋里人都退了出去,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床沿上,等那杆秤来挑盖头。等了半晌,没动静。

我有点奇怪,正想开口,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

然后是他的声音,哑哑的:「阿晏。」

「嗯?」

「你先别动。」

我更奇怪了:「怎么了?」

又静了一会儿。

他说:「我小时候,从墙那边爬过来,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三岁,坐在墙根下啃桂花糕。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我以后得娶回家。」

「十六年了。」他说,「今天真娶到了。」

盖头被轻轻挑起来。

红烛的光涌进眼睛里,我眨了眨眼,看清了他。

他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样子半点没有。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笑了,伸手去擦他眼角:「覃聿,你今日哭什么?」

「谁哭了。」他把脸别开一点,又忍不住转回来,「是烛火熏的。」

「今日满屋子人都没熏着,就熏着你一个?」

他不说话了,半晌,低声说:「阿晏,我怕。」

「怕什么?」

「怕这是一场梦。」他说,「我做了十六年的梦,今日成了真,我反倒有点怕。」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往怀里带了一点,下巴搁在我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我没哭。」他还在嘴硬,「真是烛火熏的。」

窗外的锣鼓还在响。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十六年,原来也不算长。

我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

我说:「覃聿,你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我娘走的那天。」

「记得。」

「那天你说,我娘不在了,但是你在。」我说,「你说了十六年,今日算数了。」

他低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

「还算数。」他说,「往后也算数。」

我把头靠回他肩上。

屋外头锣鼓敲到最后一声,散席的人声慢慢远了。红烛烧了半截,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落在烛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晏。」

「嗯?」

「你往后,还想不想要那个墙上的豁口?」

我想了想,说:「想。」

「为什么?」

「那是你敲了半个月敲出来的。」我说,「我娘还在的时候,你就从那儿翻过来给我送糖。我娘走了以后,你也是从那儿翻过来陪我。」

我顿了顿。

「我这一辈子,好些事都是从那道墙开始的。」我说,「我不想堵上它。」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红烛的光很暖。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像很多年前,坐在那道墙下的时候一样。

第14章 大结局 青梅煮酒,岁岁同欢

成婚第二日,我办了件事。

我带着母亲那份副契,去了京兆府,把城东六间铺子的典契一事,明明白白报了上去。京兆府派了人查,一查就查出卫氏手里那份是私造的,连同一份伪造的契约,一并封了。

第三日,父亲差人来传话,说卫氏被送回了娘家,郦清柔跟着走。父亲还说,我母亲的旧簪,他让人从库房找了出来,送来给我。

我把那支簪子插在鬓边,对着铜镜看了看。旧银的光不亮,却温。

小篆在旁边说:「姑娘,您可真是一点亏都没吃。」

我笑了笑。

我说:「我娘教的。自己的东西,自己看住。」

成婚之后的头一年,崔夫人待我极好。她是明白人,知道当初那碗药的事是冤在我,便把我当亲女儿一般。平阳侯府的中馈,她半年前就交到了我手上。

老夫人在府里住了三个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郦家那丫头,你这脾气,合侯府的。以后有事,你只管来找我。」

至于覃聿。

他还是老样子。上朝回来,云靴一脱,就往我院里跑。他记得我四季的衣物放在哪一格,记得我哪只手有旧伤,冬天不许我拿凉的东西。侯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世子的规矩只有一条:夫人不喜欢的,一律不准送到夫人跟前。

有一年冬天,下了雪。

他忽然翻墙过去了——不是翻回来,是翻过去。他站在两家墙中间那道豁口上,一手举着一壶酒,一手拎着个油纸包。

「阿晏,」他喊我,「过来。」

我披了件斗篷出去,站在墙下仰头看他:「你做什么?」

「青梅煮酒。」他把酒壶递下来,「我今日翻过来的时候,想起当年我在这儿敲了半个月的墙。你说那半个月值不值?」

我接过酒壶,绕到墙根下那块青石上坐下。

豁口里透出来的光,落在雪地里。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从墙那边翻过来,第一回给我递糖;想起七岁那年,我母亲走了,他坐在这儿陪我坐到手脚冻僵;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满府的灯火下说,此生只此一人。

我把酒倒了一盏,先自己尝了口——不苦,温的。

然后我递给他。

「值。」我说。

他笑起来,跳下墙头,坐到我旁边来。

雪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我的肩上,落在两家中间那道没堵上的豁口里,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炊烟起来了,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很安稳。

我又倒了一盏,递给坐在旁边的他。

「覃聿,」我说,「你当初要是没敲那道墙呢?」

他喝了一口酒,想了想,说:「那我就换条路。」

「什么路?」

「翻门,翻窗,翻什么都行。」他说,「反正我得进来。」

我笑了。

我说:「你这个人,从小就没个正经。」

「有正经的。」他说,「就一样。」

「哪一样?」

他把酒盏放下来,转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娶你。」

雪又落下来一点,落在他的头发上。

我把头靠了过去。

我靠在他肩膀上。

这世上最好的事,大概就是有一个人,从小跟你隔着墙长大,翻过墙来给你送糖,然后一路走到白头。

岁岁同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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