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重生虐渣逆袭,我重生照旧犯傻。
前世他见我便皱眉,今生接住我所有狼狈。
一
沈微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她记得太清楚了——小腹坠着,血一股股往外涌,稳婆在她耳边喊“夫人使劲”,她浑身是汗,只觉得眼前一寸寸黑下去。
她想,我又要死了。
可再睁眼,看见的是一顶杏色帐子,帐钩上系着一枚平安符。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嫁进镇远侯府的第三天。
她愣愣地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上一世是怎么过的:仗着一张脸,天天在裴珩面前搔首弄姿,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到最后,连裴珩都懒得看她了。
她又想起自己怀了孩子。她怕生孩子损了身子、坏了容貌,怀孕那几个月,她一口油腥都不敢沾,饿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下巴尖得像把刀,人黄瘦黄瘦的,难看得她自己都不忍心照镜子。
结果难产。
一尸两命。
沈微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坐起来。
“镜子!”她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却急得很,“快,把镜子拿来!”
丫鬟吓了一跳:“夫人,您才刚醒——”
“拿来!”
铜镜捧到眼前。
镜子里那张脸,眉是远山,眼是秋水,鼻梁小巧,唇上一点天生的红,不比点胭脂也艳。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凑近了看,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沈微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真好看啊。
京城里的人都说,镇远侯府的世子妃,是京城第一美人。
沈微自己从来不这么想。
她觉得,什么京城第一,这话说得太小气了。
她明明是天下第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她捧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满意,最后还抿了抿唇,试了个笑。
镜子里那个人,笑得眉眼弯弯,眼尾一挑,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沈微看得心都酥了。
她觉得自己都快被自己这张脸美晕了。
她这人,天生就是个颜控。
打小起,她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好看的衣裳、好看的首饰、好看的花、好看的人。
而这些里头,她最喜欢的,是自己。
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回照镜子,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那会儿她才五六岁,站在凳子上,扒着梳妆台,看了小半个时辰。
她娘进来,吓了一跳:“微微,你看什么呢?”
她说:“娘,她好好看。”
她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才明白她说的是镜子里那个自己。
她娘当时笑得直不起腰。
从那以后,她娘就由着她打扮了,给她买最好的胭脂,裁最时兴的衣裳,请最好的梳头娘子教她梳发髻。
她娘跟人说:“我们家微微别的不行,就是这张脸生得好。”
她爹也说:“脸好就够了。女孩子家,好看就是福气。”
沈微就这么被宠着长大。
诗书她读不进去,针线她学不会,管家理事她嫌麻烦,她唯一学得进去、也唯一喜欢的,就是打扮自己。
因为她每天照镜子,都会被自己迷住一次。
丫鬟在旁边看得直愣:“夫人?您……没事吧?”
“没什么。”沈微把镜子往怀里抱了抱,爱不释手,一本正经道,“我就是看看,我这张脸还在不在。”
她抱着镜子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她心里清楚,这张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本钱。
别的姑娘有才、有德、有家世、有手段,她一样没有。
她就这么一张脸。
上一世,她靠这张脸嫁进了侯府,也靠这张脸,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可这一世,她还是只有这张脸。
她叹了口气,又照了照镜子。
嗯,还是很好看。
……那就算了,凑合过吧。
“夫人醒了?”丫鬟掀帘进来,“世子爷今早出门前,问过您两回。”
沈微的心“咯噔”一下。
世子爷。
裴珩。
那个后来官至首辅、把她当成笑话一样供在府里、一年到头都不进她房门的男人。
沈微抿了抿唇,半晌,问:“他……脸色怎么样?”
丫鬟愣住:“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他脸色怎么样。”
“世子爷……”丫鬟想了想,“世子爷跟平时一样啊,没什么脸色。”
沈微“哦”了一声。
她心里其实在盘算一件事:既然重来一回,那她可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了,上一世的苦头,她方才都想起了——那些笑话,那些冷脸,那间血糊糊的产房。
所以这一世,她的头等大事是——不生孩子。
至于裴珩……
沈微咬了咬唇。
她还是想留住他。
二
她只有这一张脸,不靠这张脸,她还能靠什么?
于是,重活一世的沈微,做出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决定:好好打扮,好好展示,让裴珩看她,看得挪不开眼。
她这人做事,向来不打折扣。
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梳妆。
那发式是她在铜镜前试了半个时辰才定下的:鬓边斜插一支海棠簪,垂下来的发丝刚好拂过颈侧,走起路来,簪上的珠子轻轻晃。
她换了三身衣裳,最后挑了一件月白的软缎裙。那料子贴身,衬得她腰细腿长,走动时裙摆一开一合,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她还在眼角点了一点极淡的胭脂。
她对着镜子端详许久,越看越满意——这张脸,配上这一身,怕是连画里的人都比不上。
她算了算时辰,提着裙摆,慢悠悠地往裴珩回府必经的那条廊下去。
那廊下种着一排垂柳,日头斜斜地照进来,碎金一样落在地上,风一吹,柳丝飘起来,她的裙角也飞起来一点。
沈微“哎呀”一声,伸手去按,动作做得又急又娇。她微微仰着脸,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又白又软,眼尾那一点胭脂,红得像桃花。
上一世,裴珩看见这一幕,眉头一皱,冷冷说了句“成何体统”,转身就走。
这一世——
裴珩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微心里发毛。她已经准备好了那句“妾身失仪”,准备低头认错。
可裴珩只是走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风大。”他说,“别着凉。”
沈微:“……”
她懵了。
裴珩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手指擦过她的颈侧,动作很轻。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有点深。
然后他就走了。
沈微站在原地,捏着那件披风,半天没动。
丫鬟在旁边小声说:“夫人,世子爷对您可真上心。”
沈微心想:不对劲。
三
不对劲的地方,越来越多。
她端着自己炖了一下午的汤去书房。走到门口,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汤碗脱手,眼看就要泼一身。
上一世,裴珩会皱眉,会说“毛毛躁躁”。
这一世,裴珩几乎是在她绊倒的同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接住了那只碗。
碗里的汤,一滴都没洒。
沈微被他扶着,仰起脸看他。
她这仰头的角度是精心练习过的,正好可以把她整张脸露在灯下。烛火一照,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眼底像盛着一汪水。
裴珩的手,在她胳膊上紧了一紧。
“烫着没有?”他问。
沈微摇头。
“下次让下人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送,就送,别自己端。”
沈微“哦”了一声,正要退开——
裴珩没松手。
他扣着她的胳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沈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唇,落在她额角。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就松开了她,若无其事地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折子。
“……夫君?”沈微僵在原地。
“嗯。”
“你、你刚才……”
“怎么了?”裴珩抬眼看她,一脸坦然,“你是我的夫人。”
沈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站在廊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亲她了。
上一世,他也亲她。
只是不在这种地方。
上一世,他只在夜里、只在房里,熄了灯才肯亲近她。动作很轻,很规矩,像是怕唐突了她。
那时候她还想:他大概是敷衍我。
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裴珩到底是不是在敷衍她。
她只能又试。
她挑了个午后,在花园里赏花。
她故意挑了株开得最盛的西府海棠,站在花下,抬手去够一枝。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她人站在花里,人比花娇,风一过,花瓣落了她一肩。
裴珩从园子那头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微心里一喜:来了。
她装作没看见他,只捏着那枝花,低头嗅了嗅,然后轻轻一叹。
那一叹,她自己练过好几遍,叹得又轻又软。
裴珩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替她把肩上的一片花瓣拈掉。
那片花瓣,他捏在指间,没扔。
“花好看。”他说。
“那我好看吗?”沈微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他。
裴珩看了她半晌。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微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
“抱你回屋。”裴珩说。
“我、我自己能走——”
“日头毒。”裴珩面不改色,“晒着不好。”
沈微:“……”
她被他抱着,穿过大半个花园。
一路上,丫鬟婆子们都低着头,不敢看。
沈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红透了。
裴珩走得很稳。
进了屋,他把门一关,才把她放下。
沈微还没站稳,就被他扣住了腰。
“你方才,”他低头看她,“问我什么来着?”
沈微结结巴巴:“我、我问你,我好不好看……”
“好看。”裴珩说。
“天下第一好看。”
沈微心口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的吻就落下来了。
这一回不是额角。
沈微脑子一片空白。
她被他按在门上,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任他亲。
很久之后,他才松开她。
沈微喘着气,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
“怎么?”裴珩的拇指擦过她唇角,声音有点哑,“自己的夫人,亲不得?”
沈微说不出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上一世,不是这样的。
她还不死心。
那日裴珩在书房看书,她端着一盏茶进去,凑到他身边,指着书上一个字问:“夫君,这个字念什么?”
她凑得很近。近得发丝都扫到了他的手背,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
裴珩没看书。
他看着她。
“你故意的。”他说。
沈微心虚:“什么故意的……”
裴珩把书往案上一搁。
“过来。”
“……啊?”
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微整个人都僵了。
“夫君,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裴珩低头,气息落在她耳侧,“我教你认字,你坐我腿上,天经地义。”
他翻回那一页,手指点着那个字。
“这个字,”他说,“念‘美’。”
沈微“哦”了一声,浑身都烧起来了。
她坐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裴珩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那个字。
写着写着,他的手就不老实了。
“夫君……”沈微小声说。
“嗯?”
“你……你别……”
“别什么?”裴珩低头看她,一脸无辜。
沈微说不过他。
她只好红着脸,坐在他怀里,把那个“美”字,认了整整一下午。
她还不死心。
她听说裴珩每日要在后院练剑,就特意拣了那个时辰,穿了件极薄的衫子,坐在院子边的石凳上“纳凉”。
裴珩收剑的时候,额上都是汗。
他转头,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
沈微托着腮,装模作样地看天上的云,只当没瞧见他的目光。
“夫君练完了?”她笑盈盈地问。
裴珩看了她半晌,把外袍解下来,走过去,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回屋去。”他说,“这儿蚊子多。”
沈微:“……哦。”
她裹着他的袍子,心里嘀咕:怎么又是给我穿衣裳。
她不知道,她转身的时候,裴珩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很久。
然后他低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
沈微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她这人,从小就不擅长想事情。
她娘说她:“微微啊,你这脑子,要是能有你这张脸一半好用,娘就烧高香了。”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是叹气。
沈微那时候不懂,后来嫁了人,被人笑话了几回,才慢慢懂了一点。
她确实不聪明。
别人家的姑娘读诗书、学管家、论朝政,她一样不会,别人家的姑娘绣花、抚琴、作画,她也一样不会。
她会的,只有一样——打扮自己。
梳最好看的发髻,画最时兴的眉,穿最衬她肤色的衣裳。
就这些。
她娘说,这是本钱。
她也觉得这是本钱。
她娘其实比谁都清楚这“本钱”有多重。
沈微还记得,她及笄那年,她娘拉着她坐在窗下,看了她半日,忽然叹了一句:“这张脸生得好,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
沈微当时正啃着点心,含糊问:“什么祸?”
她娘没答,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
“你这张脸,”她娘说,“太扎眼了。偏偏你又是个不聪明的。长得好看的人,若再聪明些,那是能自己护住自己的;你这般模样,又是这个性子,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打你的主意。”
沈微还是不懂:“打我的主意?谁打我主意?”
她娘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沈微才明白,她娘那一日看她的眼神,是心疼。
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娘和她爹就开始替她相看人家。
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镇远侯府。
沈微那时候以为是侯府门第高,配得上她。
其实她心里,隐隐是知道一点的,她娘为了这门亲事,暗地里托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几乎是半逼半求地,把女儿塞进了侯府的门。
这话,她后来是听说的。
听说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这门亲事,不是人家看上她,是她家上赶着去求的。
所以裴珩娶她,从来就不是因为喜欢她。
是因为她爹娘使了力气。
是因为她这张脸,值这个价。
沈微那时候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她甚至还有点得意——她觉得自己是靠着这张脸,嫁进了京城最好的门第。
可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心里发苦。
原来从进这个门的第一天起,她就输了。
五
其实要说这一世裴珩哪里不对,还得从上一世说起。
上一世,沈微过得不好。
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那种不好。侯府的世子妃,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好。
她嫁进来的第一夜,裴珩没进她的房。
她穿着嫁衣,在喜床上坐了一夜。红烛烧到天亮,烧成了一滩蜡泪。
她那时候想:他嫌我。
嫌她只有一张脸,嫌她配不上他。
第二天,他见了她,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沈微低着头,把手里的帕子攥皱了。
后来,她学乖了。
她想着,既然他嫌她浅薄,那她就更美一点。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打扮上,今天换一个发式,明天换一身衣裳。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看,他总会看她一眼。
可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有一回,她绣了双鞋送他。那是她头一回做针线,扎破了十几个手指头,绣了半个月。
她捧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说:“放着吧。”
然后就走了。
沈微站在原地,捧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后来那双鞋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也没敢问。
再后来,她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
三天里,他没来看过她一次。
丫鬟说,世子爷忙。
沈微烧得糊涂,心里却明白:他不是忙。他就是不在乎。
中秋宫宴上,她见他跟人说话,想凑过去。他看了她一眼,说:“回去。”
那一眼,冷得她心口发凉。
她乖乖退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听见他跟人说话,说了句“妇人之见”。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
躲在廊柱后头,捂着脸,哭了很久。
再后来,京里都在说顾家表小姐才貌双全,是配得上裴世子的良配。
沈微恍然大悟!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心里,本来该娶的是那样的人。
他娶她,是因为她爹娘使了力气,是因为她这张脸值这个价。
从头到尾,他都没喜欢过她。
他嫌她笨,嫌她浅薄,嫌她除了脸一无所有。
沈微把这些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想:既然他嫌我,那我就躲远点吧。
从那以后,她不再往他跟前凑了。
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自己院里坐着。他回府,她不去迎;他用饭,她不去陪。
两个人住在一个府里,像两个陌生人。
直到她怀了孩子。
她怕生孩子坏了容貌,饿着自己,最后死在了产房里。
临死前,她听见有人踹开了门。
她那时候想:哦,他还是来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些都是沈微自己的看法。
她这人,不聪明,又不会揣测人心。人家一个眼神、一句话,她能在心里转出十八个弯,最后转出来的,全是错的。
可她那时候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六
重生的第三个月,顾清沅来了侯府。
说起顾清沅,沈微不是头一回见。
上一世,她就见过这位表妹。
那时候顾清沅刚及笄,来侯府小住。沈微在廊下远远看过她一眼——
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坐在花下。
裴珩的母亲陪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我们清沅”。
那眼神,沈微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后来沈微才知道,京里都在传:顾家表小姐才貌双全,才是配得上裴世子的良配。
上一世,沈微听了这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羡慕。
她羡慕顾清沅。
羡慕她识字,羡慕她会写诗,羡慕她跟裴珩说话时,能一句接一句,不像自己,只会傻笑。
她也羡慕顾清沅能被裴母那样看着。
那种眼神,沈微在侯府里,从来没得到过。
所以这一世,顾清沅再来的那一日,沈微心里“咯噔”的那一下,比上一世还重。
丫鬟进来禀报:“夫人,表小姐来了,给老夫人请过安,往咱们这边来了。”
沈微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把簪子插好,理了理衣裳。
她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
七
顾清沅进来的时候,沈微愣了一下。
她还是那个样子。
清秀,疏朗,一身月白,头上只一支素银簪。走路的步子很稳,笑起来也是淡淡的。
往那儿一站,就是“大家闺秀”四个字。
“表嫂。”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微赶紧回礼,慌乱中差点踩着裙角。
顾清沅扶了她一把。
“表嫂小心。”
沈微脸一红。
她觉得自己在人家面前,像个笑话。
顾清沅在沈微院里坐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沈微如坐针毡。
顾清沅说话,是真好听。从茶说到诗,从诗说到画,句句都在点子上。沈微一句都接不上,只能干笑。
她心里想:难怪人人都说她是世子的良配。
换了我,我也选她。
那日之后,顾清沅来得勤了。
每隔三五日就来一趟,说是陪姑母,其实总要往沈微院里坐一坐。
沈微越坐越慌。
她开始躲。
顾清沅来,她就说头疼;顾清沅请她去赏菊,她就说脚崴了。
有一回,她躲在廊柱后头,听见两个丫鬟在说话。
“你说咱们世子爷,当初要是娶了表小姐……”
“嘘!别乱说。”
“我就是说说。表小姐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咱们世子爷呢。你看咱们夫人,除了脸……”
沈微站在廊柱后头,没出声。
她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绣鞋。
鞋面上绣着一对蝴蝶,是她自己挑的样式,好看是好看,在那些清贵人士眼里,实在太俗。
她想:是啊。
除了脸,她还有什么。
八
重生的第四个月,侯府办了一场赏花宴。
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来了。
沈微作为世子妃,是要出席的。
她为了这一日,准备了整整三天。
衣裳是云锦坊新裁的,石榴红,滚着金边,领口开得极巧,衬得她那一段脖颈又白又长。头上的赤金步摇,是她自己的嫁妆,走一步,晃三晃。
她一出场,满园子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
沈微自己也知道好看。
她端着步子,慢慢从花径上走过去,裙摆扫过一地落花,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几乎没有一点瑕疵。
好看是真的好看。
可那身衣裳,实在太艳了。红的、金的,堆在一处,很艳,不符合夫人们的审美。
有夫人拿帕子掩着嘴,低声笑:“世子妃这是把整个首饰匣子都戴头上了吧。”
“可不是。颜色也太扎眼了,又不是新嫁娘。”
话是这么说,可她们的眼睛,却没一个从沈微脸上移开过。
她们说她的衣裳俗,说她举止轻浮,说她不配当世子妃。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沈微是真的美。
美得叫人牙根发痒。
她们酸的其实不是她的衣裳,是她那张脸,是她不聪明、不通世故、什么都不会,却偏偏生得这样一张脸,还偏偏嫁进了镇远侯府。
凭什么?
有人笑着开口:“世子妃今日这身衣裳,可真是……别致。”
那话听着是夸,其实是笑她颜色太艳,不像个世子妃。
沈微没听出来。
她还挺高兴,正要顺着话头说下去——
“是本侯挑的。”
裴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满席的人都站了起来。
裴珩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替她把鬓边一支歪了的簪子扶正。
“她穿什么都好看。”他说,“本侯挑的,自然更好看。”
满席安静。
那位夫人脸上的笑僵了。
沈微愣愣地看着他。
裴珩低头,对上她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微低下头,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她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
可这一日,并没有就这么过去。
赏完了花,有夫人提议:不如各自露一手,热闹热闹。
于是有人抚琴,有人作诗,有人铺开纸来画画。
一位小姐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满座叫好。
一位夫人即席赋诗,众人又赞。
轮到沈微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不会。
琴她没学过,诗她做不出,画她更是一笔都不会。
她坐在那里,脸一点点红起来。
有人笑着问她:“世子妃要不要也来一个?”
沈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怜悯。
她听见有人低低地说:“世子妃……也就会打扮吧。”
沈微的手,攥紧了袖子。
她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很多回。
每一回,她都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被人看着、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人。
那时候她想:没关系,我还有脸。
可这一日,她忽然觉得,脸也不顶用了。
她是被人扶着回自己院子的。
九
那日回来时,天都黑透了。
沈微刚进院子,就看见院里摆着七八只箱子。
她愣住:“这是什么?”
管家躬身道:“世子爷吩咐的,说是给夫人的。”
沈微走过去,掀开一只。
满箱的料子。蜀锦、云缎、妆花,一匹比一匹鲜亮,有石榴红的、海棠色的、还有一匹亮得像落霞的。
她又掀开一只。
整整齐齐,全是首饰。赤金的、点翠的、嵌宝的,珠光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沈微愣在原地。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你看看,合不合心意。”他说。
“这些……”沈微回头看他,“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她不解,“我今日是不是给你丢人了?我听见她们说我俗……”
“没丢人。”裴珩打断她。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她。廊下的灯照着她的脸,也照着那满箱的珠翠。
“她们笑你,”他说,“是因为她们穿不出来。”
沈微眨了眨眼。
“你生得这张脸,”裴珩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又收回去,“就该配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
“艳的、亮的、金的、红的,都拿去。你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
“往后谁再敢多嘴,”他淡淡道,“我来处置。”
沈微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活了这么大,听过最多的,是“你除了脸一无所有”“你别穿那么艳”“你收敛些”。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就该美,你想怎么美,就怎么美。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她小声问,“你不嫌我俗?”
“不嫌。”裴珩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喜欢。”
那天夜里,沈微抱着那匹落霞似的料子,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她心里又美又慌。
美的是,这世上居然有个人,肯让她把美貌发扬光大。
可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
她抱着那匹料子,忽然想起他白天说的那些话。
“她们笑你,是因为她们穿不出来。”
——她当时听着,觉得是护着她。
可现在再想,她忽然觉得,这话还有别的意思。
他是不是在说:那些大家夫人,是穿不出这样鲜艳的衣服来的,太失仪了?
“你生得这张脸,就该配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
——是不是在说:你就只有这张脸,那就好好用这张脸吧?
“艳的、亮的、金的、红的,都拿去。你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
——是不是在说:这些颜色虽然很俗气,但你喜欢,也没办法,就拿去穿吧!
连最后那句“我喜欢”,她都想岔了。
她想:他喜欢的,大概也是我这张脸吧。
毕竟,除了脸,我还有什么呢。
沈微越想,心里越凉。
她想:原来他也一样。
原来他也觉得,我只有一张脸。
那天夜里,她抱着那匹料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箱底。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人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十
那阵子,裴珩忙。
朝里的事,加上顾家的事。
顾清沅来侯府,有时也去书房。她替裴母带话,也替顾家递话,一来二去,在书房里待的时辰就长了。
沈微一开始没在意。
后来她发现,裴珩回府之后,先去的不是她的院子。
是书房。
而书房里,常常有顾清沅。
有一日,沈微特意打扮了。
她换了新做的裙子,梳了最好看的发髻,插了那支海棠簪,站在廊下等他。
她从日头正当中,等到日头偏西。
裴珩回府了。
他行色匆匆,路过廊下,脚步都没停。
“回来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他连头都没抬。
沈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里头隐约有说话的声音。
沈微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这身衣裳,是她挑了三天的。
这支簪子,是他送的。
她打扮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让他看一眼。
可他没看。
沈微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后来几日,都是这样。
裴珩回府就进书房,顾清沅在里头。有时候,两人一道用饭。
沈微坐在自己院里,对着一桌子菜,一口都吃不下。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一世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
现在正主回来了,他就不看我了。
她想起自己那张脸。
这张脸,她照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它不够用。
可现在她知道了。
再好看的脸,也留不住一个人。
一个人要是心里有别人,你打扮得再好看,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沈微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还是那么好看。
可她自己看着,忽然就有点想哭。
她想:我重生回来,有什么用呢。
我还是我。
我还是那个笨的、只会打扮的沈微。
人家表小姐,才貌双全,跟世子站在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站过去,就是个笑话。
她觉得自己这一世,还是输了。
输得比上一世还早。
十一
沈微决定和离。
她想了好几夜。
她这人不聪明,想不明白的事,一律往坏处想。
她想:裴珩这一世对我这样好,是不是可怜我?
是不是外头都在说表小姐好,他不好意思开口,就等我先提?
还是说,他想休了我,先给我点甜头,好让我体体面面地走?
沈微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一夜没睡好。
第二日一早,她梳妆都没顾上好好梳,就去找裴珩了。
裴珩正在书房,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裴珩。”沈微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们……和离吧。”
书房里静了一瞬。
裴珩看着她,没说话。
沈微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扮。你这一世对我好,我知道你是有别的打算。”
“表小姐才配得上你。外头都这么说,我听见了。”
“不用这么麻烦。你有话直说,我不闹。”
她顿了顿,还挺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这张脸,就算你不喜欢了,多的是人喜欢。京城里肤浅的男人多了去了,我还愁嫁不出去?”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都想好了,我嫁个江南来的大贾。”
“第一,我家世摆在这儿,压得住他,他不敢欺负我。”
“第二,往后谁家办宴,我都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他管不着。”
“第三,商人有钱。我要多少胭脂水粉、多少好衣裳好首饰,他都供得起。”
“你看,多好。”
她说完,还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
她抬头看裴珩。
裴珩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
他攥着书案边缘,指节都在响。
“你说什么?”他哑声问。
“我说和离——”
“你敢。”
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微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裴珩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停住。他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声音才重新稳了些。
“这话,”他说,“以后不许再提。”
“一个字都不许。”
沈微不明所以,被他盯着,只好小声“哦”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裴珩还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可他的手,在抖。
十二
那天夜里,沈微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裴珩那句“你敢”。
她不明白。
她起身,披了件衣裳,往裴珩的书房去。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有声音。
不是说话。
是哭。
很轻很轻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死死压着。
沈微的手,停在半空。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裴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海棠簪。
是她上一世最喜欢的那支。她死之后,那支簪子就跟着她一起下葬了。
可它现在,就在裴珩手里。
裴珩低着头,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支簪子,肩膀在抖。
“……微微。”他哑着嗓子,“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置气。”
“我不该……”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他没说下去。
沈微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
十三
她推开门。
裴珩猛地抬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要把那支簪子藏起来。
“别藏了。”沈微说。
她的声音也在抖。
“裴珩。”她喊他的名字,“你是不是……也重来了一回?”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裴珩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微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嫁进来那天。”裴珩说,“我在门口等你,看见你从轿子上下来,我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说?”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
沈微愣住。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人,说,我怕。
“上一世,我把你弄丢了。”裴珩说,“这一世,我不敢再走错一步。”
十四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裴珩说了很多,是她以前从没听过的。
“我第一次见你,”他说,“是在你家府上的花宴。”
“那年你十六,穿一身鹅黄。你从回廊那头过来,风把你的裙摆吹起来,你就站在日头底下,冲人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停了停,“我眼睛就花了。”
“后来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眼前全是你那张脸。”
“我那时候就想,”裴珩低声说,“这个人,我得娶回家。”
沈微听得怔住了。
“我……我一直以为,”她讷讷道,“是你家看上我家的门第,是我爹娘……”
“你爹娘是找过我家。”裴珩说,“可在那之前,我已经托人问过你家的口风了。”
沈微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那张脸只值一门好亲事;原来从头到尾,是他一眼看见她,就再没挪开过。
“你上一世,明明不喜欢我。”沈微小声说。
“谁说的?”
“你都不看我。”
裴珩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看。”他说,“是不敢看。”
“一看,就走不动路。”
沈微:“……”
十五
“我上一世,是不是特别蠢?”沈微问。
裴珩想了想,说:“是。”
沈微:“……”
“你被人挑唆,在宴上说了蠢话;你把我的示好当成嫌弃,越躲越远;你为了腰身不肯吃饭,把自己饿成那样。”裴珩说,“蠢得我心疼。”
沈微低着头。
“我以为你嫌我。”她说,“我只有一张脸,我就想,我多让你看看,你也许就不嫌我了。”
“我没嫌你。”
“你上一世看我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
“我皱眉,”裴珩说,“是因为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把你抱走,又怕吓着你。”
沈微抬头看他。
“我嫌的是,”裴珩的声音低下去,“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沈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我说了。”裴珩苦笑,“我说‘你今日很好看’,你说‘妾身知道’;我说‘别累着’,你说‘妾身不敢’。”
“你把每一句话都当客套。”
“我以为你不想听。”
沈微张了张嘴。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裴珩确实说过“你今日很好看”。
她当时心里美滋滋的,回了一句“妾身知道”。
然后裴珩就没再说话了。
原来……那不是客套。
原来那是真的。
“我以为你嫌我笨。”沈微说。
“我是嫌你笨。”裴珩说,“可我嫌的是你别的事。”
“什么事?”
“嫌你不肯信我。”裴珩说,“嫌你宁愿节食饿死自己,也不肯问我一句,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
沈微哭出了声。
十六
沈微哭了一场,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裴珩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跟你说这些的?”他问。
“没人跟我说。”沈微抽噎着,“我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沈微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我嫁进来的第一夜,你没进房。”
“我送你的那双鞋,你说‘放着吧’。”
“我病了三日,你没来看我。”
“中秋宴上,你让我回去。”
“你说‘妇人之见’。”
“你……”
“等等。”裴珩打断她。
他揉了揉额角,像是被气笑了。
“第一夜,”他说,“我没进房,是因为你那年才十七,一个人坐在那儿发抖。我怕你怕我。”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
沈微愣住。
“那双鞋,”裴珩说,“我穿了三年。”
“鞋底磨破了,我让丫鬟补了又补。”
“后来你走了,我把那双鞋,跟你那支海棠簪放在一起。”
沈微的眼泪,一下子停住了。
“你病那三日,”裴珩说,“我在你院门外,站了三夜。”
“太医是我连夜请的。我怕进去,你看见我,更难受。”
“中秋宴上让你回去,是因为那人是个御史,正等着抓我的把柄。我怕他说你。”
“至于‘妇人之见’——”裴珩顿了顿,“我说的是礼部那个老东西。他那天提议要改科举的章程,我说他妇人之见。”
沈微张了张嘴。
“我从没说过你。”裴珩说,“一个字都没有。”
沈微愣愣地看着他。
原来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心里演的那些戏,全是假的。
原来他每一次“冷脸”,背后都有别的缘由。
原来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她说出口的还多。
她忽然觉得又委屈又想笑。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红着眼睛问。
“我以为你不想听。”裴珩说。
“我以为你嫌我。”
“我嫌你什么?”
“嫌我笨,嫌我浅薄,嫌我除了脸一无所有。”
裴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微。”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我要是嫌你,我为什么娶你?”
沈微愣住了。
“你爹娘是使了力气。”裴珩说,“可我要是不同意,这世上没人能逼我娶谁。”
“我娶你,是因为我要娶你。”
沈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十七
“我这么聪明,”裴珩叹了口气,“要那么聪明的妻子做什么。”
“朝堂上斗了一天,回家还要跟夫人斗心思?”
“我就想回家看见你,”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看见你梳着花枝招展的发髻,穿着最艳的衣裳,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晃一辈子。”
沈微抽噎着问:“那……那我这么蠢,你怎么办?”
“我接着。”裴珩说。
“你闯的祸,我兜;你掉的眼泪,我擦;你走错的路,我把你拉回来。”
“你只管美。”
“剩下的,有我。”
沈微想起一件事。
“那……表小姐呢?”她小声问,“人人都说,她才是配得上你的。”
裴珩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
“她话太多。”他说,“一开口就是《诗经》《楚辞》,我头疼。”
沈微:“……可她那么有才。”
“有才的人多了去了。”裴珩说,“我比她还有才。”
他冷哼了一声,傲然:“这世上比我有才的,我还没见过!”
沈微:“……”
她看着裴珩。
裴珩一脸理所当然。
第二日,顾清沅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盯着沈微看,看得沈微发毛。
“表嫂。”顾清沅说,“我能不能……画你?”
沈微愣住:“画我?”
“嗯。”顾清沅说,“我第一次见到表嫂,就觉得这张脸该裱起来。”
沈微:“……什么?”
“我画了一幅,带来了。”顾清沅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画,“表嫂看看。”
画展开。
是沈微。
是那天她在赏花宴上的样子,一身石榴红,站在花里。
画得比真人还好看。
沈微看着画,又看看顾清沅。
“你……你画我做什么?”
顾清沅说:“好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沈微忽然明白了。
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女表妹,从头到尾,喜欢的是她这张脸。
也不只是脸。
后来顾清沅说,她第一次见沈微,除了觉得好看,还觉得这个人“亮”。
“表嫂身上有股劲儿。”顾清沅说,“什么都不算计,想笑就笑。跟表嫂待着,松快。”
沈微听得云里雾里。
她这人,不聪明,也不懂什么叫“松快”。
她只知道,顾清沅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
“我小时候,”顾清沅说,“听人夸我姑母家的表哥如何如何,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就记得有一回,在你们府上,远远看见表嫂。表嫂穿一身鹅黄,从回廊那头过来,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沈微:“……”
“所以我常来。”顾清沅说,“我是来看表嫂的。”
沈微张了张嘴。
“外头那些话,”她小声问,“你不在意?”
“什么话?”
“说你是世子的良配……”
顾清沅笑了一下。
“表哥?”她说,“表哥那个人,无趣得很。跟他说三句话,他就能把我的话头堵死。”
“我上回去书房,是替姑母送东西。表哥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折子。”
“我还纳闷呢,”顾清沅说,“他那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我说话他都没接。”
沈微:“……”
“后来我知道了。”顾清沅看着她,“他是在想表嫂。”
沈微的脸,红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想岔了。
也不只是这些。
后来有一日,顾清沅又来。
她这回没带画,也没带书。
她坐在沈微对面,看了她半天,忽然说:“表嫂,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喜欢你。”
沈微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顾清沅说,“不是那种喜欢。就是……看见你,我心里就高兴。”
“我想给你梳头,想给你挑衣裳,想给你画好多好多画。”
“我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一整天都看着你。”
沈微:“……”
她活了这么大,被人夸过好看,被人嫉妒过好看,被人骂过“只有一张脸”。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顾清沅还在说:“我小时候,家里给我买过一个泥人,白白净净的,我可喜欢了,天天给它换衣裳。”
“后来我见表嫂,就想——这不就是那个泥人吗。”
“不,比泥人好看多了。”
沈微:“……”
“我就想天天看着你。”顾清沅说,“把你摆在最好看的架子上。”
沈微:“……我又不是东西。”
“你是最好看的那个。”顾清沅说。
沈微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她这人,脸皮厚的时候厚,可这会儿,她是真招架不住。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顾清沅说。
沈微低下头,捂着发烫的脸。
她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她这人,最爱的就是自己那张脸。
现在有人跟她一样,也爱她那张脸,还爱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她小声说:“那……那你下回,给我梳头吧。”
顾清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从那以后,侯府里就多了一景——
才名满京城的顾家表小姐,隔三差五地来,来了就钻进世子妃的院子,给她梳头、挑衣裳、画小像。
两个人在一处,一个爱美,一个爱看美,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珩头一回撞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后来他跟沈微说:“你跟她,走得太近了。”
沈微说:“表妹对我好啊。”
裴珩看着她,欲言又止。
“……算了。”他说。
十八
事情说开了,沈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人,脸皮薄,虽然平时爱出风头,可真到了这份上,就有点招架不住。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干的蠢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又办傻事了。”
“是。”裴珩说。
沈微:“……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安慰你做什么。”裴珩说,“事实就是事实。”
沈微气鼓鼓地瞪他。
裴珩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真想不通。”他说。
“想不通什么?”
“你怎么重生了,也没变聪明一点。”
沈微一愣。
“上一世吃的亏,这一世又原样吃一遍。”裴珩说,“蠢事一件接着一件地做。你就不能,稍微,长进一点?”
沈微听明白了,这是嫌她笨。
她也不恼,还挺理直气壮地回他:
“那能怪我吗?”
“重生的还是我啊。”
“我要是重生了就变聪明了,那我还是我吗?”
裴珩:“……”
他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沈微还挺得意。
“所以,”她说,“傻事一件一件地来,不是很正常吗?”
裴珩看了她半天。
“……行。”他说,“你说得对。”
“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沈微眨眨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珩说,“就是——你要是变聪明了,我还得重新认识你。”
“麻烦。”
沈微:“……”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又好像被夸了。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
十九
说到裴珩这个人,其实还有几件事,沈微是到最后才想明白的。
第一件,他也好看这一口。
沈微一直以为,裴珩喜欢她,是喜欢她的性情。
后来她才发现,这人跟她一样,是个颜控。
他自己时常换新衣服,对发髻要求颇高;他身边的小厮,长得都很清秀帅气。
他还特别挑。
有一次,府里新来了个丫鬟,生得很有福气。
裴珩看了一眼,跟管家说:“换一个。”
管家问为什么。
裴珩说:“不好看。”
沈微当时听见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
这人从头到尾,就喜欢好看的。
第二件,他比她还自恋。
在外人眼里,镇远侯府的世子,是顶顶温文尔雅的君子。少年进士,不到三十就进了内阁,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动怒,遇事先笑三分。
人人都说,裴珩是块温润的玉。
只有沈微知道,这人骨子里傲得很,而且傲得没边。
他表面上谦虚,心里却门儿清:这世上的人,论聪明,都不如他;论才华,更不如他。
所以裴珩平生最烦的,就是那种自诩聪慧、张口就掉书袋的人。
跟这样的人说话,他觉得累。
倒不是对方难缠,而是对方总以为自己很聪明——这就很蠢。
他喜欢简单的。
喜欢一眼能望到底、不用猜、不用防的人。
他娶妻,从没想过要娶个“才女”。
才女有什么用?
比诗?
他赢。
比画?
他赢。
比心眼?
那更是他赢。
娶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回家,天天听她掉书袋、争高低,图什么?
他图的是——
回家能看见一张好看的脸,冲他笑一笑,问他饿不饿。
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不只是脸。
他喜欢她那张脸,这是实话。
可他喜欢的,还有她这个人。
喜欢她温温吞吞的,说话慢慢软软的,被人欺负了也不记仇,转头就忘了。
喜欢她傻乎乎地往他跟前凑,凑完了自己先脸红。
喜欢她心软——府里的小丫鬟犯了错,她第一个替人求情。
喜欢她随和,跟谁都能处,从不端着架子。
这些,他从来没说过。
他这人嘴硬,说不出这种话。
可沈微后来慢慢琢磨出来了。
她想:原来他喜欢的,不仅仅只是一张脸。
但也要先有那张脸,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这人是个闷骚。
上一世,他心里装着沈微,嘴上却一个字不说。面上冷得像块冰,背地里,把那支海棠簪藏了一辈子。
这一世,他想通了。
上一世他太端着,他要在她面前维持那个“君子”的样子,什么都要合规矩,连喜欢都要藏起来。
这一世,他不管了。
想通之后,就变本加厉。
那些亲亲抱抱,那些没头没尾的撩拨,那些看似随口、其实蓄谋已久的话——都是他。
他这个人,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到这一世,才肯把心思用在自己夫人身上。
沈微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原以为,裴珩是个正人君子。
原来他也是个闷骚。
……怪不得,两个人凑一块儿,还挺般配。
二十
重生的第二年,沈微又怀了孩子。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吓得脸都白了。
她抓着裴珩的袖子,语无伦次:“不、不生了,我们不要了,我上一世就是这么死的——”
裴珩把她搂进怀里。
“不怕。”他说,“这一世不一样。”
“我请了太医,一天三顿看着你吃。你爱吃什么都行,胖了也没事。”
“我陪着你。”
沈微埋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要是变丑了怎么办?”
“那正好。”裴珩说,“省得别人惦记。”
沈微:“……”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那我不打扮了。”
“不行。”裴珩说,“你还得打扮。”
“你不是说变丑正好吗?”
“我说的是别人惦记。”裴珩道,“你打扮,是给我看的。”
二十一
生产那天,裴珩守在门外。
他一步都没走。
沈微在里头喊他的时候,他就隔着门应她。
“我在。”
“我在。”
“微微,我在。”
那一声一声,把沈微心里最后一点怕,都喊没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刚亮。
母子平安。
沈微躺在帐子里,浑身是汗,看着裴珩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笨手笨脚地走过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你看。”他把孩子举到她眼前,“长得像你。”
沈微看了看,说:“……哪里像我,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像。”裴珩很认真,“眼睛像。”
“眼睛还没睁开呢。”
“反正像。”
沈微笑了。
二十二
后来,过了很多年。
沈微胖了。
不是那种微微圆润,是真胖了。
她生了三个孩子,又贪嘴,府里的厨子手艺好,她吃着吃着,腰就没了。
有一日她照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人,还是白,还是眉眼好看,可脸圆了一圈,下巴成了两个。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捏出一把肉。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这辈子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个。
上一世她饿着自己,就是怕这个。
她捧着镜子,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裴珩回府,看见她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我胖了。”沈微说。
裴珩“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呀。”沈微气道,“我胖了!”
“我知道。”
“你不嫌弃我?”
裴珩看了她一会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挺好的。”他说。
“什么挺好的?”
“肉乎乎的,好看。”
沈微:“……你骗我。”
“我不骗你。”裴珩说。
他说得很认真。
沈微还是不信。
她开始躲。
她换宽大的衣裳,不肯穿以前那些修身的;她照镜子的时辰也短了;她连裴珩的目光都躲。
裴珩看出来了。
有一日,她正躲在屋里,裴珩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包袱。
“给你的。”
沈微打开一看,是一件衣裳。
石榴红,滚着金边。
跟她当年在赏花宴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你……”她愣住。
“我让人照着做的。”裴珩说,“大了一号。”
沈微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你穿。”裴珩说,“我想看。”
“……我穿这个,像个大红灯笼。”
“那也是个好看的灯笼。”
沈微被他逗笑了。
她到底还是穿上了
裴珩看了她很久。
“好看。”他说。
“真的?”
“真的。”
沈微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是胖了,是不像从前了。
可镜子里那个人,还是笑着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五六岁的时候,站在凳子上照镜子,跟自己说“她好好看”。
她想,那时候她好看,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还没经过那些事。
现在她没那么好看了。
可她还是喜欢自己。
因为有人比她更喜欢。
那天夜里,裴珩抱着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别怕。”
“你什么样,我都看过。”
“年轻的时候好看,现在也好看。”
“你要是再老些,走不动了,我也觉得你好看。”
沈微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问:“为什么呀?”
裴珩没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紧了些。
他想:因为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就花了。
从那时候起,他看什么,都是她。
从那时候起,这世上再没有别的好看。
只有她。
二十三
后来,京城里的人都说,镇远侯府的世子妃,是个天大的福气。
世子爷官至首辅,权倾朝野,府里却连一个通房都没有。
世子妃不爱读书,不爱管家,就爱打扮、爱美、爱在世子面前晃。她的衣裳,是京城里最鲜的;她的首饰,是京城里最亮的。
有人背地里说,世子爷真是被迷了心窍。
裴珩听见了,也不恼。
他只是笑。
他想,迷了心窍就迷了心窍吧。
他这一辈子,聪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唯独这一件事,他不想算计。他就想看着那个人,年年岁岁,鬓边簪一朵花,穿着最艳的衣裳,笑着从廊下走过来。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聪明。
哪怕她一辈子都只会这一套。
他也接。
接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