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大得跟泼下来似的。
我背着药篓往山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倒不是怕雨,只是药篓里那株百年老参,再淋下去就废了。
跑到青石溪的时候,一脚踩进了一个满是血水的水坑。我顺着血迹找,在乱石堆后面露出一截玄色的衣袍。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被血浸透了。
我把那人从石头缝里拖了出来。
是个男人。
脸白的像纸,唇色青黑,左肩支箭穿透了肩胛,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要命的不是伤,是毒。
我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他伤口血迹的味道。
是“千机引”。
这种剧毒,寻常人听都没听过。
我没多想,伸手就去拔箭,箭刚动了一下,那人虽是昏迷,却痛得皱紧了眉头。
“忍着点,不拔出来,你活不过今晚。”
箭头带着血肉被挖出来的那一刻,男人轻哼了一声,却没有醒。
我从药篓里翻出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药丸,撬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算你命大”,我摸了摸他的脉搏。
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使劲把他背了起来。
他很重,背着他走山路,膝盖都在打颤。
实在背不动了就半拖半拽,硬是拖到半山腰的药庐。
我一脚踢开门,把人扔在床上,生火烧水,找刀找布。
这毒难解,我非常感兴趣。
阿爹总说我出师还不到时候,我也想知道我自己的医术是哪个程度?正好拿他试试。
处理刀伤的时候,我才看清这张脸。
很好看。
我的药丸暂时压制了毒性,但是想彻底解毒,还得要自己调配解毒的药材。
我给他擦身,喂水,缝合伤口,换药,喂药,折腾到后半夜,人才算是稳住了。
我累得靠在床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手腕一紧。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的像铁钳,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蕴藏星光。
神情很冷,充满戒备。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压向了我的脖子。
我立马警告道:“你的伤口我刚缝合好,再动就裂开了,还有你中毒了,我刚刚给你喂了药。”
“你救了我?”
“这不明显吗?”我把脖子上的匕首轻轻挪开。
“戒备心这么强,仇家追杀?”我赶忙躲开,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
“你是谁?”
“我叫沈令嫣,是个大夫。这是我平常采药歇脚的药庐,我们现在在青石山半山腰的山谷中,暂时安全。”
“多谢!只是这毒恐怕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解的。”
“别瞧不起人!看不上我这山野大夫?你这毒七日之内便可解。七天后如果我医好你,你把我柴房的材填满,就当你的诊金。”马上冬天就到了,没有柴了,砍柴这事我干不动。
他面容和善了些,轻笑道:“七天?如果姑娘真能治好我,我再送你70两黄金。”
“成交,财神爷!”
我端了一碗热粥给他,他吃力起身,我一手端粥,一手慌忙扶起他,他靠在我怀里,身上的被子滑落,他发现自己裸着上身,这才意识到他还没穿衣服。
他身子一僵。
我边喂他些肉粥,边宽慰道:“方才救你性命,上药疗伤,顾不得这些,在我们医者眼中,只分病人,活人,死人,不分男人女人,不必如此介怀。”
他勉强吞咽,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脖颈都绷得紧绷,想要往后缩,身子却虚软无力,避无可避,只能窘迫地靠在我怀中。
“那你能是给我找件衣服吗?”
“只有几件我的衣服,你这么大的个子好像穿不了。”
“我的衣服呢?”
“扔了。明天下山给你买两件,你那衣服都快被刀砍碎了。”
喂完之后,我帮他盖好被子。
他盯着帐底轻言道:“我何时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轻笑,“你可别这么想,任人宰割的鱼肉最后是要下锅的,姑奶奶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你大难不死,应该感谢上苍。”
我用手在自己的嘴角比划一下,提醒他要笑。
我收拾完碗筷,准备去外间打地铺,路过床边的时候,将从他衣服上取下的玉佩还给他。
玉佩上有个“靖”字。我想问这是他的名字吗?
还是算了,免得招惹麻烦。
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屋里传来梦中呓语。
我也听不是太清。什么大哥三哥的……
2
次日,山间雨歇,雾气弥漫。
那人高热不退,周身时冷时热,昏睡中都紧蹙着眉峰,下颌绷的锋利冷硬,看来他一夜都没睡好。
我替他换药,降温,扎针排毒,又喂了他两粒药丸,给他煮了参汤灌下去。
那个老参本来想孝敬老爹的,前些时日惹他生气了,本来想哄哄他,现在便宜这家伙了。
今日不上山采药了,下山买,我需要的药想短时间之内凑齐,太难了。
我没去自家药房,要是被我爹知道了,肯定又骂我擅自给人诊病。
从别处将药买齐后,又给他买了两身衣服。他和师兄差不多高,按师兄尺寸买,应该是合身的。
我回来时,那家伙并未睡,此时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枚玉佩。
我将衣服递给他,问他,那上面的“靖”是你的名字吗?
他没有做声。
“你叫什么?”我继续问道。
“我在家排行老五,你叫我林五即可。”
这名一听就是随口起的,敷衍我。罢了罢了,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不知道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昨日烧了一夜,今早退了热,为何不睡一会?”
“睡不着。”
我出去为他准备药浴,回屋看他刚好把衣服勉强穿好,受这么重的伤,这衣服怕是穿得不易。
“脱了。”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
“药浴准备好了,大爷请沐浴吧。”
“你为何不早说?”
“我作为大夫,做什么都得报备一下吗?”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扶着他走到浴桶旁,给他弄了个屏风挡着,他无可奈何地把好不容易穿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贯穿肩胛的那个手臂不利索,刚刚估计系了死结,现在解开就更难了。磨叽了好一会儿,我上前帮他解开,他有些难为情地将脸侧向别处。
“ 解开了,裤子就自己脱吧。只能泡一炷香的时间。”
我正在准备午饭,云远师兄和阿娴师姐过来了。
师姐是喜欢师兄的,这我们都知道,但师兄有时会躲着师姐,他这人内敛,害羞。
这两人从远处走来,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赏眼极了。
他们偷偷过来给我带了一些吃食,都是我喜欢吃的酥饼,糕点。
师兄每次来都一顿问,他还细心地为我准备了衣服,发簪。说实话,这些东西在我这还真用不上,每天就一只木簪挽起头发。又给带了几本最新的医书和话本子。
我这个师姐啊,最多弄点吃的给我,是想不到这些的,不如师兄细心。
一番关切后又开始给我上课了:
“师父罚你在这药庐待个三个月,让你好好潜心研究药理。其实也是为你好,你不要怪他。我们安平堂多重固本培元,务求药性平和 ,你不喜温良缓补的路子,方药峻猛峭厉,你竟敢撷取毒草入药,剑走偏锋。师父不生气才怪呢。”
“寻常医者畏之如虎的毒材,若能拿捏分寸,便可化杀伐之性为疗愈之功,想治顽疴锢疾,得冒点风险。那柳家媳妇不是被我治好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还没反省呢”,他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那柳家媳妇被你治的差点进了鬼门关,回天无术,还好最后醒来了。你差点把师父给吓死。”
“总归是治好了。人家还来感谢我呢。”我嘟囔道。
他拿了一块我喜欢的桂花酥塞到我嘴里。
问我甜吗?
甜!
师姐立马凑过来张开嘴,也要师兄给她塞一块。
师兄白他一眼。
他又温柔地看向我,轻轻给我擦掉嘴角的糕点。
我知道,师兄故意逗师姐,想让师姐吃醋,冤家都是这样的,我懂。
我告诉师兄和师姐,我救了一个人,那人中的毒可厉害了。我兴奋的把他们拉去看林五。
我点的安神香,林五估计是睡着了,头靠在木桶上,看来睡得挺沉,我们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师兄看向林五的伤口,伸手去拿木桶里的药材,要瞧一瞧。
手还未伸进水中,林五一把将师兄的手臂,反手按住。另一只手从屏风上抽取衣服裹在身上。
“谁?”林五神情紧绷,充满警惕。
我慌忙去掰开他的手,“松手松手!这是我师兄,我们都是大夫,小心伤口,坐下坐下!”
林五松开了师兄。
师兄揉着胳膊看着我,我赶忙过去给他揉一揉,让他消消气,并向他解释道,这人从鬼门关拉过来的,被仇家追杀,容易受惊。
我又摸摸林五的头说:“别乱动,没事的。”
师兄和师姐围着木桶看,师兄给他把了脉,又查看他的伤口,对药桶里的草药研究了一番,偶尔问我几句。
我拿着酥饼站在药桶旁吃着,突然想起林五早上还没吃饭呢。
他坐在木桶里,虽然身上简单地披着衣服,但他还是感觉有些尴尬,一直闭着眼。
他肯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还是没穿衣服的猴子。
终于有些不能忍了,恶狠狠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够了没?”
“饿了吧。”我把一块桂花糕,拿到他的嘴边,叫他张嘴,他不吃。
我说,这是药,必须张嘴。
我捏起他的下巴,他听话地张了嘴,我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说这是治饿的药。
我大笑起来。
师姐觉得我的笑话好无聊,叹了口气。
师兄盯了我半天,皱着眉头,用恼怒的眼神盯着我。
咋了这是?胳膊还疼?
“依你这方子,这千机引之毒,倒也可解,只是得需些时日,我留下来帮你。”师兄说。
“好啊,那太好了!咱们晚上吃烤鸡,师兄去抓。”我兴奋的拍手道。
“不行,这几天你要坐堂问诊,好多人老远慕名过来。再说了,我们是偷偷来的,师傅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罚我们的”师姐说。
“阿娴,你去帮我坐诊顶一下,这人即是被追杀之人,难保仇家不会追到这里,我在这帮嫣儿。”
“爹选在此处建药庐,你就放心吧,一般人是摸不到的,再说了,爹罚我待这三个月,我这还不到一个月,回头又是挨骂,还不如在这清静呢。”
“可是你救的这个人如果是个坏人呢?”他悄悄在我耳边说。
“我是小毒仙,你忘了?除非他不想活了,从小到大谁能欺负得了我。”
我挑起林五的下巴说道:“再说了,这一脸正气,看着也不像恩将仇报的人。”
“天真!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陪你。”师兄说道。
我一听到师姐说很多人专门跑来找师兄问诊,就不忍心,劝他以病人为主。
师兄拗不过我。
师姐帮我收拾屋子,他帮我整理药材,又叮嘱我给林五解毒的注意事项,说一忙完就过来看我。
临走前在我耳边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将自己吃剩的东西给别人吃?男女有别,不要靠太近。
临行前又瞥了我做了桌子上的几个小菜。“你竟然还做饭给他吃。”
“那不然呢?我还想有人做饭给我吃呢?”
“我忙完了过来,我做给你吃。”师姐贴心地说。
“拉倒吧,就你那厨艺,下次来的时候带张嫂做的肉丸子,我想吃。”
“又嘲笑我!”她白了我一眼继尔关切地嘱咐道:“多加小心,师兄说的没错。”
3
这些时日,我日日守他换药煎药,针灸调理。
并记录下他对药物的反应,我准备对这毒进行专门的研究以配出针对此毒的解药。
我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
小时候的趣事、采药碰到的危险、怎么行医救人、城里有哪些的美食等等,我讲得津津有味,自娱自乐。
可他就跟个哑巴似的,很少说话。
只坐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喝茶或发呆,听我讲故事。
要么点头,要么微笑。
几日后师兄又偷跑过来,给我们送一些吃食,我终于吃上了张嫂的肉丸子了,香极了。
只是师兄他看林五的眼神总是充满着一些敌意,碎碎念念不停交代我,但也积极地帮我配药。
二十多天过去了,他的毒确才清了。
说好的七日,是我失言了。
我说他可以走了,诊金免了。
他说他还有些虚弱,伤口也没有完全愈合好,不能砍柴。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他倒当真了。
但他坚持说,答应的事就做到。
我问:“那七十金的事还算数吗?”
“当然。我走后会派人送来。”
行,我让他在这养着吧,看着确实还很虚弱。
我偶尔带他出去走走,帮我采采药,他偶尔还能在山中湖边钓几条鱼上来。
我每年都会采些海棠花酿酒,今年全是他采的。
现在也能帮我做些饭。
不错,能干的越来越多了。
两月有余,我确定他基本上完全恢复了,还健壮了不少。
可他还没提走,我也没撵。
我照常采药,他照常砍柴。
一次我采药崴着脚了,他将柴一扔,一把将我背起。
我趴在他的肩上,心中竟还有些踏实。
之前不觉得一个人孤单,现在想着如果他要是走了,好像还有点不舍。
这么好看,懂事,听话的体力工哪找啊。
这之后,我便不再催他走了。
这柴他就慢慢砍吧。
他最是怕蛇,有时候我会抓一些毒蛇回来取毒入药,他总是躲得远远的。
一次不小心被蛇咬了一下,我突然想逗逗他。
我在屋里大叫一声,他进屋一看,都快吓懵了,立马飞出匕首,将蛇给斩了。
他急忙将我抱出去,我说我快要死了,这蛇毒的解药我还没配出来。
“不会的。”我还第一次见他这么神色慌乱呢。
他忙将我之前给他的药丸掏出来给我吃。
我摆手说没用的,装作气若游丝的样子,他拿起我的手臂,欲将毒吸出来。
我警告他说:“这毒,一旦吸入你的口中,你会再中毒。”
“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他真的毫不犹豫要的为我吸毒。
我不再装了,抽出手。
“开玩笑的,这么不经逗呀,我是谁呀?你的毒都是我解的,这点毒算什么?”
他将我的手臂甩开,说了句,“无聊透顶。”
我让师兄替我瞒着林五的事儿。
爹若知道了,定不会让一个陌生的男子住在这。
可是他现在无家可归,被人追杀。
我收留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我觉得很合理的理由。
近些日师兄忙得不可开交,听说一帮流民进了镇子,烧杀抢掠了一番,伤了不少人。
他们叮嘱我我近期不要下山。
师兄说他们缺少一些药材,让我在山上帮他们采,我和林五便在山上预备草药。
我实在不放心,想下山去看看。
林五和我一起下了山。
我们小镇县衙里的官兵,寥寥无几,这里本就安居乐业,极少有这样的事情,所以这里配备的官兵并不多,况且他们都没见识过这种场面,一度很混乱,根本就控制不住,况且流民人数也不少。
街上有些乱,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县衙都被占了。
我们悄悄回了安平堂,我爹他们都没事,就是有些忙。
我正想去找爹,顺便聊聊林五的事,一转头林五不见了,我在原处等了一会也不见他,便只能出去找找。
想着他是不是给我去糕点铺买吃的去了,可糕点铺、首饰店都没人,门窗也紧闭。
我找得有些心里发慌了。
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正想回头看,林五突然出现搂着我与我并排走着,说,别回头。
他没有不告而别……
我看了他一眼,开心的笑了。
后面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好几个人,似乎越来越多。他却平静地问我药房那边怎么样?为什么不待在家了,又问我哪家饭店好吃。我们边走边聊,直到进了死胡同。
林五说:“就这吧。”
他回头看向跟着的人,竟有十好几人。
那些人正高兴把我们逼到死胡同,还扬言要把我送给他们老大当夫人。
林五搂着我一跃跳上了房顶,自己则跳下去堵住了他们。三两下就把他们揍得求爹爹告奶奶的。
他们是一帮流民,家乡遭灾,不得以才入山为寇。他们的头目叫李书,正在县衙里。
林五说他想去县衙看看。
他先偷偷放了被囚的县长和官兵,让他们在外围守着,自己则进去擒了李书等人。连同几十个头目都被绑了起来,其他人也就乖了。
这窝点就这样被端了?
他这么厉害当初怎么就被伤成那样?伤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林五交代县长先关着他们,不可伤他们性命,又将一封信递给县长,说是托县长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他并非无家可归,看来他是要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之前你说你家是经商的,怎么你看起来不像经商的?县长这么眼高势力的人怎么对你这么毕恭毕敬?”
“生意做到官场去了。”
两日后有一队装束整齐,训练有素的官兵控制了流民,迁至府衙审问。
估计是事情大了,府衙不得不出兵。
4
山里多雨,今日格外的大。
前面的路被水冲断了,我和林五只能暂时躲在一个山洞里。
看来只能等天亮再走,这雨明日也该停了。
这山洞是个避雨的好地方,还算清爽干净。有个大石墩勉强可以坐坐。
我问林五带吃的没有?
“没有。”
幸好我怀里还有一块桂花糕,我掰了一半给他,他不吃。
我硬塞到他嘴里。
这点根本就不够吃,饿的难受。
林五用火折子生起了火,找了一些山洞仅有的柴。
我说不行抓条蛇回来烤着吃。
不行,他果断拒绝。
然后他从他背的药蒌里拿出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腿,几个果子。
“你故意让我饿这么久?”
“干嘛这么认真?只是让你饿上一饿罢了。一报还一报而已。”他一边坏笑,一边堆着木材。
看来他还记得我上次借蛇咬跟他开玩笑的事。
“你要报我的,应该是救命之恩才是。没有良心的!”
我把馒头掰他一半,罚他不准吃鸡腿。
他笑了笑,并不生气。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他的面上,卸去了他平日脸上的冷峻。
柴快烧尽了,身上的衣服还是有些湿的,夜间也越来越冷,天也越来越黑。
他知我怕黑,便坐得靠近了些。
这山里寒凉的天气到了夜间越发的冷了。
我有些瑟瑟发抖,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他试探性的伸出手臂,我索性就彻底钻进他的怀里,他也慢慢收紧了手臂把我搂得紧一些。
确实暖和多了。
不知不觉在他的怀里,我就这样睡着了。
天亮了,他察觉到我醒了,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看,雨停了。”耳边痒痒的,甚至能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我立马从他的怀中逃出,红了耳根,假装镇定。
他也走了出来,看出我有一些不自在,便说:“你不是说在你们大夫眼中只有活人死人之分,咱们也就是两个受冻的人抱在一起取暖,以防冻死的不得已的自救行为罢了。”他悄悄地向我瞟了一眼。
那些隐隐的,难言的情绪,更强烈了。
我怎么了?我对他动心了?
师兄忙完了,立马赶到山上来看我们,见柴房也满了,林五也痊愈了,就催着林五走。我和师兄说了,林五如果出去再遇上仇家,岂不是也很危险,让他隐姓埋名,咱药铺可以收留他,他武功高,人也勤恳能干。
师兄转头看向林五,说道:“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留下。”再看向我,“恐怕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林五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晒药材。
之前让他走,他不走,我只当他不愿意走。此时他的沉默,让我猜不透。
师兄让我今日就陪他下山。
我让他先回去了,我说我收拾完东西明日就回。
我想好了,至于林五,如果他愿意留在这,我明天就一起带他下山到我爹那里去,恳求他老人家收留。
若是他不愿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不必强求。
5
林五在我这也已近两个月。
今晚的夜空格外明亮,我俩坐在房顶上,看着那轮新月。
门口那棵海棠老树枝繁叶茂,开得繁花似锦,长得比房子还高。我们就算坐在房子上,头顶仍是满枝的海棠。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在我们身上。
我从树下刨出我去年酿的海棠酒,这段时间有些忙,没得空喝,今天就给它喝了吧。
我拿了两瓶出来,给林五一瓶。
他说他不喝酒。
我独自喝了起来,免不得夸赞自己的酿酒技术,以及这海棠酒的醇厚甘甜。
他问我这酒会醉人吗?
我说反正我是没醉过。有一次我一个人喝了两瓶都没喝醉,师姐喝一瓶就醉,还是我把她扛回屋的呢。
“是不是自己制了什么解酒的药?”他问。
“没有啊?但你这是个好主意,我下次制一些专出去售卖。说不定会很有市场呢?”
他随手把他那一瓶酒也打开尝了尝。
“入口清甜,纯粹。”他抬起头看向夜空,继续说道:“像你。”
“夸我呢?还没人这么夸我呢。”
“那平常别人怎么夸你?都夸你医术高明?”
我摇摇头。
“从小到大爹带我出去,别人总会说,老沈,你家这丫头越长越俊呢。”
我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他笑着拿起酒,大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头顶的海棠花,轻声道:“是挺美的。”
我这一瓶都喝光了,他才喝了几口啊,眼睛就开始有些迷离了,酒瓶都放不正了,撒了一地,我拿起酒来晃了晃,还有大半瓶呢。
这就醉了?就这点酒量?今天想和他好好聊聊的,我还有话要问他呢。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嘟囔道:“我可以不走吗?”
我说:“可以不走,我收留你。”我心里竟有些窃喜。
“这些日子我很开心。你是个爱笑的人,对着这些草也能说说笑笑。自己说的话,自己笑半天。”
“你不喜欢笑。”
“我喜欢你。”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我喜欢他吗?应该是的吧。
我低下头,摆动着双脚。轻声说,“我也挺喜欢你。”
我侧过头看向靠在我肩上的他,闭着眼睛,嘴角轻扬,他定是听到我说的了。
他不再说话,靠在我肩上,像是睡着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之前他带着我一跃就上来了,这醉了可咋下去?他搂着我的腰,一个翻身咱俩也是的下来了,只是差点摔倒。
我赶忙扶他进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却故意抬手打翻了水。
算了!醉了的人,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拉我坐下,一手捏起了我的下巴,像在审视我,“你说我怎么会在这待这么久呢,陪着一个每天叽叽喳喳跳来跳去的野丫头!”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脖子痒痒的,他竟然在亲我!
我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他直接吻住了我的唇,我都有些喘不过气了,我使劲推开,他再一次抓住我,翻身压向我,再次向我吻来,我竟有些失神,任由他吻着。随后便有些霸道,有些急切,开始脱我衣服,越推他抱得越紧。
我只能一针给他扎晕了。
没成婚前,我是不会将自己给任何人的。
酒后乱性,果然是真的。
醒了再找你算账。
我将他盖好后,红着通红的脸,跑了出去。躲进被窝里,像偷偷干了坏事。
次日一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采药的锄头不见了,应该是丢在上次的山洞里了。见林五还没醒,便没叫他,自己一个人去寻了。
回来时看到师兄,师姐在帮我收拾,没看到林五。
师兄说他走了,不必寻他。
……
他昨晚还说不想走,说喜欢我。
这到底是酒后吐真言,还是酒后说胡话?
我的心突然空了。
眼泪竟然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了。
他竟不告而别,又这般戏耍于我。
师兄赶忙将我眼泪擦去,安慰道:“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掉眼泪不值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那样的人离远些。”
“他哪样的人?是你赶他走的吗?”
“当然不是,他或走或留,没人拦得住。”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连累你,毕竟他是有仇家的人。”师姐说道。
“阿嫣还从未为师兄流过泪呢。”师兄摸摸我的头发。
回到家后我消沉了一些时日,没事总是去药庐坐着发发呆。
师兄师姐们变着法儿逗我开心也没用。
后来师兄竟然向我爹提亲,要娶我。
我爹很高兴,他一直很喜欢师兄。
可是师姐跑我这哭得昏天黑地的。
我答应师姐绝不会嫁给师兄,她才不哭。
我跑到爹那拒绝了婚事。
我又跑到师兄那,问他怎么不求娶师姐,叫他不必这样安慰我,牺牲自己的幸福。
他拉着我的手,说道,
“我对你的心,怕是别人都清楚,就你不清楚。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是你。”
我以为他那都是对妹妹的疼爱……
“怪我没有直接告诉你,竟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如今,看看师兄可好。”
我呆呆地盯着他。
多好的师兄啊!温柔体贴,从小到大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哥哥,你跟师姐才是一对。”
我说完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就跑了。
6
七月初三我生辰。
收到了很多礼物,药铺柜台伙计拿了一个箱子过来,说是有人送给我的。
我打开里面是七十两黄金,外加看起来就非常名贵的珠宝首饰。
里面一张字条,写着“诊金”二字。
另写着,“两不相欠。”
人怎么可以做到如此绝情?
于他而言,我从来就是一个过客,碰巧救了他的命而已。
算了。
我又何必纠结,他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病人而已。
病人治好了,总归都是想离大夫远远的。
我收下了诊金,这买卖不亏!
今晚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师兄师姐们都醉了。
我还是醒着的。
哪天真要研究一个醉的药,我也想醉一醉。
很快我便找回了自己,要么在家坐堂,要么跟着师兄游历问诊,充实而快乐,行医的热情又回来了。
只是那夜醉酒的荒唐,以及仓促的别离,仍是我心底一道浅浅的心结。
7
一年后。
久居京城的舅公突然来信,说是沉疴难愈,想见我最后一面。爹不放心我一个人,便让师兄和师姐陪我一起,顺便也见识见识京城。
我们收拾行囊,第一次踏入这万丈繁华的帝都。
舅公柳远山是京城绸缎庄老板,家大业大,只是积劳成疾。
师兄查看了舅公的病情后,给他开了药,三分治,七分养,半年之内便可完全痊愈,嘱咐他少操那份心,多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我问师兄为什么不让我给舅公看诊,他说这是我爹交代的。
“因为你爹觉得我的医术更高明。”他冲我坏坏的一笑,“我怕你又搞出什么新花样。”
“我现在已经很收敛了。舅公如果换我问诊,两个月之内,我让他健步如飞,跑的比你都快。”
“神医。”他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舅公吃了几副药之后确实有好转。大大改变了对我们青石镇大夫的看法。
他对师兄极为感激,让我们在京城多待上一待,吃喝玩乐随便,他买单。
我俩也不客气。
表哥柳长君,带我们来到京城最有名的饭庄。
可今日整条大街都被清道戒严。
禁军列队肃立,百姓也都退避两侧。
街边百姓窃窃私语,说是今日靖王殿下凯旋回京,全城迎驾。
“是那位镇守边疆战功赫赫的靖王殿下!”
“听说殿下少年征战,横扫外敌,前段时间收复了边境。”
我很好奇,脖子伸得很长,师兄却急于拉我离开这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本能地抬起头,望向长街尽头。
高头大马之上的人一身戎装肃整,面容沉峻,带着沙场归来的凛然气势。
是林五!我一时愣在原地。
一年未见,他没了了当年落难时的虚弱温润,眉眼凛冽而锋利。
我有些不敢确定是不是他。
人群拥挤,我一失神,被身后路人猛的一撞,踉跄着,踏出了人群,直直站在了官道中央。
师兄过来拉我,我却迈不开步伐,直直地盯着马上的人。
侍卫瞬间拔刀上前,厉声呵斥,“大胆民女,还不让开。”
我以为我都忘记了,我以为我都想开了,可是这一刻,我的忐忑、期待、委屈都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淡淡落下来,扫过我的脸,那一眼不带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微不足道的陌生路人。
“拖下去”,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轻飘飘落下。
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师兄制止了他们,将我拉出了街道。
我抬头看着马上冷漠矜贵的男人,心口一片冰凉,酸涩,堵得喘不上气。
人潮散去,我问师兄是不是早就知道林五的身份了。
“我给军队送过药材,听说过靖王的名号。在药庐,我见过靖王的玉佩,靖王在皇子中排行老五,是林贵妃之子,你说他叫林五,我便猜到了,他就是当今五皇子祁荣憬。”
“祁荣憬……”
我今日才得知他的真名,还是从别人口中……
“那你为何不跟我说。”我问师兄。
“我们这乡野大夫,平头百姓,何必认识他们这等人,与他们扯上瓜葛,并非好事。”
回去后,我问表哥,可有法子让我见见靖王。
表哥看向师兄。
师兄说:“我师妹一直久仰靖王殿下威名,难得来京城,正好碰上靖王殿下回京,要是不见上一见,恐怕回去后定要茶不思,饭不想,抱憾终身。柳兄神通广大,还是想想办法。”
我歪头看向师兄,师兄何时说谎也是一套一套的。
“巧了,我与吏部尚书之子是好友,他说三日后会在他家中宴请靖王,我向他讨个情,到时我带表妹过去,我们装成婢女和侍从,远远看一看,应该不成问题。”
表哥继续说道:“他慕容家还有一个才色双绝的妹子,慕容家的嫡女慕容华姝,爱慕靖王多年,这慕容家是想与晋王攀亲呢。”
“多谢表哥,有劳了。”我心中竟有一丝酸楚,我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8
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问个明白,仅此而已。
三日后我和表哥装成慕容公子的随从,我躲在他们身后,离的也很远。坐在主位上的靖王今晚也只是喝了一小杯。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
慕容华姝,清冷美艳,举手投足皆是贵女风范,还为靖王专门演奏了一曲,确实才貌双全。
祁荣憬赞赏了一番,随后只听他说道:“尚书大人,我不善饮酒您是知道的,虽是小酌了一杯,但仍是有些头晕,本王想出去走一走。”
“哎呀,真是招待不周,靖王殿下请恕罪。就让小女华姝,带靖王殿下到后花园走一走,醒醒酒。”
慕容华姝正高兴地想起身。
“就不有劳慕容小姐了,我喜欢清静,借客房躺一躺吧。”
“那行,我让人给您再送一碗醒酒汤。”
我偷偷地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极为雅致的园子,看来是招待贵宾的。他吩咐人都下去了,并让自己的侍卫把守园子四周,不让任何人进来。
“没人了,出来吧。”
“我出来后,他一把将我拉进屋,关上了门。”
“林五?”我试探性地叫了他一下。
“你认错人了。”
还嘴硬!这是不想与我相认?
“你知道我跟踪你?”
“你一身的药味,太明显了。”
“看来你的鼻子比你的嘴要诚实。”
“你我从来都未曾认识过,记住了!”
“我救的林五,刀伤是我缝的,那我看一眼我的针线活还在不在,如果没有,那你就不是。”我边说边走到他的面前,要扒他的衣服,看一看伤口。
他赶忙将我的两只手抓住。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胡闹!。”
“怎么?害羞了?我什么没见过?”
“是么?这么值得你骄傲吗?你是个大夫没错,但你也是个女子。”继而声音有些温柔,他松开了我的手说道:“看来我还是没说清楚。”
“好啊,正好我也有话想问清楚。”
“问吧。”他说。
“那晚你喝完酒,说你想留下,说你喜欢我,然后亲了我,还扒我衣服,你这都是在逗我玩儿的吗?”
他陡然一惊,缓缓坐下,自言自语道:“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
他抬眼看我,“那我们……?”
“我可是硬推都推不开,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被你……”我低头装作流眼泪的样子。
他歪头盯着我说:“耍我的吧。”
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自己逗自己笑的本事跟你的医术一样厉害。”
我叹了口气,“哎,推不开你是真的,只能用针给你扎晕了,保住了我的清白。”
他端了杯茶,脸侧向别处,他若是害羞难为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为什么不告而别?有什么不能当面与我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纠缠不清之人,若你说不想与我有任何纠葛,我断然不会有任何念头,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哪怕你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便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念想。”
这次是真的觉得有些委屈,眼泪竟然没控制住。
他起身,缓缓走近我,抬手想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
我将他的手打掉。
“对不起。”片刻后他又说道,“京城动荡,外敌又蠢蠢欲动,如今内忧外患,我的身份和我的责任我一个都逃不掉。我是喜欢你,可我不能为你不顾一切,隐匿山间,不问世事,更不想把你卷进这无尽倾轧的生死漩涡。”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道:“离我远点,想想你救我时的样子,与我有交集,你平淡快乐的日子就没了。”
“如果有一天朝堂稳定了,边境安稳了,你会怎样?”我问他。
我太讨厌模糊不清,我太想确定他的心意了。
“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肯定会收了你,但以你的身份是不能做正妃的。
最多抬你做侧妃,就这我都可能要在父皇那费好一顿会功夫。
皇家追求人丁兴旺,侍妾也是少不了的。”
此刻我的心彻底凉了。
他说他喜欢我,却不是我以为那样的喜欢我。
原来只是平平常常的喜欢,平常到,只要有些好感的,他都可以喜欢。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王爷的那点喜欢不必留给我了,我承受不起,腥风血雨的生活我不想过,女人堆里那点王爷的宠爱,我也不想争。
我虽救过你,但你也给足了诊金,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好。”他淡淡的回了句。
此时侍卫来禀报,说慕容华姝亲自来送解酒汤,非要亲自送到殿下面前,不愿离开。
他示意我躲起来后说:“叫她进来吧。”
他坐了下来,以手扶额,装一副不适的样子。
慕容小姐行礼后将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
慕容华姝立在殿中,又换了一身华贵衣裙,眉目温婉。
她垂眸浅浅一笑,言语间满是敬佩:
“殿下此番出征,大败敌寇,收复边境失地,百姓皆感念殿下之功,小女子也是倾慕不已。”
“我瞧着你有些面善。”他看向慕容小姐。
“那年皇后娘娘开办的春日赏花宴,娘娘一时兴起,要求我们作诗,小女拔得头筹。”
“哦,我想起来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很是贵重,可你没要。”
他继而淡淡说道:“胆子倒是大,偏偏看上了我系在腰间的那枚兽骨坠子,此乃是我从前沙场所得,你一女子不要金玉竟要那血腥之物。”
她抬眼望向晋王,神色怀情,从里衣中掏出挂于胸前的兽骨坠子:“小女一直贴身收藏,睹物思人,小女对王爷的情谊天地可鉴。”
“慕容小姐有心了,不过太子对你可是心心念念,我怎可夺人所爱?”
“如今朝局纷乱,太子虽手握恩宠,却行事乖戾,不择手段,并不善治国,朝中不少臣子皆对其颇有微词,三皇子性情过于耿直,得罪了不少人,身后又无坚实根基,难当社稷重任。”
“你想说什么?”祁荣憬眼神凌厉。
她语气愈发郑重:“放眼诸位皇子,唯有殿下,手握兵权,腹有谋略,行事沉稳有度,实乃是最堪担天下之人。”
她微微俯身,道出自家的底气,话意含蓄,却字字清晰:“家父官居吏部尚书,母亲出身名门望族,家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深厚。若殿下愿纳小女子为妃,我慕容一族,自当倾尽全力,鼎力辅佐殿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那你说我所愿的什么?”
“哪个皇子不想要那至高的皇权?”
“你放肆!”
慕容华姝并未气恼,笑意盈盈,她目光灼灼望着祁荣憬,言语间藏着示好与期许:“小女的话还望殿下,细细思量。江山美人都是您的,您难道不想吗?”她这话问得大胆,殿中烛火似被声音震得轻轻一颤。
她走近他,声音放得轻而软:
“殿下,小女子并非有意放肆。只是有些话,旁人不敢说,我便替殿下说了。”
晋王肩背紧绷,冷声道:“退下。就当你没来过。”
慕容华姝却像没有听见,指尖轻轻抬了抬,似想去碰他的衣袖,又在将触未触时收了回去。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锋芒,只余下一片温婉:
“殿下领兵打仗,敢以性命赌胜负;为何到了这江山面前,反倒不敢赌一局?”
她微微侧身,肩头几乎贴近他的臂弯,语气里添了几分剖白般的恳切:
“小女子今日,不仅是向殿下求妃位的,也想问殿下愿不愿意让慕容一族,站到您这一边。您重情义,即使太子追杀你,你也念着手足之情。可我慕容家却能为殿下所用,即是您的刀,也是您的庇护所。我爱慕殿下,并愿倾尽所有,为殿下分忧。”
“这慕容家,何时定的主意,要把宝押到本王身上了。慕容小姐,你这想母仪天下的心,嫁给太子更直接。”他轻蔑的笑了笑,“本王对你们所谋的一点都不感兴趣。这样胆大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免得惹火上身。另外,本王更不需要一个女人来庇护。”
我心里有些鄙夷他,之前从山里捉回来的蛇跑掉,那把他吓的,硬往我身后躲。现在说的好像很男人似的。
“我慕容家若归了太子,像您手握兵权,又与三皇子交好,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吗?”
“怎么?这是在威胁我吗?”
“凤位我想要,靖王殿下的人我也想要。”
此时我心惊胆战,这般造反的话,竟被我听了去,还不得被灭口啊。
真是蠢,上赶着往这凑什么凑?这哪是我们平民百姓该来的地方。
靖王依旧半倚着案几,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听着她一番剖白,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不置可否。
“慕容小姐可以走了,本王听乏了。”
慕容华姝此时的脸色不比初来时的温婉娇羞,有些隐隐的清冷与难堪,“靖王殿下也不需要急于回复。”
慕容华姝出去后,我颤颤巍巍走出来。
“你不会想要灭口吧,你放心,我会给自己喝碗药,把你们刚刚说的忘得干干净净。”
“过来。”
我手背到身后,悄悄从袖口中取出毒针,如果他真敢对我做什么,我对他也绝不留情。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他伸出手,褪下戴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摊开我的手,放到我的掌心上。
“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会杀你。今日的事,烂在肚里。这京城混乱,一不小心掉个脑袋是常有的事。”他低声道,“这扳指你收好,外侧看着寻常,内侧刻着我的私印,若是遇了危难,拿着它可自由出入王府,我的人也会听你差遣,护你周全。”
“切记,收好,不要轻易拿出,不要被人看见。”靖王目光沉沉。
我赶忙把这烫手的山芋还给他。
“我明天就走,我用不上这个。我保证老实待在青石镇,永远不来京城。”
我转头就走,突然想起来什么,我把我之前制的两瓶药丸扔给他。
“一瓶解酒,可保你千杯不醉,一瓶解毒,可暂时保住性命。”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
我悄悄地来到表哥的面前,赶紧拉着他撤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表哥对靖王大是夸赞,问我今晚见到今晚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了了心愿了,赶快走吧。”
回家后我跟师兄说,咱明日就收拾行李走吧。
我站在院中一株玉兰树下,望向天上的那轮明月,今晚是满月,不似那夜的新月。
师兄给我拿了件披风披上,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冻透了。
“死心了?”
我扑到师兄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9
次日晨起,我正收拾行囊欲启程,却被舅舅拦下。
永宁侯府夫人重病,他介绍我与师兄过去诊治,情切难辞。
诊查完毕,我与师兄心头一沉,竟是烈性时疫。
治疫必先溯源。
我们问询病情来由,夫人坦言,数日前她曾出城赈灾施粥,接触了一些流民。
我们即刻赶往城外,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把守,我和师兄找了个空,偷偷溜进之前赈灾之地,可并无流民。
我们服用了一些预防的药物,并带好了口巾,接着继续往城外走,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小孩,正啃着半块脏兮兮的馒头。
我们给他了一些吃的,他带我们去了他们的家。
说是家,只是远处的破庙。
我想起青石镇之前见过的流民。
这个破庙竟然挤着上千灾民,入目满目疮痍,饥病交加。
京城之内繁华鼎盛,城外竟是这般人间炼狱。
我看到了之前在青石镇捣乱的李书,看来他们真是一帮人。
李书见到我们,就向我们跑来,我吓了一跳,他没有伤害我们,说他们此次来是想讨个公道。
“你之前还做过劫匪,现在怎么讲起公道来了?”我问。
他嘿嘿一笑,“有人给我一些钱,让我带这些人来,我拿钱办事。”
“是谁?”
“不能说。”
从李书那我们了解到,原来早前京郊发了大水,这些人流离失所。
太子奉命督办赈灾,却私吞赈灾银两,致使灾民无从安置,灾后又无清理重建。
而今太子麾下官兵驻守城外,不救灾民,反倒严防众人入城,意欲将万千灾民困于郊野,任其自生自灭,遮掩贪墨罪证。
李书说最近病了不少人,多是老人孩子,也有一些年轻人。
“我们是大夫,尽快带我们过去。”
这些人高热不退,浑身滚烫,咳喘不止,痰中带有血丝。
皮肤开始生出暗红瘀斑,大小不一,多在腋下、脖颈、腰腹。上吐下泻,人迅速脱水消瘦。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胡言。
这些人知道我们是大夫,眼睛都亮了,像是看到了希望。
哀嚎声遍地,让我们救救他们。
我和师兄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即使搭上我们自己。
“将病人先隔离起来,等我们回来。”我对李书说。
我与师兄即刻回程着手调配抗疫药方。
还好发现的早,并没有大面积的扩散。
为防止疫情扩散,就近施治。
永宁侯夫人的症状轻微,安顿好她后,我和师兄进到疫区,永宁侯府也将此事呈到了御前,想必之后会有更多的大夫过来。
永宁侯府为我们备了不少药材。
我们打着永宁侯府的名号给他们看病,他们对我们也是很尊重,硬是给我们挪出了一间稍微宽敞点的地方,作为救治点。
没想到的是,林中、山洞,躲藏的都是人,这得有上万人。
10
疫情蔓延的真快,也有上百人病倒。
后续的援助、大夫、药材没等到,军队却将整片疫区更加严密地隔了起来。
现在我和师兄想出也出不去了,药材也已经不够用了。
几日后灾民又发起了暴动,我们根本拦不住。
混乱人群瞬间涌动,将我与师兄生生冲散。官兵见状,不由分说挥刃镇压,刀刃所向,难民纷纷倒地。
乱兵刀戈,我避无可避,危急关头,一道黑影自城楼凌空坠落,转瞬至我身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堪堪避过死劫。
我攥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说:“不要伤害他们。”
他虽戴着面具,但我知道他是祁荣憬。
他将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要带我离开,我断然拒绝,我得找到我师兄,况且这些感染的人还在等我救治。
我抬眸看向他,“朝庭要打算怎么安置这些灾民。”
“我和太子来此巡查。看来有些人想借叛乱之名除了这些灾民。”
“你救救他们。”
“自然是要救的。”
“若要救救这些人,请速速筹措食物、棉衣、药材还有更多的大夫。太子弃万民于不顾,若无物资接济,此地所有人,皆难逃一死。”
他抬指,指尖轻抵我的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沉沉,示意我万不可乱言。
“有些人假扮难民在此挑唆引起暴动。”我将一些人指给祁荣憬。
“那个为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和他一伙的,还有一个戴着头巾的。一个胳膊上缠一个黑带的,约有十几个人左右。”
祁荣憬提剑利索的解决了那几个带头的,叫停了那些围剿的官兵。
此刻他一意孤行,暂缓镇压,看来是违了太子的意。
难民见状稍稍镇定,却依旧心存戒备,怒声道:“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是要我们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祁荣憬立于阵前,声线沉稳,掷地有声:“两日内,粮草、药草、衣物尽数送至。安分守己者,皆可活命;若再蓄意暴动作乱,当场格杀勿论。”
灾民中仍有人高声质疑:“我们不会相信你们的!”
祁荣憬默然抬手,摘去面上玉冠面具。在场百姓有人识得他素来仁厚贤明,当下噤声,无人再敢妄动。
我此前暗中揪出的数名挑唆内乱的太子手下,也被官兵即刻拿下。剩余灾民纷纷跪地叩拜求饶。
我将暗中查得的真相尽数告知于他:此番暴动并非灾民本意,皆是太子暗中授意心腹挑唆,只为逼官兵屠尽难民,抹去其贪墨赈灾银两、漠视灾情的罪证。
既然暴动已止住,我和师兄暂时也没什么危险。
祁荣憬留下了一些人,专门保护我和师兄。
我抬眸,忽见城楼之上,一抹红衣倩影遥遥相望,身形酷似慕容华殊。
我心里之前的恐慌和担忧一扫而尽,我相信他不会不管我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相信他。
11
两日后,祁荣憬带人赶赴城外,随军带来充足的粮草、药草、衣物,更召集了一些太医与民间医者一同驰援。
大军就地搭建连片营帐,为流离灾民安置居所,日日分发粮水,稳住民心。
此后我与师兄同众太医一同坐诊施救,遇药方治法相左之时,祁荣憬当众放权,令疫区诊治事宜尽数以我与师兄之法为准,众太医悉数遵从。
祁荣憬本可坐镇城中统筹全局,无需滞留险境,却自始至终驻守疫区,亲理大小事务,混乱的疫区渐渐有了秩序。
我问他:“殿下身份尊贵,何苦以身涉险?”
他淡然一笑,“我在这里,事才够大,父皇才不会轻易地任由太子处置他们。”
“若是这时疫止不住呢?”我问。
“即使我没被传染,也得以死谢罪,我在父皇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我愣住了。
看来他是在太子与皇帝的双重压力下,保下了这些人。
他握着我的手,用手指戳了戳我的掌心打趣道:“你看,我的命又在你的手里了。”
“别给我这么大压力好吗,说的好像你若死了也得怪我呢!”
“天意难测。”
“李书说是受人指使到了这里。是你指使的吗?”
“嗯。我放了他们,让他们将这些流民带至京城,来到天子眼皮子底下,这事就不会这么容易遮掩过去,可没想到竟然发生了时疫,后又发生了暴动。”
他继续说道:“太子从中作梗引起暴动,这些人就成了暴民,陛下便动摇了救治这些人的心。”
“你会救这些人,对不对?”
“我尽力做我能做的,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尽快研制出治疫的方子。”
“近日我们试了几个方子,已有进展,病情稍有控制,再改良一下应该就成了。”
他点了点头,叮嘱我道:“千万注意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我转头就走时,他一把将我拉到怀里。
我挣脱不开。
“别动,就一会儿。”
他这是什么意思?又来故意撩拨我!可现在的我早已心灰意冷。
“再不松手,我就扎你了!”
他松开了手,我警告他道:“以后别碰我!”
我与师兄、众太医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为所有未染疫者配服抗疫药丸,严防疫情扩散。
我也时时留意裴荣憬的安危,日日为他送去防疫汤药,再三叮嘱他谨慎防护。
他得好好的,否则我们都得死在太子手下。可他素来随性,时常忘却服药、疏于消毒、不戴面巾,每每皆是我逐一提醒、代为打理,实在令人揪心。
医者们每日必至他的营帐,汇报当日疫况与诊治事宜。
疫区物资不算匮乏、但条件艰苦,水源也十分紧张,他却每每为我留存些点心,将洁净水源尽数让予我,特许我偶尔梳洗沐浴。他说:“护好医者,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怎么?是意识到自己之前话说狠了吗?想用这些许暖意,来融化我冰冻三尺的心?做梦去吧。
12
新制的药方很有效,病人们也在逐渐康复,连续几日无一人病发。
然而我刚刚用完午饭,忽有人来报,一个患者突发紧急状况,现下就我一人,我便独自去了。
进去后并没有病人,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我问:“病人呢?”
“哪有什么病人,就想请沈大夫喝杯茶以表谢意,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旁边人端了一杯茶,我一眼就瞧出茶不对,他们看我不喝,便捉住我硬是给我灌了下去。
饮下后瞬间四肢酸软、浑身无力。
我虽不通武艺,却常年随身暗藏毒粉以备防身。残存理智支撑着我,我迅速扬出毒粉,迷晕一众歹徒,拼尽余力匍匐爬行,寻得一处隐秘灌木丛藏身。
那茶中乃是烈性情药。
我强撑清明,取下头上银簪,狠狠刺向自己的腿,以剧痛压制昏沉,又快速施针自救,阻滞药性蔓延。
我心中万分焦灼,等人来寻。往日里,我但凡归来稍迟,祁荣憬必四处寻我。
我与他早年在山中走失时,便定下专属秘契:以碎石垒塔,塔顶小石左偏,便是我留下的求救标记,旁人难以效仿,唯有他能一眼识破。
我强忍腿上剧痛与药性躁动,伸手拢起脚边碎石,颤巍巍垒起一座小石塔,刻意将顶石向左偏斜,静待他寻踪而至。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近。他寻到我藏身之处,我意识混沌,见人靠近,本能抬手执簪刺去,待看清是他,所有紧绷的防线骤然崩塌。
他见我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狼狈不堪,眸色骤沉,沉声追问缘由,随即传令手下,将我迷晕的一众歹徒尽数擒下,待后续审问。
他俯身将我打横抱起,大步疾驰回营帐,声音紧绷:“中了何毒?”
我气息虚浮,口齿不清:“合欢。”
“有解药吗?”
药性肆意窜动,蚕食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浑身燥热,不受控制地抬手扯他衣襟、探入他怀中,甚至俯身啃咬他的颈侧、耳尖。他身形骤然僵住,浑身紧绷。
我尚存一丝清明,一边失控蹭咬,一边哽咽哀求:“求你……带我去找师兄。”
他声音冷若寒冰,带着压抑的怒意:“找你师兄?”
“是……”我意识涣散,全然无法掌控自身动作,药性催得我只想贴近身前之人。
祁荣憬咬牙,沉声道:“沈令嫣,你安分些,既然找你师兄,那就别碰我!”
我全然不听,越是听闻他的声音,心中执念越甚,愈发贴近纠缠。他无奈之下,以额头轻撞我的额头,力道带着几分惩戒,眼底满是愠怒与无奈:“清醒些,我不是你师兄。”
他疾步将我送至师兄帐中,理了理被我扯乱的衣襟,对师兄冷声道:“中了合欢毒,口口声声要寻你。”言罢转身离去,轻轻合上房门。
师兄连忙唤住他,叫他留下来按住我,他才好施针。
“你这里有解药?”他问师兄。
“没有,要现配,你先帮我按住她。”
师兄又唤人为我打来了水。这夜间深秋的水泡着我,冰冷刺骨,这也去除了不少我心中的燥热。
师兄在旁边为我熬药。
我眼巴巴的看着祁荣憬,带着委屈,带着欲望……
“你这么看着我,对我也是一种折磨。”随后他抽出他的面巾折叠起来,将我的眼蒙了起来。
“好些了吗?”
“你别说话!”我气呼呼地说道,并不是埋怨他将我的眼睛遮起来,而是我现在也不能听他的声音。
师兄为我服下了药,心绪此时才完全静了下来。太折腾了,我倒头便睡去了。
帐中一时寂静,师兄抬眸打量神色未平的靖王,淡淡开口:“王爷坐怀不乱,倒让我对你有些钦佩了。”
祁荣憬耳根微热,不自觉地再次整理衣襟,转头避开视线,默不作声。
次日,我强装镇定,如常前去见裴荣憬,询问贼人可曾审出端倪。他正伏案批阅文书,头也不抬,说:“是慕容华姝与太子暗中勾结。”
说罢,他将一封密信交于属下,附耳低声吩咐几句,处置后续事宜。
“我行医救人,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何要害我?”
他抬眸望我,目光深沉:“那日暴动,我情急之下救下你,他们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我和太子现在是明面上的对立面了。”
我叹了口气:“我被你连累了。”
“我就不应该跳下来救你,不识好歹!”
他合上文卷,“既已卷入,便安心待在我身边,”他抬眸看我,“我的身边,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我忍不住轻哼:“从前说为了我的安全,让我远离你,如今你这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此一时,彼一时。”
我侧目瞥见他颈间,昨日被我啃咬出的淡淡红痕,清晰可见。
他察觉我的目光,慌忙偏过头,抬手拢紧衣领遮掩,耳尖悄然泛红。
我失神感叹,这毒竟让人这般失去心智,这样的事我也能干出来?!
“这么喜欢看?” 他索性凑到我眼前,将领口往下扯。
我慌忙转头跑了出去。
身后传出得意的笑声,他叮嘱道:“切勿外出,安心待在帐中。”
我应下,心中暗自盘算,待疫情平息,便即刻返回青石镇,远离这京城权贵纷争。
13
此番疫灾,从爆发到彻底稳住,历时三月。祁荣憬严苛管控,妥善处置疫务、安抚灾民。他朝堂事务繁杂,日日有密报往来,只是不知在忙些什么。
疫乱平息,我与师兄本打算悄然脱身,不曾想永宁侯府感念我们救民之恩,将我们行医抗疫之事上奏圣上,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欲召我与师兄入宫任职、位列御医。
我们婉拒入宫任职,圣意难违,只得遵旨留在京城,善后一月,严防疫情突变反扑。
自祁荣憬回京,我就一直没见着他。
但他派过来的侍从一直看着我,命我不可随意走动。
此次治役大获全胜,林荣锦和三皇子皆受到了封赏。
三皇子之前坐镇朝中为抗疫募捐物资。
他在把三皇子往上推。
陛下对太子处置灾情一事,极为不满,正在命人调查此次灾情的缘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祁荣憬非要将我拘禁在此。
外面真的很危险吗?
或许是吧。
听说靖王病了。
他这般日夜操劳,朝中明争暗斗的,太子又视他为眼中钉,处处想要了他的命,本身之前就受过那么重的伤,此时他病了……
师兄说靖王只是风寒感冒。
是真的吗?也许又是太子下的毒?我不知道,心里做了无数种猜测。
听说他去视察灾区的重建了。
听说他去边境了,上次匈奴被打得俯首称臣,说是匈奴已递上降书,愿赔款进贡,缔结和约。
听说他遭到了伏击,下落不明。
我的心整天就这样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纵然曾说过不愿与他纠缠牵扯,此刻却只想不顾一切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师兄,失踪了……
表哥柳云舟说师兄自上次被慕容家请去看诊之后就没再回来。
费了我好一番力气,摆脱了林荣憬留下的侍卫,偷跑出去见慕容华姝。
慕容华姝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靖王将你护的可真好,想见你一面还挺难的。”
我开门见山:“我师兄在哪?”
她神色倨傲,嗤笑一声:“不知道啊,或许贪恋我这慕容府的美景,在府中迷了路。”
看来师兄被他们扣下了。
“既然不知道,那我走了。”我故意转身要走。
两个家丁将我拦住。
“这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两个家丁将我押到到慕容华姝的面前。
“我慕容华姝,论相貌才学家世,从未输过,可近日我却因你受辱,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与你并无交集。”
“靖王把我拒绝的那么干脆,却毫不犹豫地跳下城楼去救你。”
“我可以容许他有很多女人,但我不允许他真心喜欢一个人。”
“靖王心系的是百姓,而我之前恰好救过他,他对我并无深情。”我说的是实话。
这慕容华姝,虽对靖王情根深种,但这胜负欲太强了,怎么能容忍被被藐视,被拒绝呢?她也不在乎靖王是死是活,她在乎的是她被拒的羞辱。
高傲如她,心有不甘罢了。
被靖王拒绝,就把气撒到我身上。
丫鬟拿了一个带倒刺的鞭子给她,她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抽,连抽了三鞭子。
我痛得倒在地上。
“还是不解气呀!该怎么折磨你呢?”
这女人这么坏,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爬上前用涂了毒药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故作恳求道:“请你放了我们?”
慕容华姝嫌恶地甩开我的手,语气轻蔑:“都是蝼蚁贱命!”
需急火攻心,这毒才有用。
能刺激到他的也只有靖王了。
我抬眸看她,字字戳其痛处:“我也纳闷,你家世显赫、貌美多才,可祁荣憬眼怎么就瞧不上你了?对我可是天天心肝宝贝的叫。”
她眼底妒火翻涌。
我方才所涂药粉,遇怒便会肆意扩散,乱其心神。
我趁热打铁,故意激她:“靖王与我早已私定终身,此生唯愿与我一世一双人,我就是要一个人霸占着他,你连进府的机会都没有。高高在上的你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此话彻底激怒了她。
“你和你师兄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倒要看你们的身子能不能像你们的嘴一样硬!”
她抬手执起长鞭,又狠狠向我抽来。皮肉开裂、剧痛彻骨。
“你中毒了,没有我的解药,你今晚就得死!”
慕荣华姝看着自己发黑的双手,要来掐我的脖子,随后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我一生救人无数,从未杀过人,你若逼我,我不介意你是第一个。”我冷冷地说道,
“把我师兄交出来。”
她那一双血红的星眸,要将我吃了般。
她怒极摔碎案上器物,眼底尽是癫狂,药粉已然彻底起效。她癫狂大笑,字字狠戾:“你与你师兄不过垂死挣扎!纵使你师兄呈上太子罪证又如何?靖王失踪,太子布下了天罗地网,太子即将登顶九五,我慕容家鼎力相助,这天下迟早归我们掌控!他日我登临后位,必诛你满门、血洗你青石镇,让你二人亲眼看着!”
“我先看着你怎么活过今晚!”
她已瘫倒在地,又吐了一口黑血。
他的丫鬟和侍从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他们的主子。
“我再说最后一遍,放了我师兄。”
她松口了。
我被她的下人带入地牢,便将解药给了慕容华姝。
我知道现在事态未明,她暂时不会杀我们的。
满身伤痕、皮开肉绽的我,终于在阴暗囚牢中见到了师兄。
他也同样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趴在冰冷地面,气息微弱。
我哽咽出声,奋力唤他。
师兄艰难抬眸,见是我,眼底瞬间盛满心疼与焦灼:“你怎么在这?”
我强忍泪水,迅速取出贴身暗藏的保命丹药,喂他服下。
若是我晚来一步,师兄定然熬不过今夜。
待他气息稍稳,我轻声询问前因后果。
师兄低声告知:“靖王出事后,太子的罪证,在我呈上药方时,一并呈给了圣上。
太子已于慕容家有了勾结。太子命慕容家将我杀了,慕容华姝迟迟不杀我,不过是在赌最终胜负。
若圣上得胜,她便倒戈朝堂,推脱罪责;若太子掌权,她便即刻杀我灭口,向太子表忠。”
我心头一紧,颤声问道:“靖王当真出事了?”
师兄语气颇为沉重:“他吉人自有天相。”
我强压下心慌,轻声安抚师兄:“我们定然能活着出去。我留了字条,若我逾期未归,靖王侍卫必会前来寻我。”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靖王侍卫深夜突袭慕容府地牢,顺利将我与师兄救出,安置在一处隐秘雅致的别院,请来医者为我们疗伤,安排婢女悉心照料。
侍卫为我们转述了近日朝野变故:圣上览毕所有罪证,龙颜大怒。
证人,证词,赃款,账本,证据齐全,太子无可辩驳。
太子东宫财库被查封,追缴赃款;
太子也被禁足东宫,不许上朝、不许接见朝臣;
但仍保留了太子头衔。
三皇子渐渐得势。
太子眼见大势已去,铤而走险起兵逼宫谋反。
14
失踪的靖王却在漫天战火中领兵现身。
预先埋伏好的士兵从两侧杀出,很快叛兵就溃不成军。
太子也被拿下了。
师兄说靖王故意失踪,就是为了让太子以为靖王被他派去的人杀了。
靖王暗中布局,就是为了要引太子谋反。
只有太子谋反,太子才永无翻身之日。
慕容华姝临场倒戈,当众呈上太子诸多谋逆罪证,洗白自身,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太子。
慕容家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圣上忌惮其族势,未曾降罪,暂且姑息。
我全然无心理会朝堂权斗,唯一牵挂,便是祁荣憬的安危。
听到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令我震惊的是,祁荣憬竟亲自上书,为慕容华姝请了封公主位分。
我满心不解,向师兄抱怨:“慕容华殊不但没有被问责,祁荣憬还为她请封公主位分,这世道未免太过不公。”
师兄淡淡一笑:“你只知靖王为她请封,却不知他为何如此。这公主位分,就是慕荣华姝的催命符。近日匈奴遣使求亲,点名索要慕容华姝和亲。他这是一举拔除慕容家根基,断其朝堂势力,让慕容华殊远赴蛮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怔愣良久,低声道:“这人可真是心思深沉,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他策划的。可怎么说慕容华姝总归是爱慕他的女子。”
“慕容华姝想杀你的,留她在,你就很危险。”
“我会离他们远远的,师兄,你说的对,这些人的事我们不能掺和。”
“你不愿跟着靖王吗?”
师兄什么时候有些向着靖王了?
“我跟着他?!他让我成为他是众多侍妾中的一员。做梦去吧!这么薄情寡义之人,我才不稀罕。”
师兄轻叹一声,娓娓道来:“故意激走你罢了。你只听他说了什么,却没有认真看他做了什么。靖王素来无心夺嫡、不结党羽,只因自幼与太子、五皇子一同长大,兄弟情深,纵然屡次被太子构陷追杀,也从未想过置其于死地。可这一切,皆因你而改变。”
“因我?”我满心错愕。
“正是因你。”师兄目光恳切,“那日城楼之上,他纵身跳下来救你,那可是疫区。由此可见,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同时他也暴露了他的软肋,所以慕容华姝和太子才会动手害你。他顶着朝野压力,不惜得罪世家大族,甚至逆着陛下的意思,也要拔了慕容家朝堂的根,又将慕容华姝远送蛮荒。
太子这边,他便不再顾念兄弟情义,筹谋诱敌,稳固朝局。他所做的一切,虽合乎家国大义,可最隐秘的初衷,从来都是为护着你。
哪一次他不是在拿命爱你!”他敲了敲我的头,“你善诊病,却不善诊心。现如今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了。”
我伏在榻上,将脸埋入锦被,心头震颤不已,心跳骤然急促,脑子晕乎乎的。
次日,靖王来了。
门外他与师兄说了一会儿话。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榻前,我心绪纷乱,不敢抬头,索性闭眼佯装安睡。
他俯下身来,伸手拂去我脸上的发丝,动作轻柔至极。我心头一动,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低笑出声,嗓音温润:“不装睡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微微偏头,故作疏离:“你又不是大夫,看之何用?”
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掀开了我的衣服。然后慢慢地合上,眉头紧皱,“她竟然把你伤成这样,和亲都是便宜她了。”
接着又是冷嘲热讽,“迷晕我的人自己跑去挨顿鞭子,这么喜欢自讨苦吃吗?救了我一命,我就得欠你一辈子是吗?”
我微微轻笑,一点也不生气。
我缓缓起身趴在他的腿上,他身形一僵,瞬间手足无措,静静垂眸望着我。
我说:“我又没让你还。”
他捻起我一缕垂下的头发,轻轻地绕于指尖,“我听那慕容府的丫鬟说,你说我俩早已私定终身,还要独自霸占我,有这事吗?”
“我说过怎么了?”
“当时审问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我多难为情。”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对我这么真心呢?”
“当然是假的,我给她上了药,激她而已。”
我继而说道:“永宁侯夫人可是看上了我,她家世子也说想娶我。那世子温润体贴,对我不错。嫁给他应该很幸福。
而且师兄也求娶过我,师兄对我的好那自然是不用说的。”
“是不是谁对你好一点,你都可以嫁给他。”他语气冷了冷。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觉得跟永宁候世子挺有眼缘的。”
“可是,你在人前坏了自己的名声,不想我对你负责吗?”
“我自己坏的,与你何干,再说了,解释一下不就行了吗。”
他用手指挽起的发梢扫在我的脸上说,“你这样趴在我的身上,真解释的清吗?”
我微微侧过脸,朝他笑笑,眨了眨眼睛。
“解释不清,你说怎么办呢?”
他微微抱起我,自己侧下了身子,靠在榻上的靠枕上。我便趴在他的胸膛上。他捏着我的脸说,那要不在你那些名单中把我加上,优先考虑考虑我,正如你说的,咱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样?”
“也不是不可以。”我点了点他的鼻子。
他抵着我的额头,温柔低语:“可我想听你对我说,非我不可。”
我望着他好看的眼睛,摒弃所有戏谑,说“非你不可。”
这真心话一出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眼,那些口是心非的倔强也崩塌了。
他眼底柔光四溢,嘴角轻扬,真好看,犹如初见时那般。
他的指尖细细描摹我的眉眼,像是从前隐忍不敢认真看的东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去触碰了。
侍卫急匆匆地进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立马转过身,说道:“陛下令您即刻回宫,商议废太子,立新储之事。”
他轻轻应下,温柔地将我放平在榻上,替我盖好锦被,轻声安抚,“忙完立马来看你。”
我乖乖点头。
他俯身在我额上落下轻柔一吻,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又蓦然回头,笑意盈盈的望向我。
我朝他伸了伸手,说:“你再亲我一下。”
“真是……”他背着手佯装不悦,步伐却轻快无比,匆匆离去。
我暗自失笑,这人害羞之时向来都是这般模样。
15
太子被废,打入天牢,被判了终身监禁。
三皇子被册立为新任储君。
此后一月,祁荣憬忙于朝政,未曾前来见我,却日日遣人送来新鲜花草、精致吃食,还有诸多珍稀医籍,供我解闷度日。
我与师兄的伤势已然痊愈,师兄决意辞归青石镇,临行前叮嘱我:“靖王曾向我许诺,此生唯你一人,你得此良人,师兄真心为你欢喜。倘若哪日他负了你,告诉我,师兄一定帮你出气。”
我笑着应下,催他返程:“我知晓了。师兄快些回去吧,师姐都等着急了。”
师兄含笑摸了摸我的头顶,转身离去。
又过数日,祁荣憬终于忙完了。他伸手抽走我手中的医书,温声道:“少看些书,多休养。”
我抬眸笑道:“早已全然好了,无半分大碍。”
他拿了件披风为我披上,眼底温柔:“既然无碍,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车马行至城郊,昔日满目疮痍的疫区,已然焕然一新。圣上划拨荒地,为流离灾民重建屋舍。
新城屋舍齐整,田垄阡陌井然。我心中很是欣慰。
“此地被命名为‘令新园’,取了你名字中的‘令’字。”
我与他静坐车中,未曾下车惊扰百姓。返程途中,我一直盯着他看。
他含笑侧目:“看了一路,可看够了?”
“祁荣憬,你真好。”
“夸得这般敷衍,仔细说说我哪里好?”
我眼底盛满笑意:“长得好。”
他轻笑,转头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父皇为我划拨封地,允我自选居所。你想去封地安居,还是留居京城?”
我即刻应道:“京城太复杂了,我不想待在京城。”
“那我们便去往封地,把山上都种上海棠可好?”
我欣然点头:“甚好。”
他垂眸望着我,“有一事,我懊悔许久。”
“何事?”
“那日你让我回头再亲你一次。”
我朝他伸出手,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紧紧搂住,低头吻了下来,久久没有松开……
那年满山海棠花开正盛,师兄师姐过来看我们。
师姐的变化可真大,都圆了,特别是那肚子,圆的没边儿。
师兄的眼睛不停地盯着师姐,生怕他有一点闪失,端茶,送水,好不殷勤。一会儿一个“小心”,一会儿一个“注意”,把师姐烦的,踢都踢不走。
祁荣憬走到我的身后环住我,说道:“咱们也生个孩子吧!我也任你打骂可好?”
“可孕妇不能饮酒,等我把去年酿的海棠醉喝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