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淘汰墙
凌晨零点十七分,曜石青训基地走廊的感应灯又灭了一盏。
剩下那盏灯刚好照在淘汰墙上,把两张纸照得发白。
沈砚的名字在第一行。
陆燃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整整三张名单。像两个已经接到判决的人,只是还不肯先低头。
韩彻站在他们身后,手里夹着一份试训文件,纸角被他捏得发皱。
“看完了吗?”他问。
沈砚没说话。
陆燃先伸手,把写着沈砚名字的那张通知撕了下来。
“没看完。”他看也不看韩彻,“我眼神不好。”
韩彻冷笑了一声,把试训文件拍在文件柜上。
“周五,双人试训,三局两胜。对面是一队替补。赢了,俱乐部签你们一对。输了,两个都走。”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终于转头:“双人试训?”
“你和陆燃。”
“凭什么?”
“凭俱乐部只舍得给你们这一次机会。”
沈砚没再问。
他二十岁,半年前还是曜石一队最年轻的首发中单。那场关键比赛,他在最后一波团战里慢了半秒,队伍被翻盘。比赛结束后,舆论、替补席和伤情报告一起压下来,把他从舞台中央推回这栋旧楼。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陆燃十九岁,网吧联赛出身,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也没有哪个教练愿意认真教他。他习惯一个人反野,一个人开团,一个人死在对面五个人的包围里。
沈砚看着他:“你确定要和我一组?”
“怎么?”陆燃靠着墙,抬了抬下巴,“嫌我野路子?”
“你打法太冒险。”
“你打法太慢。”
沈砚眯了眯眼。
陆燃笑了一声,凑近半步:“那不正好?一个快,一个慢,凑起来算个正常人。”
韩彻看着他们两个,眉头越皱越紧:“我是让你们打比赛,不是让你们说相声。”
陆燃转头:“教练,今晚睡哪?”
“宿舍满了。”
“器材室也行。”
韩彻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把钥匙扔过来。
“里面潮,床只有一张。别把线路碰坏。”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陆燃单手接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砚。
“砚哥。”
沈砚抬眼。
“走啊。”陆燃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笑意散在昏暗的灯下,“今晚开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沈砚盯着那枚钥匙,过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他不是相信陆燃。
他只是已经没有别的路。
二、一碗面
器材室比走廊还冷。
门一推开,灰尘和旧网线的胶皮味就扑了出来。靠墙堆着坏掉的电竞椅,角落里支着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单人床贴着最里侧,床垫薄得能摸到弹簧,窗户漏了一条缝,风一吹,窗帘便轻轻撞墙。
陆燃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挺好。”他说。
沈砚看他:“哪里好?”
“有门,有顶,有插座。”陆燃蹲下去试了试插口,“比我以前住的网吧仓库强。那边半夜有人搬酒,箱子一响,我总以为查夜的人来了。”
沈砚没接话。
他把自己的包放到桌角,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陆燃回头瞥见他的左手,视线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出一头汗?”
沈砚把手收进袖子:“热的。”
陆燃看了看漏风的窗,又看了看他发白的指尖,没拆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把唯一的卤蛋放在盖子上。
“食堂没饭了,我找前台阿姨要的热水。”他晃了晃面桶,“一人一半。”
沈砚说:“我不饿。”
陆燃把面桶推过去。
“你不饿,你手抖什么?”
沈砚的目光落在泡面上。
蒸汽慢慢升起来,把两个人中间的空气烘暖了一点。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拿起塑料叉,先夹了半截面。
“你先吃。”他把叉子递回去。
陆燃没接:“你不是不饿?”
“你也没吃。”
“我在网吧两天不吃都行。”
“那你还活到现在?”
“命硬。”陆燃笑得随意,眼底却有一点倦,“我外婆说,我这种人连阎王都嫌吵。”
沈砚停了一下。
“你外婆?”
“嗯。”陆燃低头搅了搅面汤,“把我养到十八岁,前年走了。她以前最爱看比赛,电视里那些人敲键盘她都看不懂,还总说,哪天我要是能上一次电视,她就能跟邻居吹一辈子。”
器材室里只剩下面汤轻轻晃动的声音。
沈砚把叉子放回他手边。
“你先吃。”他说,“蛋也归你。”
陆燃抬起眼:“那你呢?”
“我吃面。”
“你可真会算。”
“嗯。”
“行吧。”陆燃把卤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沈砚的汤里,“那我也算一次。”
两个人对着一桶面,谁都没吃饱。
后来沈砚去洗手,左手刚碰到冷水,腕骨就猛地一抽。他撑着洗手台没出声,指节却很快泛白。
陆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砚哥。”
“出去。”
“你手是不是疼?”
“我说了没事。”
陆燃没走。
他从包里翻出一卷弹性绷带,包装被压得皱巴巴的。那是他以前打网吧赛时留下来的,绑过脚踝,也绑过鼠标线,一直没舍得扔。
“手。”他在沈砚面前蹲下。
沈砚后退半步:“不用。”
“你再躲,我就喊韩教练。”
“你幼稚不幼稚?”
“管用就行。”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把手递过去。
陆燃握住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陆燃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指腹带着刚碰过热水杯的暖意。沈砚的手却很冷,腕骨上方有一道浅白的旧痕,像时间刻下的一条窄线。
陆燃把绷带一圈圈缠上去,动作笨,速度却慢,生怕勒紧一点会弄疼他。
“医生说能打。”沈砚先开口。
“医生说的是能打,不是不疼。”
“我不打,就没有钱做康复。”
陆燃的手停住:“你缺多少钱?”
沈砚把脸转向洗手台的镜子:“跟你没关系。”
“现在是没关系。”陆燃继续缠绷带,语气很平,“可周五之后,我是你打野。你手废了,我抓谁去?”
沈砚被他气笑了:“你就惦记这个?”
“还惦记你妈。”
沈砚猛地看他。
陆燃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圈绷带压好。
“你签青训的时候,合同里填了紧急联系人。前几页掉地上,我不小心看见的。医院地址,肾内科。”
空气安静下来。
沈砚的喉间发紧。他以为自己把秘密藏得很好。每次接电话都去楼梯间,每次缴费短信都立即删掉,每个月只留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部打进医院账户。
“你看到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冷下来。
“不怎样。”陆燃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别硬撑。”
“我撑不撑,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撑不住,我们就赢不了。”
沈砚看着他。
陆燃回看他,目光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直白的、近乎冒犯的认真。
“你妈要你活着。”他说,“我也要你活着。一个都不能少。”
沈砚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谢谢。
只是在陆燃转身要走的时候,低声叫住他。
“陆燃。”
“嗯?”
“今晚你睡床。”
“那你呢?”
“我睡地板。”
“你有病啊?”陆燃皱眉,“你手伤,我睡地板。”
“我有护腰。”沈砚语气平静,“你没有。”
陆燃愣了两秒,忽然弯腰笑起来。
“砚哥,你这人怎么嘴上这么硬,心又这么软?”
沈砚把灯拉灭。
“闭嘴,睡觉。”
黑暗里,陆燃摸索着躺到床外侧,把里面靠墙的位置留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很小声地说:“床挺宽的,不用睡地上。”
沈砚没有回答。
但他最后还是躺了上去。
中间隔着一条卷起来的旧外套。
谁都没有越过去。
三、七连败
第二天下午两点,训练正式开始。
韩彻站在白板前,只写了两行字。
“赢,不是把责任推给对面。”
“也不是把责任推给队友。”
他敲了敲板子:“今天双排,先打二十局。输赢不重要,我要看你们谁先学会说话。”
沈砚坐在左边,陆燃坐在右边。
开局第一把,陆燃三分钟反蓝。
“敌方打野红开,下路河道没视野,我进蓝。”他嘴上说着,键盘已经按得飞快。
沈砚刚清到第三波兵线:“等等。”
“等什么?他来不及。”
“辅助消失了。”
“那就更快了。”
陆燃翻进蓝区,被对面中辅野三个人包住。屏幕一灰,他摘下耳机,转头看沈砚。
“你刚才能接。”
“我接了,兵线全丢。”
“兵线比我重要?”
“兵线决定后面五分钟。”
“我刚才那波杀了对面打野,能决定十分钟。”
韩彻站在后方,头也不抬:“继续。”
第二把,陆燃入侵,沈砚没跟。
第三把,陆燃入侵,沈砚跟了,但在河道被留住,交闪。
第四把,陆燃学乖了,等沈砚推完线再进。可对面已经补好视野。
第五把,陆燃开始沉默。
第六把,沈砚开始沉默。
第七把结束时,训练室静得只剩键盘缝里细碎的电流声。
“说话啊。”韩彻敲了敲桌沿,“刚才最后那波,谁的问题?”
陆燃盯着屏幕:“我的。”
沈砚也说:“我的。”
韩彻看向他们:“具体点。”
两个人同时闭嘴。
韩彻气得笑了:“行。你们可真默契。”
他走后,陆燃把椅子转过来,脚踢到沈砚的椅腿。
“砚哥。”
“说。”
“你是不是怕我?”
沈砚的手指停在键帽上:“我为什么要怕你?”
“每次我要开团,你都像在等对面先犯错。”陆燃往前坐了坐,“你不信我能打出机会。”
沈砚沉默片刻:“机会不是靠赌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机会?”
“对面露出破绽,队友位置足够,视野优势,撤退路线清晰。”
“等这四个条件齐了,比赛都结束了。”
“总比送死好。”
陆燃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春季赛输怕了?”
沈砚的眼神一下冷了。
训练室温度像低了一度。
陆燃没有躲:“我看过那场比赛,七遍。你没输在操作,你输在想太多。你明明已经看见机会了,可你在等一个百分之百。赛场上没有百分之百。”
“那我该怎么办?”沈砚声音很轻,“像你一样,不管后面有没有人,直接冲?”
“不是。”陆燃说,“冲之前,先告诉我你能来。”
沈砚愣住。
陆燃从桌上抽了一张废纸,画了两条路线。
“以后进野区,我报两声。”他用笔尖戳着图,“第一声,告诉你我在清边线,你准备;第二声,你往河道走。你到不了,就别来。你不来,我就换路线。”
“绕路会损失节奏。”
“输更损失。”
沈砚看着那张乱糟糟的纸。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在纸上补了一条横线。
“这里是敌方视野盲区。”他说,“如果你从上方切,我会更快。”
陆燃眼睛亮了:“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
“那现在问。”陆燃把椅子再往前拉,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砚哥,我切上方,你能接吗?”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讲道理的灯。
“能。”
第八把,他们在二十分钟后抓到对面中野。
第九把,陆燃反野前主动报点。
第十把,沈砚第一次在陆燃进场之前,先交了控制。
第十五把,排行榜上出现两个并排的陌生ID。
训练结束时,陆燃往后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砚哥,我们好像挺配。”
沈砚正在收外设:“训练而已。”
“训练能赢,比赛也能赢。”
“比赛不是双排。”
“我知道。”陆燃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转头冲他笑,“但有你在,双排就够我先赢一把。”
沈砚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把线绕好。
“明天九点。”
“你去哪?”
“回器材室,睡觉。”
陆燃立刻站起来:“等我,一起。”
沈砚看他:“你外设不收?”
“你替我拿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手冷。”陆燃把手递到他面前,指尖冻得发红,“你摸摸。”
沈砚拍开他的手。
“自己拿。”
他说完先走了。
陆燃在后面笑:“砚哥,你走那么快干嘛?耳朵红了。”
训练室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韩彻无奈的叹气声。
四、雨夜
试训前两天,陆燃失踪了一整个下午。
沈砚先是在训练室等。等到下午四点,他把陆燃昨天的录像又看了一遍;等到五点,他把两个人的双排记录翻到最上面;等到六点,他给陆燃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
对面没回。
七点,外面开始下雨。
沈砚沿着基地后门找过去时,陆燃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旧背包,面前站着一个撑黑伞的男人。
男人穿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和基地后门积水的灰砖格格不入。
沈砚没有立刻过去。
他躲在拐角,听见自己的名字。
“陆燃,你替沈砚打什么?”男人语气温和,“他手伤迟早会爆,队里也知道。你跟他绑一年,最多是个陪葬品。”
陆燃抬眼:“所以呢?”
“跟我们签。首发,签字费,给你安排住处。”男人把伞往下压了压,“条件只有一个,试训那场,你别赢。”
雨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炸开细小的水花。
陆燃笑了一声。
“你让我打假赛?”
“这叫选择更好的未来。”
“我的未来,不用踩着他上去。”
男人的笑容淡了:“网吧野路子,真以为自己有很多机会?你拒绝我,明天继续睡器材室。你以为电竞是热血漫画吗?”
陆燃站起来。
旧背包被他甩到肩上,拉链磕到肩胛,发出一声闷响。
“我睡过网吧仓库,也睡过公园长椅。”他说,“器材室有屋顶,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男人的眼神冷下来:“你会后悔。”
“后悔也不能卖队友。”
男人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雨里。
陆燃一个人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落,衬衫贴在背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把被雨浸透的刀。
直到一把伞遮住他头顶。
陆燃回头,看见沈砚。
“听到了多少?”
“够多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拒绝?”
“你刚才已经说了。”
陆燃看着他,眼睛被雨水冲得发红:“他要我输。他说只要我放一场水,三十万签字费。”
沈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三十万。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陆燃可以搬出器材室,不用再吃最便宜的泡面,不用在深夜偷偷算卡里余额。甚至可以给外婆墓前换一块更好的碑。
“你为什么不答应?”沈砚问。
陆燃低头笑:“你希望我答应?”
“我不希望。”
“那你还问?”
沈砚看着他。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因为我不想欠你。”
陆燃的笑慢慢收了。
“沈砚,”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你以为我留下是为了让你欠我?”
“不然呢?”
“我也不知道。”陆燃往前一步,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不想看你在替补席上坐到退役。我就是觉得,那场比赛不该是你最后一场。”
沈砚喉咙发紧。
伞太小,雨太大。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肩膀。
陆燃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动作很轻。
沈砚整个人僵住,伞柄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你干什么?”
“躲雨。”
“伞在上面。”
“他们都说你身上冷。”陆燃闷声说,“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结果呢?”
“骗人的。”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推开他。
雨声很大,大得盖过了心跳。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停在空中,最后还是落在陆燃湿透的后背。
“走了。”他说,“回去训练。”
陆燃没动:“再靠一会儿。”
“你几岁了?”
“十九。”
“十九还撒娇?”
“因为我没撒过。”陆燃声音很轻,“小时候没人让我靠。”
沈砚的手指在陆燃背上收了一下。
他没有再催。
那把伞下,两个人都沉默着,听了一会儿雨。
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肩膀始终挨在一起。
谁也没有往旁边让。
五、试训
周五下午三点,训练室大屏亮起。
对面是一队替补,五套成熟体系,训练赛胜率七成。韩彻坐在后方,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看不出情绪。
第一局,沈砚和陆燃输了。
败因写出来很刺眼。
第八分钟,陆燃越塔开团,沈砚信号慢了半拍。前排没跟上,后排被切,团灭。
语音频道里传来一声笑。
“果然不行。青训废物配网吧野路子,还真敢来试训?”
陆燃猛地抬头。
沈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听。”他说。
“我没听。”陆燃咬着牙,“我耳背。”
“耳背还回什么嘴?”
陆燃看他一眼,火气没消,却到底坐了回去。
韩彻敲了敲桌子:“第二局。再输,合同作废。”
开局前,沈砚换了召唤师技能。
陆燃皱眉:“你带这个干什么?你中线不想要了?”
“你不是总说我来得慢吗?”
“对。”
“这一局,我去找你。”
陆燃愣住。
沈砚看着他:“你进野区,我先推一波线。第一声信号我清线,第二声我出发。你撑住三秒。”
“三秒太久。”
“那两秒半。”
陆燃笑了:“砚哥,你还会讨价还价?”
“闭嘴,戴耳机。”
第二局开始后,沈砚放弃了自己最舒服的中路压制,推完线就往下河道走。
陆燃在耳机里报点:“红区有人,打野半血,辅助刚回城。”
沈砚问:“确定?”
“确定。不信你看小地图,辅助的鞋朝下。”
“你连鞋都看?”
“他上局回城买了韧性鞋,走位右脚会慢一点。”
沈砚沉默半秒:“进。”
陆燃翻墙,沈砚从河道草丛侧面交控。
击杀。
陆燃笑出声:“看吧。”
沈砚语气平静:“下一波蓝区,你等四秒。”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打野会来报复。”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没交闪。”
陆燃顿了一下,笑意更深:“砚哥,你心眼真多。”
“闭嘴,看地图。”
第二局,他们赢了。
赢得很难看,但每次陆燃要冲进去的时候,沈砚的控都提前落在了他要走的路上。两个人像两颗孤零零的星,第一次在同一个轨道上擦亮。
决胜局前,韩彻问:“拿什么?”
陆燃没看阵容表,只看沈砚。
“砚哥?”
“雾鸦。”
训练室安静了三秒。
那是沈砚半年前失误时用的英雄。也是他被骂得最狠的那一晚,留在赛场上的最后一个画面。
韩彻皱眉:“你确定?”
沈砚说:“确定。”
陆燃没有劝。
他替他锁定雾鸦,然后指尖顿了顿,选出烬牙。
“砚哥。”
“嗯。”
“最后一局听我的。”
“你最好别骗我。”
“骗你我就退役。”
“你还没签。”
“那就收回梦想。”
沈砚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决胜局前八分钟,对面疯狂针对中路。
沈砚被抓两次,经济落后两千。
陆燃没有支援。
他在偷发育。
语音里有人问:“陆燃,你来不来中路?你家中单要炸了。”
陆燃盯着屏幕:“不来。”
“他快没线权了。”
“我知道。”
“那你还刷?”
“因为这一局要靠他。”
他说完这句话,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听见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手指重新放回技能键上。
第二十分钟,深渊目标刷新。
对面五个人先到,河道视野全亮。曜石正面打不过,退一步就会被拿大龙,退两步就是慢性死亡。
陆燃在耳机里倒数:“三、二、一。”
沈砚向前走。
“我会死。”他说。
“死了算我的。”
沈砚闪现进阵,开出雾鸦大招。
敌方五个人同时转向他。
控制、爆发、减速,所有技能在一瞬间落在雾鸦身上。血条像被刀切掉,直接清空。
下一秒,陆燃从侧墙后的阴影里杀出。
烬牙标记,翻墙,斩杀。
深渊目标被抢下的同时,对面双C倒地。
沈砚看着灰掉的屏幕,轻声说:“陆燃。”
“在。”
“推塔。”
陆燃笑了一声。
“收到。”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训练室死一样安静。
直到陆燃摘下耳机,转头看沈砚:“砚哥,我们赢了?”
沈砚松开鼠标:“赢了。”
陆燃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滑出半米。他隔着桌面扑过来,一把抱住沈砚。
抱得很用力。
沈砚整个人僵住,抬手想推,最后却只碰了碰他的后背。
“松开。”
“不放。”
“韩教练在看。”
“让他看。”陆燃声音闷在他肩上,“我们又没作弊。我们赢得干干净净。”
沈砚没有再说话。
他停了两秒,很轻地回抱了一下。
只有一下。
够陆燃记很久。
六、签约
试训结束半小时后,韩彻把两份合同放在桌上。
纸是新的,边角很硬。陆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教练。”
“说。”
“这个字签下去,我是不是就有工资了?”
韩彻抬眼:“你第一句话就问钱?”
“我得吃饭。”陆燃指着合同最下面一行,“而且这里写了,包住宿。”
“你很缺住的地方?”
“非常缺。”
韩彻看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沈砚身上。
沈砚一直没翻合同,只盯着第一页上的“职业选手”四个字。
半年前,他以为这四个字和自己没关系了。
“你想问什么?”韩彻说。
沈砚抬头:“第一局输了,你为什么不换人?”
韩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基地楼下正有青训生在跑步,鞋底踩过水洼,声音很轻。
“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一个东西。”
“什么?”
“输的时候,没把责任推给对方。”
陆燃捏着笔,没说话。
韩彻转过身:“电竞不是一个人拯救全队。一个人打得再好,也只能赢一局。五个人愿意一起输,一起扛,再一起赢,才有资格拿冠军。”
陆燃想了想:“那教练,我们算五个人吗?”
“怎么了?”
“现在我俩加起来,好像只能算两个人。”
韩彻脸黑了:“闭嘴,签字。”
陆燃低头,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接过笔。
他的左手在纸上停了一下,签字的时候很稳。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合同底部。
陆燃凑过去看。
“砚哥,你字挺好看。”
“你写得像蟑螂爬。”
“那叫有生命力。”
“滚。”
陆燃笑得肩膀直抖。
他把合同小心折好,塞进背包最内侧。那张纸压过旧网吧会员卡、外婆的照片和一卷皱巴巴的绷带。
沈砚看见他收东西的动作,没说什么。
回器材室的路上,陆燃突然开口:“砚哥。”
“嗯。”
“你第一笔工资打算干什么?”
“医院。”
“哦。”
陆燃点了点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我打算给养老院买台新空调。”他说,“外婆原来住的那家,夏天太热。她走之前总拿扇子扇别人,自己舍不得开。”
沈砚看他一眼。
陆燃笑着耸肩:“别这么看我。我现在是职业选手,花得起。”
“你合同还没生效。”
“早晚的事。”
“你有多少存款?”
“不能说。”
“为什么?”
“怕你心疼。”
沈砚停下脚步。
陆燃走出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又回头。
“怎么了?”
“陆燃。”
“嗯?”
“签约奖金下来,先给自己买件外套。”沈砚看着他身上那件洗薄的卫衣,“这件不保暖。”
陆燃低头看了看袖口,笑起来。
“好啊。”他说,“你陪我去买。”
“不陪。”
“那我给你也买一件。”
“不要。”
“买一送一。”
沈砚转身往前走:“你先把今天的外设洗了。”
陆燃立刻追上去:“我洗自己的。你的也洗,行不行?”
“不行。”
“砚哥。”
“闭嘴。”
“我叫你一下怎么了?”
“吵。”
“那我小声叫。”
陆燃压低声音:“砚哥。”
沈砚脚步没停。
“砚哥。”
“沈砚。”
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上的雨。
沈砚终于回头。
“干什么?”
陆燃站在走廊灯下,背包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合同。
“以后我们也是有名有姓的选手了。”他说。
沈砚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纠正道:“只是青训转正。”
陆燃笑:“那也是第一步。”
“嗯。”
“我们一起走的。”
沈砚没有否认。
走廊尽头,器材室的门还虚掩着。漏风的窗、坏掉的电竞椅、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像一间又破又小的家。
他们没有地方可退。
只能往前。
七、风口
四个月后,曜石官宣夏季赛首发名单。
中单:沈砚。
打野:陆燃。
评论区先是不解,后是嘲讽,再后来,是一整片问号。
“沈砚还能打?”
“这个打野连青训联赛都没打明白吧?”
“曜石是缺人缺疯了?”
“中野组合双星错位,听着像自闭症组合。”
陆燃把手机递到沈砚面前。
“他们给我们起名了。”
沈砚扫了一眼:“别看。”
“挺帅的,双星错位。”
“运营写的。”
“那也是有名字。”
陆燃把手机收回口袋,心情好得连训练都哼歌。沈砚被他哼得头疼,拿鼠标垫敲他手背。
“认真点。”
“我很认真。”
“你哼歌。”
“我们下周打城市赛,你不激动?”
沈砚看着屏幕:“比赛只有赢和输。”
“还有观众。”陆燃说,“我外婆以前说,她要坐第一排。”
沈砚顿了一下。
陆燃已经重新看向屏幕,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蓝区刷新。”他开口,“我先进,两秒后接我。”
沈砚按下信号:“三秒。”
“两秒。”
“你蓝量不够。”
“够。”
“不够。”
“砚哥。”
“四秒。”
陆燃转头瞪他。
沈砚神色不变:“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五秒。”
“你欺负人。”
“训练。”
城市赛、小组赛、季后赛。
他们真的打上来了。
沈砚负责判断,陆燃负责开刃。一个把危险咽下去,一个把机会打出来。每次陆燃追得太深,沈砚的信号总会先到那里。每次沈砚犹豫半秒,陆燃的语音就会压下来。
“砚哥,别怕,我在。”
外面的人形容他们是锋利,是冒险,是不讲道理的中野联动。
只有训练室里的人知道,陆燃每次开团前,都会先看一眼沈砚的左手。
季后赛结束后,基地放了一天假。
陆燃把沈砚拽去商场,理由是“职业选手不能穿破卫衣上电视”。
沈砚试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出来时正在拉袖口。
陆燃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半天。
“好看吗?”沈砚问。
“好看。”
“那就这件。”
“等等。”
陆燃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把帽子替他拉正。
动作很自然。
手指擦过沈砚后颈时,沈砚肩膀微微一紧。
陆燃察觉到了,低头问:“冷?”
“没有。”
“那你抖什么?”
“你离太近。”
“哦。”陆燃没有退,反而靠近一点,“那你习惯一下。”
沈砚转头:“你什么意思?”
陆燃从镜子里看他。
“以后镜头那么多,我总不能离你三米远吧?”
“为什么不能?”
“因为别人会以为我们不熟。”
“我们不熟?”
陆燃笑:“熟。”他把一件同款灰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买一送一嘛,我穿这件。”
沈砚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一黑一灰蓝,肩膀挨得很近。像两种本来毫不相干的颜色,被放在同一个橱窗里,竟意外地顺眼。
“丑。”他说。
“那你别买。”
“买。”
“口是心非。”
“闭嘴。”
那天晚上回基地,沈砚把新衣服洗了晾起来。
陆燃蹲在暖气旁,往沈砚的护腕上贴热敷贴。窗外的风吹得晾衣架轻轻摇晃,两件衣服靠在一起,袖口碰着袖口。
“砚哥。”
“嗯。”
“阿姨最近好点了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指标稳定了。”
“那挺好。”
“嗯。”
陆燃把热敷贴按牢,忽然说:“下次我陪你去。”
沈砚低头看他。
陆燃没有抬头,语气也很平常:“我不进病房。就在楼下等你。你出来的时候,至少有人给你买水。”
沈砚的手指动了动。
“陆燃。”
“嗯?”
“你把我当什么?”
陆燃停住。
他慢慢抬头,蹲在地上看沈砚。暖气片把两个人的裤脚烘得发暖,房间里只有晾衣架碰到墙的轻响。
“家人。”他说。
沈砚愣了一瞬。
陆燃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红:“你别多想。我没有家,你也没有。凑一凑正好。”
沈砚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伸手,把陆燃额前压乱的头发拨回去。
动作很轻。
陆燃整个人停住。
“明天训练。”沈砚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燃过了两秒才站起来。
“沈砚。”
“嗯。”
“你刚刚是不是摸我了?”
“帮你整理形象。”
“那我也整理一下你的。”
陆燃伸手,沈砚低头躲过。
“滚去睡觉。”
“小气。”
可回到床边时,陆燃还是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温度。
八、决赛前夜
夏季赛决赛,曜石对上翎羽。
这是沈砚离开一队后第一次站上万人场馆。
也是陆燃第一次听见那么多人喊他的名字。
赛前一晚,酒店窗外霓虹亮得刺眼。
沈砚坐在窗边,左手戴着手腕护具,盯着楼下车流发呆。
陆燃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见沈砚的姿势,连毛巾都没放,先走过来蹲下。
“手给我。”
“明天比赛。”
“我知道。”
“现在不是治伤的时候。”
“现在也不是你一个人扛的时候。”
陆燃握住他的手腕,把护具拆开。
他的指腹一点点按过沈砚腕骨,力度很轻,像在试探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陆燃按到侧面时,沈砚眉头动了一下。
陆燃立刻停住:“骗人。”
沈砚把脸转向窗外:“比赛前都会有点反应。”
“明天如果又被人抓住这个点呢?”
“那就少失误。”
“你每次都说少失误。”
“因为失误一次就够了。”
陆燃没再按。
他把沈砚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他。
“砚哥。”
“嗯。”
“如果明天你又慢了半秒呢?”
“那我就多跑半步。”陆燃说,“你打不死的人,我来打。你追不上的线,我来追。你要是慌,就喊我名字。”
沈砚看着他:“比赛里喊你名字,有什么用?”
“有用。”陆燃握紧他的手,“你喊了,我就知道往哪走。”
沈砚沉默。
窗外的霓虹映在陆燃眼里,一层红,一层蓝,像赛场还没亮起就已经不安静。
“如果输了呢?”沈砚问。
“那就明年再来。”
“如果明年也不行?”
“后年。”
“陆燃,职业选手没有很多个后年。”
“你有。”陆燃语气平静,“你有一年,我就陪你一年。你有三年,我就陪你三年。你哪天不想打了,我就陪你去过别的日子。”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别的日子是什么?”
“找个房租便宜的地方,开个小面馆也行。你算账,我煮面。”
“你会煮面?”
“不会。”
“那你煮什么?”
“煮泡面。”陆燃笑,“但我可以学。”
沈砚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就这点出息?”
“我的出息都用来拿冠军了。”陆燃说,“剩下的凑合给你。”
沈砚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陆燃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指腹擦过他的额角,停得比该停的时间久了一拍。
两个人都没有动。
房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陆燃。”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一个人躲起来。”
“这话该我跟你说。”
“我答应你。”
陆燃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我也答应你。”
他低头,在沈砚的护腕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吻。
像承诺先落在了那里。
九、最后一局
决赛前四局,二比二。
第五局开始前,场馆空调的风从选手席后方吹过来,沈砚的手抖了一下。
导播镜头正好切到他。
弹幕瞬间刷满。
“又来了。”
“关键局手软。”
“曜石要输。”
陆燃在桌下握住他的手腕。
很轻。
很稳。
“别看屏幕。”他说。
沈砚转过头。
“看我。”
陆燃冲他笑了。
“老规矩。”
沈砚深吸一口气。
“你往前打。”
“后背给你。”
两个人同时说完,戴上耳机。
第五局,翎羽把全部资源压向中路。
第一波,沈砚交闪逃命。
第二波,辅助闪现开他,陆燃赶到,逼出对面双闪。
第三波,沈砚被抓,陆燃没有来。
他在偷发育。
队内语音里有人急:“陆燃,你来中路保一下啊。”
“保不住。”陆燃盯着野区,“他们三个人抓他,我去了就是送。”
“那你就让他死?”
“他自己能撑。”
沈砚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我能撑。”
“听见没?”陆燃说,“他说的。现在都别乱,等我装备。”
第二十八分钟,深渊目标刷新。
翎羽先手开团,沈砚被集火。
血条掉到三分之一时,他没有撤。
他反而向敌方阵型最深处走。
陆燃在耳机里报数。
“三。”
沈砚开出雾鸦大招。
“二。”
敌方五个人被拖进河道。
“一。”
烬牙从侧后方切入。
标记,翻墙,斩杀。
双星错位。
场馆的声浪几乎掀开顶棚。
最后十秒,曜石五人冲上高地。
水晶在金光里碎裂。
解说几乎在喊:“曜石赢了!夏季赛冠军!沈砚和陆燃,这对从青训营杀出来的中野,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决赛!”
舞台灯光落下。
沈砚坐在电竞椅上,久久没有动。
半年前,他输掉比赛那天,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
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手心朝上,眼睛明亮。
陆燃说:“砚哥,赢了。”
沈砚看着他。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起来?”
“腿软。”
“你也会腿软?”
“不行?”
陆燃笑了。
他往前一步,直接把沈砚从椅子里拉起来。
下一瞬,他抱住沈砚。
全场欢呼声震耳欲聋。
沈砚一开始没有动。
然后,他抬手,扣住陆燃的后背。
这一次,没有只碰一下。
他抱得很紧。
陆燃贴在他耳边,声音又哑又轻。
“沈砚,我们有家了。”
沈砚眼前突然一热。
他把脸埋在陆燃肩上,过了很久才回答。
“嗯。”
十、回家
赛后采访,主持人笑着问:“你们今天配合得这么好,最信任对方哪一点?”
沈砚说:“他从不迟到。”
台下笑了。
主持人又问陆燃:“那你呢?”
陆燃看向沈砚。
“他每次回头,我都在。”
欢呼声再一次冲上顶棚。
有人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陆燃握着奖杯,想了想:“先陪他去医院。”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主持人愣了一下:“方便说吗?”
沈砚接过话筒。
“我妈妈明天出检查结果。”他说,“之前一直不敢想决赛以后的事。现在可以想了。”
主持人看着他:“那你想到了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
“回家。”
后台走廊里,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
陆燃一手拎奖杯,一手拎两个人的外设包。
沈砚伸手要接。
陆燃躲开:“手疼的人别抢。”
“早不疼了。”
“那也归我拿。”
“你现在很有钱?”
“冠军奖金还没到账。”
“那你说什么大话。”
“但我有的是力气。”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比赛结束了,你去哪?”
陆燃脚步一顿。
他回头,眼里还带着夺冠后的亮。
“没地方。”他说,“你收留我吗?”
沈砚看着他,过了几秒,轻声回答:“我只有一间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桌子小,床也小,厨房要跟别人共用。”
“没事。”陆燃说。
“离基地有点远。”
“我能早起。”
“房东不让养宠物。”
“我又不是宠物。”
“你吃得多。”
“我可以少吃。”
沈砚看着他:“你不是最怕饿?”
陆燃笑:“我更怕一个人。”
走廊尽头是夜。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陆燃走了两步,又放慢脚步,等沈砚走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
沈砚看了一眼:“干什么?”
“拿包。”
“包在你手上。”
“哦。”陆燃没收回,“那牵一下。”
“你有病?”
“赢了。”
“赢了就能牵?”
“不能。”陆燃说,“但我一直想试试。”
沈砚盯着他。
几秒后,他把手放进去。
陆燃的掌心很热,还是一样。沈砚的手很冷,也还是一样。
两个人谁都没提器材室那晚。
也没提雨夜、绷带、泡面和那张并排签下的合同。
他们只是往前走。
一个没有家。
一个不敢回头。
后来,他们赢过很多场比赛,也输过很多场。
每一次输完,陆燃都会在复盘室里先开口,说是自己哪波没打好。
沈砚会拿着笔,在战术板上补上另一条线。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陆燃看他:“那我们一起改。”
“嗯。”
每一次赢完,他们都会先和对手握手。
陆燃会认真说一句:“打得很好。”
沈砚会点头。
然后两个人并肩离开舞台。
有时肩膀相碰。
有时手指擦过。
有时陆燃会在镜头盲区,很轻地碰一下沈砚的护腕。
像确认他还在。
而沈砚每次回头,都有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