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的白月光知青要回城了。
小姑子吓得连夜把我堵在屋里。
“嫂子,你千万别信外面的闲话,我哥眼睛就没看过别人!”
我无奈地看着窗外。
我只是个为了三百块彩礼,嫁给陆厂长的乡下丫头。
人家白月光当年是错过了,现在看他发达了又想回来。
这种苦情剧,我可不奉陪,先跑路再说。
结果火车快开时,那个向来严肃冷硬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追到月台。
当着全车人的面,把我扛了起来:
“彩礼给了,证也领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跑?门都没有!”
1
“嫂子,我跟你说,我哥就是不善于表达!”
陆小芹一脸急切堵在门口。
我头也不抬,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包袱。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跑?”
陆小芹险些跳起来。
“我哥昨天在厂里,有人提起江知青回城的事,他当场把茶缸砸了!那可是他用了五年的搪瓷缸子!”
我手上动作稍停。
陆霆这人,确实惜物如命。
一双解放鞋能穿三年,然后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个茶缸更是他当兵时的老物件,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
为了江婉柔,现在居然砸了?
我加快动作把包袱系紧,转身看向陆小芹。
“所以呢?砸了茶缸,就证明他心里没她?”
陆小芹语塞。
“这……”
“小芹,我不傻。”
我打断她说。
“你哥什么心思,我都清楚。江知青当年下乡,走得很奇怪。”
陆小芹急得直跺脚。
“可我哥现在不搭理她啊!”
“不搭理?”
我冷笑道。
“昨天江知青托人给你哥送了封信,你哥看了整整一宿,烟抽了半包,你当我不知道?”
陆小芹脸色一白。
我拎起包袱,推开她往外走。
“嫂子!”
陆小芹拉住我。
“你再等等,我哥他……他可能就是想看看江知青到底要干什么!”
“看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说。
“看人家怎么说当年是被逼的?然后你哥心一软,想起旧情,我这个替嫁的就该识趣让位了,对吧?”
陆小芹眼眶红了。
“嫂子,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我心里有数。”
我越过她,走到院子里。
婆婆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手里的包袱,勺子差点掉地上。
“春杏,你这是……”
“妈,我回娘家住几天。”
我垂着眼,声音平静。
婆婆围裙都没解,快步走过来。
“是不是小霆那混账惹你生气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厂里揍他!”
“不是。”
我摇头道。
“我就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我爹。”
婆婆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
“真的。”
我勉强笑了笑。
婆婆还想说什么,陆小芹忽然从屋里冲出来。
“妈!我哥他……他可能要去火车站接江知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脸色铁青。
“他敢!”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说道。
“妈,我走了。”
婆婆一把拉住我。
“春杏,你别多想,那个江知青就是个臭不要脸的,当年肯定嫌弃我儿子是瘸子才走的,我呸!”
“妈,我没多想。”
我挣开她的手。
“我就是累了,想回家歇几天。”
婆婆眼眶也红了。
“春杏,你别走,你走了,那就是让江知青那个贱人得逞了!”
我没说话。
转身往外走。
陆小芹追上来。
“嫂子,你要是走了,我哥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他有江知青。”
“可江知青不是你!”
陆小芹急得都快哭了。
“我哥心里有的是你!江知青算个屁!”
“那他为什么看她的信看一宿?”
我回头,看着陆小芹。
“为什么听说她要回来,连茶缸都砸了?为什么现在要去火车站接她?”
陆小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继续走。
婆婆的哭声在身后响起。
“春杏,你走了,我们陆家就真完了……”
我脚步一停。
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2
出门后,我直接去了镇上的邮局。
柜台后面,王大姐正在整理包裹,看见我,愣了一下。
“春杏?你怎么来了?”
“王姐,我想打个长途电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表姐的单位电话。
王大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广州?长途电话可贵,三分钟就要五块钱。”
“我知道。”
我点头,把攒的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王大姐狐疑地看着我,还是带我去了电话间。
“你在南方有亲戚?”
“嗯,表姐。”
王大姐帮我接通了电话。
“三分钟啊,抓紧说。”
我点点头,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表姐的声音。
“喂?”
“表姐,是我,春杏。”
“春杏?出什么事了?”
表姐的声音很关切。
我尽量平静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表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春杏,你想清楚了?真要来广州?”
“嗯。”
“行,表姐支持你。”
表姐倒是很支持我。
“你去邮局等着,我明天就给你寄钱过去,寄五十块够不够?”
“够了,谢谢表姐。”
我眼眶有些热,说道。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你到了广州直接来厂里找我,地址我上次信里写过了。”
“好。”
“春杏,别怕,天塌不下来。”
表姐又说。
“女人啊,得活出自己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大姐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春杏,我都听见了。”
“你真要走?”
我点点头。
王大姐收了钱,忽然开口问。
“春杏,我听说江知青要回来了?”
“嗯。”
“那你……”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整个镇上,谁不知道陆霆当年跟江婉柔的事。
两人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
陆霆去当兵前,两家都定好了,等他退伍就结婚。
结果陆霆在部队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左腿落下残疾。
江婉柔听说后,没多久就跟着工作组下乡了。
一走就是三年。
陆霆腿渐渐好了,也当了厂长。
江婉柔却说要回城。
镇上的人都在传,江婉柔这是后悔了,想回来找陆霆。
而我,不过是个替代品。
“王姐,我没事。”
我无奈一笑。
“那就好。”
王大姐叹了口气。
“春杏,你这孩子,心太软。陆厂长那人,虽说对你不错,可到底……”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陆霆对我,确实不错。
每月工资都交给我,家里的活也不让我干,我想买什么,他从不拦着。
可他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
都是喂,或者媳妇儿。
从来不是春杏。
我跟他睡一张床,却像隔了一堵墙。
他抱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
是江婉柔。
“王姐,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王大姐在身后喊。
“春杏,汇票到了我让人去通知你!你别跑太远!”
我摆摆手,没回头。
出了邮局,我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回陆家?
婆婆和小芹肯定还在等我。
回娘家?
我爹昨天刚来信,说我娘又病了,要我寄钱。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块钱。
打完电话,只剩三块多了。
得等表姐的汇票到。
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春杏?”
我回头,看见了隔壁大婶。
“大婶。”
“你怎么在这?不是说回娘家了吗?”
大婶上下打量我。
“我……我来邮局打电话。”
“打给谁?”
大婶凑近,一脸八卦。
“表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大婶啧了一声。
“春杏,你听大婶一句劝,别走。”
我愣住。
“你走了,江知青那小蹄子就得逞了。”
大婶压低声音。
“陆厂长那人,就是个死心眼。江知青要是回来,整天在他跟前晃,保不齐他就心软了。”
“大婶……”
“你听我说完。”
大婶打断我说。
“你守着,他就是想,也没机会。你走了,那就是给他们腾地方。”
我无话可说,因为大婶说得没错。
可我不想守。
我不想看着陆霆为了江婉柔夜不能寐。
那些情绪,从来不是给我的。
“大婶,我累了,不想守了。”
大婶也是一愣。
“春杏……”
“大婶,我先走了。”
我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大婶还在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霆看信的样子,一遍遍在我眼前闪过。
3
我在镇上转了大半天。
最后还是去了趟招待所。
花了五毛钱,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
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
天渐渐黑了。
招待所外面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江知青今天回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陆厂长在火车站接的她!”
“哎哟,这可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陆厂长家里还有个媳妇儿呢。”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早就商量好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霆真去接她了。
他们见面了。
说了什么?
江婉柔哭了吗?
陆霆……心软了吗?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流下。
算了。
本来就是这样。
我不该抱希望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招待所等着。
每天去邮局问一次。
“王姐,有我的汇票吗?”
“还没到,你再等等。”
第三天下午,我又去邮局。
王大姐看见我,急忙说。
“春杏,到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汇票。
“五十块,你表姐寄来的。”
我接过汇票,心里难免有些激动。
五十块。
够我去广州了。
“春杏,你真要走?”
王大姐问。
“嗯。”
我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
王大姐沉默了。
半晌后,她开口说。
“春杏,我这两天也听说了,江知青回来了。”
“嗯。”
“可我也听说了,陆厂长把江知青送到她家后就走了。”
王大姐看着我,认真道。
“根本没留下。”
我低声问:“真的?”
“真的。”
王大姐点头说。
“我表弟在供销社上班,亲眼看见的。”
“陆厂长把江知青送到门口后,连屋都没进,转身就走了。”
“江知青在后面喊,他都没回头。”
我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姐叹了口气。
“春杏,你再想想,别因为冲动后悔一辈子。”
这次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王姐,帮我兑了这张汇票。”
王大姐面露遗憾,点头说。
“行吧。”
她转身去办手续。
我站在柜台前,心跳得很快。
五十块钱,一张去广州的车票。
从此以后,我和陆霆就再也没关系了。
这样……也好。
出了邮局,我去了供销社。
买了一张今天下午三点去广州的火车票。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
“姑娘,一个人?”
“嗯。”
“去广州干什么?”
“找亲戚。”
售票员点点头,把票递给我。
“拿好了,别丢了。”
我接过票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江婉柔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新洗过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很有精神。
看见我,她直接走了过来。
“你是……陆霆的爱人?”
我点点头。
江婉柔上下打量着我,忽然笑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阿霆会娶你,你长得确实不错,不过……”
我没说话。
江婉柔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不过你以为,他娶了你,就真的忘了我?”
我心口一紧。
江婉柔继续说。
“昨天我给他的信,他看了一整夜吧?”
“他去火车站接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知道他为什么抖吗?”
她一字一句的说出口。
“因为他终于等到我回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江婉柔笑得更欢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丫头,三百块彩礼就把你买来了。”
“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替身而已。”
“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该滚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说。
“对了,阿霆昨天送我回家后,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进屋,是因为他还要回去应付你这个黄脸婆。”
“可他心里想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她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她一句。
手里的车票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4
我回到招待所,坐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江婉柔的话。
“他看了一整夜……”
“手都在抖……”
“他终于等到我回来了……”
我不能信她的话。
江婉柔就是故意来刺激我的。
可是……
陆霆确实看了信一整夜。
确实去火车站接了她。
这些都是真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车票。
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走吧。
走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了。
正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春杏!春杏你在吗?”
是陆小芹的声音。
我没动。
陆小芹继续敲门。
“嫂子!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开门!我哥让我来找你的!”
我还是没动。
陆小芹在门外急得直跺脚。
“嫂子,你听我说!”
“江婉柔那个贱人在外面乱说话!”
“说我哥昨天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还说我哥手抖!”
“都是骗人的!”
我心口一紧。
陆小芹继续说。
“我哥昨天确实去接江婉柔了,但他是去质问她的!”
“质问她当年为什么走!”
“江婉柔说是被家里逼的,说她也很痛苦!”
“可我哥根本不信!”
“他把江婉柔送回家后,转身就走了!”
“连屋都没进!”
我咬着唇,还是没说话。
陆小芹在门外哭了起来。
“嫂子,你就信我哥这一次吧!”
“他心里真的只有你!”
“江婉柔那个贱人就是故意来挑拨的!”
“你别上当啊!”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晌,陆小芹的声音渐渐小了。
“嫂子……”
“我哥他……他其实很在乎你的……”
“他只是不会说……”
说完,外面就没声了。
应该是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见陆小芹拖着步子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
最后还是走了。
我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车票。
下午三点。
走吧。
不管陆霆心里有没有我。
不管江婉柔说的是真是假。
我都该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退了房。
提着包袱一路走到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点五十。
广播里响起通知。
“开往广州方向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进站,请做好乘车准备。”
我握紧手里的包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越来越近。
火车缓缓进站,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检票员看了我的票。
“上车吧。”
我点点头,踏上车厢。
找到座位,把包袱放好。
坐下。
窗外,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
列车员开始关车门。
“要开车了!没上车的赶紧上车!”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终于……要走了。
忽然,站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哎!那人干什么呢!”
“快拦住他!火车要开了!”
我睁开眼睛,往窗外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狂奔。
是陆霆。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左腿明显跟不上,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可他还是拼命地跑。
“春杏!”
他朝着火车喊。
“谢春杏你给我下来!”
我没敢回应,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车厢里的人都往窗外看。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来追人的。”
“这大腿还瘸着呢,跑这么快不要命了?”
陆霆已经跑到火车旁边。
他一把拉住车门。
列车员想把门关上。
“同志!火车要开了!你松手!”
陆霆根本不理。
拼命拽着车门。
“我媳妇儿在车上!”
“让她下来!”
列车员急了。
“你媳妇儿是你媳妇儿!火车是国家的!”
“你赶紧松手!不然我叫人了!”
陆霆还是不松。
他扭头,朝车厢里喊。
“谢春杏!”
“你给我出来!”
“听见没有!”
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陆霆还在喊。
“春杏!”
“你敢跑试试!”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跑不掉!”
列车长走了过来。
“同志,你这样影响发车秩序!”
“你赶紧松手!”
陆霆根本不听。
他忽然一使劲,硬生生把车门拉开了一条缝。
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
列车员和列车长都傻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霆不理他们。
他直接朝我走过来。
“谢春杏!”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说。
“跟我回家!”
我别过脸,不看他。
陆霆忽然弯腰,一把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
“陆霆!”
我微微挣扎。
“你放开我!”
陆霆不松手。
直接把我扛上肩。
“放开!”
我拍着他的背。
“陆霆你疯了!”
陆霆扛着我就往车门走。
车厢里的人都看傻了。
有人小声说。
“哎哟,这也太猛了吧。”
“可不是,这男人够爷们儿啊。”
“腿都瘸了还能扛着媳妇儿跑。”
列车长拦住陆霆。
“同志!你这样不行!”
陆霆停下脚步,看着他说。
“同志,对不住了。”
“这是我媳妇儿。”
“当年我腿瘸了,躺在医院里,所有人都说我这辈子完了。”
“只有她家,收了我三百块彩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三年,我每个月的补贴,每一张肉票,每一分工资。”
“指名道姓,全寄到她娘家去了。”
“那是我陆霆一条瘸腿,一条命,换来的媳妇儿。”
车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霆继续说。
“彩礼给了,证也领了。”
“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扛着我,声音从前面传来。
“想跑?”
“门都没有。”
说完,我直接被扛下了火车。
站台上的人都围了过来。
看热闹的,起哄的,什么都有。
陆霆不理他们。
扛着我一路往外走。
我趴在他肩上,脸烧得厉害。
耳边是他的喘息声。
还有左腿每一步落地时,传来的闷响。
“陆霆……”
我低声道。
“你放我下来……”
“这么多人看着……”
陆霆不说话。
只是把我扛得更紧了。
一直走出火车站,他才把我放下。
我刚站稳,他就把我按在墙上。
“谢春杏。”
他盯着我的眼睛,喘着粗气。
“你听好了。”
“我陆霆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媳妇儿。”
“谁来都没用。”
5
“你松开。”
我别过脸。
“我不想听这些。”
陆霆没松手。
“不想听也得听。”
“我不听。”
我挣扎。
“陆霆,你昨天明明去接江婉柔了。”
“还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自己清楚。”
陆霆松开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那是一沓汇款单。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三年前。
收款人:谢建国。
金额:三十块。
我往下翻。
每一张都是。
收款人都是我爹的名字。
金额从三十块,到后来的五十块,八十块。
最近一张,是上个月的。
一百块。
我手指发抖。
“这……”
“这是我这三年寄到你家的钱。”
陆霆看着我。
“春杏,我当年腿瘸了,躺在医院里。”
“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江婉柔连面都没见我,就跟工作组走了。”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一个瘸子,谁会要。”
他顿了顿。
“后来,我妈跟我说,谢家答应了这门亲事。”
“三百块彩礼。”
“我当时就想,谢家是不是疯了。”
“娶个瘸女婿回去,图什么?”
“直到我见到你。”
陆霆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手冻得通红,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你家不是要娶女婿。”
“是要把你嫁出去。”
“嫁给一个瘸子,也总比留在家里被重男轻女的爹娘作践强。”
我眼眶红了。
陆霆继续说。
“春杏,我知道你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你在家里过不下去了。”
“可我不在乎。”
“我一个瘸子,能娶到媳妇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这三年,我每个月都往你家寄钱。”
“我想让你爹娘知道,他们把女儿嫁给我,没有亏待她。”
“我也想让你知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
“嫁给我陆霆,你不会吃亏。”
我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你昨天为什么去接江婉柔……”
“因为我要拿到证据。”
陆霆打断我。
“证明她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这样她就没脸再来纠缠我了。”
他从兜里又掏出几张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那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县武装部的证明。
证明陆霆当年负伤时,申请的伤残补助和医疗费用,被人以家属名义领走。
领取人:江婉柔。
第二份是知青办的记录。
记录显示,江婉柔下乡前,提交了一份优先推荐信。
推荐信的依据,是陆霆的立功证明。
第三份是医院的探视记录。
陆霆住院三个月,江婉柔只去看过他一次。
第一天。
之后再也没去过。
我看着这些文件,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真的?”
“真的。”
陆霆点头。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这些证据都收集齐。”
“春杏,我昨天去接江婉柔,不是因为还想着她。”
“是因为我要当面告诉她。”
“她当年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让她死了那条心。”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陆霆伸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春杏,我没骗你。”
“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江婉柔算什么东西。”
“她回不回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靠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陆霆抱紧我。
“傻瓜。”
“是我不好,没跟你解释清楚。”
“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
“不委屈……”
“现在不委屈了……”
陆霆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6
回到家,婆婆和小芹都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我们,婆婆眼睛都红了。
“春杏回来了!”
小芹也跑过来。
“嫂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
“妈,小芹。”
婆婆拉着我上下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抹了抹眼泪。
“春杏,你别怪小霆。”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说话。”
“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点点头。
“妈,我知道。”
婆婆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妈给你炖鸡汤,你多喝点。”
说完,婆婆转身进了厨房。
小芹拉着我的手。
“嫂子,我就说我哥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吧!”
“嗯。”
我点头。
小芹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陆霆站在一旁,看着我。
“进屋。”
我跟着他进了屋。
陆霆关上门,转身看着我。
“以后别再想着跑了。”
我低下头。
“我……”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陆霆打断我。
“是我没跟你解释清楚。”
“让你误会了。”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春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
“你都先来问我。”
“别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更别想着跑。”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好。”
陆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接下来的几天,陆霆每天还是早出晚归。
但他回来后,会主动跟我说厂里的事。
有时候,他会拉着我去河边散步。
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他当兵时的故事。
我听着,觉得很幸福。
第三天,陆霆下班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我问道:“怎么了?”
“江婉柔来厂里了。”
陆霆坐在床上。
我心口一紧。
“她……她来干什么?”
“来闹事。”
陆霆眉心挤成一条缝。
“拿着一份假的证明,说我当年是她未婚夫,她这几年在乡下受了多少苦。”
“现在回来了,厂里应该给她安排工作,给她分房子。”
我惊讶道。
“她还真敢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厂里。”
陆霆看着我。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7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陆霆去了厂里。
还没到厂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人群中间,江婉柔跪在地上。
她穿着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
手里还举着一张纸。
看见我们,她立刻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陆霆!”
她的声音又柔又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霆,你终于来了!”
“你跟领导说说,我真的是你未婚妻!”
“我这三年在乡下,天天想着你!”
“每天晚上都是哭着睡着的!”
“现在我回来了,你怎么能不认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哎哟,这姑娘怪可怜的。”
“是啊,你看她哭得多伤心。”
“听说她在乡下这三年,一直等着陆厂长呢。”
“可陆厂长不是有媳妇儿吗?”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陆厂长以前真的答应过她什么。”
江婉柔听到这些议论,哭得更厉害了。
“阿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现在的身份。”
“可我真的为你守了三年啊!”
“乡下那么苦,我都咬牙挺过来了!”
“就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她忽然转向我,眼神里充斥着极大的委屈。
“嫂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帮我劝劝阿霆好吗?”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我就是想有个活路啊!”
“我在乡下这三年,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干最重的活。”
“手都磨出这么厚的茧了!”
她伸出手,让所有人看。
果然,她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的疤痕。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心软了。
“哎哟,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
“是啊,你看她手都成什么样了。”
“陆厂长也太狠心了吧,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江婉柔趁机继续说。
“阿霆,我不求你娶我。”
“我就求你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我。”
“让厂里给我安排个工作,哪怕是扫厕所都行!”
“我真的不能再回乡下了!”
“再回去,我会死的!”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阿霆,你还记得这个吗?”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手绢。”
“我这三年,天天带在身边。”
“每次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把手绢展开,上面绣着一个陆字。
围观的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
“这不是真的吗?”
“陆厂长送的东西,她都留着呢。”
“看来是真爱啊。”
“那陆厂长现在的媳妇儿算什么?”
我站在陆霆身后,握紧了拳头。
江婉柔太聪明了。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痴情的受害者。
把所有的舆论都引向对她有利的方向。
现在围观的人,已经开始同情她,开始质疑我和陆霆的关系了。
江婉柔见时机成熟,又拿出那张纸。
“阿霆,这是县里开的证明!”
“证明你当年在部队牺牲,我是你的遗孀!”
“我应该享受烈属待遇!”
她举起纸,让所有人看。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为你守了三年寡!”
“你现在娶别人,就是对我的背叛!”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
“陆厂长不是没牺牲吗?”
“说不定是部队搞错了呢。”
“可陆厂长现在明明活得好好的。”
“那谁知道呢,说不定当初真的以为他牺牲了。”
江婉柔抓住这个机会,继续煽动情绪。
“当年部队来通知,说阿霆牺牲了。”
“我差点跟着一起去了!”
“是我爹娘拼命拦着我,才保住我一条命!”
“后来听说阿霆没死,我高兴得三天三夜没睡觉!”
“可等我回来,他已经娶了别人!”
她指着我,声音里带着控诉。
“她算什么?”
“一个乡下丫头,三百块就把她买来了!”
“我才是阿霆真正的爱人!”
“我为他守了三年寡!”
“凭什么让她占着我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
“说得也是啊。”
“人家为陆厂长守了三年寡,挺不容易的。”
“就是,那个乡下丫头算什么,不就是买来的吗。”
“陆厂长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又气又委屈。
江婉柔太会颠倒黑白了。
明明是她当年抛弃了陆霆,现在却说得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更可恨的是,她成功地把舆论引到了对她有利的方向。
现在所有人都同情她,都觉得我是抢了她位置的第三者。
江婉柔见效果达到了,又开始哭。
“阿霆,我知道你现在是厂长,有身份有地位了。”
“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可你就看在我为你守了三年的份上,帮帮我吧。”
“让厂里给我安排个工作,让我有口饭吃。”
“我不求别的,真的不求别的。”
她说着,又磕了几个头。
额头都磕红了。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指责陆霆了。
“陆厂长,你也太狠心了吧。”
“人家姑娘都跪成这样了。”
“就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她吧。”
“对啊,不就是安排个工作吗,举手之劳的事。”
江婉柔听到这些声音,眼里掠过得意。
但很快又被泪水掩盖了。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帮我说话。”
“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抬起头,看着陆霆,眼里满是期待和哀求。
“阿霆,你就答应我吧。”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要是不帮我,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
“阿霆,你要是今天不答应我,我就在这儿上吊!”
“让所有人看看,我江婉柔是怎么为你而死的!”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哎哟,这姑娘太可怜了!”
“陆厂长,你就答应她吧!”
“是啊,别闹出人命啊!”
江婉柔见舆论完全倒向她这边,心里得意极了。
她看着陆霆,等着他妥协。
只要陆霆今天答应她,给她安排工作,她就有机会留在厂里。
到时候,她再慢慢接近陆霆,把那个乡下丫头赶走。
这个计划,她已经想了整整三年了。
终于,要成功了。
她看着陆霆,眼里满是势在必得。
陆霆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脸色越来越沉。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江婉柔得意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太会演戏了。
把所有人都骗了。
现在,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
我和陆霆,反而成了坏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江婉柔见陆霆还不说话,又开始哭。
“阿霆,你就说句话吧。”
“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个答复,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举起绳子,作势要往脖子上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惊呼。
“快拦住她!”
“别让她真的上吊啊!”
就在这时,陆霆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很冷。
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江婉柔愣了一下,手里的绳子停在半空。
陆霆看着她,眼神格外冰冷。
“江婉柔,你演够了吗?”
江婉柔脸色一白。
“阿霆,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陆霆冷笑一声。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
“各位同志,麻烦你们再等一等。”
“我马上就让你们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他看向我。
“春杏,把东西拿出来。”
陆霆昨天晚上,把那些证据都交给我了。
让我今天带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陆霆接过来,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各位同志,这是县武装部和知青办的证明。”
“证明江婉柔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婉柔脸色煞白。
“不……不要……”
“阿霆,不要说……”
陆霆不理她。
他举起第一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念。
“县武装部证明:陆霆同志1970年在部队负伤……”
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江婉柔瘫坐在地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
8
“陆霆同志在部队负伤,申请伤残补助3000元。”
“该笔款项于1970年8月,被其家属江婉柔同志以未婚妻名义全额领走。”
“陆霆同志住院期间,江婉柔同志仅探视一次,后再无音讯。”
陆霆的声音十分冰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江婉柔。
江婉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的……”
“我……我是拿那笔钱给阿霆买药了……”
“是吗?”
陆霆冷笑。
他举起第二份文件。
“知青办记录:江婉柔同志1970年9月主动申请下乡。”
“提交优先推荐信一份,依据为陆霆同志立功证明。”
“该证明系江婉柔同志私自从陆家取走。”
“陆霆同志及其家属对此并不知情。”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什么?她偷了人家的立功证明?”
“天呐,这也太恶毒了吧!”
“刚才还说得那么可怜,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婉柔急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我家里穷,弟弟妹妹都要吃饭!”
“我不拿那些东西,我回不了城!”
“所以你就拿了我的伤残补助,拿了我的立功证明?”
陆霆看着她,眼神冰冷。
“江婉柔,我腿瘸了,躺在医院里,每天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3000块,是我拿命换来的。”
“是用来治腿的。”
“你全拿走了。”
“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治的吗?”
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我妈卖了家里唯一的老母猪,借遍了所有亲戚。”
“才凑够钱,让我保住了这条腿。”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太可怜了……”
“这个江婉柔,心太黑了!”
江婉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霆……对不起……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陆霆举起第三份文件。
“医院探视记录:陆霆同志住院三个月,江婉柔同志仅探视一次。”
“时间:1970年7月1日。”
“也就是我刚住院的第一天。”
“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他看着江婉柔,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每天晚上睡觉,我都在想,明天你一定会来。”
“可你从来没来过。”
“因为你早就拿着我的钱,拿着我的立功证明,准备下乡了。”
江婉柔崩溃了。
“阿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当时太年轻,我不懂事……”
“你原谅我吧……”
陆霆摇头。
“我可以原谅你年轻,原谅你不懂事。”
“但我原谅不了你今天来这里,撒这么大的谎。”
他举起江婉柔手里的那张纸。
“这张所谓的烈士遗孀证明,是假的。”
“是你伪造的。”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县武装部、县知青办联合出具的《关于江婉柔同志冒领伤残抚恤、伪造推荐信、伪造烈士遗孀证明的查处通报》。”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了。
“什么?伪造证明?”
“这可是犯法的!”
“太可怕了!”
陆霆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通报内容。
“鉴于江婉柔同志在陆霆同志负伤期间,冒领伤残抚恤金3000元。”
“私自取走立功证明用于个人推荐。”
“且在陆霆同志住院期间,未尽未婚妻照顾之责,擅自离开。”
“现又伪造烈士遗孤证明,企图骗取国家待遇。”
“经查实,江婉柔同志行为恶劣,影响极坏。”
“现决定:取消江婉柔同志回城安置资格,发配至北山林场劳动改造三年。”
“限其三日内前往报到。”
江婉柔彻底瘫软在地上。
“不……不要……”
“我不去林场……”
“那里太苦了……”
“我会死的……”
围观的人群里,再也没有人同情她了。
“活该!”
“这种人就该送去劳改!”
“还好陆厂长查清楚了,不然差点被她骗了!”
“太可怕了,差点冤枉了好人!”
我站在陆霆身后,看着江婉柔狼狈的样子。
心里忽然轻松了。
原来,陆霆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他昨天看信一整夜,不是在想江婉柔。
是在整理这些证据。
他去火车站接江婉柔,不是旧情难忘。
是要确认她真的要来闹,好把她一次性解决掉。
他在江婉柔家门口站很久,不是心软。
是在等县里的通报下来。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陆霆转身,看向我。
“春杏,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
陆霆拉着我的手,面对围观的人群。
“各位同志,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江婉柔不是我未婚妻,更不是什么烈士遗孤。”
“她就是个骗子。”
“我陆霆这辈子,只有一个媳妇儿。”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就是她,谢春杏。”
“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围观的人纷纷鼓掌。
“陆厂长说得对!”
“陆厂长和陆夫人才是真正的一对!”
“江婉柔那种人,不配跟陆夫人比!”
江婉柔跪在地上,看着我们。
眼里满是怨恨。
“谢春杏,你得意什么!”
“你不过是个乡下丫头!”
“要不是我不要阿霆,你有机会吗!”
“你就是捡我不要的!”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平静了。
以前,我确实会因为这些话自卑。
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陆霆。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走上前,蹲在江婉柔面前。
“江婉柔,你说得对。”
“我确实是个乡下丫头。”
“确实是三百块彩礼嫁过来的。”
“可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当年陆霆腿瘸了,你嫌弃他,拿了他的钱就跑。”
“我不嫌弃。”
“我嫁给他,陪着他。”
“这三年,他每次发工资,都往我家寄钱。”
“每次有肉票,都给我。”
“每次厂里发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你说,谁才是他真正的妻子?”
江婉柔脸色惨白。
我站起身,冷冷看着她。
“江婉柔,你走吧。”
“陆霆不欠你的。”
“是你欠他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我转身,走回陆霆身边。
陆霆握住我的手,很紧。
这时,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江婉柔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江婉柔浑身发抖。
“不……不要……”
“我不去林场……”
两个人没理她。
其中一个开口。
“根据组织决定,你被发配到北山林场劳动改造三年。”
“现在给你三天时间收拾行李。”
“三天后,必须到林场报到。”
“如果逾期不到,将追究法律责任。”
江婉柔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
“三天……三天后……”
两个人转身离开。
江婉柔跪在地上,看着陆霆。
“阿霆……求你了……”
“帮我说说情……”
“我真的不能去林场……”
“那里会死人的……”
陆霆冷冷地看着她。
“江婉柔,当年我腿瘸了,躺在医院里。”
“我求你来看看我。”
“你来了吗?”
江婉柔语塞。
陆霆转身,拉着我往厂里走。
“走吧,春杏。”
“我们回家。”
身后,江婉柔的哭声渐渐远去。
我跟着陆霆,心里轻松极了。
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
9
第二天一早,我跟陆霆出门买菜。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那儿。
是江婉柔。
她跪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
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不堪。
看见我们,她立刻爬了过来。
“阿霆!”
她抱住陆霆的腿。
“阿霆求你了!”
“帮我求求情,让组织收回决定!”
“我真的不能去林场!”
“我会死的!”
陆霆皱起眉头,想甩开她。
江婉柔死死抓着不放。
“阿霆,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离开你!”
“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就一次!”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昨天那个江知青吗?”
“是啊,怎么又跪在这儿了。”
“听说她要被发配到林场去。”
“活该,谁让她骗人。”
江婉柔听到这些议论,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
“可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家里穷,弟弟妹妹都要吃饭!”
“我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全家都活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陆霆。
“阿霆,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看在我爹妈当年对你那么好的份上!”
“帮帮我吧!”
“我不求你娶我,不求你给我工作!”
“我就求你帮我说说情,别让我去林场!”
“求你了!”
陆霆冷冷地看着她。
“松手。”
江婉柔就是不松。
“我不松!”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松!”
“阿霆,我给你跪下了!”
她松开陆霆的腿,给他磕头。
“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
额头都磕破了,流出血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心软。
“哎哟,她也怪可怜的。”
“是啊,都磕成这样了。”
“陆厂长,要不就帮她说说情吧。”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江婉柔听到这些话,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她继续磕头。
“阿霆,你听见了吗!”
“大家都在帮我说话!”
“你就帮帮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霆还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起来。”
“我不起!”
江婉柔摇头。
“你不答应我,我就跪死在这儿!”
陆霆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
“江婉柔,当年我腿瘸了,你有没有帮过我?”
江婉柔一愣。
陆霆继续说。
“我住院三个月,你来看过我几次?”
江婉柔低下头。
“我拿着你的伤残补助,你的立功证明,去换回城指标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陆霆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医院里,看着医生讨论要不要截掉我的腿。”
“我在想,如果截了,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在想,你会不会来看我最后一眼。”
江婉柔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晚了。”
陆霆看着她,眼神冷漠。
“江婉柔,你走吧。”
“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他甩开江婉柔的手,拉着我就走。
江婉柔跪在地上,看着我们的背影。
“阿霆!”
“阿霆你回来!”
陆霆没回头。
江婉柔忽然站起来,跑到我面前。
“嫂子!”
她跪在我面前。
“嫂子,你帮我劝劝阿霆吧!”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心肠最软了!”
“求你帮帮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婉柔。
心里忽然很平静。
以前的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会觉得她可怜,会劝陆霆帮帮她。
可现在,我不会了。
我蹲下身,看着江婉柔的眼睛。
“江婉柔,你求错人了。”
江婉柔一愣。
“嫂子……”
“你以为我心软?”
我笑了。
“我确实心软。”
“可我不是傻子。”
“你当年对陆霆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你拿了他的伤残补助,拿了他的立功证明。”
“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你回来,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他出息了,有钱了,有地位了。”
“你才想起来,要回来抓住他。”
我站起身,看着她说。
“江婉柔,我以前确实自卑。”
“觉得自己配不上陆霆。”
“觉得你才是他真正爱的人。”
“可现在我明白了。”
“陆霆爱的从来不是你。”
“他爱的,是他以为的你。”
“是那个善良、温柔、会等他的姑娘。”
“可你不是。”
“你从来都不是。”
江婉柔满脸都是惨白。
我继续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帮你?”
“因为你不配。”
“当年陆霆腿瘸了,躺在医院里。”
“是谁在他身边照顾他?”
“不是你。”
“是他妈,是小芹,还有我。”
“这三年,陆霆每次生病,是谁照顾他?”
“不是你。”
“是我。”
“每次他加班到深夜,是谁给他做饭?”
“不是你。”
“是我。”
我看着江婉柔,一字一句细问。
“所以凭什么,我要帮你?”
“凭你会哭?”
“凭你会跪?”
“还是凭你脸皮厚?”
江婉柔浑身发抖。
“嫂子……”
“别叫我嫂子。”
我打断她说。
“我不是你嫂子。”
“你也不配叫我嫂子。”
“江婉柔,你听好了。”
“陆霆是我丈夫。”
“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
“不管你以前跟他有什么,现在都结束了。”
“你该去哪去哪。”
“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说完,我转身,走到陆霆身边。
江婉柔跪在地上,看着我们。
“嫂子……阿霆……”
“求你们了……”
“我真的不能去林场……”
“我会死的……”
我没回头。
陆霆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身后,江婉柔的哭声渐渐远去。
走了一段路,陆霆忽然停下。
他转身看着我说。
“春杏。”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陆霆眼里满是温柔。
“谢谢你。”
我微微一笑。
“谢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陆霆把我抱进怀里。
“春杏,你变了。”
“变得更好了。”
我靠在他怀里。
“因为我有了想保护的人。”
“想保护的家。”
陆霆抱紧我。
“我也一样。”
三天后,江婉柔被送去了林场。
听说她走的那天,一路哭着。
可没有人同情她。
镇上的人都说,这是她应得的。
我和陆霆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去往林场的卡车远去。
“走了,以后就是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嗯,春杏,我们好好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