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信算命先生的话,认定假千金苏瑶是福星,我是克全家的丧门星。
前世,侯爷重伤濒死,母亲逼我替嫁冲喜。
我倾尽心血为他解毒,硬是将侯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助他踏平边关,随他享尽一品诰命的无上荣华。
而苏瑶嫁给负债的穷秀才,怨怼半生。
苏瑶嫉妒我被封为一品诰命,拿刀将我刺死,随即她自杀身亡。
再睁眼,我重生回到成亲当天。
苏瑶抢先跳上了侯府的花轿。
她笑我这一世注定要尝尽贫贱凄苦。
母亲更是将我除名,一顶破轿把我塞给了穷秀才。
苏瑶不知道,侯爷早已毒烂心肺,前世全靠我以命相换才保他一世风光;
而那位穷书生,其实是微服江南的当朝摄政王。
新婚当夜,穷书生倒出满箱金条与摄政王大印,红着耳根将我揽入怀中:
「娘子,为夫装穷三年,只为你一人。」
回门那日。
苏瑶被毒发残暴的侯爷打断了腿,狼狈爬出侯府。
却在抬头时,撞见文武百官跪在我的銮驾前,高呼千岁。
1.
听到门外的鞭炮声时,我闻到了满院的苏合香。
这是镇北侯府迎亲的规矩。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股药香里,被母亲按着头塞进喜轿。
母亲跪在地上求我:「昭华,你妹妹是苏家的福星,算命先生说了,她沾不得半分死气。镇北侯全身溃烂,快咽气了,你去替她冲喜,算娘求你。」
我去了。
我翻遍古籍,日夜试药,甚至割开自己的手腕以血引出他体内的西域剧毒。
三年里,我熬干了身子,把一个从等死的残废拉上了马背。
他踏平敌国,重掌兵权,向天子为我求来一品诰命的那天,苏瑶红着眼冲进侯府。
她嫁的那个负债秀才多次不中,家徒四壁,她受够了粗茶淡饭。
她拿出一把短刀直接捅进我的心口。
血流干前,我听见她在耳边大吼。
「凭什么你成了尊贵的诰命夫人,我却要当个快饿死的穷酸妇,这一切本该是我的!」
她拔出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倒在了血泊中
我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苏家挂满红绸的喜堂。
镇北侯府的十二抬大轿刚停在台阶下,媒婆扯着嗓子喊。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上轿!」
我还没动,苏瑶穿着一身大红色喜服猛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我,头上的红盖头甚至没遮严实,露出一张急切的脸。
她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声音发抖。
「娘,算命先生说我八字极硬,能压得住侯爷的煞气!我去嫁!我替姐姐去侯府冲喜!」
母亲愣住了。
苏瑶生怕母亲反悔,转过头盯着我,眼底全是贪婪。
「姐姐,前世你占了我的荣华富贵,这一世,侯夫人的位置该还给我了!」
我笑了。
原来她也重生了。
她以为侯府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饼。
她根本不知道,镇北侯陆沉渊体内的穿肠烂骨毒,根本无药可医。
前世若不是我用自己天生的纯阳血,三年如一日地渡给他,他活不过成亲后的第七天。
「瑶儿,你当真愿意?」母亲回过神,满脸心疼地去扶她。
苏瑶重重磕头:「女儿心甘情愿!」
母亲转过脸,看向我时,眼神冷得。
「既然瑶儿主动为你挡灾,城西那个欠了三千两银子的穷秀才萧煜,便由你顶上。」
母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仍在我的身上。
「族谱上我已经划掉了你的名字,苏家养你十八年,这是你最后一次替你妹妹尽孝。」
「把嫁衣脱下来,给你妹妹换上。」
两个粗婆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去扯我的领口。
苏瑶抢过那件金丝嫁衣,披在自己身上,得意地从我身边走过。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苏昭华,你就等着在那个烂瓦房里,被讨债的活活打死吧!」
她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跨出大门,钻进了侯府大轿。
喜乐声渐渐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我,还有母亲扔在地上的一件粗布麻衣。
门房牵来一头瘸腿的毛驴,后面拉着一辆破板车。
那是萧煜上门接亲的工具。
我弯腰捡起麻衣,自己穿上。
没有嫁妆,没有送亲的长辈,甚至连一朵红花都没有。
母亲站在台阶上,冷冷看着我。
「嫁过去后,死活都与苏家无关,莫要回来丢人现眼。」
我跨上板车,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夫人放心,踏出这道门,我与苏家恩断义绝。」
穿过大街时,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几辆马车。
那是城中最大的地下钱庄。
几个打手骑在马上,手里拎着砍刀,嘴里骂骂咧咧。
「动作快点,萧煜那穷鬼今天娶亲,再拿不出三千两银子,老子今天就剁了他新娘子的两只手下酒!」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这辆寒酸的破板车。
打手们的马蹄停在我的车前,马鞭径直抽向我的面门。
2.
马鞭没能落下来。
一枚铜钱破空飞来,正中打手的手腕。
打手惨叫一声,手里的马鞭脱手落地。
「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
一道声音从巷口的大槐树下传来。
我抬起头。
萧煜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美。
她就是传闻中欠了一屁股债,靠抄书勉强为生的穷秀才,。
打手捂着红肿的手腕,恶狠地吐了口唾沫。
「萧煜,你个穷酸烂儒,少在这装神弄鬼,欠了金钩赌坊三千两银子,今天连本带利必须交出来!」
「要是交不出,老子现在就掀了你的破屋,把你这新媳妇拉去窑子里抵债!」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
前世苏瑶嫁过来后,第一天就被这群打手吓破了胆,坐在泥地里撒泼打滚,骂萧煜是断子绝孙的丧门星。
我看着萧煜,他的神色太平静了。
面对十几柄砍刀,他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三千两银子,借据在此。」
萧煜抖了抖纸页,语气平淡。
「借款人写的是苏家二叔苏秉德的名字,画押也是他的指印,他赌输了钱,拿我这个寄住远亲的破宅子作抵押,你们该找的是苏家,而不是我。」
领头的打手脸色一僵,怒道:「放屁,苏二爷说了,今天苏家把大女儿赔给你,就是拿聘礼抵债,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打手一挥手,几个壮汉朝我扑过来。
我坐在板车上没动,袖子里藏着的银针已经滑入掌心。
前世为了给镇北侯解毒,我学了医,还学了杀人的认穴之术。
还没等我动手,萧煜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他的步子看起来跌跌撞撞,可就是这看似狼狈的一扑,他的肩膀撞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胸口。两个壮汉立马倒飞出去,砸在石桥的石墩上,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的打手吓傻了眼。
萧煜揉着自己的肩膀,还在咳嗽,满脸歉意。
「对不住,地太滑,没站稳。」
鬼才信他没站稳。
我收拢手指,将银针悄悄藏回袖中。
这个出了名的穷酸秀才,根本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萧煜走到领头打手面前,从腰间摸出一枚碎银子,扔在地上。
「这是五两银子,算我请各位吃茶。」
他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带着借据滚去苏家要钱,再敢来我门前吵闹,断的可就不是手腕了。」
打手首领对上萧煜的眼神,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连地上的银子都没敢捡,拖着两个昏死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长街瞬间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百姓也悻悻散去。
萧煜转过身,朝我走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布满了老茧,指节修长干净。
「苏姑娘,受惊了。」
我没有扶他的手,自己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我叫苏昭华。」我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直接挑明。
「苏家换了亲,原本要嫁给你的是苏瑶,但我被除名了,现在身无分文,连一床被褥都没有带来。」
「你若是觉得吃了亏,现在写休书还来得及。」
萧煜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随即收了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的耳尖泛起一层红晕,神色有些局促。
「在下……在下早就知道来的是昭华姑娘。」
他低下头,声音温和。
「姑娘愿意委身下嫁,是在下的福分,家里简陋,姑娘莫要嫌弃。」
他没有提苏瑶,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被除名。
他只是侧过身,引着我往巷子深处走去。
城西的尾闾巷,是京城出了名的贫民窟。
萧煜的宅子就在巷子最深处,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捆干枯的干柴勉强挡着。
推开木门,院子里除了一口枯井和一棵老槐树,什么都没有。
屋里就一张缺了角的烂木桌,两条长凳,还有一张铺着干稻草的硬板床。
寒酸到了极点。
前世苏瑶若看到这样的景象,恐怕当场就要寻死觅活。
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没有侯府那吃人的规矩,没有随时可能暴毙的残废,也没有偏心的吸血家人。
「姑娘先坐,我去烧水。」
萧煜挽起袖子,手脚利索地钻进了灶房。
我坐在木凳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虽破,但地面打扫得干净,窗台上也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桌上摆着几卷经史子集,旁边的笔洗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随手翻了翻那些书卷。
字迹苍劲霸道。
这绝不是一个靠抄书糊口的穷酸秀才该有的笔锋。
更奇怪的是,压在砚台底下的半张废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北境军饷亏空三十万两,查户部主事陆敬。」
陆敬。
当朝镇北侯陆沉渊的亲二叔。
我的手指猛地扣紧桌角。
屋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
3.
我迅速将废纸塞回砚台下,转身推开房门。
院墙上的干柴被踩翻在地,三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
灶房门口,萧煜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神色自若地走出来。
「野猫闹腾,踩翻了柴火。」
他将大碗递到我面前,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白水,姑娘将就着润润嗓子。」
我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萧公子平日抄书,也管朝廷的户部大案吗?」我平静地看着他。
萧煜倒水的动作没有停,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茶楼酒肆里听来的闲话,随手记下来,当个话本底子罢了。」
他放下水瓢,抬眼迎上我的目光:「姑娘懂得官场上的事?」
「不懂。」我喝了一口水。
「我只知道,镇北侯府的二叔陆敬,昨天刚刚派人送了十万两银票进苏府的大门。」
那是给苏家的聘礼。
表面上是侯府给庶出儿子的体面,实际上是陆敬为了拉拢我父亲这个通政司参议,私下转移的赃款。
前世陆沉渊毒发瘫痪后,整个侯府的大权全落在了陆敬手里。
陆敬借着冲喜的名头,将我困在侯府后院,暗中做起倒卖北境军权的勾当。
直到陆沉渊解了毒重掌黑甲卫,第一件事就是在午门外将陆敬除掉。
这一世,苏瑶着急往火坑跳,迎接她的可不是什么侯门主母的荣光,是陆敬那把剔骨刀。
萧煜听到十万两三个字,眸底闪过一道冷光,转瞬即逝。
他抓了抓粗布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十万两,在下抄一辈子书,怕是也挣不到一个零头。」
我没有拆穿他的伪装。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装穷,我换亲,各取所需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油灯,萧煜在院角点了一堆干柴火。
他从灶房端出一只破陶罐,里面熬着野菜稀粥,野粥碗底仅见几粒米。
「只有这些了。」他把木勺递给我。
「委屈姑娘。」
我接过勺子,大口喝了起来。
前世为了给陆沉渊试药,我尝尽百毒,舌头被毒药腐蚀得失去味觉,哪怕是蜜饯吃在嘴里也是苦的。
这碗糙米野菜粥,微甜,带着柴火的香气,很干净。
萧煜见我大口吃粥,眼中闪过错愕,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夜风渐凉。
屋里只有一张床,上面铺着一层粗布被褥。
萧煜从柴房抱出一捆干燥的稻草,铺在泥地上,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上面。
「姑娘睡床上,我睡地上。」
他合衣躺下,背对着床铺,身子蜷缩在稻草堆里。
「夜里漏风,姑娘冷的话,床头有件旧棉袄。」
我坐在床沿,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
前世在侯府,新婚当夜陆沉渊毒发狂躁,砸了屋里所有的摆设,把我按在碎瓷片上逼我喝下避子汤,骂我是苏家派来分家产的奸细。
而眼前的男人,守着名义上的妻子,宁可自己受冻,也不越雷池半寸。
「萧煜。」我开口喊他。
「在。」他立刻翻过身,眼睛清亮。
「你不问我,为什么甘愿换亲嫁给你这个穷光蛋?」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姑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萧煜的声音沉稳温和:「既然进了这扇门,你便是我的结发妻子,只要萧某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人欺负你。」
我闭上眼睛,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毒发时的蚀骨剧痛。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院子外的铜锣声吵醒的。
破木门被人踹开,一声刻薄的叫骂声传来。
「苏昭华,你个克死亲爹的丧门星,给我滚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
地上铺着的稻草已经收拾整齐,萧煜不在屋里。
我推门走出院子。
院门口堵着几十个人,为首的是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身后跟着十几个侯府的带刀侍卫。
刘嬷嬷手里甩着一条皮鞭,凶狠地看着我。
「大小姐,侯爷毒发吐血,命在旦夕,算命大师说了,必须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冲煞!」
刘嬷嬷冷笑着跨进院子,侍卫们立马拔出腰刀。
「夫人有令,二小姐如今是尊贵的世子妃,千金之躯动不得。」
「你这个被逐出族谱的贱骨头,正好拿去给侯爷放血!」
4.
刘嬷嬷手里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在我的脸颊上。
我侧身避开,鞭梢抽在身后的土墙上,瞬间大片泥土散落在地上。
「放肆!」我盯着刘嬷嬷。
「我已经从苏家族谱除名,嫁入萧家,侯府要死要活,与我何干?」
「由不得你!」
刘嬷嬷啐了一口唾沫。
「夫人说了,你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二小姐说了,前世……呸!,你的命格贱,正适合给侯爷挡煞!」
她一挥手,「把这贱蹄子绑了,带回侯府地牢,每天放两碗心头血!」
四个侯府侍卫大步上前,用麻绳将我脖颈套住。
前世,苏瑶也是这样。
她嫉妒我掌管侯府大权,背地里挑唆婆母,说我命格硬,克得陆沉渊旧伤不愈。
他们逼我跪在佛堂抄经,三天三夜不给一口水喝,用细银针扎我的指甲缝,说要洗去我身上的晦气。
那一世我为了大局,一忍再忍。
这一世,我凭什么再忍?
侍卫的手刚伸到我面前,我藏在指尖的三枚透骨针瞬间弹出。
扎入领头侍卫的曲池穴。
侍卫发出一声嚎叫,右臂瞬间麻痹瘫软,手里的佩刀瞬间掉在地上。
我顺势抬脚,脚尖踢在他膝盖内侧。
伴随着惨叫,侍卫歪倒在地,抱着膝盖痛苦翻滚。
另外三个侍卫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养在深闺的深闺女子,出手居然如此狠辣。
「反了,反了天了!」
刘嬷嬷气急败坏,指着我尖叫。
「全部一起上,砍断她的手脚抬回去!」
剩下的侍卫脸色一沉,抽出佩刀,向我围逼过来。
我迅速后退半步,背靠着老槐树,掌心扣住仅剩的几枚银针。
硬拼我没有胜算,体力差距太大。
但我绝不可能任由他们把我拖回侯府放血。
在侍卫的佩刀即将砍向我的瞬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柄漆重剑擦着领头侍卫的面颊飞过,三个侍卫一股劲风吹到在地,嘴里溢出血迹。
「谁敢动她?」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惊骇回头。
萧煜站在门槛外。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青菜,还有两块冒热气的白面炊饼。
眼神狠厉,带着一股杀意。
刘嬷嬷被那眼神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故作镇定大叫。
「萧煜,你个穷酸秀才想造反吗?这是镇北侯府的差事!你敢阻拦,侯爷诛你九族!」
萧煜抬脚跨过门槛,走到那柄深陷树干的重剑旁。
他单手握住剑柄,轻轻拔出,重剑发出一声龙吟。
「镇北侯府?」
萧煜一步步走向刘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算是陆沉渊爬着过来,也不敢在我的院子里要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诛我九族?」
重剑的剑尖在地上划过,拉出一道火星。
刘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发出一声尖叫。
「杀……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她连忙缩到侍卫身后。
剩下的两个侍卫咬着牙扑向萧煜,直取他的咽喉。
萧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几个快速的闪身,两个侍卫被震出三米之外,嘴里立刻涌出鲜血。
整个院落死一般寂静。
刘嬷嬷扑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额头上满是鲜血。
「大人饶命,萧公子饶命,老奴只是奉命办事,是夫人,是二小姐逼老奴来的啊!」
萧煜停在她面前,冷冷地俯视着她。
手中的重剑微微抬起,剑鞘抵在刘嬷嬷的眉心。
「滚回去告诉苏家和陆家。」
萧煜字字清晰,「如果再敢踏进尾闾巷半步,下一次送回侯府的,就不是活人了。」
「滚!」
刘嬷嬷如蒙大赦,带上几个残缺的侍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风吹过破败的小院,带走了血腥味。
萧煜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里带着担忧。
「昭华,你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局促地在衣服上擦着手。
「我买菜回来迟了,让你受了惊吓。」
他把手里的竹篮递过来,声音温和。
「巷口刚出锅的白糖炊饼,还热着,你尝尝。」
我看着那个白面炊饼,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漆黑剑柄。
那是大周皇室暗卫统领才能佩戴的玄铁龙渊剑。
能随意指使这柄剑的主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当朝幼帝的亲叔父,执掌天下兵马,微服离京三年的摄政王,萧煜。
我伸手接过温热的炊饼,咬了一大口。
「萧煜,」我嚼着炊饼,眼眶有些发热,「屋顶漏雨,我们要修修了。」
萧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眼角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我今天就上房揭瓦,把它修得严严实实,绝不让你漏一滴雨。」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出一束烟花。
那是黑甲卫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侯府,出大事了。
5.
萧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底掠过冷意,他只是拿起柴刀,劈着院子里的枯木。
我咽下嘴里的炊饼,走到他身边。
「那是黑甲卫的穿云箭,只有侯爷濒死,或者全军覆没时才会动用。」
萧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斧刃深深嵌进木桩里。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深邃。
「昭华懂兵家信号?」
「我不懂兵家。」我蹲下身,帮他拾起地上的碎木柴,「我只懂医理。」
「陆沉渊中的是北蛮的七绝断肠散,这毒最忌参茸大补,苏瑶为了讨好侯老夫人,一定会把苏家压箱底的那株百年血参送进侯府,当成神药喂给他。」
前世,苏瑶就干过这种蠢事。
那时她偷了母亲的血参想拿去变卖,被我拦下。
后来我才知道,血参遇到七绝散,就是催命的烈性毒药。
前世陆沉渊能活,是因为我连夜用金针刺穴,放了他三碗黑血,才保住他的心脉。
如今换了苏瑶。
她一心只想抢功,只想坐稳世子妃的宝座。
那一碗参汤灌下去,陆沉渊体内的毒血会瞬间倒灌五脏六腑。
他不残废,谁残废?
萧煜看着我平静的脸,忽然低笑出声。
「娘子算得真准。」
他丢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方才暗卫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世子妃亲自喂侯爷喝了千年血参汤,现在侯爷七窍流血,浑身抽搐,拔刀把婚房里的丫鬟砍死了三个。」
「连老夫人都被他一脚踹断了肋骨。」
「整个侯府乱成了一锅粥,陆敬正带着府医满城找解药。」
我冷眼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苏瑶抢走的不是锦绣前程,而是她亲手点燃的阎王殿。
「萧秀才的消息,倒是比朝廷的邸报还要灵通。」我斜睨了他一眼。
萧煜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
「抄书认识的江湖朋友多,他们嘴碎。」
我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冲进来的是一身大红嫁衣的苏瑶。
只是此时的她,没有半点侯门主母的风光?
她脸上满是抓痕和血迹,嫁衣被撕扯得破烂,下摆上全是泥污。
她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脚底血肉模糊。
在她身后,跟着满脸惨白的母亲。
「苏昭华,救命,救救我!」
苏瑶一进门,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疯狂地朝我爬过来。
她死死抓入院子里的泥土,仰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药方,前世你给侯爷解毒的药方到底是什么?!」
「他疯了,他变成怪物了,他要杀了我啊!」
苏瑶凄厉地惨叫着。
母亲也疯狂地朝我跑来,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冲上来就要抓我的胳膊,嘴里厉声喝道。
「昭华,你妹妹不懂事,你怎么能藏私?快把解药拿出来,侯爷要是死了,你妹妹要被拉去殉葬的啊!」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伸过来的双手。
母亲抓了个空,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柴堆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躲什么?我是你娘,那是你亲妹妹!」
「苏夫人慎言。」
我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昨日在苏家正堂,夫人当着全族人的面,亲手在族谱上划掉了我的名字。」
「也是夫人亲口说的,我生是苏家除名的人,死是萧家的鬼,与苏家再无瓜葛。」
「怎么,不过过了一夜,夫人的记性就这么差了?」
母亲的脸色铁青,「那是气话!你身上流着苏家的血,这是你能赖得掉的吗?!」
「陆家是百年侯门,陆沉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苏家都要满门抄斩!」
「你快跟我回侯府!只要你治好侯爷,我做主让你妹妹分你一个平妻的位置,让你也进侯府享福!」
平妻?享福?
我险些被这话气笑。
前世我拼死拼活救了陆沉渊,换来的是一品诰命,却被苏瑶一刀捅死。
这一世,她把我推进火坑,把萧煜当成垃圾扔给我。
如今大祸临头,她居然还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让我去当平妻替死?
苏瑶趴在地上,听到母亲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很快被恐惧掩盖。
她仰起头,哭喊道:「姐姐,前世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已经遭报应了,陆沉渊就是个疯子,他刚才差点把我掐死!」
「只要你救他,侯府的一切我都分你一半,求求你把药方给我吧!」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苏瑶,你不是算命大师口中的福星吗?」
「你不是说,你能压得住侯爷的煞气吗?」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我没有药方。」
6.
「你撒谎!」
苏瑶尖叫起来,指甲抠进泥地里。
「前世明明是你救活了他,他三年后就能下地骑马,五年后就能提刀上阵,你怎么可能没有药方?」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想看着我死!」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披头散发,像疯子一样朝我的脸抓过来。
「把药方交出来,否则今天我和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角。
站在一旁的萧煜突然动了。
他随手抄起倚在门边的一根断扁担,反手一抽。
扁担抽在苏瑶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苏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院墙上。
她的右腿呈骨头当场被抽断了。
「瑶儿!」
母亲急忙扑过去抱住苏瑶,转头冲着萧煜疯狂嘶吼。
「萧煜,你个吃软饭的下贱胚子,你敢打我女儿!你信不信我让通政司治你大不敬之罪,诛你九族!」
萧煜拄着扁担,神色淡漠。
「私闯民宅,行凶伤人。」
他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按照大周律例,当场格杀勿论,我只断她一条腿,已经是看在昭华的面子上。」
「再敢多嘴一句,断的就不是腿,而是她的舌头。」
母亲浑身一颤,被萧煜身上的寒气吓得瘫软在地,连一句狠话都吐不出来。
我走到苏瑶面前。
苏瑶疼得全身冷汗直冒,脸色惨白。
她看着我,眼神全是怨毒。
「苏昭华,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
我蹲下身,附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苏瑶,你以为前世我是靠什么救活陆沉渊的?」
苏瑶瞳孔震惊。
「我天生阳血,百毒不侵。」
我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声音冰冷。
「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神仙药方,而是我三年里,每天割开手腕喂他的一碗心头血。」
「为了救他,我每逢阴雨天全身骨头如万蚁啃噬。」
「你抢了这门亲事,抢了这所谓的荣华富贵,那这份血债,自然该由你去还。」
「你现在回去,割开自己的手腕,每天喂他一碗血,喂上三年,他或许还能活命。」
苏瑶听完,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不……不可能……」
她浑身颤抖,眼神里散发出绝望。
「你的血,怎么可能是你的血……」
她贪生怕死,连手指被绣花针扎破都要哭半天。
让她每天割腕放血喂一个疯子?
那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一万倍!
「现在,带着你的福星命格,滚出我的院子。」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
萧煜一挥手中的扁担,冷声道:「滚。」
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拖着断了一条腿的苏瑶逃出了门。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煜扔掉手里的扁担,走到枯井旁打了半桶水,将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萧煜。」
「嗯?」他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你刚才说,按照大周律例,私闯民宅可以当场格杀。」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据我所知,大周律例里只有官邸受袭才准格杀,普通民宅只能扭送官办。」
「你一个秀才,怎么会背错大周律?」
萧煜擦手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眼睫颤了颤,脸上泛起了红晕。
「可能,可能是我书读得太杂,记混了。」
他避开我的视线,快步朝灶房走去。
「折腾了半天,水都凉了,我去重新烧一壶。」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装起穷酸秀才来,破绽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萧煜脚下一顿,猛地从灶房冲了出来,将我一把拉到身后。
他脸上的局促瞬间消失,换成了一副严峻的表情。
院门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推开。
来人一身玄黑重铠,猩腰间悬挂着禁军统领的金牌。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加急密函,声音嘶哑急促。
「启禀主上,北蛮十万铁骑破关,宣化陷落!」
「陆敬勾结敌军,私开城门,陷害镇北军三十万主力于野狐岭!」
「京城震动,百官跪伏太极殿前,请主上即刻回朝监国,执掌天下兵符!」
统领的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响亮。
「请摄政王殿下,速归!」
7.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萧煜站在我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看我。
但我能看到,他垂在袖袍中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在怕。
手握百万雄师的摄政王,面对十万北蛮铁骑没有一丝动容,此刻却因为身份被当面戳破而害怕。
他怕我怨他欺瞒,怕我像对待苏家一样,转身就走。
「主上!」
禁军统领见萧煜迟迟没有回应,再次急声叩首。
「军情如火,太极殿前三品以上大员跪了一地,幼帝啼哭不止,若无主上虎符,九门禁军无人敢动!」
「请主上以社稷为重,即刻起驾!」
萧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股市井书生的温换成了帝王般的威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眸子里翻涌着不安,自责,还有一丝期盼。
「昭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丝轻颤。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惊慌,没有下跪,更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
我从袖子里掏出布帕,走上前,轻轻擦去他方才劈柴时溅在脸颊上的一点木屑。
「王爷装穷三年,就是为了引出通政司和陆敬勾结外敌的证据吧?」
萧煜浑身一震,眼底闪过错愕。
「你……你早就知道了?」
「那张写着北境军饷三十万两的宣纸,字迹霸道,天下间除了摄政王萧煜,没有任何一个秀才敢写那样的字。」
我收回帕子,看着他的眼睛。
而且,昨日在长街上,你随手打出的那枚铜钱,用的是大内金鳞卫的绝技。」
萧煜呆呆地看着我。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慌乱地解释着:「三年前我在边关中毒回京暗访,在苏府别苑见到了你,那时你被苏家关在柴房,大雪天里,你把唯一的半个馒头分给了路边的野狗,自己却冻得浑身发抖。」
「我那时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本不敢招惹你,所以我化名穷秀才,搬到你常去买药的巷子里,一住就是三年。」
「我本想……本想等肃清朝堂,还北境一个太平,再以天下为聘,八抬大轿去苏家求娶你。」
「可我没想到,苏家竟然狠毒至此,逼你替嫁冲喜……」
听到这里,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前世,我一生都在被利用,被嫌弃,被当成垫脚石。
苏家为了苏瑶的荣华富贵,把我当成弃子推进火坑;
陆沉渊为了自己的兵权和名声,把我当成解毒的药罐子;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站在权力的最巅峰,却为了多看我一眼,在破土房里住了三年,吃了三年的粗茶淡饭。
「所以,」我仰头看着他,「昨夜新婚,你合衣睡在地上,也是因为觉得委屈了我?」
萧煜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我萧煜这辈子,只有丧偶,没有休妻。」
他字字坚定,「大周的江山是我的,但我的人,是你的。」
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戳聋自己的耳朵。
威震朝野的摄政王,居然在对着一个布衣女子说这种软话!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炽热。
「北境野狐岭地势狭窄,易守难攻,陆敬私开的城门是宣化西角的永清门。」
我看着萧煜,平静地开口。
「那里的守将是陆敬的远房侄子,贪财好色,不用派大军硬攻,派一队死士带着陆沉渊的亲笔兵符,伪装成送军饷的商队,半个时辰就能夺回关隘。」
萧煜眼中露出就震惊:「你怎么知道永清门的守将?」
「前世……」我顿了顿,改口道,「我在侯府的账本里见过他的受贿底单。」
萧煜没有深究我的话,他蓦地大笑,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挥衣袖,朝身后的柴房走去。
干柴的地面上,摆放着三只巨大的紫檀木箱。
萧煜一脚踹开箱盖。
三个箱子装满了黄金,全国地契,盐铁专卖令,一叠银票,还有大周摄政王金宝!
见此印者,如太祖亲临,代天巡狩,生杀予夺!
萧煜弯腰捧起那枚玉印,放在我的掌心。
「娘子,为夫装穷三年,今日向你交账。」
他凝视着我,眸光炽热:「这天下是我的,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我捧着这方玉印,前世所有的委屈,绝望,被背叛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我抬起头,看向院外跪伏一地的百官暗卫。
「萧煜。」
「在。」
「宣化不能丢,边关三十万将士不能死。」
我将玉印递回他的手中,眼神锐利。
「你去平定边患,收复山河。」
「至于京城里的那些,陆家,苏家……我替你清算。」
萧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低头,在我的额间印下一吻。
「好。」
他转过身,披上统领奉上的玄黑大氅,大步跨出院门,翻身跃上战马。
长剑出鞘,直指北方。
「传本王令,九门戒严,合围陆府和苏府!」
「王妃之令,便是本王圣旨,敢有不从者,诛三族!」
五百重骑绝尘而去。
尾闾巷外,十六抬九凤沉香銮停在破木门前,三百名宫廷女官手捧凤冠霞帔,跪倒在泥地之中。
「请摄政王妃更衣,起驾回门!」
8.
大周规矩,女子出嫁第三日,当与夫婿携礼回门。
此时的苏府正堂,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苏瑶躺在软榻上,断掉的右腿缠着夹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脸上的抓痕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味,嘴里不停地发出胡言乱语:
「血,到处都是血,陆沉渊要把我撕碎了……」
「药方!给我药方啊!」
母亲坐在床边不停抹眼泪。
父亲苏秉德在大厅里急得团团转,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全白了。
「孽障,真是个孽障!」
苏秉德猛地一拍桌子,震翻了茶盏。
「当初算命的说她是福星,能带携苏家平步青云,我才由着你们换了亲!」
「现在倒好,侯爷吃了她的药,瘫在床上彻底成了废人,神志不清,见人就咬!」
「今天一早,陆敬那个老贼带着圣旨上门,说如果三天之内侯爷好不了,就要以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把我们苏家满门抄斩啊!」
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那现在怎么办啊?瑶儿也是为了苏家好啊!」
「好个屁!」苏秉德指着苏瑶破口大骂。
「要是当初嫁过去的是昭华,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昭华自幼跟着外祖父学医,她懂医理啊!」
「去!快去城西尾闾巷!把昭华给我抓回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进侯府给侯爷治病!」
苏瑶听到这话,眼中发出怨毒的表情。
她挣扎着坐起来,咬牙切齿地喊道。
「爹!那个贱人说她根本没有药方,她是故意看着我们去死的!」
「而且,而且她那个穷鬼丈夫萧煜,仗着有几分蛮力,昨天把我的腿打断了!」
「爹,带兵去!带通政司的官差去!把萧煜那个穷酸凌迟处死,把苏昭华那个贱人扒光了吊在城门上示众!」
正说着,苏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叫骂声。
「苏秉德,滚出来接旨!」
一声巨响,苏府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镇北侯府的二叔陆敬,带着上百名黑甲卫,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在陆敬身后,四个侍卫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绑着一个面容狰狞的镇北侯陆沉渊!
他四肢被精铁锁链捆住,浑身皮肤溃烂发黑,嘴里不断吐出黑血,双眼猩红地盯着所有人。
苏瑶一看到担架上的陆沉渊,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缩进后面瑟瑟发抖。
陆敬身披锦袍,眼神狠毒。
他走到正堂中央,冷冷地扫视着苏家众人。
「苏大人,本官奉旨来讨个公道。」
陆敬冷笑一声,抽出一柄长刀,直接架在苏秉德的脖子上。
「你家二女儿苏瑶,自称能解侯爷之毒,骗走侯府十万两聘礼,结果一碗参汤下去,侯爷心脉尽碎,再无回天之力!」
「北蛮铁骑已经破关,侯爷无法挂帅,整个大周危在旦夕!」
「圣上口谕,苏家涉嫌通敌叛国,蓄意谋害兵马大元帅,即刻抄家,全族下狱,明日午门问斩!」
苏秉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大人饶命,陆大人饶命啊!」
苏秉德疯狂磕头,指着躲在后面的苏瑶。
「这全是这逆女一人的主意,与微臣无关啊!」
「她不是我苏家的亲生女儿,她是当年捡回来的灾星啊!」
苏瑶后面探出头,听到自己父亲竟然把她推出去送死,整个人如遭雷击。
「爹……你说什么?你当初不是说我是你的掌上明珠吗?!」
「闭嘴,你这个贱妇!」母亲也冲上去,甩了苏瑶两个大耳光,打得她口鼻窜血。
「都是你害了苏家,你怎么不去死啊!」
苏瑶瘫在地上,头发散乱,脸颊肿胀,眼神空洞。
前世她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竟然是亲生父母为了活命,将她剥皮拆骨。
陆敬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才不在乎陆沉渊的死活。
陆沉渊废了,北境兵权才能彻底落到他手里。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借着给陆沉渊复仇的名义,将苏家满门灭口,彻底斩断当年他通敌卖国的所有线索!
「行了,不必演了。」
陆敬眼神一冷,挥下长刀。
「全杀了,一个不留!」
黑甲卫拔出佩刀。
绝望的哭嚎声响彻整个苏府。
就在长刀斩落的瞬间,朱雀大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礼乐声!
紧接着,是一道内侍唱喏,穿透长街。
「摄政王妃鸾驾回门!」
「百官跪迎!!」
9.
摄政王妃?
满院的黑甲卫浑身一僵,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陆敬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荒谬,摄政王尚未娶妻,哪来的摄政王妃?何方妖孽敢假传王命,给我乱刀砍死!」
他提着刀大步跨出府门。
苏秉德和母亲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匆忙地跟了出去。
苏瑶,也咬着牙,爬到门槛边,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当他们看清朱雀大街上的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文武百官,自内阁首辅以下,上百位三品以上重臣,全部脱去官帽,手持朝笏,跪在长街两侧!
而在长街正中央,銮驾在苏府正门前稳稳停下。
八名身穿一品女官服饰的嬷嬷上前,撩开软纱。
一只玉手搭在女官的腕上,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车辇。
一身大红色朝服,头上戴着九尾金凤冠,贵气逼人,仪态万千。
跪在门槛边的苏瑶,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苏……苏昭华?!」
苏瑶发出了一声惨叫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摄政王妃?!」
「你嫁的明明是个欠着三千两银子的穷酸秀才,你现在应该被赌坊打断手脚扔在破庙里等死才对啊!」
母亲呆滞地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秉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全身都在发抖。
我冷冷地俯视着他们,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陆敬脸色铁青,手中的长刀直指我的面门。
「大胆民妇,竟敢伪造王妃仪仗,罪该万死,黑甲卫,给我拿下!」
身后的黑甲卫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在我的身后,禁军统领大步上前,高高举起那枚玉!
「摄政王令宝在此!」
统领声震彻四野,「见印如见摄政王,陆敬,你还不跪下受死?」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声音响彻天地:
「拜见摄政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敬手中的长刀当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方玉印,脸色惨白青。
萧煜!
那个三年前中毒失踪的摄政王萧煜,竟然真的回来了!
而且,他把象征权力的王印,交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我踏着地毯,一步一步走向苏府正堂。
路过门槛时,苏瑶疯狂地想要抓我的裙角。
「姐姐,姐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苏瑶满脸血泪,精神彻底崩溃了。
「前世我吃了一辈子的苦,这一世我抢了你的富贵,为什么你还是比我尊贵?为什么全天下最好的男人都是你的?!」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女官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苏瑶的面门上,崩落了满嘴的碎牙。
「大胆贱婢,敢冲撞王妃銮驾!」
我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我的目光,落在了正堂的陆沉渊身上。
此时的陆沉渊,在听到摄政王妃时,浑身颤抖。
他死死盯着我身穿凤袍的模样。
前世,他踏平边关凯旋归来,跪在太极殿前为我求取一品诰命时,我也穿着这样一身红袍。
那一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对天下人说。
「无昭华,便无我陆沉渊今日之功。」
记忆的大门在轰然打开。
陆沉渊的瞳孔放大,嘴里发出抽气声,两行血泪从他眼眶中滚落。
他也想起来了。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前世三年如一日在病榻前割腕喂血,悉心照料他的人,根本不是苏瑶!
是苏昭华!
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视他如命的女人,转而把一条毒蛇迎回了侯府!
「昭……昭华……」
陆沉渊拼命挣扎着,锁链鲜血淋漓。
他像拼命朝着我的方向挪动,声音嘶哑。
「对不起,是我错了,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停下脚步,冷漠地看着他。
「镇北侯,」我平静地开口,「前世你的命是我给的,这一世,我还给天道。」
「你和苏瑶天造地设,这一世的烂骨断肠之痛,你们慢慢受着吧。」
陆沉渊听到这绝情话,心口猛地一震,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跌回担架上,双腿彻底瘫软。
他废了,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处理完陆沉渊,我转过身,冷冷看向站在院中的陆敬。
「陆敬,你以为你私开城门,引北蛮入关的密谋天衣无缝吗?」
陆敬浑身一颤,下意识退后一步。
「你胡说什么?本官是大周忠良!」
「忠良?」
我冷笑一声,从大氅袖中甩出一叠书信,砸在陆敬的脸上。
「这是三年来,你与北蛮右贤王往来的密信三十七封。」
「这是你利用通政司苏秉德的职权,私自截留北境军饷三十万两的账本底单!」
「北蛮铁骑今日破关,你原本打算趁乱假传圣旨诛杀苏家满门灭口,再以摄政王名义接管京城防务,开门降敌,换你一个异姓王的虚名,是也不是?!」
每一个字落下,陆敬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最后一本账册摊开在他眼前时,陆敬双膝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
那些密信,他分明藏在侯府密室的三重暗格之下!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将它们全部翻出来?他不知道。
前世陆沉渊抄没陆敬满门时,我亲手整理了这三十七封通敌密信,每一个字,我都烂熟于心!
「禁军何在?」我厉声喝道。
「末将在!」
「革去陆敬一切官职,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押入大理寺天字号死牢!」
「涉案党羽,不论品级,按律抄家,严审不贷!」
「遵王妃令!」
一群禁军冲上去,手起刀落,瞬间挑断了陆敬的手脚筋。
惨嚎声中,这位权倾朝野的侯府二叔,被拖出了苏府大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苏家满门。
苏秉德和母亲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昭华,我的好女儿,为娘是一时糊涂啊!」
母亲痛哭流涕,爬过来想要抱我的凤履。
「娘心里最疼的其实一直是你啊,都是苏瑶那个丧门星蛊惑了我,你饶了爹娘这一次吧!」
「是啊昭华!」苏秉德也老泪纵横。
「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苏家要是倒了,你在王府也没有娘家依靠啊!」
我看着这对自私父母,只觉得无比恶心。
「娘家?」
我从怀中掏出那张早除名文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成碎片,扬手洒向天空。
「苏秉德身为通政司参议,知情不报,受贿银票十万两,与叛贼陆敬同罪。」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清晰地回荡在朱雀大街上。
「按大周律,革职查办,没收全部家产,流放岭南三千里,世代为奴,遇赦不赦!」
「至于苏夫人……」
我看着瘫软在地的母亲。
「你既然这么喜欢偏心你的福星女儿,便陪着她,一起去教坊司刷马桶吧。」
「不!」
母亲发出一声绝望哀鸣,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而苏秉德则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纸,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
至此,苏家覆灭,因果已了。
10.
半个月后。
北境传来大捷。
摄政王萧煜亲率十万铁骑,兵分三路合围野狐岭。
斩敌三万,生擒北蛮右贤王,收复宣化等一十六州失地!
北蛮王廷递上降表,称臣纳贡,永不南下。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将手中的鲜花和美酒洒向凯旋的将士。
我站在朱雀门城楼之上,身披王妃翟衣,静静地注视着长街尽头。
铁甲森寒,旌旗蔽日。
那匹熟悉的黑色战马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在最前方。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重甲,腰悬玄铁龙渊剑,容貌俊美,周身散发王者霸气。
百姓们高呼着战神之名。
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那个万人敬仰的摄政王,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城楼之上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眼底那股足肃杀之气,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萧煜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随手递给身旁的将领。
在数十万将士和全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坚定地登上了通往城楼的台阶。
铠甲沉重,脚步声铿锵有力。
当他走到我的面前时,身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他从冰冷的战甲深处,小心地摸出了一只油纸包,递到我的面前。
油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打开来,里面码放着几块有些压碎的栗子酥。
「宣化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萧煜看着我,耳尖泛起一丝微红,声音低沉温柔。
「打完仗顺路去买的,还热着,你尝尝。」
我看着那包点心,眼眶湿润。
堂堂摄政王,平定天下的大英雄,从战场上归来,怀里揣着的,竟然只是一包怕凉了的栗子酥。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好吃吗?」他紧张地问。
「好吃。」我咽下点心,抬眼笑看着他。
「萧秀才,你答应过我,要修屋顶的。」
萧煜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狂放,回荡在整个皇城之上。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我狠狠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好!」
他在我耳边轻声低语,轻轻拂过我的发丝。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回尾闾巷去住。」
「你采药,我抄书,我给你修一辈子的屋顶。」
城楼之下,万军齐跪,山呼万岁。
而在满城秋色与欢呼声中,我回抱住身前的男人。
两世风雨,满身泥泞。
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肯为只做我一人夫君的良人。
人间值得,长路尽安。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