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没应外面的人,也没动。
正汇报工作呢。
她哪里敢。
贺学武想讲话,却硬生生被沈东沉渗透出的压迫感逼了回去。
沈东沉将水杯放下,“裴队长,外面有人叫你。”
“是,书记,那我去去就来。”
裴泠出去,丢下一个从从容容背影。
可只有她知道,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得沾住了肉。
屋子里,贺学武接着汇报村里的情况。
到底还是老姜,对沈东沉的问题虽不是游刃有余,但也算是大致掌握,表达流畅。
该问的问题都问了,沈东沉不再作声。
屏幕上的台账在他瞳孔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最后关闭了窗口,视线落在电脑旁的一个笔记本上。
普通的蓝色软皮抄,比一般笔记本要厚,封面皱皱巴巴,边缘微微卷起,泛了黄。
封面的左下角,几个不起眼的小字,“台账本 泠”。
沈东沉手指在台面上轻叩,只是一瞬间,那本笔记本便被移出他视野。
水杯里水还温热。
余下半杯的量。
周叙扫一眼软皮抄,倾身过去,“书记,水凉了,我去换杯热的。”
“周秘书,我来,我来。”贺学武跟着站起来,不敢怠慢。
周叙随和,“不用,我来倒就好。”
说话间,他的手掌就已经握住了水杯,往上一提,手抖了一抖,水杯里的水就倾斜着倒了出来。
不偏不倚,还带着温度的水,浸染了软皮抄的一角。
周叙反应极快,快速拿起笔记本,抽了一张电脑后的纸巾,便飞快擦拭台面和软皮抄。
只是擦那软皮抄时,目光就定在封面那几个字上。
沉思着问,“贺主任,这……也是本台账?”
“是……这本账是裴队长的手账,走访时她用的。”
贺学武眼力不差,愣了瞬间,立刻反应过来,“裴队长的手账挺详细的,书记若是不嫌记得凌乱倒是可以看看。”
沈东沉出声,“这是裴队长的东西,理应经过她的同意才行。”
贺学武连连摆手,“书记,虽说是她的笔记,但记录的都是工作,我也会经常看,不算私密,裴队长是不会介意的。”
他主动上前,把本子摊开在沈东沉面前,“书记,您过目。”
本子上娟秀的字体,密密麻麻铺满了空白。
一页又一页。
从被走访群众的原话,到延伸至解决问题的结果,记录得清清楚楚。
甚至没能解决问题的原因,被拒了几次,需要什么时间再报上去,困难是什么,用何种语言沟通,全都跃然于纸面。
看似凌乱的笔记,却像思维导图一般,整个村的样貌一目了然。
沈东沉眸色随着页面的翻动浮浮沉沉。
倒着翻时,又有村子基础档案的记录,以及土地的种植情况,和自己对村子计划的随笔。
贺学武站立难安。
视线也不知道到底往哪搁,只奢望天上落个救星。
正想着时,裴泠从外返了回来。
一眼就看到沈东沉手上的软皮抄,她血压猛然一提,眼前发黑,脚步僵在进门处。
沈东沉放下笔记本,见裴泠站在门口不敢动,嘴角微微触动。
瘆人的鼓励。
裴泠只能往前走,移动着步子,又慢又重。
刚刚她其实也做好了准备要开口的,只是被打断了,勇气又得重新塑造。
沈东沉嘴角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如初。
对着裴泠出声,“走访记录很详细,但和系统台账里的记录,很有出入。”
裴泠手背在身后,双手抓着后衣摆,不断搓动。
“是的,书记,系统台账因为选项和空间有限,按照模板上报,的确有出入,不详尽,也糢糊不清,并且……一些正跟进的边缘问题,也没能得到体现。”
他微微侧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系统的问题。”
一旁的贺学武喉结不断滚动。
像喉咙有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不敢大胆呼吸。
只能小心翼翼往下压。
这问题很是犀利。
回答是,那就是把责任推给了一个冰冷的系统。
若说不是,那就是自己的问题。
他都为裴泠担忧。
想插嘴,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并不是。”裴泠目光迎向沈东沉,背在身后的手很自然垂和两侧,“台账上显示的,是每个村的大概情况,这是合理的。”
沈东沉缓缓靠上后背,“怎么个合理法?”
“每个岗位都有每个岗位的职责,比如一个厨子,要是从洗菜到切菜,所有的事他都亲力亲为,那效率大大降低不说,忙前忙后耗费精力,火候也掌握不了,要么糊要么生,势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厨子。
系统上呈现的,自然是大体的数据,一层层筛选掉的信息,是一层层人员的努力,剩下的,就是整个大局的信息,更直观的供领导班子分析,调整和做决策。”
裴泠虽说站得笔直,但内心的恐慌,已经冲到了头顶。
别说她,就是周叙也为她捏了把汗。
但她话一说完,周叙的眉毛便舒展开来。
贺学武也暗自舒口气。
沈东沉嘴角微微牵动,逻辑思维果然更缜密,“裴队长认为,我今天过来,也只是耗费精力。”
“您误会我刚刚的意思了,厨师虽不需要做别人的工作,但若是做出的菜有异常,他必定要找到根源,食材是根本,了解食材的特性,才知道如何调味,如何把握火候,如何让这盘菜,红红火火。”
裴泠大学专业经济系。
但她作文从小就写得好。
裴泠已经不敢看他眼睛,说话时,偶尔把目光投向别处,又被那股力量给拉了回来。
话说完后,她已经力竭,暗想别再有问题了。
沈东沉合上软皮抄,又拿了张纸,把刚刚打湿的角轻轻擦了擦。
转头对周叙说,“把这本手账内容复印一份回去。”
又对裴泠和贺学武道,“刚刚进村时,我和周秘书已经在村里走了一圈,有疑惑,需要二位解答,劳烦二位带我去外面再走走。”
贺学武起身,似背负的重物终于卸下,声音也洪亮许多,“好的,书记。”
几个人跟着村子走,沈东沉问了许多现实的问题。
又回到村委楼时,沈东沉要离开。
“书记,我们食堂有大家合伙买的肉,我家有些新鲜蔬菜,您看也到了吃饭时间,要不就留下来吃个家常便饭再走?”贺学武看一眼裴泠,“裴队长手艺好,大家都喜欢吃她做的菜。”
沈东淡淡冷接过话,“原来裴队长还是个好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