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不少,温语忙着发伴手礼。
裴泠手捏红包走过去。
对上温语的眼后,温语就小跑过来。
脚上一双白色细高跟鞋,跑起来倒像上了发条似的。
相比之下,裴泠的卡其风衣和喇叭裤,好像要务实得多。
“泠泠,你可算来了。”
“这是我的心意。”裴泠拿出红包,“你帮我随个礼,我也不知道该给谁。”
温语皱眉,不接,“什么呀,我早就给他们打了招呼,他们还特意说让你人过来就好,你随什么礼?这么喜庆的事,就是图个热闹,赶紧给我收回去。”
裴泠坚持,“这可不是送给你的,送给你表姐和你表姐夫的。”
温语不应。
但裴泠有的是办法。
“算了,我自己送过去吧,就说我朋友温语嫌我送少了,怕丢了面子,干脆不收……”
温语一把抢过,咬牙骂着往前走,“我真是服了你,古板派。”
裴泠一笑,跟了上去。
温语把红包送到收礼处,又和那群人打了招呼,拿了伴手礼,带着裴泠上三楼。
裴泠参加过不少婚礼,不管是亲戚还是同学。
但今天这婚礼现场,的确是费了心的。
不算太有排场,整个场地的布置,以白色和粉红色为主,如梦如幻。
已经有很多宾客坐上了席,把她拉到最前面。
其中一桌还有好几个连着的空位,温语引她坐下。
裴泠低声说,“位置都是定好的,前面几桌都是离得近的亲戚,我坐这不好吧?”
“没事,前面的位置本来也有多,空着的就让安排给你和宋宇安坐一起,宋律师是我表姐的朋友,你想想,他能从云城赶回来吃个饭参加婚礼,下午又得赶回去,可见他们关系有多么不一般,所以不需要见外。”
又拿出手机,火急火燎拨通过去。
片刻挂断,“他在机场过来的车上,马上到。”
扭头,温语余光看到有人迎面经过,又笑嘻嘻站起和人打招呼,“舅舅。”
周遭太热闹,裴泠有些走神。
刚听了温语说宋律师过来的话后,又扭头看旁边的小孩儿哭闹,等再转头时,眼下的情景,便似一潭深色在嘈杂中炸开。
两个男人正低声交谈着朝这边经过。
其中一个男人裴泠不认识,但另一个……此时已让裴泠的后脊骨凉意四起。
沈东沉。
黑色西装平整一丝不苟,裹不住他身体散出的暮色般的端凝。
微微侧头听旁边的男人说话时,面部毫无起伏。
即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台上又放着音乐,他身上的沉毅,仿佛已把所有声音都压得没了生机。
静到发寒。
裴泠倒抽口气。
想装作不知道,但低头的一瞬间,那股寒意,便闯入她眸里。
她跌跌撞撞的目光躲闪不及,只能应对。
无意识从位置上站起。
微微一笑,再次低头。
便算是朝对方打了招呼。
旁边的中年男人依然跟他说着什么,他轻颔首,脚步稍顿后,两人驻足在她们面前。
“小语,你朋友啊?”中年男人笑着开口。
“嗯,裴泠。”
温语小声对还低着头的裴泠介绍,“我舅,要不要打声招呼?”
“舅舅好。”
裴泠低头不敢看,叫了一声后,才抬眼看向两位。
中年人的招呼打完了,还是得轮到沈书记,默了默,还是鼓起气势直视沈东沉,出声,“书……”
字刚从唇间飘出,温语视线向中年男人,“泠泠,这是我表姐夫的父亲,江伯父。”
裴泠天灵盖猛的被掀。
仿佛只剩一具没有脑子的躯体。
不是,她刚刚叫舅舅,本意是朝中年男人,怎么舅舅就成沈东沉了?
从震惊,无地自容到木然,眼神空洞,只用了两秒。
跟着温语叫沈书记舅舅?
好唐突的称呼!
她几斤几两?
喉咙像是有东西夹紧,手指也跟着不自觉颤动。
缓不过来。
那天灵盖也不知去向,她觉得自己正在疯和不疯的临界线上徘徊,马上,就要疯了。
沈东沉眉头稍稍攒动,眼底若有若无几丝不可捉摸的光泽,由亮及暗,最后归于平静。
嗓音略带许久没说话的嘶哑,“泠泠,好好招待朋友。”
“知道了,舅舅。”
中年男人也客套,“吃好喝好,裴小姐别客气。”
温语笑着回应,“好,舅舅,伯父,你们去忙。”
等他们到邻桌坐下后,温语顺手要拉着裴泠坐下,才发现,裴泠身体已变得僵硬。
微死。
“怎么了这是?”温语大眼看着裴泠,看裴泠目光空洞,像抽了魂,“裴泠,你别吓我!”
温语抓她肩晃了晃。
裴泠魂魄终于回来了些,面带愁容,小声说,“你舅,到我们村来视察过。”
温语也一愣,“那你刚刚跟着我叫他舅舅……”
“我不知道他是你舅,我以为江伯父才是。”
沉默片刻,温语大概也在后怕。
随即安慰裴泠,“也不怪你这么怕他,我从小就怕,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自带杀气。
其实也没什么,公归公,私归私,你是我朋友,他是我舅,叫一声舅算不上越界。
而且我这舅舅向来都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极清,不会因为这个就有什么想法。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他,倒是你,别背什么思想包袱,背上思想包袱,反倒影响工作。”
温语刚说完,就朝入口招手,“这边!”
一个身着西服,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正向这边看来。
个子挺高,棱角分明,神色泰然,步伐很有活力。
“婚礼都马上开始了,怎么这么晚?”
“周末,路上塞车,出游的人多,抱歉。”
目光落在裴泠身上。
“这是我跟你提起很多次的裴泠,裴泠,这是宋大律师,宋宇安。”
两人握了手后,便各自入坐。
温语换了个位置,坐裴泠身边,裴泠便挨着宋宇安坐。
裴泠这个角度,侧个头就能看到沈东沉的正面。
虽说刚刚那个事温语有安慰到她,但他抬眼就能看到自己,裴泠就不可能放松下来。
所有肌肉都是绷紧的。
她都能感到自己血管扩张,随时要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