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恩的方式,说出来没人信。
我是一只修行了百年的白兔精。
百年前寒冬暴雪,我冻僵在荒山濒死,是一个身无分文、三餐不继的穷秀才,把自己唯一的救命干粮——一根温热的萝卜,全数赠予了我。
他救我一命,于我妖族而言,便是再造之恩,重于山海。
妖族最讲知恩图报,我苦修化形,下山寻他,不要名分、不要钱财、不要宠爱,只求以身相许,替他持家、为他绵延子嗣。
我天真以为——人间最顶级的福报,便是儿孙满堂,多子多福。
他清贫孤苦,一生无依,那我便给他世间最热闹的家。
我拼尽全力报恩,一口气为他生下八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我以为我把天大的福气堆到了他面前。
直到我把温文儒雅、傲骨自持的秀才,逼得家徒四壁、夜夜难眠、满头风霜。
最后他撑不住了。
他写了放妻书,当着我的面,双膝落地,给我跪下了。
他满目疲惫生无可恋,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娘子,你这哪里是报恩,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铺天盖地。
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肉上。
我缩在山路旁一块凹陷的岩石底下,浑身白毛覆满寒霜,四肢僵硬冰冷,连颤动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一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白兔精,修为浅薄,心智单纯,不懂人间险恶,也不懂寒冬夺命。
那日贪嘴离山太远,骤然遇上暴雪封山,天地一白,无路可归。
饥寒交迫,灵力冻结,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我趴在冰冷的石头上,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心里只有一个微弱的念头。
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荒山无人,风雪无声,我这渺小妖命,大抵就这般悄无声息湮灭。
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一阵细碎又艰难的脚步声,从漫天风雪深处慢慢传来。
咯吱、咯吱。
踩落厚雪的声响,缓慢、单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费力掀开一条眼缝,朦胧风雪里,看见一抹洗得发白的青衫。
是个年轻的读书人。
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一身粗布青衫旧得发毛,袖口、下摆磨出层层破边,寒风灌进衣袍,吹得他身形微微发抖。
背上背着一只补了又补的旧书箱,手里握着一根粗糙木杖,一步一步,艰难跋涉在茫茫雪原。
他一看便是清贫至极。
衣衫单薄,面有饥色,唇瓣冻得干裂泛白,眼底却干净温和,不染半分戾气。
这般自身都难保的贫寒书生,本该自顾不暇。
可他看见了我。
他停住脚步,俯身拨开岩石口堆积的落雪,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缩成一团的小白兔身上。
我太小了,满身白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不是他心细,根本不会察觉。
他眼底没有轻视,没有厌弃,只有一抹柔软的怜惜。
“可怜的小东西。”
他声音很轻,被风雪吹得发虚,却格外温柔。
他小心翼翼伸出微凉的掌心,怕惊扰我,动作慢到极致,轻声安抚:“别怕。”
我已经没有力气躲闪,只能微弱地翕动鼻尖,望着他。
他低头沉吟片刻,似是斟酌许久,最后抬手,探入自己最贴身的衣襟内里。
层层掀开单薄衣物,从怀中,取出一根裹着体温的萝卜。
那是他揣在怀里、一路贴身温热、唯一的干粮。
是他自己的命。
可他毫不犹豫,轻轻放到我面前的雪地上。
“我只有这个了。”他轻声道,“吃一点,撑住性命。”
萝卜清甜温润,带着他胸口滚烫的温度,在冰天雪地里,是唯一的生机。
我濒临死寂的身体,本能地凑近,小口小口啃咬起来。
清甜汁水入喉,暖意顺着经脉一寸一寸蔓延开来,冻僵的四肢慢慢回暖,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
我一边吃,一边抬着湿漉漉的黑眼睛,静静望着眼前的书生。
他就那样站在风雪里,衣衫猎猎,浑身冰冷,却一动不动,安静地陪着我。
寒风刮红了他的耳尖,冻得他不断呵气暖手,可他半步不移。
等我啃完萝卜,稍稍缓过生机。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兔耳,温柔得不像话。
“活下来。”
只三字,落地成诺。
说完,他重新背好书箱,拄着木杖,转身继续独行。
单薄孤峭的背影,一步步融进苍茫风雪里,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我妖心立誓。
此恩,必报。
妖族修行,最重因果,最重恩义。
他赠我一根萝卜,救我濒死残命,是我生生世世的大恩公。
待我修行圆满,化为人形,必下山寻他,以身相许,终生侍奉,倾尽所有,护他一生安稳顺遂。
此后数十年,我闭门苦修,心无旁骛。
山中无岁月,朝饮晨露,夜纳月华。
我日夜打磨修为,压制妖性,只为早日修得完整人形,奔赴人间,偿还那一雪之恩。
整整百年。
百年苦修,一朝化形。
我褪去一身雪白绒毛,化作人间十六七岁的清丽少女。
眉眼温顺,干净纯粹,带着山野生灵独有的柔软,只是情绪起伏时,耳后会隐约浮起一层浅浅白绒,是我藏不住的妖族本相。
我踏出深山,奔赴人间。
百年沧海桑田,世间早已换了模样。
我一路辗转,一路打听,终于寻得故人踪迹。
他叫沈砚之。
当年雪中独行的清贫少年,如今依旧是清贫书生。
未曾金榜题名,未曾富贵加身,依旧守在故乡一间破败茅草小院,孤身一人,清贫度日。
乡邻都说,沈砚之是方圆百里品性最好的读书人,温良恭俭,谦和端正,勤勉刻苦。
偏偏命数不济,家道贫寒,无田无产,无依无靠,年逾二十,无人愿嫁。
我立在篱笆小院外,静静望着院内读书的青衫男子。
日光落在他清瘦温和的侧颜上,眉目温柔如初,一如当年风雪里救我的模样。
是他。
我的恩公。
我心中滚烫,轻轻推开低矮篱笆门,缓步走入院中。
沈砚之闻声抬眸,见陌生少女闯入,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礼数周全,温雅拱手:「姑娘何故至此?」
我屈膝福身,姿态恭顺,语气笃定诚恳:
“小女子孤身无依,漂泊无家。听闻先生品性端方,心地良善。小女子不求彩礼,不求富贵,不求宅院良田,只求侍奉先生左右,为妻持家,终生相伴,不离不弃。”
沈砚之彻底愣住,满眼错愕,连连摆手推辞:“姑娘万万不可。我家境清贫,茅屋漏风,米缸常空,三餐尚且勉强,你这般清丽模样,嫁我只会终身受苦,委屈半生。你值得更好的人家。”
我抬头,眼神执拗认真:“我不怕苦。我心甘情愿。”
我千辛万苦下山,只为报恩,何谈委屈。
沈砚之看着我执拗清澈的眼神,见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终究是心软。
他读书人天性仁善,不忍我流落街头,几番推拒无果,终是点头应允。
我得偿所愿,嫁与我的恩公。
成亲那日,极简极寒酸。
无唢呐,无宾客,无喜酒,无嫁衣。
破败茅屋,一张红纸贴墙,便是婚书。
隔壁老婆婆心软,送来两个白面馒头,便是我们唯一的贺礼。
夜里烛火摇曳,微光弱弱映着简陋小屋。
我坐在床沿,看着温雅清俊的夫君,心底满是虔诚与欢喜。
恩公,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我是兔精,妖族子嗣最是兴旺绵延,天生多子多胎,福泽绵长。
人间常言,多子多福,儿孙满堂乃是凡人一生最大的圆满福报。
他孤苦半生,清冷半生,那我便倾尽所能,给他最热闹、最圆满的人生。
我要为他生很多很多孩子,让他儿孙绕膝,岁岁团圆,老有所依,满堂喜乐。
这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厚重、最真诚的报答。
婚后的日子,起初安静温柔,岁月静好。
沈砚之待我极好,温柔体贴,极尽宠溺。
晨起,他会替我温好稀粥;
夜读,他会将油灯挪远,怕晃我双眼;
但凡家中仅有一点吃食,尽数留我;
再苦再累,从不对我抱怨半句。
他清贫,却把所有温柔悉数予我。
我愈发笃定,我一定要好好报恩。
婚后第一年,我顺利怀了身孕。
沈砚之又惊又喜,清浅眉眼日日含着笑意,劳作愈发勤勉。
白日开荒种地,夜里挑灯抄书,只为多攒半粒米粮,护我安胎。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一举诞下一对双生男孩儿。
两声清亮啼哭,响彻破旧茅屋。
沈砚之抱着两个小小襁褓婴孩,双手都在颤抖,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滚烫欢喜。
他低头看着孩儿,又看向我,嗓音哽咽温柔:“娘子,辛苦你了。我沈砚之,何其有幸。”
那一日,他笑得眉眼生辉,整个人都亮了。
我靠在枕边,温柔含笑。
你看,恩公,福气来了。
只是从这一对双子落地开始,家里的口粮,骤然紧张起来。
原本勉强糊口的微薄粮食,骤然要分给四张嘴巴。
米缸空得越来越快,锅底日渐清贫。
只是那时的我,满心都是报恩圆满的喜悦,完全未曾深思。
我只当,辛苦是暂时的,孩子长大,便是福报。
第二年,我再度有孕。
依旧是双双胎,又是两个男孩儿落地。
四座稚童,日日啼哭嬉闹,小院瞬间拥挤热闹到极致。
可热闹的背后,是压垮人的清贫重担。
四口孩童嗷嗷待哺,布衣、吃食、尿布、汤药,样样都要花销。
沈砚之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数倍。
他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上山砍柴、下地耕耘、挑水劈柴,白日从不停歇。
夜里孩子睡熟,他便独坐油灯之下,替乡邻抄书写字,熬至深更半夜,只为换得半袋粗粮、几文碎钱。
他原本清俊温润的面容,日渐消瘦,眼底青黑沉沉,常年不消。
衣衫洗得发白,补了又补,手上磨出层层厚茧。
从前温和爱笑的人,笑容越来越少。
我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里隐隐不安,却依旧固执地以为——孩子多是福气,再熬几年,孩儿长大,一切都会好。
我是兔精,不懂人间养家之难,不懂凡人钱粮窘迫,不懂清贫之家,孩子越多,越是灭顶重压。
我只知,我在报恩。
第三年、第四年。
我年年怀胎,岁岁生子。
我妖族体质,受孕极易,胎相极稳,生产顺遂,每一次都是双双落地。
一年不落。
短短四年,八个男孩儿,整整齐齐,尽数落地。
老大老二六岁,活泼好动,日日疯跑打闹;
老三老四五岁,嘴馋爱哭,时时刻刻要吃食;
老五老六四岁,调皮捣蛋,拆家哭闹无休;
最小的老七老八,堪堪周岁,离不得怀抱,夜夜啼哭要哄。
八子满堂,看似热闹圆满,实则,彻底压垮了这个清贫小家。
破败茅屋挤得满满当当,炕上地下、院内屋中,全是孩童身影,哭闹嬉闹从早到晚,无一刻安宁。
家里彻底入不敷出。
一亩薄田产量微薄,仅够勉强维持半饱。
十口人的吃食,压得沈砚之喘不过气。
米缸常年见底,日日清汤寡水,不见半点荤腥。
孩子们常常饿肚子,围着灶台眼巴巴张望,饿得小声啜泣。
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补丁摞补丁,破旧不堪。
家中无余钱添新衣,无余钱买粗粮,更无余钱备笔墨书本。
八个儿子,张嘴便是吃,睁眼便是闹。
从前温雅自持、傲骨读书的清秀秀才,被日复一日的贫苦、疲累、琐碎、重压,磨得满目沧桑,满身疲惫。
他常常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沉默良久。
夕阳落在他单薄疲惫的身影上,落寞又苍凉。
他看着满院追跑打闹、嗷嗷待哺的八个孩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力与自责。
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生出深深的茫然。
我明明在报恩。
我倾尽所有,给他满堂子嗣,给他热闹团圆。
为何我的恩公,一日比一日疲惫,一日比一日愁苦?
我不懂。
直到那一日,暴雨倾盆。
连日阴雨,茅屋破旧不堪,屋顶破洞处处,雨水淅淅沥沥漏落屋内。
屋内盆碗尽数用来接雨,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屋内潮湿阴冷,八个孩子吓得抱团哭闹,雨声、哭声、吵嚷声交织一片,杂乱得让人心慌。
我抱着最小的两个孩儿,手忙脚乱安抚,心力交瘁。
待雨夜稍静,孩儿们渐渐睡熟。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
沈砚之独坐破旧木桌前,静静磨墨、铺纸、提笔。
我端着温水走近,视线落于纸面。
寥寥数行字,字字刺目,落入眼底——
【放妻书】
我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整个人彻底怔住。
心口骤然发紧,酸涩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写完最后一字,缓缓搁笔。
他抬眸看我,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厌弃,只有极致的疲惫、深深的自责,与无能为力的颓然。
他声音沙哑低沉,温柔得让人心疼:“娘子,是我无能。”
“我太无用了。”
“我守不住妻儿,养不活孩儿,给不了你半分安稳富贵,让你跟着我年年受苦,日日受累。”
“你本是干净温柔的好女子,本该嫁得良人,衣食无忧,安稳顺遂,不必困于清贫茅屋,不必熬这般苦日子。”
“是我耽误了你。”
他站起身,单薄衣袍在阴冷夜风里微微晃动。
下一瞬。
我的恩公,一生傲骨、读书立身、从未屈膝折腰的沈砚之。
当着我的面,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扑通一声。
砸得我心口剧痛,轰然作响。
他垂首弯腰,姿态恭谨,满目愧疚:“今日,我予你放妻书,还你自由。”
“你走吧,离开这里,寻一户安稳人家,余生安乐,岁岁无忧。不必再陪我熬这无边苦海。”
我瞬间泪崩,慌得手足无措,扑上去想要扶他,泪水簌簌掉落:“恩公!你起来!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陪着你!我不走!”
他不肯起身,依旧长跪在地,眼底是看透一切的生无可恋。
“娘子,别再傻了。”
“这个家,撑不住了。我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憔悴破碎的眉眼,看着他被八年贫苦、八个孩儿压垮的模样,看着我亲手造成的满目疮痍。
心里又慌又痛,彻底乱了。
我再也藏不住心底秘密,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带着哭腔,颤抖着吐出所有真相。
“恩公……对不起……我、我不是凡人……”
“我是山中白兔精。当年大雪荒山,你赠我一根萝卜,救我将死之命。我苦修百年化形下山,嫁给你,为你生子,我只是想报恩……”
“我以为人间多子多福,我以为给你满堂子嗣,就是最好的报答……我真的、只是想好好报恩……”
我哭得浑身发抖,满心委屈、茫然、愧疚。
我掏心掏肺、认认真真,倾尽所有报恩。
我从未有过半分恶意。
我以为我给的是天大福气。
可话说出口的瞬间。
跪在地上的沈砚之,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呆呆抬眸,怔怔望着我,眼神空洞,瞳孔震颤。
足足半晌,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良久。
他扶着桌沿,缓缓撑起身,身子微微摇晃,脸色青白交加,最后两眼一黑,险些栽倒。
他看着我,看着我哭得通红的眼,看着屋内熟睡的八个儿子,看着这破败清贫、被孩子压垮的家。
忽然,极轻、极累、又极致绝望地笑了。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娘子。”
“你这哪里是报恩。”
“你这分明是……恩将仇报啊。”
夜风穿堂,烛火摇曳。
我僵在原地,泪水僵在脸颊。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懂了。
我以最虔诚、最纯粹、最笨拙的方式,报恩百年。
我以为我赠他满堂福报。
殊不知。
我那一根萝卜的救命之恩。
被我硬生生,报了血海深仇。
那一夜,我泣不成声,心神大乱,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砚之却没有再责备我半句。
他沉默良久,眼底的颓然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原来不是我负他。
是他无能,让我这般单纯报恩,却落得满心委屈。
他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指尖温柔依旧。
随后转身,拿起那一纸写好的放妻书。
烛火之下,白纸黑字,句句都是他昨夜的绝望与自卑。
可此刻他只淡淡看着,抬手引燃烛火。
火苗舔舐纸页,缓缓将那一封放妻书,烧得干干净净。
火光微亮,映着他沉静坚定的眉眼。
他低声道:“是我狭隘,糊涂一时,险些弄丢我的娘子、我的孩儿。”
“你报恩赤诚,真心待我,是我不配。”
“从今往后,我沈砚之,拼尽全力,养家护妻,抚育八子。再苦再穷,绝不怨你半分。”
那一夜,他坐至天明。
静静看着熟睡的八个孩儿,看着身旁疲惫安睡的我。
心中立下沉沉誓言。
他此生,定不负妻,不负子。
天还未亮,夜色沉沉,霜雾浓重。
沈砚之悄悄起身,背上旧竹篓,独自进山。
他想多采些草药、多寻些山珍,趁着天亮前换些碎银、粗粮,好好补补家里,补补我的身子,不让妻儿再挨饿受穷。
他满心愧疚,满心补偿之意,只想凭一己之力,撑起这个家。
可我醒来之时,天色微亮,屋内空空。
枕边微凉,身旁无人。
院里寂静,听不见往日孩儿吵闹,也听不见夫君劳作的声响。
一瞬间,心头骤凉。
昨夜那句「恩将仇报」轰然炸回脑海。
我瞬间慌了,也彻底心冷了。
我以为。
他终究是嫌弃我了。
嫌弃我是妖,嫌弃我异类,嫌弃我给他生了八个吃穿耗度的累赘。
他烧了放妻书,不过是一时心软。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不愿再承受这满堂负担,不愿再留我与孩儿。
心灰意冷,不过一瞬。
我看着屋内熟睡的八个孩子,眼眶通红,满心酸涩委屈。
罢了。
人间夫妻情深,原是我痴心妄想。
我本是山野精怪,本就不该贪恋人间烟火、凡尘夫君。
你嫌孩子累赘,那我便带走。
你养不起,我自己养。
我抬手,指尖灵力轻扬。
屋内八名熟睡稚童,光影一闪,齐齐化作八只雪白软糯、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温顺依偎在我脚边。
小小一团,毛茸茸、软乎乎,皆是我心头肉。
我看着空荡荡的破旧茅屋,看着我与沈砚之相守数年的小家。
眼底万般不舍、万般留恋,缠缠绕绕,割不断,放不下。
这里有我数年人间欢喜,有我一腔赤诚报恩之心,有我最纯粹的欢喜与委屈。
可终究,留不住了。
我深深回头望了茅屋最后一眼。
再见,我的人间岁月。
再见,我的恩公。
转身,我带着八只小兔,一步一步,毅然进山。
从此归山修行,我自抚育孩儿,再不沾染凡尘情爱。
……
山外。
沈砚之在深山奔波整整一日。
竹篓满满当当,装满珍贵草药、新鲜山菌、野果山珍。
他眉眼难得带着轻快笑意,心里细细盘算。
这些拿去镇上变卖,足够买米买布,足够给我补身子,足够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
他一路疾步而归,满心欢喜,想着回家哄我开心,弥补昨夜伤我之心。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满屋冷清,四壁空空。
没有孩童嬉闹,没有炊烟袅袅,没有温柔身影。
死寂,荒凉,空荡荡。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血色褪尽。
手里沉甸甸的竹篓“哐当”落地,山珍草药散落一地。
他疯了一般冲出茅屋,满山遍野嘶吼寻找。
“娘子!”
“软软!”
“你回来!”
声声嘶吼,破碎慌张,回荡山野。
可空山寂寂,无人回应。
这一找,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风雨,三年寒暑。
沈砚之再也没有懈怠过半分。
白日苦读,夜半勤学,心无旁骛,日夜发奋。
他将所有思念、愧疚、悔恨、痛苦,尽数化作读书之力。
三年寒窗磨一剑。
当朝科举,他一举夺魁,金榜题名,独占鳌头。
昔日贫寒青衫客,一朝换作红袍加身,高马踏街,风光无限。
圣上亲赐宅邸、金银、良田。
他从此富贵滔天,权势在手,名利双收。
人人羡他少年得志,平步青云。
可无人知晓。
他府中奢华空荡,金银满库,良田千顷,荣华万丈。
唯独没有妻儿。
三年来,他从未一日放下思念。
夜夜独坐空庭,望着月色,满心愧疚。
他功成名就,可他最想要的团圆,始终缺席。
三年后的深秋。
沈砚之独自一人,轻衣简从,重回当年那座荒山。
走到那年大雪救我、我濒死躺卧的岩石之下。
他双膝跪地,虔诚叩首。
额头抵着冰冷山石,声音沙哑哽咽,字字赤诚。
“苍天在上。”
“三年,我日日悔,夜夜思。”
“我功名有成,家资富足,再无清贫拮据之苦。我养得起妻儿,护得动家室。”
“求你怜我,让我再见我妻我子。我愿倾尽荣华,换妻儿归堂。”
山石后方,隐秘山洞之内。
我静静立在暗处,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隐忍,三年孤寂,瞬间崩塌。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衣襟,哭得双眼通红,心口酸涩剧痛。
原来他没有弃我。
原来他三年苦读,三年发奋,皆是为我。
原来他从未怨我、厌我。
唯有满心愧疚,满心思念。
山洞外,沈砚之情绪激荡,心结沉郁,三年忧思积郁攻心。
他心口一痛,喉头腥甜喷涌。
一口鲜血,骤然喷出。
高大红袍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晕厥。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上赌气怨怼。
身形一闪,立刻化为人形冲出去,慌忙接住倒下的他,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
我慌得手脚都颤:“沈砚之!你别有事!”
我用尽修为稳住他心脉,将他带回山中茅屋静养。
沈砚之再次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旧屋陈设。
是我们当年相守数年的茅草小屋。
他瞳孔骤亮,瞬间翻身而起,不顾身体虚弱,跌跌撞撞冲出屋外。
山前青石小路,我正准备转身回山。
三年疏离,我心底仍有芥蒂。
我怨他当年不告而别,怨他让我独自熬了三年孤苦岁月。
沈砚之快步冲上,从身后牢牢将我抱住。
力道紧得发颤,生怕我再次消失。
“娘子!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放你走了!”
我声音带着未消的委屈:“你当初弃我而去,你嫌弃我与孩儿累赘,如今荣华归来,何必再来寻我。”
沈砚之又急又悔,连忙将三年前原委一一解释。
天亮进山、采货换钱、满心补偿、归来空房、三年疯找、日夜悔恨。
字字句句,真诚滚烫。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底恳切无比:
“娘子,如今我高官厚禄,家财万贯。别说八个孩儿,便是十个、二十个,我都养得起,护得住!余生荣华,尽数予你与孩儿!”
我闻言,心头委屈散尽大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眉眼。
我故意挑眉,佯装狡黠:“当真?十个也行?”
沈砚之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自然!百个也行!”
话音刚落。
山间树丛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响动。
呼啦啦——
十只雪白小兔子,蹦蹦跳跳围到我脚边,团团打转。
我指尖灵力轻轻一扫。
白光闪过,十名白白胖胖、眉眼清秀的孩童齐齐落地,脆生生围着我喊:“娘亲!”
沈砚之:“……”
他当场怔住,彻底懵在原地。
呆呆抬手,一个、两个、三个……认真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他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娘、娘子……怎么、怎么有十个?!”
我微微撅嘴,假装生气,软软开口:
“当年我赌气离你进山,走后才发现,我又怀了一双双子。”
“我不敢回去告诉你,怕你当场被吓晕过去。便独自在山中怀胎、生产、抚育。”
“这三年,是我一个人,带着十个孩子修行度日。”
话音落下。
沈砚之瞬间红了眼眶。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抱着我肩头,堂堂状元郎,当场哭得像个孩子,呜呜出声。
他不是怕孩子多。
他是心疼。
心疼我受委屈、受惊吓、独自怀胎、独自生产、独自抚育十个孩儿,孤苦熬过整整三年。
心疼他的小姑娘,明明一心报恩,却受尽委屈、独自吃苦。
“委屈你了……我的娘子,委屈你了……”
他一遍一遍低声致歉,满心疼惜。
所有误会,尽数消解。
所有隔阂,彻底化开。
我终究心软,点头应他,随他一同归府。
一家人,圆满归家。
不久后,当朝圣上听闻新科状元沈砚之膝下整整十子,个个聪慧灵动、眉目不凡,惊奇不已。
圣上深感稀奇,亲自登门,笑问生子和睦、人丁兴旺之道。
彼时皇后久年不孕,后宫子嗣稀薄,皇室忧心忡忡。
我感念圣恩,暗中悄悄运转妖族灵力,悄无声息助皇后调和体质、固本安胎。
不过数月,皇后成功怀上龙凤双胎。
皇室大喜,举国同庆。
龙颜大悦,连赞我福泽深厚、心地良善、福佑皇家。
圣上当即重赏,赐我夫妻千两黄金、良田百亩、珍宝无数。
我看着满屋金灿灿的黄金,眼底亮晶晶,当夜抱着一堆金子,美滋滋枕着金银入睡。
沈砚之躺在身侧,温柔看着我贪财可爱的模样,眼底深情浓得化不开。
他此生何其有幸。
得一兔妖娘子,以真心报恩,以深情相守,以福泽旺他一生。
虽历经误会别离,终是岁岁相守、圆满余生。
此后,十里荣华,满堂儿孙,岁岁平安,岁岁情深。
人间最好的报恩,从来不是多子多福。
是我予你真心,你护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