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楠主】
沈砚在洗澡。
我坐在他床上,心跳快得像在蹦迪。这是他家,这是他卧室,这是他的床。而他正在隔壁浴室,水声哗哗,我满脑子都是不穿衣服的他。
不行。季明朗,你是直男。你爱的是大胸长腿美女。你电脑D盘里全是学习资料。
水声停了。
我火速抓起手机,点开一个美女跳舞视频,音量开到最大。沈砚围着浴巾出来,湿发滴水,腹肌若隐若现。我举着手机对他喊:“这妞真辣!”
他擦着头发,淡淡看我一眼:“你手机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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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砚擦着头发,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水珠从腹肌上滚下来,一路滑进浴巾边缘。我盯着那滴水,脑子里黄色废料像火山喷发。
但我季明朗是谁?暗恋沈砚十年都没露馅的影帝级选手。
“你看什么呢?”沈砚把毛巾扔我脸上。
“看你啊!”我脱口而出,然后火速找补,“看你——这身材,跟健身房那帮私教差不多。不过跟我的还差点意思。”
沈砚瞥了我一眼,打开衣柜找衣服。我默默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不能看。看了会露馅。
“你眼睛抽筋了?”
“我在看灯!你这灯挺好看的,哪买的?”
“开发商装的。”
“那开发商品味不错!哈哈!哈哈!”
我笑得像个傻子。沈砚没理我,套上T恤和短裤。我松了口气,低头看手机。相册里干干净净。对,什么都没拍。我季明朗,正人君子。
“季明朗。”
“到!”
“你裤子的门开了。”
我低头。我的裤子拉链——大敞着。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敞着。我穿着他的T恤,他的内裤,我的裤子拉链大开。
“我——这是——时尚!现在流行解构主义!你不懂!”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内裤边露出来了。”
“那是——那是腰带!装饰腰带!”
“你内裤是皮卡丘图案的。”
我低头。皮卡丘的脸从我裤腰上方露出来,笑得一脸灿烂。我火速拉上拉链,拉得太急,夹到了肉。
“嗷——”
沈砚肩膀在抖。他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吃早饭。”
02
沈砚煎蛋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手托着脸,全方位无死角地欣赏他。侧面杀。晨光打在他鼻梁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他翻蛋的手腕很稳,青筋微微凸起。我咽了一下口水。
“你饿成这样?”沈砚头也没回。
“饿!昨晚吐了三次,胃都空了。”
“那你盯着我咽口水?”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我那是看你煎蛋技术好!你翻面翻得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
“翻个蛋有什么好教的。”
“翻蛋也是技术活!你看你,翻得那个弧线,那个时机——”
我编不下去了。
沈砚把煎蛋装盘,放我面前。溏心蛋。正好是我喜欢的那种。他记得。十年了,他连我吃煎蛋喜欢溏心都记得。
我感动得鼻子一酸,然后迅速告诉自己:这是兄弟情。兄弟之间记得煎蛋喜好很正常。
“你不吃?”我看着他的盘子,两个全熟的。
“我不吃溏心蛋。”
“那你为什么给我煎溏心的?”
沈砚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因为你昨晚吐了三次,全熟的太干,你嗓子受不了。”
我心里的小鹿集体撞墙。一地鹿尸。
但我要装直男。直男被兄弟关心,最多就是“嘿嘿谢了哥们”。
“嘿嘿,谢了哥们。”我埋头吃蛋,耳朵尖发烫。
沈砚坐在对面,沉默地吃早饭。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我抬头,他在看手机。我再低头,余光里他的视线又飘过来。来来回回五六次,我脖子都快扭了。
“你脖子抽筋了?”
“没!我锻炼颈椎!现在年轻人颈椎都不好,你不知道吗?”
沈砚放下手机,忽然说:“昨晚你喝多了,非要来我家。我说送你回家,你说你家门锁坏了。我说叫开锁的,你说开锁的来了会把你的猫吓跑。你哪来的猫?”
我沉默了。
“你编了七个理由,最后一个是‘沈砚你家沙发好软我想睡一晚’。”
“……我说过这话?”
“你还说‘沈砚你家床更大,我能睡床吗’。”
我的脸烧得能煎蛋了。全熟的那种。
“然后你就把我扔床上了?”我垂死挣扎。
“你自己爬上来的,”沈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浆,喉结滚了一下,“还脱了衣服。”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他的T恤。宽大,领口大,露出我半个肩膀。
“我衣服呢?”
“吐了。扔洗衣机了。”
“那我裤子——”
“也吐了。”
“那我……”
“你穿着我的T恤和内裤,”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内裤是我的。”
我的脑子炸了。炸成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全是黄色的。
“你你你——你给我换的?”
“不然呢?你吐了一身,我不给你换,你打算穿着呕吐物睡我床?”
“那那你看到……”
“看到了,”沈砚放下杯子,站起来收碗,“又不是没见过。高中游泳课,你穿三角泳裤在更衣室跑了三圈,我全程围观。”
那是我这辈子最想删除的记忆。高一游泳课,我忘带泳裤,借了条小两号的,结果卡裆。我试图调整,结果在更衣室跑了起来,沈砚当时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三圈。
“你记了十年???”
“挺好笑的。”
“沈砚你是不是人!”
“碗你洗。”
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我坐在餐桌前,脸颊滚烫,脑子里全是那条该死的三角泳裤。还有皮卡丘内裤。还有我裤子拉链大开的样子。
我的人生。完了。
03
洗完碗,我窝在沙发上,沈砚坐在另一头看文件。他的脚离我的脚只有二十厘米。我盯着那二十厘米,脑子里疯狂计算:如果假装伸懒腰,不小心把脚搭过去,成功率有多大?
百分之百。因为他从来不会推开我。但这会暴露。
我忍。
手机震了一下,发小陈辞发来消息:“昨晚上垒了?”
“垒你个头,我断片了。”
“那你在他家?”
“嗯。”
“穿衣服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T恤,他的内裤。这算穿了吗?算吧。
“穿了。”
“谁的?”
“……他的。”
陈辞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和“嗑到了嗑到了”。我正想骂他,沈砚忽然开口:“陈辞?”
“嗯。”
“他问你什么?”
“问我……吃了没。”
沈砚“哦”了一声,继续看文件。我松了口气。然后他又开口了。
“季明朗。”
“嗯?”
“你昨晚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火速打断,“断片了!全忘了!医生说酒精会损伤海马体,我的海马体可能已经死了一半了!”
沈砚合上文件,转头看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你喜欢我。”
我石化了。
“你说喜欢我十年了。从初二开始。”
我裂开了。
“你还说,如果我去相亲,你就从阳台跳下去。”
我灰飞烟灭了。
“我考虑了一下,”沈砚看着我,目光认真,“相亲推了。”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阳台边上,说‘沈砚你敢去我就敢跳’,然后真的把腿跨出去了。”
我沉默了。我喝醉了真的会这样?这么疯?这么丢人?
“所以你是怕我跳楼才推的相亲?”我声音有点抖。
沈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傻子。”
“干嘛打我?”
“自己想去。”
他起身去了卧室,留我一个人在沙发上。我的额头有点疼,但心里更疼。他到底什么意思?怕我跳楼所以推了相亲?这是兄弟情吗?兄弟会为了不让你跳楼推掉相亲?
也许吧。沈砚这个人,责任心重得要命。初中的时候我崴了脚,他背了我两个星期。高中的时候有人堵我,他一个人打三个,打完还送我去医务室,全程面无表情。
他说“你太弱了,别拖累我”。但每次我有事,他都在。
这是兄弟情吗?是……吧。
我摸着自己被弹的额头。那点温度还在。
我想去卧室找他,又不敢。我盯着手机屏幕,打开和沈砚的聊天框,输入“你刚才什么意思”,删掉。输入“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删掉。输入“沈砚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个句号。
沈砚秒回:“?”
我盯着那个问号,心跳如鼓。
“没事,手滑。”
“哦。”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进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进卧室。沈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他妈的聊天记录。
“你妈给我介绍的对象,我推了。”
我看到了那条消息:“沈砚啊,那个女孩条件很好的,你再考虑考虑?”
沈砚回复:“阿姨,不用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盯着“有喜欢的人了”六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谁?”我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沈砚抬头看我。那双我看了十年的眼睛,此刻像浸了水的墨玉,安静,但很深。
“你说呢?”
04
我逃了。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逃跑。我穿着他的T恤,他的内裤,光着脚,抓起自己的鞋,夺门而出。沈砚在后面喊了一声“季明朗”,我没回头。我一路跑下楼,跑出小区,跑了两条街,最后蹲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喘得像条狗。
便利店阿姨探出头:“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锻炼……跑步……”
“你鞋都没穿。”
我低头。我一手拎着一只鞋,另一只手抓着手机。路过的人看我像看神经病。我穿上鞋,发现左右脚穿反了。蹲下来换,头撞到了便利店门口的冰柜。
“嗷——”
阿姨递给我一根冰棍:“压压惊。”
我咬着冰棍,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震了。沈砚的消息,就两个字:“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外面冷。”
我还是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季明朗,你穿的是拖鞋。”
我低头。左边一只我的运动鞋,右边一只沈砚的拖鞋。什么时候穿错的?
“我给你送鞋。”
“不用!我自己回去!”我火速回复。
“你在哪?”
“便利店。”
“哪个?”
“就……就小区门口那个。”
“那里没有便利店。”
我抬头看了看招牌:“有啊,‘好邻居便利店’。”
“那家上个月倒闭了。”
我仔细看了看,招牌下面贴了一张纸:“店铺转让”。门是半开的,里面货架是空的。那个“阿姨”刚才递给我的冰棍……
我缓缓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便利店是空的。我手里的冰棍,包装上写着“好邻居便利店”。生产日期是去年。
我整个人汗毛倒竖。
“沈砚。”
“嗯。”
“我好像见鬼了。”
“你在哪?”
“我真的在便利店……但是这家店是空的……”
“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找你。”
三分钟后,沈砚出现在街角。他穿着拖鞋,手里拎着我的另一只鞋。走近了,他上下打量我,然后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便利店。
“你说的鬼呢?”
“刚才……有个阿姨……给我冰棍……”
沈砚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宿醉还没醒?”
“我真的——”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我脚上穿错的鞋换好。他的手很暖,碰到我的脚踝时,我整个人僵住了。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好看,头发有点乱,大概出来得急,没打理。
“沈砚。”
“嗯。”
“你刚才说的……喜欢的人……”
“嗯。”
“是谁?”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我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跑什么?”他问。
“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会错意。怕你说的是别人。怕你只是……只是责任心重,怕我跳楼才那么说。”
沈砚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
“季明朗,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我推了相亲,因为你。我大半夜出来找你,因为你。我数你说了几遍喜欢我,因为我他妈也在数。”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初二那年,我为什么每天送你回家?因为你崴脚?你崴脚早就好了。你高中被人堵,我为什么打那三个?因为他们骂的是你。季明朗,你傻不傻。”
我傻。我太傻了。我暗恋他十年,他喜欢我,也喜欢了很久。我一直在装直男,怕他讨厌gay,怕失去他。结果他也在装,装兄弟,装无所谓。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声音抖得像在哭。
“你天天在我面前说大胸长腿美女,说这个妞辣那个妞正,我以为你是直的。”
“我装的!”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砚沉默了一下:“你高一的时候,有个男生给我递情书,你说了一句‘恶心’。”
我:“……我那是吃醋。我以为你喜欢那个男生。”
“我以为你讨厌同性恋。”
“我讨厌的是他给你递情书!”
沈砚看着我,忽然笑了。就是那个有梨涡的笑。我认识他十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个笑。好看得要命。
“所以,”他伸出手,“还试吗?”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我牵过无数次,打球的时候,喝酒的时候,过马路的时候。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这种意思。
我握上去。
“试。”
05
我们牵着手走回去。对,牵着手。光明正大。沈砚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掌心干燥温暖。我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随时会飞起来。
路过一个烧烤摊,老板在收摊。我肚子叫了一声。沈砚停下脚步:“饿了?”
“嗯。”
“吃烧烤?”
“我昨晚吐了三次……”
“那喝粥。24小时便利店有。”
“你刚才不是说那家倒闭了?”
沈砚看了我一眼:“我说的是‘好邻居’倒闭了。前面那家‘全家’还开着。”
我沉默了。所以他刚才让我站在原地,是因为知道我见鬼了,在逗我?
“沈砚你是不是人!”
“你自己说你在‘好邻居’。那家确实倒闭了。你没注意而已。”
“那冰棍——”
“你手里哪有冰棍?”
我低头。手里确实没有冰棍。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我蹲在空店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个“阿姨”递给我的冰棍,大概是我宿醉的幻觉。
“所以你刚才一直知道我在犯傻?”
“嗯。挺好笑的。”
“沈砚——”
他拉着我往前走:“走,喝粥。然后回去把你的存折找出来。”
“存折?”
“你说给我那个。”
“我喝醉了说的——”
“我当真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季明朗,你以后喝醉了说的话,我都当真。”
我看着他。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的头发被风吹乱,T恤领口微微歪了,锁骨露出来一小截。我盯着那截锁骨,脑子里又开始冒黄色废料。
“你在看什么?”
“看路!看路!”
“路在我脸上?”
“沈砚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我拽着他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炸雷。我耳朵瞬间红了。
“你耳朵红了。”
“风刮的!”
“今天没风。”
“沈砚你闭嘴!”
“哦。”
他闭嘴了。但他牵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我也紧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但我笑了。嘴角压不住的那种。
06
喝完粥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我坐在沙发上,沈砚在卧室翻东西。我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季明朗。”
“嗯?”
“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为什么有二十三封情书?”
我僵住了。
“都是写给谁的?”他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信封。信封上统一写着“沈砚收”。对,二十三封。我从初二写到大学毕业。每年一封,多出来的三封是高二那年我发疯多写的。
“你怎么找到的……”
“你说存折在第二个抽屉。我找存折,翻到了这些。”
他抽出一封,念:“‘沈砚,今天你打完球,汗顺着脖子流下来,我差点在操场上把你扑倒。’”
“别念了!”
“‘沈砚,你穿白衬衫太好看了,我上课全程没听讲,净看你袖子了。’”
“沈砚!!!”
“‘沈砚,你昨天对我笑了一下,我失眠到凌晨三点,写了这首词。’你还写词?”他翻到背面,“《如梦令·沈砚》:‘昨夜球场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同桌人,却道沈砚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我扑过去抢,他举高手。我够不着,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李清照知道你这么用她的词吗?”
“沈砚你再念我杀了你!”
“你杀。杀完这些情书就归我了。”
我松手,退后两步。脸烧得能点烟。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那你之前——”
“之前只知道你抽屉锁得严,以为你在藏小黄书。”
“我藏的就是你!”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梨涡深得能装酒。我看着他笑,又气又窘,但更多的是……开心。他开心。因为我的情书开心。
“所以,”他扬了扬手里的情书,“这些,我收下了。”
“你还我!”
“不还。抵押品。”
“抵押什么?”
“抵押你。季明朗,你暗恋我十年,写了二十三封情书,喝醉了说喜欢我十三遍。这些债,你得还。”
“怎么还?”
他走近一步,低头,在我耳边说:“慢慢还。一辈子那种。”
我腿软了。真的软了。他伸手扶住我的腰,把我按在沙发上。我仰头看他,他俯身看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我闭上眼睛。
然后额头被弹了一下。
“嗷!”
“想什么呢?”他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存折,“存折找到了。走,取钱去。”
“沈砚你是不是男人!!!”
“取完钱再说。”
他拿着存折往门口走,我坐在沙发上,气得脸鼓鼓的。但看着他穿鞋的背影,看着他耳朵尖那抹藏不住的红,我忽然笑了。
算了。来日方长。反正他跑不掉。我也跑不掉。
“沈砚。”
“嗯。”
“你耳朵红了。”
他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有藏不住的喜欢。
“季明朗。”
“嗯。”
“闭嘴。穿鞋。走。”
“哦。”
我蹦起来穿鞋。左右脚又穿反了。
“季明朗。”
“到!”
“换过来。”
“哦。”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帮我换。我低头看他的发旋,看他的后颈,看他搭在我脚踝上的手指。然后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抬头。我低头。嘴唇差点碰上。
“季明朗。”
“我什么都没干!”
“你手放哪呢?”
我这才发现,我揉他头发那只手,顺手往下,摸到了他后颈。五指全贴在上面。
“我……我帮你按摩!你脖子是不是酸?低头低多了容易颈椎病——”
“闭嘴。”
“哦。”
他帮我换好鞋,站起来,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但很认真。
“走了。”
“嗯。”
门关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那沓散开的情书上。风翻动纸页,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我十年的心事。现在它们有了归宿。
不对。是我们有了归宿。
07
存折在沈砚手里。我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被遛的狗。
不对,比狗还不如。狗至少知道往哪走,而我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一辈子那种”。一辈子。哪种一辈子?还债的一辈子?还是……那种一辈子?
“季明朗。”
“到!”
“你走那么慢干嘛?地上有钱?”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我为什么十年都没发现你是个闷骚。”
沈砚回头看我一眼,把存折塞进裤兜。他今天穿的短裤,兜很浅,存折露出来一个角。
“你在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咧到耳根了。”
“我脸抽筋!”
沈砚没拆穿我。但他放慢脚步,等我走到他旁边。然后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大街上。人来人往。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手指尖麻到后脑勺。
“你你你——”
“怎么了?”
“大街上!”
“嗯。”
“别人会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
“牵手怎么了?兄弟不能牵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耳朵是红的。而且他说“兄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对。带着笑。像在逗我。
“沈砚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什么?”
“报复我装了十年直男。”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说:“没有。我是在补。补十年。”
我哑了。
他拉着我继续走。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我握得更紧。
“你紧张?”
“谁紧张了!我这是热!”
“今天二十二度。”
“我体热!”
“哦。”
他没再说话。但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我也出汗了。”
我低头看他的手。果然,掌心也有点潮。我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耳朵红得发亮。
原来他也在紧张。沈砚。那个考试不紧张、打球不紧张、打架不紧张的沈砚,因为牵我的手,紧张到手心出汗。
我心里的小鹿已经撞成肉酱了。但我嘴上说:“你看,我就说今天热吧。”
他没理我。但嘴角弯了一下。
08
银行人不多。沈砚取号,我坐在等候区,腿抖得像踩缝纫机。他坐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我偷瞄他的屏幕。他在看装修效果图。奶油风。原木色。双人书房。
“你要装修?”
“嗯。”
“你房子不是刚装完吗?”
“那是给我自己装的。”
“那这次给谁?”
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是一张卧室图,双人床,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副眼镜。眼镜和我现在戴的那副很像。
“季明朗。”
“嗯?”
“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墙面?”
“啊?墙面……灰色吧。高级。”
“窗帘?”
“遮光的就行。我睡觉怕光。”
“床呢?一米八还是一米五?”
“一米八!一米五我腿伸不开。”
“好。”
他截了图,退出了APP。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干嘛。
“沈砚,你是在——”
“叫号了。”他站起来,拿着存折往柜台走。我跟在后面,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
柜台小姐姐很热情:“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
“取多少?”
“全部。”
“好的,请稍等。”小姐姐看了一眼存折,然后抬头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我。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停在沈砚脸上,笑得很微妙。
“先生,您这存折是定期的,全部取出会损失利息哦。”
“没关系。”
“那请问用途是?”
“恋爱基金。”
小姐姐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她看向我。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她低头办业务,但我看到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出了银行,沈砚把一沓现金递给我:“拿着。”
“干嘛?”
“你的钱。”
“现在不是我的了。是恋爱基金。”
“那你拿着。基金也得有人管。”
“你管。”
“我不会管钱。”
“你不会管钱?”我瞪他,“你大学就开始理财,基金股票玩得比我专业一百倍。”
沈砚面不改色:“那也不会管。你管。”
“为什么?”
“因为你的钱,你管。我的人,我管。”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沓钱,脑子里反复播放“我的人”三个字。我的人。他的人。我是他的人。他是我的……
“季明朗!走了!”
“来了!”
我跑过去,把钱塞进他兜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你干嘛?”
“你人管钱,钱管你,我管你们两个。”
沈砚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梨涡深陷,连肩膀都在抖。我看着他笑,心里像被灌了蜜。
“季明朗。”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很土。”
“土怎么了?土甜土甜的!”
“嗯,”他伸手揉我的头发,“土甜。”
09
中午我们去了那家粥铺。沈砚点了两碗粥,一碗皮蛋瘦肉,一碗南瓜小米。南瓜小米放我面前。
“我不爱喝南瓜。”
“养胃。”
“我知道你不爱喝。所以我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的归我,南瓜小米的归你。但如果你实在不想喝,可以喝我的。”
他把皮蛋瘦肉推过来一点。我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他。他把勺子递给我。
“你先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要命。然后他把碗拿回去,用同一个勺子喝了第二口。
我盯着那个勺子。
“你……你用的是我的勺子。”
“嗯。”
“你你你——”
“怎么了?你嫌弃?”
“不是!我是说……那个勺子我含过……”
“我知道。”他又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我脑子炸了。间接接吻。虽然是成年人,虽然我们刚才差点亲上,但间接接吻这种高中生操作,被沈砚面无表情地做出来,杀伤力比直接亲还大。我捂住脸,耳朵烧得厉害。
“你捂脸干嘛?”
“没什么。”
“那把手放下来。”
“不。”
“季明朗。”
“不!”
我感觉到他站了起来,然后坐到了我这边。长椅微微下沉。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我把手放下,转头看他。他离得很近。
“你脸好红。”
“你离我太近了。”
“那怎么办?”
“你坐回去。”
“不。”
“沈砚——”
他舀了一勺南瓜小米,送到我嘴边:“喝。”
我张嘴喝了。南瓜的清甜混着小米的软糯,但我尝不出味道。我只尝到他手指碰到我嘴唇的触感。很轻。但很烫。
“甜吗?”
“甜。”
“那再来一口。”
我又喝了。他喂了我半碗。全程我就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嘴里含着粥,眼睛盯着他。他喂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伸手擦了一下我嘴角。
“沾到了。”
“谢……谢谢。”
“不客气。”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喝他那碗皮蛋瘦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刚才喂我粥的不是他。好像现在我盯着他看的眼神不是“我想嫁给你”。
“季明朗。”
“到!”
“你盯着我干嘛?”
“我没盯着你!”
“你粥喝完了,盯着我碗里的干嘛?”
“我……我想尝尝皮蛋瘦肉。”
他舀了一勺递过来。我又喝了。这次他没缩手,我喝完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我下唇上多停了一秒。就一秒。但那一秒我心脏停跳了。
“还喝吗?”
“不喝了。”
“那走吧。”
他站起来,拿起我的外套递给我。我穿外套的时候,闻到衣服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洗衣液。柑橘味。他的。
“这件外套是你的?”
“嗯。你昨晚吐了,外套也脏了。我顺手洗了。”
“那我现在穿的是……”
“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黑色冲锋衣,大了两码,袖子长出一截。是他的。我穿着他的T恤,他的内裤,他的外套。全身上下,除了鞋和袜子,都是他的。
“沈砚。”
“嗯。”
“我现在是不是像你的所有物?”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尖,然后又扫回来。最后停在我脸上。
“像。”
我噎住了。他伸手把我袖子挽起来两圈,然后把我的手塞进他手心。
“走吧。回家。”
“回谁家?”
“我家。”
“为什么?”
“你的猫在我家。”
“我没有猫。”
“那现在有了。”
“沈砚你什么时候给我买的猫?”
“刚才。手机上。领养的。橘猫。明天到。”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我暗恋了十年的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好一百倍。好一千倍。好到我想把他藏起来。好到我想告诉全世界。
但我只是说:“那猫粮你买。”
“买了。”
“猫砂盆呢?”
“买了。”
“猫玩具?”
“都买了。”
“沈砚,你是不是早就想养猫?”
“嗯。但一直没养。”
“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我们站在小区门口,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低头看我,目光很认真。
“因为一个人养没意思。”
10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沈砚去厨房切水果。我掏出手机,发现陈辞给我发了四十七条消息。
“怎么样了?”
“上垒了吗?”
“告白了吗?”
“你人呢?”
“季明朗你别告诉我你跑了!”
“你真跑了???”
“你是不是傻!”
“他喜欢你啊!他绝对喜欢你!”
“你回去!!!”
“季明朗你听见没有!”
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我我就去沈砚家堵你。”
我火速回复:“回来了。在一起了。”
陈辞秒回:“??????”
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因为沈砚端着水果出来了。切好的芒果和草莓,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他把盘子放我腿上,坐到我旁边。
“吃。”
“你先吃。”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切?”
“因为你爱吃。”
我叉了一块芒果,送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张嘴吃了。我看着他嚼芒果的样子,腮帮子微微动,嘴唇上沾了一点芒果汁。
“沾到了。”
“哪里?”
我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他顿了一下。我也顿了一下。我手指停在他嘴角,他看着我。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手指上那点芒果汁舔掉了。
我的大脑——炸了。粉碎性炸裂。连渣都不剩。
“沈砚——”
“嗯。”
“你你你——”
“怎么了?”
“你刚才——”
“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我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背。很紧。
“季明朗。”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初二。你帮我挡球那次。”
“你帮我挡球那次,我其实能躲开。”
“那你为什么挡?”
“因为你站在我后面。你躲不开。”
我沉默了。初二那年,操场,一个飞来的足球。沈砚背对着球,但他忽然转身,用背挡了一下。球砸在他背上,很响。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动。我当时以为他没看见球。原来他看见了。他知道我躲不开。
“沈砚。”
“嗯。”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你被砸。”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一。你给我递水,手抖洒了我一身。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笨。后来你跑了,三天没敢跟我说话。我想了三天,觉得……你不在旁边,挺没意思的。”
“所以你高一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天天说大胸长腿美女。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兄弟,那种脸红是怕我嫌弃你笨。”
“我那是紧张!”
“我现在知道了。”
我趴在他肩上,又哭又笑。眼泪蹭了他一脖子。他没躲,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别哭了。”
“我没哭!”
“我肩膀湿了。”
“那是口水!”
“你流口水?”
“沈砚你烦死了!”
他笑了。胸腔震动,笑声从骨头里传过来,震得我耳朵发麻。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
“沈砚。”
“嗯。”
“我能亲你吗?”
他没回答。他低头,吻了我。很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三秒。然后他退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可以。”
“什么?”
“你刚才问的。可以。”
我看着他的耳朵,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然后我扑过去,把他按在沙发上,亲了他。这次不是三秒。这次很长。
长到他手指插进我头发里。长到我手从他T恤下摆伸进去。长到他呼吸乱了。长到我们都忘了猫的事。猫是第二天到的。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