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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19:43:33

一

月色如水,倾泻在江南沈家的庭院里。

沈月樱记得,那年的樱花开得格外早。三月未尽,庭院东南角那株百年樱树便已满树繁花,淡粉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天边裁下的一片云霞。

她坐在树下石凳上,丫鬟碧芜立在一旁,手里的灯笼映着满地落英。月樱低头看着手中那枝刚折下的樱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晶莹剔透。

“小姐,夜深了,该回去了。”碧芜轻声劝道。

月樱摇摇头,青丝间那枚珍珠簪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再等一会儿。”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说会在月圆之夜来见她的人。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樱花盛开的月夜,十五岁的沈月樱第一次见到萧衍。

那时他还不是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只是萧家那个沉默寡言的次子。萧家与沈家世代交好,那日萧家长辈前来拜访,萧衍便也跟着来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月樱觉得气闷,悄悄溜到后院透气。她提着裙摆沿着石径小跑,绣花鞋踩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想在转角处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

月樱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少年约莫十七岁模样,身量颀长,眉眼间尚存几分青涩,却已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锐利。他穿着藏蓝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勾勒得分明。

“当心。”他的声音比同龄少年低沉许多。

月樱慌忙退后一步,珍珠簪子却在这时滑落,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在夜风中如瀑飘散。

少年弯腰拾起那枚簪子,借着月色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她。樱花瓣正巧落在她发间,他顿了一下,伸手轻轻拂去。

“樱花。”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片淡粉的花瓣。

那是月樱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掌心可以这样暖。

“你是沈家小姐?”少年问。

月樱点点头,反问道:“你是萧家的?”

“萧衍。”他说,将珍珠簪子递还给她,“字子安。”

月樱接过簪子,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那夜的樱花开得正好,风过处落英缤纷。他们就在树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月樱得知萧衍自小习武,立志从军报国;萧衍则听她讲些诗书琴画,说她最喜院中这株樱树。

“为何是樱花?”萧衍问。

月樱想了想,“樱花花期短,开得绚烂,落得决绝。不似别的花,枯萎了还挂在枝头,徒惹人伤感。”

萧衍那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洒脱。”

“祖父说,世间好物不坚牢,所以才更该珍惜。”月樱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落英,“就像这樱花,明知只有七日花期,却年年如期盛开,从不失约。”

萧衍沉默片刻,“那我明年也来看。”

“当真?”

“当真。”

“若你失约呢?”

萧衍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她,“以此为证。若我失约,你便摔了这玉佩,我萧衍便不配立於天地间。”

月樱接过那枚玉佩,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朵祥云。她握在手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好,我等你。”

那夜的约定,他们都当了真。

第二年花开时节,萧衍果然来了。那时他已入了军营,身量又拔高了些,原本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气。他穿着银白轻甲,藏蓝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长剑取代了当年的装饰佩剑。

月樱在樱树下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心跳便漏了一拍。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我答应过。”萧衍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簪,“今年备了礼。”

那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樱花,精致玲珑。月樱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

“我给你簪上。”萧衍说着,取过簪子,动作生涩地为她挽起一缕青丝。

他的手指偶尔触到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细的痒。月樱低着头,脸颊烧得厉害,好在他站在身后看不见。

“好了。”萧衍转到她面前,端详片刻,“很好看。”

月樱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像是盛着星光,“萧衍。”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萧衍沉默了一瞬,“北境局势紧张,我要随军出征。”

月樱的心猛地揪紧,“什么时候?”

“三日后。”

“去多久?”

“不知道。”萧衍垂下眼,“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月樱咬着唇,半晌才道:“那你要平安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月樱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自己都吃惊,“萧衍,你欠我一枝樱花,还没还呢。”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月樱第一次见他笑,冷硬的眉眼舒展开,竟有几分开怀少年模样。

“好,我一定回来还你。”

他伸手折下一枝樱花,郑重地放进她掌心。

“以此为约。”

那一夜,他们在樱树下坐到月上中天。分别时萧衍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披风上染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月樱攥着领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后来她时常想起那夜。樱花,月光,少年将军郑重的承诺。

她以为他会回来。

他确实回来了。

只是,不一样了。

二

萧衍出征第一年,月樱每月都会收到他的信。

信很短,字迹凌厉却透着少年人的热忱。他说北境的风沙很大,一到冬天就冷得刺骨;说军营里的饭菜粗糙,远不及江南精致;说战事胶着,不知何时才能班师。

每封信的最后,都会有同样一句话:待我归来,月下看樱。

月樱将信仔细收好,藏在妆奁最底层。夜里想他时便取出来反复看,信纸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开始绣一件披风。用的是最好的藏蓝锦缎,一针一线绣着云纹。她绣工不算好,总是拆了绣,绣了拆,一朵云纹要反复好几次才满意。

碧芜笑她:“小姐这是给谁绣的?这般用心。”

月樱红着脸不说话,只是将针脚又密了一些。

第二年春天,樱花依旧盛开,月樱独自坐在树下,看花瓣随风飘落。

萧衍没有回来。

信也越来越少,从一月一封变成两三月一封,字迹愈发潦草。最后一封信上说,他被擢升为偏将,要率军深入敌境,此后恐难再有书信往来。

月樱将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

绣好的披风压在箱底,她再也没有取出来。

第三年,沈家遭逢巨变。

父亲卷入朝中党争,被政敌弹劾贪墨。圣旨下达那日,月樱跪在堂前,听宣旨太监一字一顿念出父亲的罪状,只觉得天旋地转。

抄家,流放。

沈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丫鬟们四散,仆从们各自奔逃。月樱跪在庭院里,膝盖硌着青石板生疼,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东南角那株樱树上。

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树下石桌石凳静静立着,与三年前并无不同。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家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月樱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踱步而来。他面皮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轻浮,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在下柳旭,奉旨接管沈家产业。”他打量着月樱,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颈间,像在估价一件货物,“沈小姐若是无处可去,柳某倒是有个提议。”

月樱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沈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与其跟着家人流放受罪,不如跟了柳某。”柳旭笑了笑,“柳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你做了柳某的妾室,虽比不上从前锦衣玉食,却也胜过流放边疆。”

月樱攥紧袖口,那枚萧衍送的樱花簪子正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许。

“柳公子请自重。”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柳旭挑眉,“沈小姐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摸月樱的脸。

月樱后退一步,举起了手中的簪子。

簪尖对着柳旭的咽喉,月光下闪着冷光。

“再往前一步,我便刺下去。”月樱说,“沈家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柳旭愣住,随即冷笑,“好个烈性的。柳某倒要看看,你能烈到几时。”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家丁围了上来。

月樱握紧簪子,心跳如擂鼓,却依然挺直脊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像是寒冬腊月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月樱浑身一震。

她认得这个声音。

即使在千万人之中,她也认得。

柳旭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月下走来。

银白轻甲,藏蓝披风,腰间悬着长剑。来人脚步不疾不徐,周身却带着一股凛冽杀气,像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锋芒。

萧衍在月樱身前站定,抬眸看向柳旭。

“你方才说什么?”

柳旭被他的气势慑住,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你、你是何人?可知柳家……”

“我管你是谁家。”萧衍的声音很轻,“再说一句话,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柳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出声。他在京城横行惯了,却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眼前这个年轻人满身杀伐之气,绝非善类。

“滚。”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旭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月樱站在樱花树下,看着萧衍的背影。

三年了。

他高了些,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银白轻甲上多了许多细小的划痕,藏蓝披风的边缘已经磨损,腰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那是斩将夺旗的印记。

“月樱。”

萧衍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便显露出来。伤疤还泛着淡红,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月樱的泪意忽然涌上来。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一万多封信里只有同一句话。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提起裙摆,抬起手——

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萧衍,你混蛋。”

萧衍没躲,任由那记耳光落在脸上。他看着月樱泪流满面的脸,喉结动了动。

“对不起。”

“你说你会回来。”月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每年花开都会来看我。三年了,萧衍,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月樱摇头,泪水滑落,“沈家没了,父亲流放,母亲病逝在流放路上。我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

她说不出话了,捂着脸痛哭出声。

萧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银白轻甲硌得她生疼,可她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回来了。”萧衍的声音低沉,“月樱,我回来了。”

月樱在他怀中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从他怀中抬起头。

月光正好,满树樱花正在夜风中摇曳。

萧衍抬起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

一如初见那年。

“你的珍珠簪呢?”他问。

月樱从袖中取出那枚樱花白玉簪,“珍珠簪子抄家时被抢走了。只剩这个。”

萧衍接过簪子,为她挽起一缕青丝,动作比当年娴熟了许多。簪子插入发间,凉意沁人。

“我本想早些回来。”他说,“北境战事结束后,圣上命我驻守边关。我一连上了三道折子请求回京述职,都被驳回。”

月樱低下头,“朝中有人不想你回来。”

“我知道。”萧衍的眼神暗了暗,“沈家的事,有蹊跷。”

月樱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沈伯父为官清正,从不贪墨。弹劾他的奏折所列罪证,全是捏造。”萧衍握住她的肩,“月樱,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父亲已经……”

“流放西南,人还活着。”萧衍说,“我派人沿途打点过,路上不会太难熬。等到沉冤得雪,自会召回。”

月樱看着他,那只握剑的手正搭在自己肩上,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萧衍,你为什么要回来?”

萧衍沉默了一瞬,“因为欠你的樱花还没还。”

他说着,伸手折下一枝樱花。

浅粉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二枝。”他将花放进她掌心,“往后每年,都给你折一枝。”

月樱握紧花枝,花梗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萧衍,你的脸……”

“刀伤。”萧衍抬手摸了摸那道疤,轻描淡写,“攻凉州时留下的。”

“疼吗?”

“习惯了。”

月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痕。萧衍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还疼吗?”月樱问。

萧衍握住她的手,“不疼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樱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碧芜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庭院里只剩他们两人。

月樱靠在萧衍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银白轻甲冰凉坚硬,可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萧衍。”

“嗯?”

“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衍没有回答。

月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圣上命我整顿京畿军务。”萧衍终于开口,“至少半年。”

半年。

月樱闭上眼,“足够了。”

“什么?”

“半年时间,足够你查明真相。”月樱睁开眼,月色映在她眸中,有种不寻常的亮,“萧衍,我要为沈家翻案,还父亲清白。”

萧衍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翻案意味着得罪当年构陷沈家的人。那些人如今在朝中根深叶茂,势力盘根错节。”

月樱笑了笑,“你都不怕回来趟这浑水,我还怕什么?”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当年你说樱花绝绝,我还不信。”他摇摇头,“如今看来,你比樱花还烈上几分。”

“你后悔了?”

“不。”萧衍握住她的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月光西斜,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樱花飘落,有一瓣落在萧衍肩头,月樱替他拂去。

“第三年。”她说。

“嗯?”

“你欠我的第三枝樱花,明年记得还。”

萧衍低头看她,“一定。”

“若你再失约呢?”

萧衍从腰间解下长剑,横在膝上。剑鞘上那些斩将夺旗的刻痕在月下清晰可见。

“以剑为证。”他说,“若我再失约,此剑便是斩向自己的。”

月樱按住他的唇,“不要胡说。”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樱花微苦的香。

萧衍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明日我去办交接。”萧衍站起身,“你先随我回营。”

“回营?”

“现在你独自一人,柳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萧衍解下披风给她披上,“军营虽粗陋,却安全。”

月樱攥着披风领口,上面还是熟悉的味道,松木混着铁锈的气息。

“好。”

萧衍伸出手,月樱将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并肩走出庭院,身后满树樱花在月下摇曳。

临出门前,月樱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樱树静静立在夜色里,花瓣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个旋,又轻轻落下。

像是道别。

又像是迎接新生。

三

军营里的日子比月樱想象中平静。

萧衍治军极严,京畿大营数万将士无不凛然听令。月樱住在后营一处单独的院子里,除了碧芜,还有一个年长的妇人照顾起居。

萧衍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文书卷宗的气味。他开始着手调查沈家的案子,一点一点拼凑当年的真相。

月樱帮着他整理文书,将其中的人名、时间、地点一条条摘录下来。她写得一手好小楷,字迹清秀工整,在密密的宣纸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你看这里。”一个月夜,月樱指着几份卷宗,“弹劾父亲的御史王崇,三年前与柳家大公子柳旭有过来往。而柳旭接管沈家产业后,有大笔银钱去向不明,都流向了王崇名下。”

萧衍接过卷宗,眉头紧锁,“柳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若要扳倒他们——”

“我明白。”月樱说,“不急在一时。”

萧衍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执拗。

“你不怨我查得慢?”

月樱摇头,“三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些时日。”

她低下头继续誊写文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珍珠簪子在发间微微晃动。

萧衍伸手,轻轻拔下那枚簪子。

青丝倾泻,月樱诧异抬头,“你做什么?”

“这簪子旧了。”萧衍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换上吧。”

那是一支金镶玉的樱花簪,比旧簪更精致几分。花瓣是白玉雕成,花蕊嵌着金丝,簪身通体温润。

月樱接过簪子,“你什么时候备的?”

“前几日在街上看见,觉得适合你。”萧衍说着,为她挽起一缕青丝。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动作轻柔熟练。烛火下,他的眉目舒展了些,不像白日里那样冷硬。

“萧衍。”

“嗯?”

“等案子翻过来,我们回江南吧。”

萧衍的手顿了顿,“为何是江南?”

“我想看樱花。”月樱说,“京城虽好,却没有那株老樱树。祖母说那树是曾祖父亲手种的,年年春天都会开花,从不失约。”

萧衍沉默片刻,“好。”

“真的?”

“真的。”他将簪子插好,“等事情了结,我向圣上请旨调任江南。到时候便住在你家的老宅里,年年陪你看樱花开。”

月樱弯起嘴角,“你可想好了,江南没有北境的风沙,也没有战场的热血。只有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闷得很。”

萧衍低头看着她,“你在的地方,怎会闷。”

月樱脸红了红,轻咳一声低下头。

烛火微微跳动,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萧衍,你喜欢我吗?”月樱问。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烛光将她耳根的绯红映得分明。

萧衍没有回答。

月樱的心沉下去,正要起身——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若不喜欢你,怎会年年赴约。”萧衍的声音很轻,“若不喜欢你,战场上九死一生时,又怎会只想着要活着回来见你。”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光。

“沈月樱,我这个人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你要知道——”

“我在北境三年,每一天都想早些打完仗回来。”

“每一次受伤昏迷,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你。”

“这把剑斩将夺旗无数,可我只愿在你面前收起锋芒。”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疤痕,隔着衣料仍能摸到它的狰狞。

“凉州之战,箭矢穿胸。军医说差一点就救不回来。”萧衍说,“可我想,我答应了你每年折花给你,怎能死在那里。”

月樱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萧衍的手背上。

“所以你放心。”萧衍抹去她的泪,“我会活着,陪你活到白发苍苍,活到樱树枯了又荣,荣了又枯。”

窗外月华如水。

月樱扑进他怀里,银白轻甲硌得她生疼,可她不在乎。

“萧衍,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又是一年花开花谢。

调查渐渐有了眉目。当年构陷沈家的幕后黑手,正是当朝宰相孙正。沈父不过是他排除异己的棋子,因在朝中不肯依附,便被捏造罪名赶出京城。

萧衍将证据整理成册,密奏圣上。

然而奏折递上去三日,毫无回音。

第四日,宫中来人传旨:圣上龙体欠安,暂不理事。

第五日,京畿大营军饷被无故扣押。

第七日,萧衍被调任北境,即日启程。

圣旨下达那夜,月樱坐在院中一言不发。

萧衍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月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圣上不见你,宰相势大,再查下去只怕连你也要折进去。”

“那又如何?”萧衍俯下身,“月樱,我答应你的事——”

“我不要你搭上性命。”月樱回身抓住他的手臂,“萧衍,沈家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月光落在她脸上,泪水无声滑落。

萧衍抬手替她擦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你一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月樱摇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此去北境,不要抗旨,不要违令,安安稳稳待到局势明朗。”月樱握紧他的手,“一年也好,三年也罢,我会在这里等你。”

萧衍没有说话。

“你答应我。”月樱抓得更紧,“萧衍,这是你欠我的。”

良久,萧衍点头,“我答应。”

月樱舒了口气,浑身脱力般靠在他肩上。

“明日几时走?”

“辰时。”

“我去送你。”

“不必。”萧衍说,“你在营中等我回来。”

月樱想说不行,可对上萧衍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下。

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深得像北境的夜。

“好。”

第二日辰时,月樱站在院门口,看着萧衍翻身上马。

银白轻甲,藏蓝披风,腰间悬着那柄斩将夺旗的长剑。晨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宛如画中人物。

他勒马回头,深深看了月樱一眼。

然后策马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月樱扶着门框,指甲嵌进门缝,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夜,他也是这样离开的。

不同的是,那时他说会回来。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四

萧衍走了,调查却没有停止。

月樱一人留在京中,借住在萧衍安排的宅院里。表面上她深居简出,实则暗中与萧衍留下的亲信联络,继续收集宰相孙正的罪证。

白玉樱花簪是她唯一的念想,日夜不离发间。

半年后,转机终于出现。

孙正党羽内部发生内讧,一名被排挤的官员携关键证据投到了萧衍旧部名下。月樱抓住时机,将这些证据呈递给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左都御史赵谦。

赵谦连夜进宫面圣。

三日后,圣旨下达:孙正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革职抄家,下狱候审。

沈父冤屈得雪,从流放地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消息传来时,月樱正坐在窗前绣那件永远绣不完的披风。她愣了一瞬,绣花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碧芜喜极而泣,张罗着要收拾行装去迎接老爷。

月樱却平静地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院中。

院子不大,没有樱花树,只有一丛青竹在风中摇曳。

她抬头望向北方。

“萧衍。”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北境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又过了一个月,沈父回到京城。

三年流放生涯让他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腰背佝偻,不复当年江南世族家主的儒雅风姿。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见到月樱时泪如雨下。

“女儿不孝,让父亲受苦了。”月樱跪地行礼,额头触地。

沈父扶起她,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她的面颊,“好孩子,你比爹爹还出息。沈家的冤屈,是你一手昭雪。”

月樱摇头,“不是女儿,是萧衍。”

沈父愣住,“萧家那孩子?”

“是他搜集的证据,他留下的人脉。”月樱说,“女儿不过是在他离开后,继续走他铺好的路。”

沈父沉默片刻,“萧衍现在何处?”

“北境领兵。”月樱声音微哑,“他已半年未有书信。”

沈父看着女儿黯淡的眼神,叹了口气。

那夜,月樱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樱花簪,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半年了。

萧衍走后,信鸽送来过三封信。第一封说他抵达北境,接手军务;第二封说北境暂时安定,不必挂念;第三封只有短短两行字——

“月樱,等我回来。樱花该开第四枝了。”

之后便再无消息。

月樱将簪子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窗外月色正好。

她忽然想起那年初见,少年拂去她发间花瓣的手,温热的掌心,郑重的承诺。

“萧衍。”她对着月亮轻声说,“你不要失约。”

又是三个月。

沈父官复原职后,朝中不少人前来提亲。毕竟沈家女儿昭雪冤屈的传奇已传遍京城,更何况她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刚烈又有手段。

沈父一一婉拒,只对外说女儿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月樱谁都不见,日日守在宅子里,等着北境的消息。

四月,樱花又开了。

京城没有沈家老宅那株百年樱树,月樱便让碧芜在院子里种了一株小樱树。树苗单薄,只开了寥寥几朵花,淡粉色,在春风里怯怯地颤。

月樱坐在树下石凳上,仰头看着那几朵花。

“该折第四枝了。”她喃喃道,“萧衍,你还记得吗?”

回答她的是风吹花落。

一朵樱花飘飘悠悠落下来,正落在她掌心。

月樱握紧花瓣,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一夜,八百里加急军报抵达京城。

北境兵变,主帅萧衍遇刺身亡。

五

军报上说,萧衍死于刺客之手,身中数刀仍力战不退,最後一剑贯穿刺客咽喉,与之同归于尽。

奏报末尾写著:将军殉国,北境震动,三军痛哭。

月樱没有哭。

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枚白玉樱花簪,一动不动。

碧芜哭得死去活来,沈父老泪纵横,可月樱面无表情,像一尊玉雕。

“小姐,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碧芜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月樱摇头,“我没事。”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小樱树下。

四月,花开正盛。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洒了她一身。

月樱伸手,折下一枝樱花。

“第四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声说,“萧衍,你看到了吗?我替你折了。”

身後传来脚步声。

月樱没有回头。

“小姐……”碧芜的声音有些古怪,像是见了鬼。

月樱转身。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站在院门口。

银白轻甲上满是血污,藏蓝披风破得不成样子,那张脸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狼狈不堪——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月樱。”萧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回来了。”

月樱站在原地,手里的樱花枝啪嗒掉在地上。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又添了新伤的脸,看著他被血浸透的轻甲,看著他还活着站在月光里。

“军报说你死了。”

“假消息。”萧衍说,“兵变是真的,我必须让人以为我死了,才能暗中回京。”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有些踉跄。

月樱还是没有动。

“军报说你死了。”她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月樱——”

“我以为你死了。”

月樱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是终于崩断了某根弦。她冲上去,拳头砸在萧衍胸口,一拳又一拳。

“你说你会回来!你说你会陪我活到白发苍苍!你说樱花要一年一年折下去!萧衍你混蛋!混蛋!”

萧衍没有躲,任凭她的拳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伤口被震得生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月樱打累了,抓着他的衣襟,终于哭出声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萧衍面前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要把这四年的担惊受怕、生离死别全都倒出来。

萧衍伸手抱住她,紧紧箍在怀里。

银白轻甲硌得月樱生疼,可这一次她不介意。

“对不起。”萧衍把脸埋在她发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麽久。”

月樱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平静下来,从他怀中抬起头。

月光下,萧衍的眉目比从前更凌厉了几分,可看着她时,那双眼睛还是当年樱花树下的少年,温柔又坚定。

“你受伤了。”月樱摸到他肋下的伤口,满手是血。

“小伤。”

“又是小伤。”月樱破涕为笑,“你总说是小伤,可每次都差点要了你的命。”

萧衍低头看着她,“可我还活着。”

月樱沉默了一瞬,“军报上说你身中数刀,和刺客同归于尽。”

“那刺客确实厉害,刺了我三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左肩,一刀擦着心口过去。”萧衍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命硬,没死成。”

月樱闭了闭眼,“你呢?”

“我把他杀了。”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月樱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少年变成将军的人,看著他满身伤疤,看著他眉眼的沧桑。

“萧衍,你还会走吗?”

“不走。”萧衍握住她的手,“兵变已平,我已向圣上请旨,调任江南。”

月樱愣住,“江南?”

“对。”萧衍笑了一下,“江南有个地方叫沈家老宅,宅里有株百年樱树。有个姑娘说,那里的樱花开得最好。”

月樱的泪水又涌上来。

“你还记得。”

“我说过的话,都记得。”萧衍抬起手,拂去她发间花瓣。

月樱握紧他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温热,布满老茧和伤疤,粗糙却温暖。

一如当年。

一如那年初见。

“萧衍。”

“嗯?”

“樱花该折第四枝了。”

萧衍弯腰,从地上拾起月樱方才掉落的那枝樱花。

浅粉的花瓣沾了泥土,他仔细拂净,然後放进月樱掌心。

“第四枝。”他说,“我回来了。”

月樱握紧花枝,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凉凉的,带着樱花的微苦。

萧衍环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樱花纷纷扬扬落下。

碧芜不知何时退了出去,院中只剩他们。

还有那株小樱树,在四月春风里摇曳。

第一枝樱花在少女十五岁那年。

第二枝在离别前的月夜。

第三枝在三年後重逢的泪眼里。

第四枝历尽千帆,终于等到故人归来。

月樱靠在萧衍怀中,手里握着四年来收集的花枝。都枯萎了,可对于她来说,每一枝都比任何珍宝贵重。

“萧衍,接下来做什麽?”

“回家。”

“回哪个家?”

“江南沈家老宅。”萧衍低头看她,“你父亲已官复原职,老宅也发还了。那株樱树还在,我们年年去那里看花。”

月樱弯起嘴角,“然後呢?”

“然後——”萧衍握住她的手,“每年给你折一枝樱花。”

“要折多少枝?”

“折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

“那时候你还会在吗?”

“在。”萧衍说,“一直都会在。”

月光如水。

落樱缤纷。

江南。

沈家老宅。

百年樱树下,一个老妇人坐在石凳上,满头银发,怀里抱着个锦盒。锦盒里是一枝枝枯萎的樱花,从第一枝到第四十枝,每一枝都用红线仔细扎好。

她的发间簪着一枚白玉樱花簪,簪子虽旧,依然温润。

一个老将军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今年花开得早。”他说。

“是啊。”老妇人抬头看花。

老将军伸手,颤颤巍巍折下一枝樱花。

“第四十七枝。”他放进老妇人掌心。

老妇人接过花枝,将它和锦盒里那些放在一起。

“萧衍。”

“嗯?”

“你说,下辈子还会记得我吗?”

老将军握住她的手,“会记得。”

“为什麽这麽肯定?”

“因为——”他抚过她满是皱纹的脸,“你是我用一辈子记住的人。”

风吹过,满树樱花摇曳。

花雨中,老将军俯身,拂去老妇人发间最後一片花瓣。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月夜,樱花树下的少年和少女。

命运兜兜转转,可他们从未失约。

樱花年年盛开,他们也年年都在。

从少年到白头。

从青丝到银发。

身边始终是那个人。

月照落樱,一诺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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