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说我不要脸。
只因我一个尚书府嫡女,当街对未婚夫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全京城的闺秀都笑话我。
她们的规矩是:想也不能说,要先冷三天。
等对方急了,你再回一句「哦,还成吧」。
可我偏不。
我想了就说想。
结果没过几日,我未婚夫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
弹劾理由是——
「祁大人被未婚妻拿捏得死死的,有失朝廷体面。」
他回了一句让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的话——
「我乐意。」
1
祁停舟回京那日,我专程去城门口接他。
远远瞧见他骑马过来,我便朝他招了招手。
他勒住马,坐得端端正正。
我这未婚夫,是都察院最年轻的御史,连骑马时衣襟都整整齐齐。
我俩定亲多年,他记得我爱吃哪家糕、冬天手容易裂,送东西从不含糊,偏偏说句好听的,比上折子还难。
今日城门口人山人海,连卖糖葫芦的都踮脚看热闹。
我站在马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
「我想你了。」
他骑在马上,整个人僵住。
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我仰着头看他:「知道什么?想我了吗?」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嗯。」
就这一声「嗯」,全京城炸了。
闺秀圈骂我倒贴,公子圈笑他惧内,茶楼说书的编了段子叫《尚书千金追夫记》。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爹叹了口气:「从梨,你就不能矜持点?」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爹,你跟我娘成亲二十年,你说过想她吗?」
我爹噎住了。
我娘在屏风后头咳嗽了一声。
我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也不说,娘也不说。你们俩明明都在意对方,非要装客气。何必呢?」
我爹脸红了。
我娘从屏风后面走出,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祁停舟来了。
他站在尚书府门口,没进来。
管家跑来报信:
「大小姐,祁公子在门外站着,说想跟您说句话。」
我出去一看,他穿着朝服,背着手站在石狮子旁边,面朝大街,表情严肃得像在等圣旨。
我走过去:「站这儿干嘛?进来坐。」
他没看我:「不进了,我说一句话就走。」
「你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别开眼。又看一眼,又别开。
我耐心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你那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城门口那句。」
「我想你了?」
他耳朵瞬间红透:「你别这么大声!」
我笑了:「这有什么不能大声的?我想你了——」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
门口路过的卖菜大娘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
祁停舟松开手,退后三步,正了正衣冠,恢复了那副冷面公子的模样。
「我……也是。」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跑还快。
当天晚上,一只鹦鹉飞进了我的院子。
它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
「梨梨!梨梨!」
鹦鹉抖了抖羽毛,昂着头:「我是祁停舟养的,叫青豆。」
「你来干嘛?」
青豆清了清嗓子,模仿祁停舟的语气——「她怎么这么大胆。」
说了三遍。
我笑得直不起腰。
青豆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说:「他昨天回来,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回去,又站起来,又坐回去,来回走了七趟。」
「然后写了一封信,写完烧了。又写了一封,又烧了。写到第三封,他说『算了,明天亲自去』。」
我瞧着青豆那样,险些以为祁府养的不是鹦鹉,是个探子。
我笑得扶住了窗台,青豆也得意地扑了扑翅膀。
从那天起,青豆成了我的内线。
2
第三天,我去姨母的赏菊宴。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笑。
「就是她?尚书府那个?」
「可不是嘛,当街拦马,还说什么想不想的,啧啧。」
坐在最当中的,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段见秋。
她这个人,连生气都像照着规矩量过三寸。
头一次见我,她嫌我吃点心掉渣。
第二次见我,她嫌我走路太快。
到了第三次,她嫌我笑得太响,惊着池里的鱼。
有一回,姨母送来的礼单少写了两件东西,旁人都没看出,她一眼便指出来。
可惜这么灵的脑子,平日专用来数我吃糕掉了几粒渣。
今日远远看见我,她把茶盖扣得「啪」一声。
我一喜。
有进步。
她终于也会弄出点动静了。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段姐姐,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段见秋冷笑:「你别嬉皮笑脸。谁不知道你倒贴未婚夫?全京城闺秀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拿了块热乎的桂花糕:「你看你又急,我丢我的脸,又不是你的。」
段见秋气得脸都白了:
「你这是离经叛道!」
她挺直腰背:「女子当贞静。哪怕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也当风平浪静。」
我把桂花糕掰了一半,递到她嘴边:
「段姐姐,闻闻,香不香?」
段见秋吸了吸鼻子,眼神明显动摇了一下,接着把头一扭。
「香又怎样?放凉了再吃,才显沉稳。」
「你瞧,毛病就在这儿。」我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热气腾腾的糕你不吃,非要放凉了,硬得像瓦片才去啃,图什么?图牙口好,还是图太医的苦药汤?」
段见秋被噎得一怔。
我笑道:「喜欢一个人,跟吃热糕是一个道理。」
「趁热说了,俩人都甜;非要捂在心口,让对方瞎猜,猜出误会又哭哭啼啼,多累。」
她捏紧帕子:「你……你强词夺理!」
「我只是不想活成庙里的泥菩萨。」我擦了擦嘴角,「人活一辈子,连句心里话都要憋着,装给谁看啊?」
段见秋死死盯着那盘糕,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丫鬟小声提醒她,前厅还有她未婚夫李编修遣来的小厮在等,今日依旧只传了句「一切安好」。
段见秋刚才还亮着的眼神,忽然淡了。
那位李编修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平日见她客气得像见同僚。
我没再拿她打趣。
出门时,恰好遇见祁停舟。
他站在巷口,朝我点了点头。
「宴上可还顺心?」
「挺顺心。段姐姐还给我留了半块桂花糕。」
他听我说笑,眼里的紧张才慢慢散去。
「那便好。」
我瞟了一眼他身后那条通往察院反方向的路。
我忍着笑目送他走远。
第四天,事情闹大了。
祁停舟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
弹劾他的人,正是段见秋的父亲,礼部侍郎段大人。他说祁停舟身为御史,却纵容未婚妻当街表露相思,有失朝廷体面。
满朝文武都看着祁停舟,连段大人自己都扶正了乌纱帽。
祁停舟站在大殿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段大人,您弹劾我,是因为我未婚妻说想我?」
段大人义正辞严:「这……有伤风化。」
「我未婚妻说想我,伤的是哪门子风化?她可曾碍着朝政,还是挡着段大人的轿子了?」
「她当街拦马,有违妇道。」
「她拦的是我的马。我都没意见,段大人有意见?」
段大人急了:「你……你这是被妇人拿捏!」
祁停舟笑了一下。
他平时从来不笑,这一笑,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3
他看着段大人,一字一句:「我乐意被她拿捏。段大人,您管得着吗?」
大殿里一片死寂。
皇上坐在龙椅上,憋了半天,摆了摆手:「……祁爱卿,你先退下吧。」
祁停舟行礼退下。
他走出大殿时,手心都是汗,背却挺得笔直。
当天下午,祁停舟来了尚书府。
这次他进来了。
他站在我院子里,看着我,脸色有点白。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垂着眼:「我今日在朝堂上,顶撞了段侍郎。」
我一愣:「他又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失了体统。」祁停舟顿了顿,「我没答应。」
我挑眉:「祁御史是怎么替我说话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我:「我说,我乐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祁停舟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
然后伸出手,替我摘掉袖口一根翘起来的线头:
「你那天说想我,是真心的吗?」
「当然是真心的。」
「那以后……能不能多说几次?」
我故意逗他:「你不是嫌我大声吗?」
他别开眼,耳朵又红了:「从前是我胆子小。如今……想听。」
「好。」我笑着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揽住了我的肩。
「从梨。」
「嗯?」
「明天早上,我还说。」
「说什么?」
他低头看我,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我想你。」
我望着他,忽然舍不得再逗了。
祁停舟在朝堂上那句「我乐意」,传得比城门口的马蹄声还快。
茶楼连夜排了出新戏抢客,大门前扯起的大红绸布上,赫然写着戏名——
《启禀大人!少夫人当街示爱后,轰动全京城》
戏台上,演刁蛮闺秀的旦角叉腰叫嚣:「区区一个倒贴的,也配高攀祁大人?来人,掌嘴八十!」
我听得眼皮直跳。
演祁停舟的生角一个箭步冲出,眼神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
「动她?你也配?她想要本官的命,本官都双手奉上!」
台下看客瓜子都忘了嗑,眼睛瞪得像铜铃。
更绝的是最经典的那出苦情对峙——
小厮扑通跪倒:「大人,少夫人在城门喊了三天『我想你』,她可认错了?」
假祁停舟一甩大袖,冷哼:「认错?她逢人便说她乐意!全京城都跟着学疯了!」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刚演到两人拉扯着要亲上,台前「唰」地落下一面大黑布。
班主敲锣赔笑:「各位客官,再添两文钱,立刻接着唱下半折!」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手里的铜板却如下雨般纷纷往台上抛:
「哪有停在此处的道理?银钱给你,快些掀开!」
「谁稀罕差这两文钱,且快让他们接着演!」
我本以为这事笑两日就过去,谁知满城看客都上了头,竟开始学以致用。
4
这阵风越刮越歪,竟吹到了朝堂中枢。
御林军巡夜换防,领队拍着副手的肩膀来了一句:「兄弟,想你了。」
副手吓得差点拔刀:「将军,别在岗上说这个!」
户部给皇帝递折子,主事脑子一抽,把「臣惦记灾情」写成了「臣想念陛下」。
皇帝看得头皮发麻,朱砂笔都快捏断了。
最要命的是,这阵风还吹进了坤宁宫。
那日皇帝偶感风寒,夜宿中宫。
闻皇后端庄得很,行礼如仪,试过汤药,又替皇帝掖好被角。
动作无可挑剔,神情却像在主持祭天大典。
皇帝听着宫人闲话,不免想起坊间那些「我乐意」的笑谈。
旁人敢把惦念挂在嘴边,他也想听皇后说句不带规矩的软话。
可闻皇后是太傅之女,两人相敬如宾十五年,客气得像隔着案几议事的大臣。
从前他觉得这样才有帝后体面,如今越想越不是滋味。
皇帝问:「你可担心朕?」
皇后答:「臣妾不敢怠慢。」
他想听的是「担心」,她答的却是「不敢」。
皇后事事周到,他却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像礼部拟好的回话。
那晚皇帝越想越气,闻皇后那句「臣妾不敢怠慢」,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凭什么祁停舟那么拘谨,都有人敢当街说惦记他?
朕不过想问一句皇后想不想朕,倒像在逼她答一道殿试题。
次日一早,段大人又呈上奏疏,求整肃京师言风。
皇帝一赌气,竟准了。
他本只想叫茶楼戏班别再编排朝臣家事。
谁知段大人连罚银和「言语失仪」的条款都拟好了,写得满纸周全。
朱笔落下时,皇帝还夸了一句:「爱卿想得周全。」
于是第五天正午,皇帝下了一道圣旨。
太监扯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京师戏谑成风,妄议朝臣家事。自即日起,凡当街说出『我想你』一类直白相思之语者,罚银十两;借戏文编排官员、当众言语失仪者,亦须问责。扰乱街市、拒缴罚银者,杖二十。」
我听完,愣了半天。
祁停舟站在旁边,脸黑了。
太监把圣旨递过来:「祁大人,接旨吧。」
祁停舟接了旨,转头看我。
太监满脸堆笑:「祁御史,温姑娘,圣上特意叮嘱,朝廷体面不可废,二位好自为之。」
太监走后,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偏头看祁停舟:
「如何?圣意难违,往后不能说了。」
祁停舟眉心拧紧。
「不可理喻。」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回屋关上门说也是一样的。」
祁停舟转过身,字字掷地有声: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话,为什么要躲着说?」
「我堂堂正正心悦于你,凭什么说得像在做贼?」
我心头一暖。
我瞧他那股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这场祸未必全是我闯的。
于是我给他算了一笔账。
「祁御史,十两银子一次,你那点俸禄够说几回?」
他看了我一眼,居然认真思量起来。
「……若节省些,能说到下月。」
我正要笑,忽听院外有人一声怒喝。
「不用下月!明日这亲,老夫就退了。」
转头一看,祁停舟的父亲正拿着退婚书,站在门口。
5
我与祁停舟一齐看向门口。
祁家那位老尚书脸黑得像锅底,左手是退婚书,右手还捏着那道禁令的抄本。
看来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一喜,朝廷管起了我的情话。
二喜,未来公爹管起了我的婚事。
「温小姐,真是好本事。」
我立刻行礼:「祁伯父过奖。」
「我在骂你!」
祁停舟轻咳一声,分明想笑,偏又忍住。
祁尚书气得把抄本拍在桌上。
「你们把私事闹上朝堂!停舟是御史,御史的嘴是查官的,不是供茶楼编戏的!」
祁尚书压低声音,难得没有当场发作:「做御史的最怕旁人说不公。如今谁见了你,都先想起那出戏。你将来查案,还有谁肯认真听?」
我原以为他只顾颜面,听见这句,反倒有些明白他的忧心。
祁停舟揖了一礼:「爹,儿子查的是对错,不是谁爱不爱听。若为此连未婚妻都护不得,更无颜查别人。」
我没想到他怕的是这个,一时收住了玩笑。
祁停舟上前半步。
「爹,朝堂上的话是我说的,与从梨无关。」
祁尚书气得拍桌:「你还护她?」
「你这混账!」
「儿子在。」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尚书手里的退婚书抖了三抖。
「胡闹。世家结亲讲究体面,哪能由着性子胡来?今天这婚,老夫退定了。」
祁停舟把退婚书推了回去,声音不大:
「爹,我选的婚事,不劳您替我退。」
祁尚书瞪他:「你选的?订亲时你才十二岁。」
祁停舟看了我一眼:「如今是。」
「十二岁时不懂。如今是我愿意娶她。」
我心里一热,嘴上却偏不肯饶他:
「祁御史,万一我嫌你家规矩多,不愿意嫁呢?」
他立刻转向我:
「那你……还愿意嫁我吗?」
「目前愿意。」
「目前?」
「以后若你欺瞒我,我就得再想想。」
他郑重地点头:「记下了。」
祁尚书听得差点背过气。
我赶紧给他搬凳子。
「伯父消消气。听说您和祁伯母是青梅竹马,您十六岁那年翻赵家院墙,摔断了腿,在雪地里爬了半个时辰,就为了给她送一包热栗子?」
祁尚书脸上的肉猛地一抽:「谁……谁同你胡说的?!」
房梁上瓦片一响,青豆早就没影了。
我接着笑:「当年您躺在床上,还抓着祁伯母的手喊『摔断两条腿我也乐意』,全京城都夸您痴情。」
「怎么如今做了尚书,反而连句惦记都不肯说了?」
「您怕丢脸,我懂。可祁伯母盼您说句话,想必也盼了许多年。」
后堂的帘子哗啦一声被扯开。
祁夫人红着眼眶大步走进来:「从梨说得半点没错!」
祁尚书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夫人……你怎么跟来了……」
祁夫人一把抓起桌上的退婚书,当场撕成两半。
「老娘忍了你二十年!」
「我大病一场,你连句贴心话都不敢当面说,非要叫下人传话。」
「如今还想把儿子也养成闷葫芦?」
「这儿媳妇我认了。你要真敢退婚,我明日就回娘家,看你一个人同那面墙讲体面!」
祁尚书被训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甩了甩袖子:
「明日……带她来家里吃饭!成何体统!」
祁停舟眼睛一亮:「爹——」
「我说吃饭,不是认错。别得寸进尺。」
说完他走了。
祁停舟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你爹也会说人话。」
我以为退婚一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第二天,还真有人把婚退了。
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6
段见秋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又来吵架。
结果她一进门就坐下了,没哭,也没骂:
「我退婚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为什么?」
「昨晚李编修来了。」段见秋盯着茶盏。
「我对着镜子练了十回,才敢当面同他说一句『我想你了』。」
「然后呢?」
「他问我是不是病了,还让我自重。」
我差点被茶呛住:「你没骂他?」
「我问他,我病了七日,怎么连一次面都没见?」
「他说怕打扰我,只托人送了『静养』二字。」
「那你怎么说?」
「我问他,到底是想娶我,还是想娶个不会开口的?」
「他竟说女子安静些,总归更好。」
段见秋把帕子拧成了一条。
「我说,那你娶个木头算了。」
我忍着笑:「他总该知道你是气话吧?」
「他点头,说也好。」段见秋气得把茶杯一放。
「所以我把婚退了。」
她给我讲完,表情还是端庄的。
我原本以为她会掉眼泪。
谁知她拧着眉,先嫌茶水温度不对。
「烫。」
我给她换了一盏。
「淡。」
我又添一撮茶叶。
她终于忍不住叹气:「我不是嫌你的茶,我就是气。」
我把茶壶一放:「早说嘛。」
她自己先笑了,笑完眼圈却微微红了。
她嘴上硬,手里的茶杯却快被捏碎了。
「你别笑了,我如今连家都回不去了。我爹说,我把段家的脸丢光了。」
「那你来住我家。」
段见秋抬眼:「真的?」
「真的,我家空院子多。」我压低声音,「就是往后别总拿规矩挑我的错,也得替自己打算。」
「我从小背的就是那些条条框框。离开段家,又能做什么?」她有些发懵。
「你会算账,又读过那么多律条。」我看着她,「不如开间书塾。这世道多的是被规矩吃掉的姑娘,缺的是敢带她们认字明理、教她们算账护身的女先生。」
段见秋愣住了,眼底慢慢泛起光亮。
第二日,段见秋回段府取母亲早替她存下的嫁妆单子。
段大人拍桌子:「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说自己姓段!」
他怒得胡子乱颤,家里一众长辈都等着她低头。
段见秋却把嫁妆单子往桌上一放,一笔笔算得明白:
「女儿不嫁李编修了,嫁妆也不必再备着。我要拿它开间书塾。」
几日后,朱雀大街上真多了一间小书塾,门口挂着段见秋亲手写的匾额。
我原以为,她开书塾已经够叫人议论,谁知京城闹得更厉害的,是另一桩事。
7
禁令一下,京城突然变得很有学问。
月亮刚从檐角露出头,一个书生便对着媳妇说:「今天月亮真圆。」
「嗯,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十两。」
「我没说那三个字。」
「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笑得蹲在地上。
卖菜的大娘到了卖鱼摊前,明明挑的是鱼,眼睛却总往卖鱼大叔脸上瞟。
她咳了一声:「今日的鱼,可有懂得人心的?」
大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鱼不懂,我懂。」
大娘脸一热:「那我想……」
大叔忙捞了三条鱼塞进她篮里:「这三条送你。后面回头再说,十两。」
就连街边卖红豆的小贩,都把吆喝改成了「此处可寄相思」。
我去看了一眼,原本一小包红豆,如今硬生生涨了两文。
问他凭什么。
小贩理直气壮:「相思贵!」
我与祁停舟对视一眼。
茶楼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尚书千金追夫记》。
讲到温从梨当街拦马那一段,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那温从梨,当街拦住祁公子,说了一句——」
他顿住了。
台下所有人都在等。
「说了一句——」
还是没说。
台下有人喊:「说啊!你说的又不是你说的!」
说书先生擦了把汗:「我不敢。十两呢。」
「我替你出。」
说书先生摇头:「给百两也不行,闹大了还要挨板子。」
「那你说个别的。」
说书先生想了想:「话说温小姐当街拦住祁公子,深施一礼:『今夜月明,公子可知我意?』」
台下人:「……这什么玩意?」
「你懂就行。」
我躲在楼下笑得直拍桌子。
说书先生不服,特地问众人,今日谁能替他想个既不罚钱又好听的说法。
台下有人答「望穿秋水」,又有人答「梦里见君」。
我听得一乐。
寻常人的话,原来比那些拗口的情诗还好用。
正笑着,一个差役捧着罚银簿上了台。
「你虽没说出口,可谁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十两,先交了!」
我刚想开口,段见秋已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8
她拎着那份抄本,脸板得比祁停舟上朝还正。
「且慢。」
差役认得段侍郎的女儿,态度倒客气了些。
差役忙把银簿往身后藏了藏:「段姑娘,这是朝廷的规矩。」
段见秋连眼皮也没抬:「哪一条?」
「不许说那三个字。」
她用指尖敲了敲抄本:「他说出口了吗?」
差役梗着脖子:「他心里肯定想说!」
段见秋低头翻了翻抄本。
「写的是说出口,没写心里想。」
差役辩道:「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知道便算?」
她冷笑一声。
「那你瞧着我,是不是也想骂我?」
差役吓得连连摇头。
「不敢!」
她把抄本合上:「既不敢,就把簿子收了。」
她将纸往桌上一放,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楚。
「规矩写着十两,你不能凭猜测就收。多一个铜板都不成。」
我愣住了。
从前她拿规矩数我掉了几粒糕渣,如今拿同一套规矩,替说书人挡了一笔冤枉钱。
她仍爱较真,却总算较真到了正地方。
第二日上朝,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以前大家见面还会寒暄几句,现在谁都不敢说话。
禁令被下面的人越解越宽,百官人人自危,生怕哪个字又招来麻烦。
段大人站在左边,周大人站在右边。
段大人想跟周大人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大人也想跟段大人说话,张了张嘴,也闭上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祁停舟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众爱卿今日怎么都不说话?」
「段爱卿,你先说。礼部秋祭的银子核得如何?」
段大人憋了半天:
「回陛下……臣今早出门,在巷口撞见一只大黑猫。」
皇帝青筋暴跳:「讲秋祭!」
段大人快哭了:「那黑猫冲着臣喵了一声,臣觉得……礼部秋祭,大概也如这猫一般,难以言说。」
皇帝沉默了。
祁停舟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皇帝气得拍案:「朕禁的是那三个字,又没禁你们的嘴!」
祁停舟出列,仍先仔仔细细扶正朝笏。
「臣有一言,求陛下听完。」
皇帝看他:「又要说你乐意?」
「不是。」
「那你说。」
祁停舟一揖到底:
「臣以为,若人人都只拣不会惹祸的话说,陛下便很难听见实情。」
「昨日有差役连未说出口的话也要收银。臣已记下姓名,愿请按律查处。禁令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也请陛下明示。」
皇帝听得一怔。
祁停舟说完没有再开口。
他还是那副守礼的模样,可该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往回咽。
皇帝将手里的朱笔搁下。
「你们都退下。祁停舟,留步。」
9
祁停舟留在殿中,朝笏攥得比平日更紧。
段大人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都慢了半拍。
祁停舟没有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皇帝却先抬起头来。
皇帝盯了他半晌,忽然问:「这些话,是温姑娘教你的?」
「不是。」
他答得很平静。
「臣从前也怕说错。可臣是御史,若连真话都怕说,便该先摘了这顶官帽。」
皇帝没有发火。
他把那份禁令折子压在手边,轻轻叹了口气:「朕明白了。你回去吧。」
那天下午,祁停舟从宫里出来,径直到了尚书府。
我正要招呼他进门,他却在台阶下站定,连袖口都理得一丝不乱。
祁停舟深吸一口气,当着满街人的面,对我说:
「温从梨,我想你了。」
整个街都安静了。
卖菜的大娘停了手,卖鱼的大叔举着鱼忘了放下。
路过的轿子也停了,连树上的青豆都歪着脑袋不吭声。
我还没开口,他先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旁边巡街的差役。
第二日,他又在府门前说了一遍,又交十两。
第三日也说,第四日也说,差役一见他,先伸手等银子。
第五日,差役却把手缩回去了。
祁停舟皱眉:「为什么不收?」
差役苦着脸:「圣上发了口谕,今日先停收。京城所有人的银子,都先别收了。」
「为何?」祁停舟把银子往前递,差役还不敢接。
「祁大人一天一句,一个月就是三百两。」差役压低声音,「陛下说,朝廷不能靠祁御史那点俸禄充国库。」
祁停舟认真道:「那我明日再说。」
「您尽管说。反正这禁令……怕也撑不过明天。」
差役凑近了些,笑得神神秘秘:「听说,陛下自己也想说。」
原来前一晚,皇帝喝了二两黄酒,竟亲自晃到了坤宁宫。
闻皇后正挑灯看书。
他在门槛外踱了半晌,把龙袍角攥出一堆褶子。
「皇上怎么还不睡?」闻皇后头也不抬。
「朕……朕想问你,今晚的八宝粥甜不甜?」
闻皇后神色淡淡:「回皇上,御膳房的手艺一向合规矩。」
皇帝张了张嘴,才发现最想说的那句,还是卡在喉咙里。
他叹着气刚要走,闻皇后突然把他叫住了。
皇后起身,从妆台底下搬出一个沉香木箱子。
打开一看,没有金银珠宝,全是满满当当的小纸条。
每一张上面都是皇后的字迹:
「承平三年冬,皇上出征回京,站在门外不肯走。臣妾知道他挂念我。」
「承平七年夏,大雨冲了偏殿,皇上在殿外守了半宿。臣妾记得。」
「承平十二年秋,皇上受伤,怕臣妾担心,只说小事。可臣妾看见了他袖上的血。」
最新的一张墨迹还没干:
「近日皇上染了风寒,臣妾想去瞧他,又怕打扰。其实,臣妾也想他。」
皇帝抱着那一箱纸条,眼泪哗哗往下掉。
端了十五年的正经架子,原来全都在暗地里受罪。
第二天早朝。
皇帝头一件事,就是当堂把那张禁令圣旨扔进火盆里烧了,又命人传诏,正式废去禁令。
百官纷纷跪呼万岁,声音倒比前几日响亮多了。
退朝后,皇帝又悄悄把祁停舟叫去偏殿:
「你等一等。」
祁停舟躬身:「陛下还有吩咐?」
皇帝咳嗽一声:「有件私事。」
「臣在听。」
「皇后写了满箱纸条,朕却还没亲口说过。你说,那句话该怎么开口?」
祁停舟一时无言。
他在朝堂上能把十条律例背得分毫不差。
到了这里,皇帝问一句夫妻间的小事,他反倒成了学生。
祁停舟想起自己当年写了又烧的那几封信,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下,全京城最不会说情话的两个男人,竟凑在了一处。
10
祁停舟思量半晌,答了一句:
「陛下,先问皇后想吃什么。」
皇帝急了:「朕要说相思,问吃的做什么?」
「臣最初也是如此。」
「如何?」
「总觉得问一句太轻,怕显得不郑重。」
他顿了顿:「后来发现,肯听对方答,才是郑重。」
皇帝若有所思地走了。
那日下午,祁停舟来我院里,手里还拎着一包热栗子。
我故意问他:「祁御史,今日下朝这么早?」
他低头整袖:「皇上还有私事要问,耽搁了一会儿。」
「什么私事?」
他想了想:「问我夫妻相处的道理。」
我差点笑出声:「祁御史如今都会教人了?」
他把栗子放在我手边,指腹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教谈不上。见你没带披风,我倒想先问一句,冷不冷?」
我正剥栗子,忽然想起姨母新送来的赏宴帖子。
「姨母的帖子,你替我回绝了?」
祁停舟的手停了停:「上回那些人笑你。我怕你再受委屈。」
「可我想去呀。」
「……你想去?」
「姨母府上的鱼可是出了名的。」我抬头看他,「再说,上回笑我的人,我还想看看她们如今怎么说。要不要受委屈,该我自己说了算。」
他沉默片刻:「是我不好,不该替你回绝。」
他认错得太快,我原本准备好的牢骚都卡住了。
偏我又有点不服。
「祁御史,你总怕旁人笑我,怎么就不问问我怕不怕?」
他看着我,低声道:「我原以为替你挡了就好,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我拿栗子壳轻轻敲了敲盘沿,连找茬都没了气势。
「明日我陪你去吃鱼。」他小声补了一句。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我手边的请帖上,似乎真怕我不肯同他去了。
我没好气地说:「随你吧。」话一出口,却又暗暗盼他能听懂。
第二日休沐,我到祁府门前等他,等来的却是穿着官袍、准备去察院查卷宗的祁停舟。
我眼看着他要往轿边走,终于忍不住:
「祁停舟!」
「怎么了?」
「你昨日不是说要陪我去吃鱼?」
他一怔:「可你后来又说随我。我以为你不想我跟着。」
「随你就是叫你去察院?」
他摸了摸鼻子:「你昨日那声『随你』,听着像还在生气。」
我憋着气,几乎要把「谁稀罕你」扔给他。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熟悉。
前些日子我还笑他有话不说,如今倒轮到我了。
祁停舟没急着哄我,轻声问:「你是想让我留下?」
「……是。」
他把官帽摘下,交给身旁的小厮。
「那我今日陪你去。」他把官袍袖口挽了挽,「往后也先问你,再作决定。」
我心里松了口气,嘴上还要硬:「你如今倒会说。」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道:「我也有件事,想同你说。」
「你说。」
「我喜欢听你讲心里话。」他顿了顿,「只是我也想让你听听我的。」
他捻了捻袖口,像在琢磨该从哪句话说起。
「只是有时当着许多人,你让我说一遍、再说一遍,我还是会慌。」
我愣住了。
他想了想,声音更轻:
「不是不想答。我是怕当着满街人的面,答得不好,反叫你失望。」
这一次我没急着逗他。
我攥着袖角,忽然不大笑得出来:「那你早说呀。我又不是非要你当众背情诗。」
他竟笑了:「如今说了。」
「往后人多时,我不逼你当场答。」我朝他伸出小指。
他怔了一下,伸出小指勾住我的,手指竟比我还凉:「好。」
「可是无人时,你得陪我多说两句。」
他低头看着勾住的手指:「无人时,你想听多少句,我都慢慢说。」
祁停舟先替我掀开轿帘。
我正要上轿,他却站住了。
「从梨,有桩旧事,我瞒了你八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祁停舟,你该不会真攒了八年的私房钱?」
11
我扬眉:「八年前我还在树上摘青梅呢,你能瞒我什么?」
他看了看街上的人,低声道:「回来给你看。」
我一路上胡思乱想。
想到最后,连他藏了八年的私房钱藏在哪儿都替他想好了。
回到尚书府,祁停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纸页都磨旧了,封面上却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备忘。
丫鬟进来添茶,见我们低头凑在一处,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打开册子。
第一页写着:「从梨不爱吃凉糕,买到手须趁热送去。」
第二页:「从梨笑时爱眯眼。若嘴角不动,便是真的生气。」
第三页:「她说没事时,未必没事。要问。」
我越看越想笑。
再往后,笔迹变得旧些。
「八年前,从梨在水池边滑了一跤,我想扶,却怕被人起哄,竟迟了一步。幸好嬷嬷扶住了她。后来总记得。」
「六年前,她赠我一颗青梅。酸得牙都软了,仍舍不得吐。」
我记得那颗青梅。
那年我淘气,在树上摘了好些,挑一颗最酸的递给他。
他吃完只说「尚可」,害得我以为他天生不怕酸。
如今翻出这句话,我忍不住追问:「你那时就不会说真话?」
他有些窘:「那时觉得你高兴,便没忍心说。」
「下回可以说。酸就是酸,我还能给你换个甜的。」
他点点头,像真的又学会了一条。
「两年前,她病了,我只会托人送药。她问我可曾担心,我却只说药要按时吃。」
最后一条,写在城门那日。
「她说想我。我也想。下回要当面告诉她。」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想起城门口他红透的耳朵,忽然一句玩笑也说不出来。
「那你最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祁停舟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我的眼睛。
「我怕说错,也怕旁人笑你。后来我才明白,我不说,你就得一直猜。」
他用指腹压平纸角:「从前总让你猜,是我不好。」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新添了四个字。
「不可替答。」
我歪头:「什么意思?」
「往后与你有关的事,我不能替你作答。」
他顿了顿,又指指旁边一行小字。
「还有这些,该问你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还有半页空白。
上头写着:待问。
下面列着两件事。
「从梨生气时,想独处还是想有人陪?」
「从梨说『没事』的时候,是想让我哄,还是想让我先听她说完?」
我举着本子笑:「你真把相处写成了考题?」
他指尖点了点那两行字:「以前总以为多记几条,就不会惹你伤心。」
「那你直接问,不就有答案了?」
他果真抬头问我:「那你现在……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本想笑他,眼眶却先有点热。
我合上小册子,故意问:「这算聘礼?」
「不算。」
「那是什么?」
「先给你看看,我从前多笨。」
我忍不住笑,靠近他一点。
「如今也不算太聪明。」
「嗯。」
「但有长进。」
他终于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仍微微发热。
我把那本子交还他,忽然又抢过来。
「等等,这本该归我保管。」
他低声道:「既是写给你的,自然归你。只是往后若有错,也劳你当面指出。」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以前总嫌他话少,如今又觉得,倒也不用每句话都说得那么周全。
管家隔着门帘咳了一声。
「二位,手若牵够了,也该商议婚期了。」
我攥着那本旧册子一愣:「婚期?这么快?」
祁停舟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家里正商议婚期。」
我忙问:「什么时候?」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日子还没定。我想先听你的。」
「问我什么?」
「从梨,我们虽然早订过亲,可你若不愿意,我绝不催你。」他看着我,「你真的愿意嫁我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旧册子,又看向他:「愿意。不过先说好,我这性子嘛,成亲后也改不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我知道。」
婚期定下后,我以为最大的难关终于过了。
谁知祁府送来的婚礼规矩,足足有三尺长。
最后一条写着:新人不得在宾客面前嬉笑失仪。
我先前还在数喜饼,看到这条,手却顿了顿。
往后真住进祁家,难不成连笑都得先看人脸色?
我把单子递给祁停舟。
「你家这是迎亲,还是要考我入仕?」
祁停舟看完,拿起笔,把那条规矩从头到尾划了一道,才在旁边添上一句。
「此条删去。」
我刚要夸他,他又补了一行。
「若有异议,来问新郎。」
我忍着笑问:「祁御史,万一你爹不答应呢?」
他认真想了想:
「那我去同他说。」他把笔搁下,「我要娶的是你,又不是这三尺长的规矩。」
那晚我把礼单收进妆匣,居然盼起成亲那日来。
若礼官真不许我笑,我倒想看看,祁御史要怎么替我说话。
12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段见秋便拿着礼单来找我。
她核过三遍礼单,忽然指着聘礼第一项问:「怎么是桂花糕?」
我笑:「他知道我爱吃。多半怕我梳妆时饿着。」
段见秋把笔搁下:「婚礼还没办,就先惦记你饿不饿。倒也算他懂点规矩。」
我一直以为成亲不过换个地方吃糕,直到院外鞭炮响起,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娘替我扶正凤冠,低声问:「怕不怕?」
「怕祁家以后不许我大声笑。」
她偷偷往我袖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糕:「真受了委屈,就回来同娘说。」
我本想贫一句嘴,一抬眼,却发现我娘眼圈红了。
迎亲的锣鼓响起时,朱雀大街热闹得像赶集。
轿子还没出门,礼官便来叮嘱:「新人进门,切不可露齿大笑。」
我正要答应,忽听轿外传来祁停舟的声音:「那条规矩,昨日已经划去了。」
礼官哽了一下,没敢再念。
我在轿里憋着笑,轻轻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礼官却转身又去提醒祁尚书,叫他身为高堂也须端庄。
祁夫人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年轻时翻墙摔断腿,哪有这么讲究?」
祁尚书连咳了三声:「今日是儿子成亲,别提旧事!」
不知是谁先笑的,整条街的人跟着笑起来。
我掀开一角轿帘,见祁停舟骑在马上,衣冠齐整,手却一直攥着缰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礼官还在门前叮嘱,他却先朝轿子这边看了一眼。
见我正偷瞧他,他才松开缰绳,眼底慢慢有了笑。
拜高堂时,祁尚书一紧张,竟把敬给自己的茶递到祁夫人手里,说了句「夫人请用茶」,惹得满堂大笑。
洞房里,我终于能坐下,便自己掀了喜帕。
祁停舟推门进来时,脚步一停:
「照规矩,该我来揭。」
「那你再盖回去?」
他看着我,竟真的拿起喜帕。
我笑得肩头直抖,忙拦住他的手:「逗你的,你还真盖?」
他伸手扶住我的腰,等我笑够了才问:
「从梨,今日可累?」
「先把发冠拆了,快压死我了。」
他看了眼压得我额头发红的发冠,没再说什么。
随即站到我身后,小心替我一根根取下簪子。怕扯疼了头发,还用手托着那一缕发。
铜镜里,他低着头,比上朝核折子还仔细。我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城门口的那一天:「其实我从前也怕。」
「怕我总是先开口,哪天你会嫌我烦。」
从前在茶楼听人笑我倒贴,我总能笑回去;可这话当着他,却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祁停舟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最后一支簪子搁好,又握住我攥紧的手。
「城门口那日,我不是不想答。」他抬眼看着镜中的我,「我是太高兴了,偏又怕开口笨拙,叫你被人笑话。」
我故意问:「你如今还怕别人笑吗?」
「怕。」他握了握我的手,「怕你不高兴了,却不肯告诉我。」
我原本攒了一肚子俏皮话,这会儿却一句也没舍得说。
他顿了顿:「往后你想说就说。若哪日不想先开口,也换我来。」
说罢,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正要笑他,耳边却忽然一热。
「从梨,我想你。」
「我们不是才成亲?」
「是啊。」他握着我的手,答得很认真,「可刚才揭帕子那会儿,就想了。」
我笑出了声。
这回轮到我红了脸。
婚后头几个月,京城街头多了一桩怪事。
卖鱼的大叔见卖菜大娘提着空篮子,主动问:「今日可要带两条鱼?」
那大娘也不再绕弯:「要。还想叫你陪我喝碗茶。」
大叔愣得把鱼险些放回水里。
后来大娘笑说,那句邀茶的话到底说出口了,才知道大叔其实也等了许久。
成亲半年后,京城倒也没有一夜之间人人都能说出真心话。
段见秋还是最讲规矩,只是不再把自己的喜怒一并锁起来。
闻皇后仍旧端庄肃穆,不过嫌御膳房的菜太甜时,终于肯直说「太甜」。
祁停舟仍旧是那个衣襟齐整、说话谨慎的祁御史。
只是每逢散值,他会买一包热糕回家,有时问我今日过得高不高兴,有时干脆坐下听我从头讲。
从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肯开口就够了。后来才懂,说出口还不是全部。
有人说得快,有人想得慢。肯说是心意,肯听也是。
窗外有人叫卖桂花糕,我闻着香气,忽然觉得,那些藏来藏去的心事,倒像放凉了的糕。
捂得再久,也不如趁热分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