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狐狸精,却伪装身份勾引了一个见妖杀妖的道士。
因为他阳气浓郁,和他双修,修炼进度一日千里。
刚开始,他清冷禁欲,我就天天装可怜往他怀里钻。
后来,成了我摇头求他放过,他却依旧埋在我脖颈处。
直到某天,婆婆给我传信,让我与另一只狐狸奉命成婚。
我感受着体内大涨的灵力,准备收拾包裹想要偷偷逃跑,却被他一把抓住。
夜里,他掐住我的腰往怀里摁,声音沙哑。
“我的阳气还不够你用吗?还想找谁?”
1
我叫苏小狸,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
修行这事,越往后越难。
前五百年靠吐纳日月精华,中三百年靠参悟天地法则,到了最后两百年,进度慢得跟蜗牛爬似的。
婆婆说我资质不差,就是太懒,若肯下苦功,早该飞升了。
可我不想飞升。
飞升有什么好?
天上冷冰冰的,连只鸡腿都啃不着。
我就想在人间晃荡,吃吃喝喝,看看热闹,活得自在。
但婆婆不答应。
她老人家是青丘狐族辈分最高的长老,说一不二。
上回她传信来骂我,说再过五十年就是狐族大典,所有千年狐妖都得突破化神境,否则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我倒不怕,可婆婆最后一句话把我吓着了。
“逐出族谱者,剥去灵根,打回原形,永世不得修炼。”
那就是说,我会变成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六岁尿床的事会被写进族谱,挂在青丘祠堂里供后人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我开始认真修炼,可进度实在太慢。
每天吐纳、打坐、参悟,能涨的那点修为还不够塞牙缝。
婆婆又来信催,说隔壁山头的狐族小辈都突破化神了,我还在元婴境晃荡,丢不丢人。
丢人。
但我也没办法啊。
直到那天我遇见凌虚子。
他站在月光下,白衣胜雪,手持桃木剑,将一只百年黄鼠狼精钉在山壁上。
那妖怪哭得涕泪横流,他却面不改色,手腕一翻,剑尖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我躲在灌木丛里,原本只是看热闹。
可当他走近时,我忽然闻到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浓烈得惊人,纯阳之气,至刚至烈,像冬日正午的太阳,又像百年陈酿的酒。
我一个激灵,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这阳气……也太浓了吧!
我掐指一算,这程度,这纯度,若是能与他双修,哪怕只是蹭一蹭,我的修炼进度何止一日千里?
怕是一日万里!
凌虚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扫过来。
“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起口水,从灌木丛里滚出来。
掐了个诀化出人形,粗布麻衣,小脸苍白,眼眶通红。
“道......道长......”我声音发颤,“我是山下猎户的女儿,上山采药迷了路......方才那妖怪,好生吓人......”
他垂眸看我,目光幽深。
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偏偏唇线锋利,透着一股薄情。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发现了我的身份。
“猎户的女儿?”他忽然伸手,指尖抵住我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苏......苏小狸。”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名字倒像只狐狸。”
我干笑:“爹娘随口起的,好养活......”
他没再追问,转身往山下走。
我赶紧小跑跟上。
他停下脚步:“跟着我做什么?”
“天黑了......山里妖怪多......”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长,我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我跟在后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赖上他。
到了青云观,我扑通跪下,说爹娘死了,一个人住在山下破屋里,没依没靠,求道长收留。
他沉默片刻,说:“做几日杂役,等找到去处再说。”
我千恩万谢,心里乐开了花。
近了近了,这阳气,吸一口都觉得自己修为在涨。
从此我就在青云观住了下来。
2
每天打扫庭院、煮茶研墨,装得乖巧勤快。
他修炼时我就在旁边打瞌睡,他下山除妖时我就偷偷溜出去玩。
当然,最重要的是找机会蹭他阳气。
起初只是靠近。
他抄经时我给他倒茶,站得近近的,那阳气顺着毛孔往里钻,暖洋洋的,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来。
他打坐时我借口打扫,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每次经过都多蹭两下。
后来我胆子大了,开始装可怜往他怀里钻。
今天说梦到爹娘了哭一场,他放下书,看着我,我往他身边凑,脑袋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下,没推开我。
明天说上山砍柴崴了脚,他蹲下来给我揉脚踝,手指带着阳气,按在皮肤上,我舒服得直哼哼。
他抬头看我:“很疼?”
“嗯......”我咬着唇点头,其实心里美得很。
后天又说怕打雷,抱着被子敲他门。
他开门时只穿着单衣,墨发披散,没了平日的凛冽。
我缩进他床榻角落,把自己裹成个茧。
他睡外侧,背对着我。
半夜我假装做噩梦,往他怀里钻。
他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抬手,揽住我的肩。
“别怕。”
那阳气隔着衣料渗过来,暖得我骨头都酥了。
我在黑暗中偷偷笑,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悄悄吸。
那段时间,我的修为蹭蹭往上涨,元婴境的门槛都快摸到了。
可我也越来越心虚。
因为我发现凌虚子好像真的对我好。
他会给我留饭,把肉都夹到我碗里。
会在我装哭时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会在半夜被我吵醒时也不恼,只迷迷糊糊把我往怀里一按,说“别闹”。
他越是这样,我越愧疚。
我骗了一个好人,一个见妖杀妖但从未错杀的好人。
他若是知道我是狐狸精,知道我只是为了蹭他阳气,一直都在骗他,他会怎么想?
可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他看我的眼里就没了温柔,更怕说了之后,我一靠近他就拔剑。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我的修为涨了一大截,元婴境壁垒已经松动了。
按理说我该满足了,该收手了,可我不想走。
我告诉自己,再蹭一个月,就一个月。
3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那晚下着大雨,雷声轰隆隆的,我照例抱着被子去敲他的门。
他开门,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我熟门熟路地缩进床榻角落,他睡外侧。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他这次没有僵,反而伸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又怕了?”他声音带着睡意,低哑得厉害。
“嗯……”我脸埋在他胸口,那阳气浓得我脑子发晕。
他低头,嘴唇蹭过我的发顶,慢慢往下,贴在我额头上。
我心跳快得厉害。
他手摸到我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软了。
“凌虚子......”我声音发颤。
“嗯。”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没回答,低头吻住了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算计什么蹭阳气全忘了。
他吻得很深,像是要把我吞了,手扣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还捏着我的后颈。
等我快喘不过气他才松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又重又乱。
“苏小狸。”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天天往我怀里钻,真当我是木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吻下来,这次没那么凶,一下一下地啄,从唇到下巴。
我仰着头,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在抖。
那晚之后,双修就成了常态。
起初是我主动,缠着他要。
他清冷惯了,每次都被我磨得没办法,叹口气把我捞进怀里。
后来就变了,变成他掐着我的腰,把我往床榻上摁,我摇头说不要了,他却依旧埋在我脖颈处,吻得又深又重。
“凌虚子.....够了......”我推他胸口,声音都劈叉了。
“不够。”他含糊地说,手往下滑。
我本该高兴的。
可我心里越来越慌。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离不开他了。
不只是离不开他的阳气,是离不开他这个人。
他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舒服得想打滚。
他给我留鸡腿的时候,我开心得直晃脑袋。
他半夜把我往怀里按的时候,我心跳快得睡不着。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道士了。
可我是一只狐狸精,他是个见妖杀妖的道士。
我骗了他三个月,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不敢想。
4
那日我正蹲在后院啃鸡腿,一只灰扑扑的纸鹤扑棱棱落在我肩头。
婆婆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狸吾儿,青丘故地,有狐名玄夜,千年修行,与你门当户对,三日后完婚,速归,若不归,婆婆亲自来绑。”
我脑子“嗡”的一声,鸡腿掉在地上。
三日后完婚?
玄夜?
那个据说冷面冷心、杀过自己亲兄弟的玄夜?
婆婆怎么突然把我许给他了?
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天。
玄夜修行千年,阳气也浓,但听说他凶得很,嫁过去怕不是双修,是双打。
而且婆婆亲自来绑,那可真绑,她老人家一爪子下来,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感受着体内大涨的灵力,元婴境已经圆满了,化神境就差临门一脚。
这三个月蹭的阳气,够我突破用的了。
就算不靠凌虚子,再找个阳气浓的地方慢慢磨,也能突破。
可凌虚子怎么办?
我抬头看向正殿,他正坐在窗前抄经,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
三个月了,他对我那么好,我总不能一走了之。
要不......把他一起带走?
不行不行,他一个道士,跟我回青丘算怎么回事。
算了,我自己先跑再说。
夜里我开始收拾包袱。
两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子,还有他给我买的糖葫芦。
我把糖葫芦攥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包袱。
子时,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踮着脚尖往山门溜。
刚摸到门,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去哪儿?”
我僵住了。
慢慢回头,凌虚子站在廊下,白衣胜雪,手里端着杯茶,悠闲极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包袱都收拾好了,走走?”
我咽了口唾沫:“我.....我想起来我在山下还有个远房亲戚......”
“苏小狸。”他缓步走过来,我脸色却越来越白,“你那只纸鹤,飞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脑子“轰”地炸开。
“你缠了我这么久。”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打算就这么跑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我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完了完了,他果然生气了。
“道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开始是怕你杀我.....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习惯了......我......”我眼眶发热,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你放过我吧.......”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温和完全不同,我咽了口口水。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掐住我的腰,一把将我摁进他怀里。
我整个人撞上他胸膛,那浓郁的阳气扑面而来,我差点腿软得站不住。
夜里,烛火映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他掐着我的腰往怀里摁,声音沙哑。
“我的阳气还不够你用吗?还想找谁?”
“现在后悔想跑,晚了。”
5
我瞳孔骤缩。
“你......你知道了......”
“第一眼就知道。”他掐着我腰的手收紧,把我往他身上摁得更紧,“千年狐妖,身上那股灵泽之气,隔着十里地我都闻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自然舍不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小狸,青丘狐族嫡系,千年修行,无杀孽,无劣迹。”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还知道,你上个月偷吃后山土地公养的鸡,上月十五溜去镇上听戏忘了时辰,大上月你在后山温泉洗澡。”
我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都知道......”
“第一眼就知道。”他拇指擦过我眼角的泪,“但我没想到,你这小狐狸胆子这么大,为了吸我的阳气,装可怜往我怀里钻,半夜爬我的床。”
我脸烧得通红:“你......你都知道还让我吸......”
“因为我看你修炼得那么辛苦,心疼。”他叹了口气,“你但凡直接开口,我早就给你了。”
我脑子转不过弯了:“给我.......什么?”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
阳气一瞬间涌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烈,我整个人都软了。
他一手托住我的后脑,一手掐着我的腰,吻得更深。
等我快喘不过气他才松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乱。
“给你阳气。”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要多少有多少。”
“你......你和我婆婆......”
“没见过。”他坦然道,“但你婆婆那封信,我看了。”
“你偷看我的信?!”
“你在我床上收的信,怪我?”
我哑口无言。
他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我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凌虚子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要干嘛!”
“洞房。”
“你!你这个假道士!你根本就是装的!”
“嗯,”他踢开房门,把我放在床榻上,俯身压下来,“装得很辛苦,所以娘子有什么奖励吗?”
他凉凉的指尖触到锁骨,我浑身一僵。
“凌虚子..........”
“叫夫君。”
我咬唇,不肯叫。
我们还没有成亲,怎么能乱叫呢?
他低头吻我,从眉心一路往下,吻到嘴角轻轻咬了一口。
“叫不叫?”
“凌虚子!”
他手往下滑,我猛地一惊。
“叫不叫?”
“.....夫君。”
他满意地笑了,低头吻住我的唇。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像一幅旖旎的画。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脊背,所到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我攥着他的衣襟,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你第一天装猎户女儿开始。”他靠着着我的肩窝,含混地说,“你编得那么假,我配合得那么累,总得讨点报酬。”
“你!”
他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话。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床尾爬到床头,最后被帷帐遮住。
阳气从他掌心渡过来,顺着经脉流转,我清晰地感觉到修为在涨,化神境的壁垒被一层层冲破。
舒服得我想哭。
后来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耳边说:“明日我陪你回青丘。”
我猛地睁眼:“回青丘?”
“嗯。”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去跟你婆婆正式提亲。”
“她.....她会拍死你的......”
“不会。”他闭着眼,语气随意得很,“我连玄夜都打听了,他根本不想娶你,你婆婆是急昏了头,随便抓了个同族就想把你嫁出去。”
“你怎么知道......”
“我下山除妖的时候,顺路去过青丘。”他睁开眼,看着我,“你婆婆说你又怂又蠢,一个人在外面晃了三百年,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我脸烧得通红:“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还说你小时候尿床尿到六岁。”
“凌虚子!”
他笑着把我按回怀里:“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我缩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一千年修行,好像就为了等这个人。
管他什么见妖杀妖的道士,反正从今往后,我才是老大!
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腿香醒的。
睁开眼,凌虚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腿,正慢条斯理地撕着吃。
我瞪他:“你故意的。”
“嗯。”他坦然承认,撕下一块肉递到我嘴边,“后山土地公今早送来的,说他养的鸡又少了一只,问是不是你偷的。”
我张嘴叼住肉:“这次真不是我。”
“我知道。”他又喂了我一块,“是我偷的。”
我差点噎住:“你一个道士偷鸡?”
“给你吃的。”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婆婆说你最喜欢后山土地公养的鸡,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你到底还打听了我多少事?”
“该打听的都打听了。”他擦了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你婆婆列的清单。”
我扑过去抢,他举高了不给我。
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笑意。
“急什么?”他把纸塞回袖中,“反正以后我养你,慢慢试。”
“凌虚子你......”
“叫夫君。”
“……哦,夫君。”
他满意地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把我从身上摘下来,按回被子里。
“再睡会儿,昨晚累着了。”
我脸一红,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我,起身往外走。
“我去给你煮粥。”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婆婆说,下个月初八之前得回去一趟,先把事情定下来。具体怎么办,等到了青丘跟她商量。”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定什么?”
“你说定什么?”他弯了弯嘴角,“婚事。”
我脸更红了,缩回被子里。
他笑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我躺在被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他下山除妖的时候顺路去过青丘。
可据我所知,青云观在清源山,青丘在千里之外。
哪来的顺路?
除非,他专程去的。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乱糟糟的,抓不住。
他为什么专程去青丘?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他说第一眼就知道,可第一眼之前呢?
他为什么偏偏来清源山除妖?
天下妖怪那么多,他怎么就选中了这座山?
我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正想着,凌虚子端着粥推门进来。
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他挑了挑眉。
“想什么呢?”
“你……”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来清源山?”
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粥放在床头小几上,坐到我身边。
“除妖。”
“天下那么多山,为什么偏偏是这座?”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碰过我的耳朵。
可我记不清了。
“凌虚子,”我抓住他的手,“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
“你这只笨狐狸。”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六百年前,清源山下了场大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百年前。
清源山。
大雪。
“有个小道士,被他师父罚上山采药,结果迷了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雪太大了,他走了三天三夜,饿得走不动了,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死。”
我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狐狸。”他低头,嘴唇贴在我额头上,“白色的,小小一只。它叼着一只鸡腿,放在他面前。”
我浑身都在抖。
“小道士不敢吃,它就趴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风雪。雪一直在下,它就一直在。后来它跑了,又叼回来一只。再跑,再叼。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直到有人找到小道士。”
凌虚子抬起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眼角的泪。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小道士想跟它说声谢谢,可它已经不见了。”他看着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在那座山上找了很久,每年都去,找了六百年。”
“你……”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只狐狸的右耳尖上,有一撮粉色的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右耳,“你化成人形之后,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下意识捂住右耳。
“六百年前你刚化形不久,道行浅,耳朵上的毛还没褪干净。”他拉开我的手,低头吻了吻我的耳垂,“第一眼看见你从灌木丛里滚出来,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吓着你。”他苦笑,“你连自己是狐狸都不敢承认,我要是说六百年前你救过我,你肯定以为我要报仇。”
“所以你就假装不知道……”
“嗯。陪你演戏。”他捏了捏我的脸,“看你装可怜往我怀里钻,看你偷偷吸我的阳气。苏小狸,你说我装得累不累?”
我哭得稀里哗啦,一拳捶在他胸口:“你累!你活该!谁让你不早说!”
他任我捶,笑着把我按进怀里:“行了,别哭了,粥要凉了。”
我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那婆婆那边怎么办……”
“我去说。”
“她不会同意的……”
“我会让她同意的。”他把我从怀里捞出来,端着粥一勺一勺喂我,“你婆婆嘴硬心软,我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喂进我嘴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走吧,收拾东西,回青丘。”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一片一片飘进来,落在他肩头,落在我发间。
7
三天后,我们出发去青丘。
凌虚子把青云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给后山土地公留了封信,说出去一趟,归期不定,鸡随便吃,别找苏小狸算账。
土地公回信骂他见色忘义,顺带塞了两只肥鸡给我们路上吃。
我抱着鸡坐在驴车上,凌虚子赶车。
山道颠簸,我靠在他肩上,问他:“青丘的狐狸可凶了,你怕不怕?”
“不怕。”
“婆婆更凶。”
“不怕。”
“玄夜据说杀过自己亲兄弟。”
“他杀的是入魔的弟弟,不算滥杀。”凌虚子拉了拉缰绳,“我打听过了。”
我看着他,有些好奇。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听的?”
“第一眼之后。”他低头看我,“确认你是那只狐狸之后,我花了一个月把青丘上下全查了一遍,你婆婆喜欢什么茶,玄夜什么脾气,你们族里几个长老各占什么山头,我全记在本子上。”
“本子呢?”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第一条便是我:
苏小狸,青丘嫡系,千年修行,贪吃,懒,爱哭,右耳垂有痣。
第二条是婆婆,婆婆苏瑶,青丘大长老,脾气暴,嘴硬心软,喜欢毛尖茶,最疼小狸,但从不表露。
我合上册子,看着他:“你准备了多久?”
“从确认你是那只狐狸,到出现在你面前,用了三个月。”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本来想再准备充分一点,但听说你有了婚约,我怕你真被许给别人,就提前来了。”
“所以你那天出现在清源山......”
“专程来找你的。”他侧过头看我,眼里有笑意,“除妖是顺手。”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不饶人:“那你还装得那么冷!”
“不装严实点,你这傻狐狸能自己钻进来?”
我气得捶他,他笑着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驴车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青丘。
青丘山势连绵,云雾缭绕,山脚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丘。
石碑旁边站着一排狐狸,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妇,拄着拐杖,面色威严。
是婆婆!
我腿一软,差点从驴车上摔下去。
凌虚子扶住我,跳下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晚辈凌虚子,拜见苏瑶长老。”
婆婆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就是你,六百年了还惦记着我家小狸?”
“是。”
“一个道士,想娶狐狸?”
“是。”
“不怕我拍死你?”
“不怕。”凌虚子抬头,目光坦然,“但我怕错过她。”
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进来吧。”
我以为婆婆这关就这么过了,结果刚进山门,玄夜就拦住了去路。
玄夜比我高一个头,面色冷峻,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是黑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就是那个道士?”他围着凌虚子转了一圈,“想娶苏小狸,先过我这关。”
我赶紧挡在凌虚子面前:“玄夜你别乱来!婆婆都同意了!”
“婆婆同意了,我还没同意。”玄夜收了扇子,指着后山,“青丘后山有一道天雷阵,是狐族试炼之地,你要是能闯过去,我就认你这个姐夫。”
我是新一代狐狸年纪最大,玄夜是该喊我姐,但此刻我没时间纠结:“天雷阵会死人的!”
“他一个道士,怕什么天雷?”玄夜冷笑,“怕就别娶。”
凌虚子拍了拍我的手,对玄夜说:“我去。”
“凌虚子!”
“没事。”他低头看我,眼里很平静,“六百年前你救我一命,六百年后我闯个阵算什么。”
我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跟玄夜去了后山。
婆婆坐在堂上喝茶,眼皮都没抬:“放心,死不了。”
“婆婆!”
“他要是连天雷阵都过不了,凭什么娶我青丘的姑娘?”
我坐立不安,在堂上走来走去。
一个时辰后,玄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还在里面。”
“他受伤了?!”
“嗯。”玄夜看了我一眼,“雷劈了九道,他硬扛的,没还手。”
我脑子“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后山跑。
天雷阵的入口是一道石门,此刻石门大开,里面焦黑一片。
凌虚子坐在阵中央,白衣破破烂烂,身上全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我扑过去,眼泪掉下来:“你傻啊!为什么不躲!”
“躲了就不算过关了。”他抬手擦我的眼泪,手指上全是血,“你婆婆说了,必须硬扛九道天雷,少一道都不行。”
“你!”
“没事。”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虚弱,“九道而已,我还扛得住。”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抱着我,对走过来的婆婆说:“苏瑶长老,我过关了吗?”
婆婆站在阵外,看了他很久。
“过关了。”
“那婚约……”
“婚约解除了。”婆婆转身往外走,“玄夜本来就不想娶她,那婚约是我编的。”
我愣住了。
婆婆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们说:“下个月初八,三百桌,青丘上下都来,具体请哪些人,怎么办,晚上吃饭的时候商量。”
凌虚子笑了,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听见了?”
我一边哭一边笑:“你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吃饭!”
“当然惦记。”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越来越轻,“六百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六百年。”
8
后来凌虚子养了半个月的伤。
婆婆嘴上骂他莽撞,背地里天天熬药送来,还让玄夜去山下买最好的金疮药。
玄夜不情不愿地去了,回来把药往桌上一扔:“下次别找我。”
凌虚子靠在床头,笑着说:“谢谢小舅子。”
玄夜脸都绿了:“谁是你小舅子!”
我趴在床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半个月里,婆婆每天晚上都来,坐在凌虚子床边,一边看他喝药一边商量婚事。
“三百桌够不够?”婆婆翻着册子,“青丘上下三百多口,加上外头请的,少说四百桌。”
“四百桌。”凌虚子说。
“菜呢?狐狸爱吃鸡,你们道士是不是吃素?”
“我吃肉。”凌虚子看了我一眼,“她吃什么我吃什么。”
婆婆哼了一声:“行,那就全鸡宴,后山养的那些鸡,全宰了。”
我眼睛一亮:“全宰了?”
“你闭嘴。”婆婆瞪我,“还没嫁出去呢,就惦记着吃。”
我缩了缩脖子,凌虚子笑着捏了捏我的手。
“婆婆,”他开口,“聘礼的事....”
“聘礼?”婆婆挑眉,“你一个穷道士,有什么聘礼?”
凌虚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
那玉通体温润,隐隐泛着金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婆婆脸色变了:“这是……天师玉?”
“我师父留下的。”凌虚子说,“青云观世代相传,只传给下一任观主,我把它带来,算聘礼。”
婆婆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拿这个换一只狐狸,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老人家说过,玉是死的,人是活的。”凌虚子把玉推到婆婆面前,“何况,六百年了,这玉也该有个主人了。”
婆婆没接,站起身来:“玉你留着,以后给你媳妇戴,聘礼的事,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丫头,你捡了个好的。”
我脸一红,没说话。
凌虚子笑着把我捞进怀里。
婚礼那天,青丘三百桌流水席,从山脚摆到山顶。
凌虚子穿着一身红袍,牵着我的手,当着所有狐狸的面发了誓。
“我凌虚子,从今往后,不杀一只无辜之妖。若有违誓,天雷诛之。”
台下掌声雷动。
婆婆坐在主位上,板着脸,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玄夜坐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喝酒,喝到最后拉着凌虚子的手说:“姐夫,你以后对我姐好点。”
凌虚子拍拍他的肩:“放心。”
婚后我们在青云观住了下来。
他把后院种满了桃花,正殿旁边修了间暖阁给我住。
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粥,晚上搂着我睡觉。
我的修为在双修下突飞猛进,不到一个月就突破了化神境。
婆婆来信说:“不错,没丢青丘的脸。”
又过了一年,我生了一窝小崽子。
三只。
一只白,一只红,一只灰。
白的那只耳朵尖上有一撮粉色的毛,跟他娘一模一样。
红的那只整天蹦蹦跳跳,灰的那只最安静,喜欢趴在凌虚子肩头看他抄经。
凌虚子抱着小崽子们坐在廊下晒太阳,我趴在他腿边啃鸡腿。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是觉得,六百年前那只鸡腿,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我把鸡腿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话多。”
小崽子们咯咯笑,院子里桃花落了一地。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