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未婚夫谢珩被诬通敌、关进诏狱的第三天,
我听了父亲的话,递上退婚书,风风光光嫁了新科状元。
十里红妆,举城同庆。
三年后,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谢珩。
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身后跟着锦衣卫。
他踩着我相公的背,走进卧房,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沈昭宁,"他笑,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可知在地狱挣扎的三年,每天想的都是什么?"
他把我关进私邸的暗室里。
断水,断粮,断一切光。
夜里他来找我,身上带着狱中的潮气和血腥味,蹲在我面前,
用指腹擦我脸上的泪:"哭什么?就那么喜欢陆怀瑾?看不上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撞死的那一夜,他抱着我已经冷透的身体,坐在黑暗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再睁开眼——窗外是永宁侯府熟悉的海棠花,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父亲拟好的退婚书。
我把退婚书撕得粉碎,换上一身素衣,揣上我全部的首饰,走进紫禁城。
我要撞响那面三百年没人敢碰的登闻鼓。
01 暗室囚恨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第一天,喊到嗓子出血;
第二天,骂到眼前发黑;
第三天,只是蜷缩在角落,数自己的心跳。
门上有一个送饭的小口子。
每天傍晚,会从那个小口里推进来一碗粥、一碟咸菜。
我不吃。
第四天,我开始发烧。
第五天,我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我看见谢珩的爹,谢老将军,穿着一身血染的铠甲,站在我面前。
我看见自己的婚礼,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看见陆怀瑾——我的相公,站在喜堂前,笑着对我说"昭宁,以后请多关照"。
然后谢珩就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谢珩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凯旋归来、搅动全京城姑娘芳心的谢小将军了。
他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太阳穴。
他穿着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绣春刀的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线,像是擦不干净的血。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看我。"
我不看。
他捏着下巴的手猛地用力,迫使我仰起头。
"看看啊,看看你当年不要的人,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扫过那道疤,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恨过也没有爱过。
像两口枯井。
"我在诏狱的时候,"他说,"每天都在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戴着我当年给你买的那支玉簪,在状元府里养花。后来从诏狱出来,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再后来——"
他笑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进了锦衣卫,我要往上爬,爬到你们跪着后悔的时候。"
他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相公跪在我面前的时候,尿了裤子。他求我放过他,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你父亲要退婚,是你要改嫁,跟他没关系。"
谢珩低头,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我跟他说,没关系,我不杀你。我只要你的妻子。"
沈昭宁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想怎么样?"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让你尝尝,我这三年尝过的滋味。"
他走了。
门重新锁上。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碗粥,放在我面前,看着我喝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蹲在那里,看我。
有一次,我哭着问他:"谢珩,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蹲在我面前,伸手,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凉。
"关到你后悔为止。"
"我后悔什么?"
"后悔退婚。"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珩,你醒醒吧。我不后悔。我嫁给陆怀瑾,很好。我锦衣玉食,我相夫教子。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跟你有过婚约。"
他的脸,瞬间冷了。
"再说一遍。"
"我说——我后悔跟你有过婚约。"
他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我面前的破陶碗。
粥洒了一地。
"好!好得很!"
他走了。
那之后,他三天没来。
第四天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沈昭宁,"他把那封文书扔在我面前,"你相公写了休书。他说,他不要你了。"
我愣住了。
"他说,"谢珩的声音很平,"他惹不起我。他说你本来就是个麻烦,他娶你就是看上了你爹的官位。现在你爹被抄家了,你没用了。"
沈昭宁跪在地上,看着那封休书。
是陆怀瑾的笔迹。
他蹲下来,凑到我耳边,"沈昭宁,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没有相公,没有娘家,没有名声。你只剩下我了。"
"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笑了,笑得很温柔,"从你在诏狱门口转身走掉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我最后还是死了。
不是被他杀死的。
是我自己撞的墙。
在一个他没来的夜里,我攒够了力气,一头撞了上去。
血顺着墙根流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一更,二更,三更。
我想,谢珩明天来的时候,会看见我的尸体吧。
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最后看见的,是黑暗中那一点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很弱。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02 重生拒退婚
我是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的。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是永宁侯府熟悉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被春风吹得落在窗台上。桌上——
桌上摆着一封烫金的帖子。
我伸手拿过来,手指在抖。
是父亲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
"昭宁吾女,谢家通敌案已定,七日后谢珩问斩。为父已为你另择良人,新科状元陆怀瑾,人品端正,与你天作之合。退婚书为父已拟好,你签个字便是。"
退婚书。
前世那封退婚书。
我把那封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姑娘面色红润,眼睛明亮,脖子上没有勒痕,额头上没有伤口。
我还活着。
我还没有退婚。
谢珩还没有成为锦衣卫。
我蹲下来,在铜镜前干呕了一阵。
不是恶心。
是后怕。
那座没有窗的暗室,那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那句"关到你后悔为止"——
全都刻在我的骨头里。
"小姐!"丫鬟绿萼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我赤着脚站在地上,吓了一跳,"您怎么下来了?地上凉!"
我抓住绿萼的手,声音在抖:"绿萼,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二啊。"
三月十二。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三月十五,我签了退婚书。三月二十二,谢珩被判斩立决。
还有七天。
"绿萼,"我深吸一口气,"我爹呢?"
"侯爷在前厅待客呢。对了小姐,新科状元陆大人今日登门,说是——"
"我知道了。"
我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身素白衣裙。
我不要穿红。
今天不是我大喜的日子。
今天是我去救命的日子。
前厅里,永宁侯沈敬之正端着茶,笑呵呵地看着下首那个年轻男子。
陆怀瑾,新科状元,二十一岁,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陆贤侄,"沈敬之放下茶盏,"小女与谢家的婚约,本就是上一辈的事。如今谢家出了这档子事,小女若还守着,名声就毁了。贤侄若不嫌弃——"
"侯爷说哪里话。"陆怀瑾微微一笑,"昭宁小姐才貌双全,是怀瑾的福分。"
两人正说着,前厅的门"砰"地被推开了。
沈昭宁一身素衣,站在门口。
沈敬之脸色一沉:"昭宁!谁让你出来的?回房去!"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陆怀瑾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陆怀瑾昨天差人送来的,一块羊脂白玉,雕着一对鸳鸯。
我当着陆怀瑾的面,将那块玉佩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啪——"
满厅寂静。
陆怀瑾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敬之猛地站起来:"沈昭宁!你疯了?!"
"我没疯。"我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爹,退婚书,我不签。"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谢珩没有通敌。我信他。这婚,我不退。"
父亲沈敬之气得手都在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家是逆案!你现在跟谢家扯在一起,我们永宁侯府满门都要搭进去!"
"那就搭进去。"
"你——!"
陆怀瑾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昭宁小姐,你冷静点。谢珩的案子是三司会审定的,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沈昭宁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冷意,"陆状元,你见过证据吗?你看过供词吗?你就知道证据确凿?"
陆怀瑾被我问得一噎。
"我告诉你什么叫证据确凿。"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谢家军在雁门关死守三个月,粮尽援绝,最后弹尽粮绝,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这叫通敌?
谢珩他爹战死沙场,尸体被马踏得面目全非,这叫通敌?
他谢珩十九岁从军,二十岁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身上十七道刀伤,每一道都是替大雍挨的——这叫通敌?!"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通敌?!"
沈敬之气得一巴掌甩过来。
"啪!"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
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我没躲。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笑了一下。
"爹,你打吧!打完了,我还是要去。"
"你去哪里?!"
"紫禁城。"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敲登闻鼓。"
沈敬之脸色骤变。
敲登闻鼓。
那是紫禁城午门外的一面鼓,三百年了,没人敢碰。
因为敲鼓的人,无论状子准不准,先廷杖三十。
打死了,白死。
"你敢!"沈敬之声音都变了,"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看着父亲。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前厅。
走过廊下的时候,绿萼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眼泪汪汪:"小姐!小姐您等等!外头风大!"
沈昭宁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绿萼,"我说,"我房间抽屉里有一匣子银票,还有我娘留下的那支凤头金簪。你帮我取来。"
"您要这些做什么?"
"去诏狱,"我说,"给谢珩。"
午门外。
那面鼓就在那里。
很旧,鼓皮都裂了,蒙着一层灰。旁边站着两个禁军,面无表情。
我走到鼓前,站定。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
一个姑娘,一身素衣,站在登闻鼓前。
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吗?"
"她来做什么?"
"不会是要敲登闻鼓吧?"
"疯了吧?!那可是要打板子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前世那个没有窗的暗室。想起谢珩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想起他说"关到你后悔为止"。
我伸手,拿起鼓槌。
"咚——"
第一声。
整个午门都静了。
"咚——"
第二声。
禁军反应过来,冲上来:"大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不理,闭上眼睛,一下接一下地敲。
"咚!咚!咚!"
鼓声沉闷,像擂在每个人的心上。
"冤枉——!"
我喊。
"谢家军冤枉——!!"
"谢珩冤枉——!!!"
第三声鼓落的时候,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架住了我。
我挣扎着,还在喊:"我要见皇上!我有本要奏!谢珩是被冤枉的——!"
为首的禁军统领走过来,看着我,眉头紧锁。
"姑娘,你知道敲登闻鼓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我仰着头,"廷杖三十。打死了,白死。"
"那你还敲?"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不敲,"我说,"他就死定了。"
统领沉默了。
他看了看永宁侯府的嫡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侯府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三十廷杖,这身子骨,撑得过去吗?
"来人,"他挥了挥手,"先压下去。等皇上发落。"
我被架着往外拖的时候,还在喊。
"谢珩——!你等我——!"
03 诏狱抱谢珩
我没等到廷杖。
被关在午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一个人。
陆怀瑾。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手上的勒痕,眉头一皱:"他们把你弄伤了?"
"陆状元好兴致。"我靠在墙上,懒得看他,"来看我笑话?"
"我是来带你走的。"陆怀瑾蹲下来,与我平视,"我刚去求了相国大人,他答应了,先放你回去。敲登闻鼓的事,就当你一时糊涂。"
"我不回去。"
"沈昭宁!"他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谢珩的案子是魏相亲自定的,你现在去碰这个案子,就是跟整个朝堂作对!"
"魏嵩。"我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他。"
前世,谢珩后来血洗的,就是魏嵩满门。
"你知道就好。"陆怀瑾盯着我,"魏嵩现在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一个侯府嫡女,拿什么跟他斗?"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陆怀瑾,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爹是永宁侯?"
陆怀瑾一怔。
"这有区别吗?"
"有。"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如果是前者,那你现在就走,以后别再来。如果是后者——"
我凑近他,声音很轻。
"那你也走吧。我沈家,现在跟逆案绑在一起,你靠过来,小心溅一身血。"
陆怀瑾看着我。
眼前这个姑娘,跟他昨天见到的那个温温柔柔的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我的眼睛里有火。
那种不计后果、不管不顾的火。
"你真的要为了谢珩,把自己搭进去?把永宁侯府也搭进去?"
"不是搭进去。"沈昭宁走到门口,推开门,"是我欠他的。"
前世,我得到谢珩进了诏狱的消息,立即另嫁他人。
这辈子,我来还。
我没回侯府。
我去了诏狱。
镇抚司的诏狱,在锦衣卫衙门最深处。
墙高三丈,墙头上插满了荆棘。
门口的禁军拦我,我把绿萼取来的那匣子银票拍在桌上。
"我要见谢珩。"
禁军统领看了看那匣子银票,又看了看我。
"姑娘,诏狱不是茶楼。你说见就见?"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支凤头金簪,放在银票上面。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值一座宅子。
统领的眼睛动了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跟我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诏狱里很暗。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囚室,铁栅栏后面是黑乎乎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沈昭宁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我跟着统领走到最深处,最后一间囚室前。
"就是这里了。"统领打开门,"一炷香。"
我走进去。
囚室很小,只有一张草席,一个破陶碗。
草席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头发蓬乱,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囚衣。他的右腿伸直着,姿势很僵硬,像是不敢动。
沈昭宁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这就是谢珩。
那个得胜归来、一骑白马,惹得京城姑娘芳心乱动的谢小将军。
那个前世恨了我三年,将我关起来,逼我撞墙而死的谢珩。
他慢慢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疲惫。
"沈小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来退婚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好多。颧骨高高的,下巴上全是青茬。左边眉骨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他以为我没说话是默认了。
他别开脸,不想让我看见自己的表情。
"也好。"他说,"退了好。我现在这副样子,配不上你。"
我还是没说话。
我打开带来的那个包袱。
里面是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还有一套干净的衣裳。
我把药一瓶一瓶摆在他面前。
谢珩看着那些药,愣住了。
"你——"
"你腿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
"谢珩,"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他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我的手。
"别碰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
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脏。"他别着脸,不看我,"诏狱里滚了几天,我脏。你一个侯府千金,碰我做什么?"
"我不嫌弃。"
"我嫌弃!"
他突然吼出来。
吼声在囚室里回荡。
"沈昭宁,你看看我!"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现在是什么?一个阶下囚!一个通敌的叛臣!我这条腿——"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在牢里被打断了。大夫说,就算出去了,也是个瘸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看看你看看,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你来看我笑话够了没有?看完就走,别在这里碍眼。"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事。
我伸手,把他抱住了。
谢珩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
我抱着他,脸贴在他脏兮兮的囚衣上,声音闷闷的。
"谢珩,"我说,"我不是来退婚的。"
他的身体在抖。
"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那一炷香的时间,谢珩一动没动。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被我抱着。
他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海棠花香,是侯府里用的那种香。很干净,很温暖。
跟诏狱里的味道,天差地别。
"你疯了。"他说。
"嗯。"我承认。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案子是死案?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皇上亲批的斩监候。七天后,菜市口问斩。"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谢珩,"我说,"你信我吗?"
他愣住了。
"我信不信你,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信我,我就能把你捞出去。你不信我,我现在就走。"
谢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他从沈昭宁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侯府千金一时兴起的恻隐之心。
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像要把自己的命,押在他身上。
"你为什么?"他问,"我们婚事是上辈定的,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我总不能说,前世你把我关起来折磨了三年。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信你。"我说,"我信你不是通敌的人。"
谢珩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我看见。
"你信我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在抖,"满京城的人都不信我。我爹战死沙场,换来一个通敌的罪名。我谢家军三千兄弟,活着回来不到三百,换来一个叛臣的骂名。"
他的肩膀在抖。
"没人信我。"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全是老茧和伤痕。
"我信。"我说。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统领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我站起来。
从包袱里拿出那套干净衣裳,放在他身边。又把药瓶摆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我走了。"我说,"你等我。"
谢珩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
"沈昭宁。"
我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
"你别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下次来,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说:"我一定会来。"
"我出不去的。"
"那我就带你闯出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囚室里,谢珩一个人坐在草席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瓶一瓶的药。
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
都是最好的药,是诏狱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那瓶金疮药,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指节都白了。
他把那瓶药贴在胸口。
04 休夫救瘸将
我从诏狱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刑部衙门递状纸。
第二件事,是去继续敲登闻鼓。
第三件事——
我回了侯府。
父亲沈敬之在正厅等我。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桌上摆着家法——一根桃木杖。
"跪下。"
我跪了。
"啪!"
桃木杖落在我背上。
我闷哼了一声,没躲。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气得手都在抖,"我沈敬之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敲登闻鼓!闯诏狱!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永宁侯府的嫡女,跟一个通敌的叛臣搅在一起!"
第二杖。
"我告诉你,"父亲喘着气,"今天你不退婚,我就打死你!"
第三杖。
"爹,"我咬着牙,"我不退。"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我的眼睛很亮,"谢珩是冤枉的。我要救他。"
父亲举起桃木杖,还要打。
"侯爷!"
老管家冲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侯爷!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父亲沈敬之举着杖,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
跪在地上,背上全是杖痕,脸白得像纸,但腰板挺得笔直。
像我娘。
像我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脾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父亲把桃木杖扔在地上,"你走吧。从今往后,我沈敬之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愣住了。
"爹?"
"你走吧。"他别过脸,"你要救谢珩,你就去救。但别打着我永宁侯府的旗号。我们沈家,不沾这个晦气。"
我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看了很久。
然后磕了三个头。
"爹,"我说,"女儿不孝。"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正厅。
走过廊下的时候,绿萼追上来,哭得像个泪人:"小姐!小姐您去哪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海棠花还在开。
我笑了一下。
"绿萼,"我说,"我们去租个房子。"
"啊?"
"从今天起,"我说,"我们不靠侯府了。"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
两进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我把自己剩下的首饰都卖了,换了银子。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做。
我去刑部衙门,递状纸,要求重审谢珩案。
我去都察院,找御史,敲登闻鼓。
我甚至去了兵部,找当年跟谢家军一起守过雁门关的老将军,求他出来作证。
一次,两次,三次。
有人嘲笑我:"一个姑娘家,瞎折腾什么?"
有人可怜我:"侯府不要我了,我就疯了。"
有人威胁我:"再闹下去,小心跟谢家一个下场。"
我不理。
第六天晚上,我回到小院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我的庶妹,沈如月。
沈如月是父亲的小妾生的,比我小一岁。从小就跟我不对付。
"姐姐。"沈如月笑盈盈的,"我来看你。"
"你来看我笑话?"
"姐姐说什么呢。"沈如月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这地方也太破了。姐姐你说你,放着侯府的千金不当,跑来这里受罪。"
"有事直说。"
"我就是来看看姐姐。"沈如月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姐姐,我跟你说个事。陆状元最近跟我走得很近。"
我看着庶妹。
"他说,"沈如月笑得很得意,"他说他以前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疯女人。他说我比你温柔,比你懂事。"
"所以呢?"
"所以——"沈如月凑近我耳边,"姐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陆怀瑾是我的了。谢珩那个残废,跟你一样,也是没人要的东西。你们俩,正好一对。"
我看这沈如月。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妹妹,"我说,"你说得对。"
沈如月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陆怀瑾那种男人,你喜欢就拿去。我不稀罕。"
"至于谢珩——"我的声音冷下来,"他不是残废。他是我相公。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沈如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昭宁!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有没有脸,不用你管。"我推了她一把,"出去。"
沈如月被我推得一个趔趄。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恶狠狠地说:"沈昭宁,你别得意!你等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如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笑了一下。
等着就等着。
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
第七天早上,距离谢珩问斩还有一个时辰。
我在院子里磨墨,准备写最后一份申诉状。
绿萼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小姐!小姐!"
"怎么了?"
"谢珩!谢珩他——"
我手里的墨条掉在地上。
"他怎么了?!"
"他被放出来了!"
我冲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谢珩站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束起来了,脸也洗干净了。但他还是很瘦,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扶着墙。
他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看见我,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谢珩也看着我。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谢珩先开的口。
"你爹……真的不要你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嗯。"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退婚。"
谢珩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跛着的那条腿。
"你图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沈昭宁,你图什么?"
"我图你活着。"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腿断了,名声臭了,从诏狱里爬出来的人,满京城谁不躲着我?你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你——"
"谢珩,"我打断他,"你饿不饿?"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你饿不饿?我煮了粥。"
谢珩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我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很小,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跟诏狱里那些沾着血、沾着泥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真的要留我?"
"嗯。"
"我是个瘸子。"
"我知道。"
"我是叛臣之后。"
"我知道。"
"我以后可能找不到差事,养不活你。"
"我养你。"
谢珩抬起头,看着我。
我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认认真真的、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决心。
"沈昭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粥。
谢珩喝得很慢。
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
我看着他,发现他喝粥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
"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腿疼?"
他不说话。
我放下碗,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
他的右腿上,一道一道的刑痕,横七竖八。膝盖那里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交加。
我的手在抖。
"他们……在牢里就这么打你的?"
"没事。"他把裤腿放下来,"都过去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屋里拿了药酒出来。
"我给你揉揉。"
"不用——"
我已经蹲下来,把药酒倒在手心,搓热了,敷在他的膝盖上。
谢珩浑身一僵。
"嘶——"
很疼。
但那种疼,跟诏狱里的疼不一样。
诏狱里的疼,是冷冰冰的,带着恨意的。
这种疼,是暖的。
我的手很软,很轻,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低头,看着我的发顶。
我的头发很黑,很顺,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沈昭宁。"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没抬头。
"我说了,"我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信你。"
"就因为这个?"
"还有。"我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谢珩,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做什么?"
"以后?"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以后?能活着就不错了。"
"有。"我说,"你要平反。你要让天下人知道,谢家军不是叛臣。你要让你爹,死得瞑目。"
谢珩看着我。
"你觉得我做得到?"
"做得到。"我很肯定,"你是谢珩。十九岁从军,二十岁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身上十七道刀伤的谢珩。你怎么可能做不到?"
他的眼眶,突然又红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我看见。
"你别哭啊。"我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太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太久没人信他了。
太久没人觉得他谢珩,还能站起来。
那天夜里,谢珩做噩梦了。
我是被他的喊叫声惊醒的。
我猛地坐起来,看见身边的人浑身是汗,眉头紧锁,嘴里在喊什么。
"别打了……我没有……我爹没有……"
"谢珩!"
我伸手去摇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别碰我!"他眼睛紧闭,"我没有通敌!我爹没有!"
"谢珩!你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手。
"昭宁……"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做噩梦了。"我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汗,"梦见诏狱了?"
他不说话。
他翻身坐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从后面抱住他。
他的背很宽,但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刀。
"我梦见他们打我。"他的声音很轻,"用铁棍打我的腿。打一下,问一句,认不认罪。我说我没罪。他们就再打一下。"
"打到我腿断了。"
"打到我晕过去。"
"然后用冷水泼醒我,接着打。"
我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都过去了。"我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昭宁,"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还在诏狱里。你是我做的一个梦。"
"等我醒了,你就不见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捧住他的脸。
"你看着我。"我说。
他看着我。
"我不是梦。"我说,"我是真的。你摸。"
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抖。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是暖的。"他说。
"嗯。"
"是软的。"
"嗯。"
他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昭宁,"他说,"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
"你发誓。"
"我发誓。"
那天晚上,谢珩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我却一夜没睡,就那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
我想,诏狱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
没有灯。
没有人说话。
每天被打。
每天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珩,"我轻声说,"以后,有我。"
05 寒院拜天地
日子就那样过下来了。
谢珩在小院子里住下了。
他话很少。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剑。右腿不方便,他就用左腿站着,一只手舞剑。剑招很慢,但很稳。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他的背影。
站在晨光里,一袭灰衣,一把旧剑。
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死透的树。
我不打扰他。
我去厨房做饭,做好了,端出来,放在石桌上。
"吃饭了。"
他收剑,走过来,坐下,吃饭。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像是已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去街上买布。
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陆怀瑾。
他还是那身温文尔雅的打扮,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昭宁。"
"陆状元。"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事?"
"我来看看你。"他看了看那个小院子,眉头微皱,"你就住在这里?"
"嗯。"
"你爹他……"
"我爹很好。"我打断他,"陆状元要是没事,就请回吧。"
陆怀瑾没走。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昭宁,"他终于说,"你真的要跟谢珩过一辈子?"
"是。"
"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疯了。说你放着好好的状元夫人不做,去跟一个瘸子叛臣过日子。"
我笑了一下。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昭宁!"陆怀瑾往前走了一步,"你清醒一点!谢珩他现在就是个废人!他能给你什么?我呢?我下个月就进翰林院了!我以后——"
"陆怀瑾。"
我打断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敲登闻鼓吗?"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谢珩有多好。"我说,"是因为我见不得好人受冤。你知道谢家军在雁门关怎么打的吗?三千人守了三个月,粮食吃完了,吃战马。战马吃完了,吃树皮。最后弹尽粮绝,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我的声音很稳。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通敌。"
"我沈昭宁就算是嫁给他,守他一辈子,伺候他一辈子,我也认。"
"因为我知道,我嫁的,是一个好人。"
陆怀瑾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昭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笑了一下。
后悔?
我在梦里后悔过三年。
这辈子,我不会了。
那天晚上,谢珩在院子里练剑。
我坐在石桌旁,缝一件衣裳。
是给谢珩做的。
他那身灰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了。
"谢珩。"
"嗯?"
"你过来。"
他收了剑,走过来。
我把那件新做的衣裳递给他。
"试试。"
谢珩接过来,愣了。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好,但针脚很密。领口那里,绣了一枝小小的海棠花。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觉的时候。"
谢珩捧着那件衣裳,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抬头,"不合身?"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太久没人给我做过衣裳了。"
他爹战死之后,他在军中长大。衣服都是发的,破了补,补了破。
从来没有人,一针一线,给他做过一件衣裳。
"试试啊。"
他换上。
很合身。
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脸都白了几分。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好看吗?"我问。
谢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真的笑。
像很多年前,那个跨马游街的少年将军。
"好看。"他说。
又过了一个月。
我做了一个决定。
找了个媒人。
媒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姓王,在城南做了三十年媒。
她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姑娘,你说什么?你要嫁给谢珩?"
"嗯。"
"那个……谢珩?诏狱里出来的那个?"
"嗯。"
王妈妈上下打量我:"姑娘,你没病吧?那谢珩现在就是个瘸子,又没差事,家里就他一个人。你嫁给他,图什么?"
"图他人好。"
王妈妈叹了口气。
她做了三十年媒,见过想不开的姑娘,但没想开得这么彻底的。
"行吧。"她说,"我去说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谢珩要是不同意——"
"他会同意的。"
王妈妈去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
"姑娘,"她说,"谢公子说……他说他配不上你。"
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还说什么?"
"他说……"王妈妈挠了挠头,"他说,让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是个废人,给不了你幸福。"
"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你了。他说你要是嫁给他,就是害了你。"
我站起来。
"王妈妈,麻烦您再跑一趟。"
"啊?"
"你跟他说,"我的声音很稳,"我沈昭宁嫁的是人,不是家世,不是腿,不是钱。他要是觉得配不上我,就让他快点好起来,快点平反,快点让天下人知道他谢珩是什么样的人。"
"在那之前,我养他。"
王妈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这份心,真是……"
她摇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谢珩回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王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双手撑着额头。
"沈昭宁,"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要嫁你。"
"我是个瘸子!"
"我知道。"
"我是个叛臣!"
"我知道。"
"我以后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我就陪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谢珩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到底图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谢珩现在就是个废物!你图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谢珩,"我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我告诉你我图什么。"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图你十九岁从军,孤身入敌营,救回三千兄弟。我图你二十岁成为带兵打仗的将军,不骄不躁,把所有赏赐都分给了阵亡将士的家属。我图你在诏狱里,被打得半死,都没认过一句罪。"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图你是个好人。"
"就这个。"
谢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我看见。
但我看见了。
我伸手,把他抱住。
"哭吧。"我说,"这里没人。"
谢珩在我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
他在诏狱里被打的时候,没掉过一滴泪。
他爹战死的时候,他都没掉过泪。
现在,他哭了。
因为这个姑娘,跟他说——图他是个好人。
半个月后。
城南的小院子里,办了一场婚礼。
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高堂上座。
没有宾客盈门。
只有我的丫鬟绿萼,和那个做媒的王妈妈。
还有——
谢珩。
他穿着沈昭宁给他做的那件月白色长衫,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
他站在院子里,有点手足无措。
我从屋里走出来。
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是用我最后一点银子做的。头上没有凤冠,只插了一根木簪。
我走到谢珩面前。
两人对视。
"一拜天地——"
王妈妈喊。
两人对着院子外面,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谢珩愣住了。
他没有高堂。
他爹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娘死得早,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拉了拉他的手。
我对着北方,拜了下去。
谢珩跟着我,拜了下去。
他知道,我是在替他,拜他的爹娘。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
拜了下去。
谢珩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伸手,扶住他。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掀盖头,没有交杯酒。
但那天晚上,红烛烧了一夜。
06 挡刀护相公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谢珩开始出去找差事。
但他是叛臣之后,没人敢用他。
他去镖局应聘,镖局老板一看他的名字,赶紧摆手:"谢公子,我们小本生意,不敢惹魏相。"
他去教骑射,书院山长一听他是谢家人,直接关门:"谢公子请回吧。"
他甚至去码头扛过包。
扛了一天,挣了二十文钱。
回来的时候,他的右腿肿得像个馒头。
我给他揉腿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的手在抖。
"没事。"谢珩笑了一下,"不累。"
"谢珩。"
"嗯?"
"你别去了。"
"那怎么行?"他说,"我是男人,我要养家。"
"我养你。"
"那怎么成?!"
我抬起头,看着他。
"谢珩,"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
"我说,你要平反。你要让天下人知道,谢家军不是叛臣。你要让你爹死得瞑目。"
谢珩沉默了。
"现在不是打零工的时候。"我说,"你要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什么?"
"翻案。"
我动用了我最后一层关系。
去找了一个人。
当年跟谢珩他爹一起守过雁门关的老将军,秦岳。
秦老将军现在已经致仕了,在京郊养老。
我骑着驴,走了三十里路,到了秦府。
门房拦住我。
我递上名帖。
门房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我被请了进去。
秦岳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就是沈敬之的女儿?"
"是。"
"你来找我做什么?"
"求老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为谢家军作证。"
秦岳的眉头皱起来了。
"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珩的案子是魏相定的。我现在出来作证,就是跟魏相作对。我这把老骨头,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连证词都递不上去。"
"我知道。"沈昭宁说,"但我还是要求您。"
"为什么?"
"因为谢老将军,是您的老上级。"
秦岳愣住了。
"谢老将军当年在雁门关,为了救您,挨了三刀。"我的声音很稳,"他背上那三道疤,您还记得吗?"
秦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三刀,本来是砍在他身上的。
是谢珩他爹,谢远,扑过来,替他挨的。
从那以后,谢远背上就多了三道疤,阴雨天就疼。
"老将军,"我跪在地上,"我求您。"
秦岳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姑娘,你起来。"
我站起来。
"你回去告诉谢珩,"秦岳说,"我秦岳,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秦岳的证词递上去的第三天。
出事了。
那天晚上,沈昭宁和谢珩正在院子里吃饭。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刀。
谢珩猛地站起来,把我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
"谢公子,"他说,"我家主人让我来送你一程。"
"你家主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黑衣人挥了挥手。
十几把刀,同时砍了过来。
谢珩的右腿不方便。他躲闪了一下,慢了半步。
一把刀,朝他的后背砍了过来。
"谢珩——!"
我扑过去,一把推开他。
刀砍在了我的胳膊上。
"嘶——"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谢珩眼睛红了。
"沈昭宁!!"
他转身,一把夺过身边一个黑衣人手里的刀。
他虽然腿瘸了,但他是谢珩。
十九岁从军,二十岁封将的谢珩。
他出刀很快。
第一刀,砍在一个黑衣人手腕上。
第二刀,割断了另一个人的喉咙。
第三刀——
他的右腿吃不住力,单膝跪了下去。
一把刀,朝他的头顶劈下来。
"铛——"
一道剑光从院墙上飞下来,挡住了那把刀。
秦岳的人到了。
老将军虽然致仕了,但他带过的兵,还有几个留在京里。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谢珩没追。
他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沈昭宁。
"沈昭宁!沈昭宁!你怎么样?!"
我的胳膊上一道深长的伤口,血还在流。
"我没事……"我咬着牙,"就是点皮外伤……"
"什么皮外伤!"谢珩的声音在抖,"流了这么多血!"
他把我抱起来,往屋里跑。
跑的时候,他的右腿在抖。
但他跑得很快。
那天晚上,大夫来了。
给我缝了七针。
谢珩站在门外,听着我在屋里忍着痛、咬着嘴唇的声音,一拳一拳地砸墙。
他的右手,指节全破了。
大夫走的时候,摇了摇头。
"谢公子,夫人这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筋骨。只是以后——"
"以后怎么样?"
"以后这条胳膊,下雨天会疼。"
谢珩闭上眼。
他靠在墙上,滑坐下去。
他抱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在屋里,听见外面没声音了,喊了一声:"谢珩?"
他没应。
"谢珩!"
他推开门进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你哭什么?"我笑了一下,"我又没死。"
谢珩在床边跪下来。
他握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是我连累了你。"他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你要是没嫁给我,你现在还是侯府千金,锦衣玉食,哪会受这种伤?"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珩,"我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问你,"我说,"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谢珩愣住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我不后悔。"他说,"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那不就得了。"我笑了一下,"我挨这一刀,值。"
"怎么会值——"
"谢珩,"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替你挡这一刀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妻子。"
我的声音很轻。
"妻子护相公,天经地义。"
谢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趴在床边,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黑衣人那夜之后,魏嵩收敛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魏嵩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沈如月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几个媒婆,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姐姐!"沈如月笑盈盈的,"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我坐在石桌旁,没动。
"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找了个下家。"沈如月拍了拍手,"这位王媒婆,认识城东的张财主。张财主今年五十了,死了老婆,想找个填房。他说,不嫌弃你嫁过人。"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沈如月笑得很得意,"你反正也是被侯府赶出来的,谢珩又是个残废。你不如趁早跟他和离,嫁给张财主。好歹是个财主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你滚。"
"姐姐你别不知好歹!"沈如月的脸沉下来,"你以为谢珩能护你多久?他就是个废人!魏相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你跟着他,迟早被他害死!"
"我说,你滚。"
谢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如月看见他,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
"谢公子,"她笑了一下,"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我姐姐。你不如放她走,让她找个好人家——"
"滚。"
谢珩往前走了一步。
他虽然腿瘸了,但他是谢珩。
他站在那里,一身煞气,眼睛像刀子一样刮在沈如月身上。
"再说一个字,"他说,"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沈如月的脸,白了。
她身后那几个媒婆,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敢威胁我?"
"你试试。"
沈如月咬着唇。
她瞪了谢珩一眼,又瞪了我一眼。
"好!好得很!"她转身就走,"你们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带来的那几个媒婆,屁滚尿流地跟在后面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谢珩。
"你刚才好凶。"
谢珩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骂你。"
"我知道。"
"她让你跟我和离。"
"我知道。"
"你不会真的——"
"谢珩。"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我沈昭宁嫁给你,"我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和离。"
"谁劝都没用。"
"我爹来劝没用,我娘来劝没用,皇上来劝也没用。"
"明白了吗?"
谢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狼。
"明白了。"
沈如月回去之后,果然没善罢甘休。
三天后,我去街上买东西,被一群人围了。
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往我身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就是她!跟逆臣搅在一起!"
"侯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疯女人!赶紧滚出京城!"
我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不躲不闪。
烂菜叶砸在我身上,臭鸡蛋糊了我一头一脸。
我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人群外冲进来。
是谢珩。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跑过来的。右腿不方便,跑得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
他一把推开那几个扔菜叶的人,挡在我面前。
"谁敢动她?!"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些人被他吓住了。
谢珩是什么人?
虽然是个叛臣之后,但他十九岁从军,二十岁封将,身上十七道刀伤。他站在那里,一身煞气,像一头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狼。
那些人,不过是沈如月花钱雇来的地痞流氓。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别过来!"一个地痞壮着胆子说,"我们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谢珩笑了,笑得很冷,"你们几个加起来,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我就能让你们躺着出这条街。信不信?"
那几个地痞,面面相觑。
"我数三声。"谢珩说,"一。"
没人动。
"二。"
有两个人开始往后退了。
"三。"
那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珩没追。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一身的烂菜叶,头发上还挂着半块臭鸡蛋。
他的脸,一下子就软了。
"昭宁……"
他伸手,想帮我擦掉脸上的鸡蛋液。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来的正好。"我说,"我正想找人帮我洗澡呢。"
谢珩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走,回家。"
两人往回走。
谢珩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我挽着他的胳膊,也走得很慢。
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不管。
我抬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他的侧脸很坚毅,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比我还难受。
因为那些人骂的,是我。
因为他觉得,是他连累了我。
"谢珩。"
"嗯?"
"你刚才好帅。"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谢珩去查了。
他虽然现在没官职,但他在锦衣卫待过,他认识人。
三天后,他查出来了。
那些地痞,是沈如月花了五十两银子雇的。
谢珩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一个晚上,去了沈如月的相好——陆怀瑾那里。
他把沈如月花银子雇地痞闹事的证据,放在陆怀瑾面前。
"陆状元,"他说,"你未来的妻子,就是这么个东西。"
陆怀瑾看着那些证据,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刚跟沈如月好上没多久。
他本来是想,沈如月是侯府的庶女,虽然不如沈昭宁,但好歹是侯府的人。而且她比沈昭宁温柔,比沈昭宁懂事。
结果——
她居然花银子雇地痞,去闹事?
还是去闹沈昭宁?
陆怀瑾的脸,彻底黑了。
他第二天就跟沈如月断了。
沈如月哭着来求他,他闭门不见。
沈如月这才知道,是谢珩搞的鬼。
她跑到城南小院子来闹。
"谢珩!你个小人!你背地里阴我!"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阴你?"他说,"你花五十两银子雇地痞,往我妻子身上扔烂菜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谢珩往前走了一步,"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连京城都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
但沈如月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杀过人的眼神。
她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谢珩说,"是警告。"
沈如月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07 击鼓平冤屈
黑衣人那夜之后,魏嵩收敛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魏嵩不会善罢甘休。
我必须加快速度。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敲第二次登闻鼓。
第一次,我是为谢珩敲的。
这一次,我要为整个谢家军敲。
我要把魏嵩构陷谢家的全部证据,都递到皇帝面前。
"不行。"谢珩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
"不危险。"
"第一次你敲登闻鼓,你爹就跟你断绝关系了。第二次你要是再闹——"
"那也得闹。"
我看着他。
"谢珩,"我说,"你知道魏嵩为什么要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我坐下来,给他分析。
"当年雁门关一战,你爹谢远,是发现了魏嵩通敌的证据,才被魏嵩反咬一口的。你知道吗?"
谢珩愣住了。
"什么?"
"我查过。"我说,"当年雁门关之战,魏嵩是监军。他暗中跟敌国通信,卖了粮草。你爹发现了,要上报。结果魏嵩先下手为强,反咬你爹通敌。"
"你是说……"
"我是说,"我看着他,"你爹不是冤死的。他是被害死的。"
谢珩的手,在抖。
"你有证据?"
"有。"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这是秦老将军给我的。当年你爹写给秦老将军的密信,上面写了魏嵩通敌的全部细节。"
谢珩接过那封信。
他的手在抖。
他展开信。
信纸很旧了,黄得发脆。上面是他爹的笔迹,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爹……"
他跪在地上,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像个迷路了很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那天晚上,谢珩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封信,坐了一整夜。
我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看见他坐在石桌旁,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封信。
"你一夜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
他抬起头。
"昭宁,"他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爹真的是通敌的。"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在诏狱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每天都在想,我爹是不是真的通敌了。是不是真的辜负了朝廷。是不是真的……该死。"
"我每天都在想,我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认罪,应该去死,应该给那些被我爹害死的人偿命。"
他的声音在抖。
"直到你告诉我,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看着我。
"昭宁,你知道吗?我在诏狱里那些天,每天都不想活了。"
"我觉得我活着,就是个笑话。我爹是叛臣,我是叛臣之子。我活着,就是给祖宗丢脸。"
"但我死了,又没人给我爹翻案。"
"我就那样吊着,每天都在死和不死之间熬。"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现在好了。"我说,"你爹不是叛臣。你也不是。你们都是英雄。"
谢珩转过头,看着我。
"昭宁,"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让我知道,我爹不是坏人。"
他扑进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哭吧。"我说,"哭完了,我们去翻案。"
"嗯。"
第二次登闻鼓,是在五天后。
我一个人去的。
谢珩要陪我,我不让。
"你现在是戴罪之身,不能露面。"我说,"我去。"
"太危险了。"
"没事。"我笑了一下,"我有秦老将军。"
那天早上,我穿着一身素衣,走到午门外。
那面鼓还在那里。
很旧,鼓皮都裂了。
我拿起鼓槌。
"咚——"
"咚——"
"咚——"
鼓声沉闷,响彻午门。
"冤枉——!"
"谢远将军冤枉——!!"
"谢家军三千将士冤枉——!!!"
这一次,禁军没有拦我。
因为秦岳来了。
老将军穿着一身旧铠甲,站在鼓前。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
都是当年跟谢远一起守过雁门关的。
"我秦岳,"老将军的声音很响,"为谢远将军作证!"
"我王虎,"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站出来,"为谢远将军作证!"
"我李铁柱,"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站出来,"为谢远将军作证!"
一个,两个,十个。
午门外,站了十几个老兵。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身上,全是伤。
"谢远将军没有通敌!"秦岳的声音像洪钟,"他是被魏嵩陷害的!"
"求皇上明察——!!"
"求皇上明察——!!!"
我站在鼓前,看着这些老兵。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皇帝见我了。
不是在太和殿,是在御书房。
皇帝很年轻,二十多岁,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个一身素衣的姑娘。
"你就是沈昭宁?"
"是。"
"你知道你两次敲登闻鼓,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
"那你还敲?"
我抬起头。
"皇上,"我说,"民妇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知道雁门关吗?"
皇帝愣住了。
"雁门关外,是敌国的铁骑。雁门关内,是大雍的万里江山。"我的声音很稳,"当年谢远将军带着三千人,在雁门关守了三个月。粮食吃完了,吃战马。战马吃完了,吃树皮。最后弹尽粮绝,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这样的人,您说他通敌?"
皇帝沉默了。
"皇上,"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这是谢远将军当年写给秦岳将军的密信。上面写了魏嵩通敌的全部细节。民妇请皇上过目。"
太监把信接过去,递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他把信"啪"地拍在桌上。
"魏嵩!!"
那天晚上,魏嵩被抄家了。
证据确凿。
通敌,构陷忠良,谋害大臣。
三族流放。
谢家的案子,终于翻了。
消息传到城南小院子的时候,谢珩正坐在院子里磨剑。
绿萼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公子!小姐!平反了!咱们平反了!!"
谢珩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腿在抖。
"你说什么?"
"皇上下旨了!"绿萼喘着气,"魏嵩被抄家了!谢家平反了!谢老将军追封忠武侯!您……您官复原职!还升了!"
谢珩站在那里。
他看着天上。
天很蓝,云很白。
他爹要是看见这个,该多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刚从外面回来的我。
抱得很紧。
"昭宁……"他的声音在抖,"昭宁……"
"我知道。”我拍着他的背,"我都知道。"
"我们平反了。"
"嗯。"
"我爹……他瞑目了。"
"嗯。"
谢珩抱着我,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08 海棠共余生
平反之后,谢珩官复原职。
皇帝念他受冤,升了他做锦衣卫指挥同知。
但他的腿,还是瘸的。
诏狱里那些天,把他的右腿打断了。大夫说,能站起来就不错了,以后能正常走路,但跑不了,也跳不了。
谢珩不在乎。
他每天早上还是在院子里练剑。
用一条腿站着。
剑招很慢,但很稳。
我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饭。
日子还是那样过。
只是院子比以前大了一些。
皇帝赐了一座宅子,在城东。但他们没搬。
我说:"这里挺好。"
谢珩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入秋的时候,我的胳膊,开始疼了。
就是那天晚上,替谢珩挡刀的那道伤。
下雨天,阴天,就疼。
谢珩每天晚上,都给我揉胳膊。
用他那双握刀的手,很轻很轻地揉。
"疼吗?"
"不疼。"
"骗人。"
我笑了一下。
靠在他肩膀上。
"谢珩。"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谢珩低头,看着我。
他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他说,"我现在还在诏狱里。或者,已经在菜市口了。"
他握住我的手。
"是你把我从那里面,一点一点拉出来的。"
"是你告诉我,我还能站起来。"
"是你告诉我,我不是废人。"
他的声音很轻。
"沈昭宁,"他说,"谢谢你。"
我抬头,看着他。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什么。"我笑了,"我是你妻子啊。"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海棠树,全白了。
谢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喝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沈昭宁。"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以后。"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靠在他肩膀上。
"以后啊,"我说,"你继续当你的官。我继续给你做饭。绿萼继续当我的丫鬟。王妈妈继续做我的媒。"
"就那样?"
"就那样。"
谢珩笑了一下。
"挺好。"
"嗯,挺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暖。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珩突然说。
"沈昭宁。"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他顿了一下。
"我梦见,你没嫁给我。"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梦见,你爹让你退婚,你就退了。你嫁了那个新科状元,风风光光的。"
"然后呢?"
"然后,我在诏狱里,被人救了,从最底层爬起,最后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恶鬼。"
我的手,紧了紧。
"只是梦。"我说。
"我知道。"谢珩低头,看着我,"但我吓出一身冷汗。"
他伸手,把我抱住。
"昭宁,"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退婚。"
第二年春天,海棠花开了。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开得满树都是。
我站在花下,仰着头看。
谢珩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在看什么?"
"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笑了一下,"你看,开得多好。"
谢珩低头,在我耳边说。
"没有你好看。"
我的脸,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两人在花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身。
我靠在他怀里。
我想起前世。
那座没有窗的暗室。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那句"关到你后悔为止"。
我笑了一下。
幸好。
幸好我重生了。
幸好我没退婚。
幸好我撞响了那面登闻鼓。
幸好——
我救了他。
也救了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