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把身体借给我,说:你若要,就拿去,左右我不想活了。
我是八尾狐狸精,与她前世有些因果,为了能顺利成仙,我选择助她!
抢画的姜若棠、冷眼的姜家,我一个没放过。直到他们请来天师沈观澜。
我以为他是个花架子。
符纸一亮,我八尾现形,场面略有尴尬!
沈观澜盯着我神情惊诧,警惕后退。
我盯着他,步步紧逼,笑出了声。
老祖曾经说过,第一个看见我原形的异性,就是我要渡的情劫。
“你跑不掉了。”
01
姜晚宁把身体借给我那天,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杂物间角落,她后背抵着墙,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怀里抱着张相片,被撕成四瓣,画里是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嘴角一颗小痣,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蹲在她面前,八条尾巴收在身后,狐耳压平。
“姜晚宁。”
她没抬头。
“姜晚宁。”我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眼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让我心里一沉。
“你是谁?”
“我是来还因果的。三百年前,你救过我。”
“哦,你干什么都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她声音低得没有一点朝气。
我心里堵了一下。五百年来,我见过恨的、怨的、不甘心的。没见过这种,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晚宁。”我放轻声音,“你听我说。”
我和她对视。金光一闪,我复制了她的记忆。
四岁那年被人从姜家抱走,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人多,吵,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后来到了苏兰家。苏兰不能生育,丈夫早逝,一个人过。见到她的时候,苏兰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灰,说:以后你就叫宁宁,安宁的宁。
苏兰给她上了户口,送她上学,每天晚上缝纫机踩到深夜。不富裕,但每年生日都给她买一个很小的奶油蛋糕。蛋糕上插一根蜡烛,苏兰唱生日歌,唱得跑调,她笑,苏兰也笑。
苏兰走的那天,她握着苏兰的手。苏兰说:宁宁,好好活。然后手就凉了。
苏兰走后第三天,姜家来人了。DNA报告,律师函,态度客气但不容拒绝。他们说她是姜家遗失在外的亲生女儿,要接她回去。她说不想去。他们说这是法律程序,你未成年,必须回去。
她被接回姜家那天,站在客厅里,看着姜承岳和宋婉仪,心里想的是,我终于有爸爸妈妈了。姜承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宋婉仪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怎么瘦成这样。姜若棠站在楼梯上,穿着新裙子,看着她笑。
头一个月,宋婉仪给她买了两件衣服。姜承岳问了她的成绩,说还行。她以为他们在试着接受她。她努力表现,每天早起做早饭,洗碗,拖地。宋婉仪说不用你做这些,语气淡淡的。她以为那是客气。
后来她发现,姜若棠的裙子是她的十倍价钱。姜若棠的房间原本是客房,她来了以后,宋婉仪让人重新装修了一遍,买了新床新柜子,粉色墙纸。她住的那间杂物间,宋婉仪说家里房间紧,你先住这儿,等有空再收拾。那个“有空”,一直没有来。
姜若棠第一次说她身上有味儿的时候,宋婉仪在旁边。姜若棠说:妈,她是不是没洗干净?宋婉仪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她记了很久。
她的画被姜若棠拿走那天,她去找姜承岳。姜承岳坐在书房里,头也没抬:若棠想参加比赛,你就让让她。你是姐姐。
她想说,那幅画我画了三个月。那幅画是要送给妈妈的。但她没说。因为她看见姜承岳桌上摆着姜若棠的照片,相框是银的。她的照片,从来没有出现过。
姜若棠拿了金奖那天,全家出去吃饭庆祝。她在杂物间里,抱着苏兰的相片,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笑声越来越远。她没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苏兰的项链是最后被拿走的。宋婉仪说若棠要参加晚宴,缺一条项链,借戴一下。她不肯,宋婉仪自己进她房间翻了出来。她想抢回来,被姜若棠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杂物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妈妈,我太累了。你说让我好好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记忆退去。我坐在她身体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还在。很微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姜晚宁。”我在心里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这些东西,我替你拿回来。”
不用。拿回来又怎么样,我不想要了。
“你养母让你好好活。”
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了。
“你不用现在做。你先歇着。我来做。”
沉默。
“等你缓过来了,我走。你养母的项链,你养母的相片,你的画,你的通知书。都是你的。”
她还是没说话。
“姜晚宁,你信我一次。”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应了。
她说:好。
然后她就缩回去了,缩到身体最深处,把一切都交给了我。
我从杂物间地上站起来。膝盖咔一声。扶着墙等那阵黑过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姜晚宁的手,瘦,苍白,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
我攥了攥拳头。指尖一抬,地上散落的画稿碎片裹着细碎的红光飘起来,颜料污渍褪去,撕痕弥合,不过几秒,一叠整整齐齐的画稿就落在手里。最上面那幅《春晖》,右下角一行浅铅笔字:给妈妈。
我把画稿折好揣进怀里。
“姜晚宁,看好了。”
02
餐厅灯亮得刺眼。我走过去,把画稿一片片平摊在获奖证书旁边。
画稿和证书上的作品分毫不差,右下角的“给妈妈”三个字,刺得满室笑声戛然而止。
“拿别人的画,领自己的奖。姜若棠,你这脸比城墙还厚。”
姜若棠伸手要捂画稿。我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她疼得嘶了一声。
宋婉仪把证书往姜若棠那边拢了拢:“晚宁,若棠是你妹妹,她拿奖,咱们姜家都有光。你要是喜欢画,回头让你爸给你报个兴趣班。”
“我妈留的项链她戴着,我妈画的画她领奖。现在我想画画,都成了你们施舍的兴趣班?”
姜承岳拍桌子站起来:“苏兰已经死了!这个家我说了算!给若棠道歉!”
我指尖搭住桌沿,微微用力。宋婉仪伸手来拦,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口子。下一秒,整张桌子哗啦一声翻倒在地。
碗碟碎裂声刺耳。姜若棠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宋婉仪撞上椅背。姜承岳一身红酒。
“既然不会好好吃饭,那就都别吃了。”
姜承岳喊仆人把我拖去禁闭室,关三天,只给凉水。
我没挣扎。路过姜若棠身边,我低头看她。她恶狠狠瞪着我。
别急。我心里说。这才是个开始。
禁闭室在老宅最偏的角落,铁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窗户开在墙高处,巴掌大,月光只能漏进来一小片。
我靠墙上等,等夜深,等整栋宅子睡熟。
半夜。赤脚走在走廊上。先进姜承岳和宋婉仪卧室,指尖朝两人头顶轻轻一划。两缕红光掠过,头发齐根脱落,两颗光溜溜的脑袋露出来。
接着是姜若棠。满床长发簌簌散落。她翻了个身,没醒。
做完这些,溜回禁闭室,锁好门,靠墙上打盹。
天边泛鱼肚白时,一声尖叫划破老宅的安静。
姜若棠盯着镜子里的光头,哭得撕心裂肺。宋婉仪捂着脑袋,脸色惨白。姜承岳顶着颗锃亮光头,脸色铁青。
管家查了监控,什么异常都没有。
“是姜晚宁!”姜若棠尖叫,“她被脏东西附身了!”
王半仙下午来的,穿件皱巴巴道袍,拿个罗盘,装模作样。踹开禁闭室门,举着桃木剑念念有词,一剑劈过来。
我随手一挥。他连人带剑飞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指尖一点,他胡子呼地烧起来。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捉妖?”
王半仙连滚带爬跑了。
姜承岳咬牙:“妖怪!别猖狂!”
他们浩浩荡荡离开,把我关在禁闭室,又加了几层锁链。
我无聊打个哈欠,心里好奇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当天晚上,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姜晚宁。她在。迷迷糊糊的,像半睡半醒。
“今天我把姜若棠的头发剃了。”
她没说话。
“你妈的项链,过几天拿回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
她说:累。
“那你歇着。”
嗯。
03
沈观澜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走廊里脚步声,不重,很稳。门哐当推开。逆光里站个人,个子很高,手腕缠着串暗红绳结。身后跟着姜承岳一家三口,三颗光头在晨光里泛亮,怪好笑的。
他走进来,在我两步外站定。
我鄙夷翻个白眼,一个呆瓜小道士,能有什么本事?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夹在食中二指间。动作很稳,但指尖有一点点抖。
“若是活人,这符伤不了她。”
符纸亮了。暖黄色的光罩过来。我站着没动。
姜若棠喊:“妖怪,弄死她!”
沈观澜眉头皱了皱,指尖灵力催得更盛。符光越来越亮,晃得人眼晕。
我觉得好笑,可脊背一麻,八条尾巴唰地展开,狐耳竖起,瞳色染成艳红。
糟糕,大意了。场面略有尴尬。
我正想打个圆场,姜若棠突然尖着嗓子嚎:“沈天师你发什么呆!你看她看你的眼神,根本不像要跟你斗法,倒像……倒像看上你了!”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我心口。
我猛地顿住脚步。
是啊。
我活了五百年,碰过的道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次不是打完就走,何曾有闲心一步步逗人,何曾注意过谁的耳朵红没红。
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原来不是觉得好玩。
是动心。
老祖说的情劫,原来从他看见我尾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我抬眼再看沈观澜,他正因为姜若棠的话僵在原地,耳尖红得更厉害了,眼神躲躲闪闪,却又忍不住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忽然笑出了声。
行吧。
情劫就情劫。
既然是第一个看见我原形的人,那这个沈观澜,我要定了。
“眼力不错。”我笑着往前,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沈天师,看都看见了,想怎么收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往前一步。他又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
“没退。”
“你退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耳朵红到脖子根。
姜若棠在门口尖叫:“天师,快收了她!”
沈观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害过人。”
目光又扫过姜承岳,神色平淡,“没有伤人性命的妖,沈家不收。”
“她剃了我们头发!”
“证据呢?”
姜若棠噎住了。
我又往前一步。这次他没退。
“沈天师。”我凑近了一点,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腕,“你脸红了。”
他猛地别过脸。
“没有。”
“有。”
我笑出了声。这天师,真好玩。
身形一晃,从他身边掠过去。擦过他肩膀时,闻到淡淡的檀香。我故意凑近他耳朵:“沈天师,后会有期。”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禁闭室出去,穿过走廊,翻过侧门矮墙,落在公园里。
身后,沈观澜站在原地,看着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树上,心里跟姜晚宁说话。
“今天来的那个天师,挺有意思。”
她没应。
“他看见我原形了。八条尾巴全露出来了。”
还是没应。
“姜晚宁?”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你在听吗?”
在。
“没什么事,你歇着吧。”
她没再说话,又沉寂了下去,像沉入了水底。
04
第二天晚上回公寓,窗台上放着张小纸条。城西仓库,三号柜,有账册。
字迹瘦硬,跟沈观澜符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去了仓库,找到账册。出来拐过墙角,就看见他靠在墙上。
“纸条是你放的?”
“嗯。”他点头,“姜承岳早年沾过邪物,账册里也有记录。”
“沈天师这是跟我抢功劳?”
“不算抢。你要报你的仇,我要查我的事。”
我扬了扬账册:“那现在账册在我手里,沈天师打算怎么办?”
“你要用就先用。用完了给我份副本就行。”
我愣了一下。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天师。
“行。”
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他在后面开口:“姜承岳找了人,最近会对付你。小心点。”
我回头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沉,很认真。
我忽然想逗他。
“沈天师这么关心我?”
他别过脸:“只是提醒。”
“只是提醒?”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那你为什么每次见我,耳朵都红?”
他不说话。
“沈观澜。”我叫他名字。
他看我。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符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妖。”
“嗯。”
“我是天师。”
“嗯。”
“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他没说话。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回去,姜晚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梦呓。
你心跳很快。
“没有。”
嗯。
她没再多说,又安静了下去。
接下来几天,姜承岳找了几个小混混堵我。我随手挥了股风,几个人撞在墙上鼻青脸肿。
巷子口站着沈观澜。他应该是刚赶到,看见事情解决了,站在原地没过来。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去税务局递材料。出来看见他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瓶水。
“刚买的。”
我接过水,冰的。
“沈天师怎么天天在这儿晃?”
“刚好路过。”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我们就站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阳光落下来,投下两道影子。
我喝了口水,故意把水递给他:“你喝吗?”
他看着瓶口,愣了两秒。
“你喝过的。”
“嗯。嫌弃?”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笑了。
“沈观澜,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他呛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那就是没谈过。”
他抿着嘴不说话。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凑近他:“那我教你。”
他看着我。
“教你谈恋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笑着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瓶水,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05
又过了几天,沈观澜约我去公园。
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两张票。
“什么票?”
“画展。”他递给我一张,“姜晚宁的画,美院给她办了个小型展览。开幕在下周。”
我低头看票。上面印着姜晚宁的名字,还有那幅《春晖》的缩略图。
“你怎么弄的?”
“我去学校问了,她的作品符合参展标准。”他别过脸,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耳尖还是泛着红。
“沈观澜。”
“嗯。”
“你费这么多功夫,就为了帮我了这桩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做的事,该成。”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原主值得,是我想做的事,他愿意帮我成。
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长椅不长,我们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沈观澜。”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是妖。仇报完,我就要回山里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愿意。”
我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他的袖子被风吹起来,擦过我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我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窗边,很久没说话。
姜晚宁先开口了。很轻,很淡。
你心乱了。
“没有。”
嗯。
她没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意识深处。
她活了十九年,大半时间都在看人脸色、猜人心思,对情绪的感知敏得吓人。但她不会多嘴,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
就像现在这样。
06
没过多久,姜若棠抄袭的事爆了。大赛组委会撤销金奖,学校开除学籍。网上全是假千金偷画作的讨论。姜家公司被扒了出来,口碑一落千丈。
姜承岳公司破产,账户冻结,房子查封。宋婉仪卷了剩下的钱跑了。姜若棠没地方去,天天在派出所门口哭。
苏兰的房子、存款、白玉兰项链,全判了回来。连带着赔偿,一共八十万。
美院录取通知书,我托人重新申请的,学校恢复了她的入学资格。
那天晚上,我把东西一一摆好。在心里叫她。
“姜晚宁。”
嗯。
“你养母的项链。你养母的相片。你的画。你的通知书。你的钱。都拿回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她在身体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谢。
“不用谢。我欠你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从身体深处传上来,微弱,但真的。
三百年前的事,我其实不记得了。
“我知道。”
但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没说话。
姜晚宁也没有再说话。但她没有缩回去。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跟我一起看月亮。
过了很久,她说:我好像可以自己待一会儿了。
“那我出去走走?”
嗯。
我化成一道红光,从窗户飘出去。落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才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沈观澜。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像是刚到。看见我从窗户出来,愣了一下。
“你……”
“我出来透透气。”我看着他,“你站这儿干嘛?”
“路过。”他把袋子递过来,“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盒药。消炎的,祛疤的,还有一盒创可贴。
“你手上的伤,该处理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姜晚宁的伤疤,接手之后没管过,有些地方化脓了。手背上还有宋婉仪指甲划的那道。
“你专门来送药?”
“路过。”
“沈观澜,你家在城东,我住城西。你路过路过到这儿来了?”
他不说话。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一声,把药收下。
“谢了。”
他嗯了一声,没走。
我们就站在路灯下,一个拿着药,一个看着。
“沈观澜。”
“嗯?”
“你觉得我是妖,你不怕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拿药的样子,不像妖。”
“那像什么?”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像一个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沈观澜又来了。
这次他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束花。路边摘的,黄的白的,扎成一束,用草绳捆着。
“给你的。”
我接过来。
“天师送花,不怕犯忌?”
“我不是天师了。”
我愣了一下。
“我退出师门了。”
“为什么?”
“我师父让我收你,我没收。他让我别管你,我管了。他说我犯了门规,让我自己选。我选了。”
“你选了什么?”
他看着我。
“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花,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等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沈观澜,我是妖。”
“我知道。”
“我要飞升的。”
“我知道。”
“我不能……”
“你不用现在说。”他打断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还我什么。你走你的路。”
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响。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看着我,没有躲。
我忽然觉得,这五百年来,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07
三个月快到了。
姜晚宁的意识越来越清醒。我感觉到她在身体里活动,从最深处一点点浮上来,像春天解冻的河。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想……自己试试。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
嗯。你替我做了很多。姜若棠的事,我的项链,我的房子,我的画。所有东西你都拿回来了。我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活下去。
“你不用急。我可以再等等。”
不用。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该走了。你还有你自己的路。
“姜晚宁。”
嗯?
“你记住,你妈让你好好活。不是让你替她活,不是让你为别人活。是让你为你自己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的。
“还有,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就抬头看看月亮。三百年前你救我的那天,也是满月。”
她笑了一下。好。
我化成一道红光,从这具身体里退出来。
姜晚宁睁开眼。我看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她摸自己的脸,看见她拿起桌上的项链,攥在掌心里。
她哭了。但这次哭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空的,这次是满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画稿吹得哗哗响。
她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窗外,听见了。
她说:妈妈,我会好好活的。
然后她笑了。
我也笑了。
转身往远处走。风很大,吹得我八条尾巴都飘起来。狐耳在发间竖起,赤红的瞳孔映着天光。
走了很远,走到一个路口。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衬衫,暗红绳结。沈观澜。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嘛?”
“没什么。就想送送你。”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沈观澜。”
“嗯。”
“我要回山里了。”
“我知道。”
“我可能要修很多年。”
“我知道。”
“你……”
“我等得起。”他打断我,说得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用你答应,也不用你记着。你就安心修你的道,我修我的。哪天你修累了,想下山看看,我在。”
我看着他。
“沈观澜,我是妖。”
“我知道。”
“你本是天师。”
“我可以不是。”
我笑出了声。
“那你是什么?”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半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我是等你的人。”
我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响。
过了很久,我说:“沈观澜。”
“嗯?”
“修行路长,别耽误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亮得很。
“路长,才好慢慢等。”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往山里延伸的路。
我转回头,往山里去。
飞升不急。修行嘛,在哪里都能修。
等哪天修累了,就下山看看。
看看那个等我的人。
沈观澜视角
第一次见她,是在禁闭室。
姜家说撞邪了,请我过去看看。推开门,就看见个瘦巴巴的姑娘坐在铁架床上,抬着眼看我。
第一眼,我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妖。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对劲,明明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张扬的光。像一团火,烧在废墟里。
我掏出符纸试探她。手有点抖。
符光亮起的时候,她站着没动,连眉头都没皱。
然后她现了原形。八条火红的尾巴展开,狐耳竖起,瞳色艳红。
我往后退了半步。八尾狐,五百年道行。我收不了她。
但她没动手。
她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
“沈天师,看都看见了,想怎么收我?”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忘了符纸怎么画。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半步。
她笑了:“你退什么?”
“没退。”
“你退了。”
我抿着嘴,不说话。耳朵发烫。我知道自己脸红了,但控制不住。
她凑近了一点。尾巴尖扫过我的手腕。她的尾巴很软,像一团火苗。
“沈天师,你脸红了。”
我猛地别过脸。
“没有。”
“有。”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阴暗的禁闭室里荡开,像有人点了一盏灯。
然后她走了。从我身边掠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总跟着她。看她去税务局递材料,看她去学校,看她半夜翻进姜家老宅。
她不知道,她每次走夜路,我都跟在后面。离得不近,但能看到她的尾巴。
有次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吃泡面,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晃啊晃。我站在树后面看了很久。
她好像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我躲到树后,心跳得很快。
明明我是天师,她是妖。明明应该是我收她。但每次看见她,我都忘了符纸怎么画。
姜承岳找小混混堵她那天,我连夜赶过去。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她站在巷子里拍了拍手,一脸漫不经心。
她冲我挥了挥手。我赶紧躲回墙后,等她走了才出来。
我知道人妖殊途。我知道她是来报恩的,报完就走。我知道她要飞升,要回山里。
可我控制不住。
她想替姜晚宁讨公道,我就去查姜承岳的账册;她想圆姜晚宁的画展梦,我就去跑学校问流程;她手上有伤,我就买了药,绕大半个城送到她楼下。
师父知道了,很生气。说我执迷不悟,让我要么收了她,要么逐出师门。
我选了逐出师门。
收她?我做不到。
那天我在她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路边摘的花。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可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说她要走。我说我等。
她回山里了。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尾巴消失在晨光里,站了一整天。
后来我也往西去了。她说过西山灵气足,适合修行。
我不知道她在哪座山。但西山就这么大,我慢慢找。
一边走,一边修行。修的不是捉妖的道术,是定心。
以前师父说,情劫是坎,是难,是修行路上的阻碍。
现在我才明白,情劫不是要过的。情劫是要认的。
我认了。
走了很久。山里的路不好走,白天还好,晚上冷。我找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找到。
但我没停。
有天晚上,我坐在山顶上,看月亮。满月,很亮,照得山下的路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她跟姜晚宁说的话。
“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她是对姜晚宁说的。但我想,她也会看月亮。
我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山谷,溪水从石头上流下来,水声很好听。溪边有棵老树,树底下坐着个姑娘。
红衣服,头发散着,尾巴收在身后。
她抬头看见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沈观澜。”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过,等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没数。”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沈观澜。”
“嗯。”
“你要跟我一起修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