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街上锣鼓喧天,恰逢平西将军上门提亲。
兄长将我搂在身后避让人群,低声感叹:
“平西将军杀人如麻,也不知他求娶的女子,会是何等人物?”
我没接话,只是垂着眼。
反正不会是我这样的无名小辈。
可等我随兄长回到家,看着满院子铺开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我彻底说不出话。
那抬着聘礼的队伍,竟一路停在了我家门前。
01
回京那日,城门外挤满了人,锣鼓声从长街传到了马车前。
兄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让车夫改走旁边的小巷。
我离开京城已有三年,这里的路没有变,城中的规矩也没有变。
三年前,父亲病重,我陪他去了南边养病,兄长留在京中照看祖宅。
父亲没能熬过第二年,我替他办完后事,又按规矩守满了孝期。
兄长每月来信,只写家中安稳,从不提外面的麻烦。
直到启程前几日,他才亲自赶来接我,说二叔已经替我看好了婚事。
那人是城南一户人家的次子,年岁比我大出不少,家中规矩也多。
我不愿意,兄长便带我回京,打算先把此事拖住。
马车走到半路,前方人声又起,车轮只能停在街边。
兄长下车打听,很快带着一脸疑色回来。
“今日不是迎亲,是平西将军派人送聘。”
他说完这话,又朝长街尽头看了一眼。
平西将军名叫贺砚,十七岁随军离京,近几年才有了将军封号。
京中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治军严,也有人说他从不与人亲近。
我离京前听过这个名字,却没将他与任何旧事连在一起。
兄长扶着我下车,带我贴着铺子门前往前走。
“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份胆量,敢应下他的婚事。”
我低头避开来往的人,只当此事与自己无关。
“将军求亲,自有门当户对的人家,咱们还是先想二叔那边吧。”
兄长听出我的担忧,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
二叔是父亲的亲弟弟,父亲离京后,族中的事情多由他出面。
他嘴上总说替我和兄长打算,却从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那门婚事也是如此,他已经收下对方送来的帖子,只等我回京点头。
兄长为此与他争过几次,每次都被一句长幼规矩压住。
我不愿兄长继续独自应付,所以才催着他尽快上路。
长街终于让出一条路,送聘的队伍从我们身侧经过。
红绸盖住木架,箱笼排出很远,前面的管事不断核对门牌。
围观之人跟着队伍走,嘴里都在猜测将军看中了谁。
兄长怕我被人挤到,将我挡在靠墙一侧。
“等回了家,你先歇两日,二叔若来,我去应付。”
我不想再让他挡在前面,只把早已想好的决定告诉他。
“这次我自己回绝,不管二叔说什么,我都不会嫁。”
兄长沉默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我们绕过人群,从另一条巷子回了谢家。
谢家在城西住了三代,院子不大,门前也没有显眼的装饰。
我以为这里还与三年前相同,转过巷口后却停下了脚步。
方才经过长街的送聘队伍,此刻全停在谢家门外。
几个管事正在核对门牌,院门已经被箱笼堵住。
兄长站在我身边,半晌没有出声。
为首的管事看见我们,立即带人迎了过来。
他朝我行了一礼,又当众报出了我的姓名。
“谢姑娘,将军府奉命前来送聘,已经候您多时了。”
02
我没有进门,兄长也没有接管事递来的礼单。
巷子里聚了不少人,众人都盯着谢家的门。
我离京三年,从未与将军府有过往来,更不明白这场提亲从何而来。
兄长将管事请进前院,又命人把院门关上。
那些箱笼已经抬进大半,剩下的仍在门外排着。
管事站在厅中,没有催促,只把来意重新讲了一遍。
“贺将军求娶谢知微姑娘,婚书已请礼官看过,今日先送聘礼。”
兄长听完又确认了一次姓名,管事仍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我坐在一旁,想了许久,也没想出自己何时见过贺砚。
“将军是不是认错了人?”
管事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生辰的纸。
上面的年月没有差错,连我何时离京都写得清楚。
兄长看完后将纸放回桌上,神情比方才更为凝重。
他不是嫌弃这门婚事,只怕其中另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将军求亲本就突然,送聘又赶在我回京当日,一切都像提前算好了时间。
管事看出我们的顾虑,没有要求我们立刻应下。
“将军原想亲自来,只怕惊扰姑娘,便在府中等消息。”
这句话没有让我安心,反而令我生出更多疑问。
一个与我素无往来的人,为何会担心惊扰我。
正说着,院外传来拍门声,二叔带着两个族中长辈来了。
他进门后先看见满院箱笼,脸上短暂露出喜色。
等他听说求娶的人是我,那点喜色很快消失。
“此事不成,知微已经定了婚事。”
我没有料到他会当着将军府的人直接开口。
兄长起身拦住他,说明那门婚事从未得到我的同意。
二叔坐到主位,摆出长辈作派,只说婚姻应该听从族中安排。
管事没有与他争执,而是转头看向我。
“将军交代过,这门婚事只听谢姑娘的意思。”
屋里静了片刻,二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向来习惯替我与兄长决定事情,第一次有人当面绕过了他。
我看着桌上的婚书,仍不敢轻易作答。
“我需要见将军一面。”
管事应下此事,又问我何时方便。
我原想定在三日之后,二叔却先一步表示反对。
“未出阁的姑娘私见外男,传出去有损谢家门风。”
兄长听不下去,提醒他这里是谢家,不是族中祠堂。
二叔拍了一下桌面,还想继续教训兄长。
管事此时站起身,将贺砚的原话转告给众人。
“将军说,谢姑娘若愿见他,他便以求亲人的身份登门,并请谢公子在场。”
这句话堵住了二叔后面的话。
我当即定下时间,让贺砚明日上午过来。
二叔见我不肯改口,只能带着族中长辈离开。
出门之前,他又提醒我不要被将军的身份冲昏头脑。
我没有回应,只让兄长代我送客。
管事留下婚书,命人把箱笼暂时封好,随后也告辞离开。
院中安静下来后,我与兄长对着那些东西坐了很久。
“你真不认识贺砚?”
兄长问得认真,我也只能摇头。
我幼时随父亲见过不少来客,却不记得其中有姓贺的人。
黄昏时,兄长回房取来几封旧信,上面全都写着询问我的近况。
那些信来自将军府,却没有署名,也没有一句越礼的话。
兄长原以为对方只是父亲生前的旧识,所以每次都如实作答。
直到半年前,来信之人才表明求娶之意。
“我怕你不愿,便让他等你回来亲自开口。”
兄长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
帖子是刚才送来的,落款正是贺砚。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中忽然闪过一段旧事。
八年前,父亲曾留一名少年在家中住过半月。
那人不肯说全名,只让我叫他阿砚。
第二天刚过辰时,院门便响了。
兄长出去片刻,回来时神情有些古怪。
“将军来了,还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他停了停,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他在门外问了三遍,你还记不记得阿砚。”
03
贺砚进门时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随从。
他穿着家常衣袍,怀中抱着那包糖炒栗子,走到厅中便停下了。
我记忆中的阿砚不爱说话,发热时也不肯按时喝药。
父亲把他留在家中养病,我每天送去饭菜,再把空碗带走。
他住了半月,离开前答应以后会回来。
我等过一阵,后来父亲带我去了外地,此事便被时间压了下去。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已经成了京中人人议论的平西将军。
兄长请他坐下,他却先把栗子放到我面前。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应该还热。”
他的声音不高,与传言中的将军没有半点相同。
我没有去碰那包栗子,只看着他落座。
他坐得端正,目光几次落到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兄长端来茶,故意坐在我们中间,摆出审问人的架势。
“贺将军为何求娶我妹妹?”
贺砚没有迟疑,却先看了我一眼。
“我等她回来,已经等了三年。”
兄长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回答,端着茶盏停了一会儿。
我心里的疑问没有减少,只能请他把话讲清楚。
贺砚说,他离开谢家后曾回来找过我,那时我已经随父亲离京。
后来他每年都往谢家送信,最初几封却被原样退回。
退信的人自称谢家长辈,还说父亲已经替我定下婚事。
他不愿坏我名声,只能停止登门,改从兄长那里打听消息。
我听到这里,已经猜到那位长辈是谁。
“二叔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信。”
贺砚垂下眼,杯中的茶被他碰洒了一些。
他在外面能让人不敢多言,此刻却因为一杯茶显得无措。
兄长把布巾推过去,又问他为何拖到今日才送聘。
贺砚擦去桌上的茶水,语气仍旧认真。
“她守孝期间,我不能拿婚事打扰她。”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
我原以为他挑在今日提亲,是仗着身份逼谢家答应。
如今才知道,他连时间都经过了考虑。
可八年前的半月太短,我无法因为那点旧情便把终身交给他。
“你记得的是当年的我,不是现在的谢知微。”
贺砚听完没有反驳,只将椅子往后移了一些。
“那就请你给我一个期限,让我重新认识你。”
兄长低头喝茶,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忍笑,因为贺砚此刻不像登门提亲的将军,倒像怕被赶走的少年。
我想了想,定下七日之期。
这七日内,他可以来谢家,但不能再送任何东西。
七日后,我若不愿,这门婚事便就此作罢。
贺砚立即点头,又问自己明日何时能来。
“你不怕我最后还是拒绝?”
他看着我,终于露出进门后的第一个笑意。
“怕,所以才要每日都来。”
兄长没忍住咳了一声,将脸转向窗外。
我的脸上生出热意,只能拿起桌上的茶压住慌乱。
贺砚见我没有赶人,又将那包栗子往前推了少许。
“这个不算今日送的,是八年前欠你的。”
我记起旧事,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年他病好后,曾答应带我去吃城东的栗子。
我等到摊子收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贺砚解释自己当日接到急令,只能连夜离京。
他没有忘记约定,却用了八年才来兑现。
我剥开一颗栗子尝了尝,算是收下了他的赔礼。
贺砚看到后,神情也放松下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担心影响我休息,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前时,他却忽然停住。
“有一件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兄长察觉不对,立刻把院门关好。
贺砚转身看向我,脸上的笑意已经收起。
“你二叔请了三位族老,明日要在祠堂替你拒婚。”
我还没有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你若不同意,便不再承认你是谢家人。”
04
贺砚离开后,兄长立刻让人关了院门。
我坐在厅中,把二叔昨日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父亲在世时,从未拿族中规矩逼我。
如今父亲不在,二叔便想替我决定婚事。
兄长怕我受委屈,不肯让我去祠堂。
“你留在家里,我去和族老解释。”
我摇了摇头,把桌上的婚书收好。
“他们要议的是我的婚事,我不能躲在你身后。”
次日一早,我们一同去了祠堂。
三位族老已经到了,二叔坐在他们身旁。
贺砚没有进门,只带着管事等在巷口。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叫住了我。
“你若不愿进去,我现在就带着婚书离开。”
我看向他,心里多了一分安定。
“这是谢家的事,我得自己解决。”
贺砚点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祠堂里没有外人,二叔便不再掩饰态度。
他将城南那门婚事说成父亲生前的安排。
我让他拿出父亲同意的凭据,他却只拿出一张拜帖。
拜帖上只有两家往来的客套话,根本没有婚约。
兄长将拜帖放回桌上,当面拆穿了二叔。
“父亲若真答应过,怎会不告诉我们?”
二叔避开这个问题,又搬出了族中名声。
他认定贺砚常年不在京城,不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一位族老听信了他的话,也劝我接受城南的婚事。
我没有争辩,只把自己的决定讲清楚。
“我与贺砚约了七日,期限没到,谁都不能替我拒绝。”
二叔当场沉下脸,指责我不守规矩。
兄长起身站到我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
“三年前父亲临行前,把知微托给了我。”
“她要嫁谁,只能由她自己点头。”
族老们听到父亲的交代,态度有了松动。
二叔却不肯让步,提出让贺砚进来当面对质。
巷口的人很快把话传了出去。
贺砚进门后,先给三位族老行礼。
他没有坐到主位,也没有让管事跟进来。
二叔盯着他,语气带着试探。
“将军若真有诚意,能否保证婚后留在京城?”
贺砚没有随口答应。
“我不能拿办不到的事骗她。”
二叔抓住这句话,立刻看向几位族老。
“诸位都听见了,他连安稳都给不了知微。”
贺砚仍没有与他争执。
他转头看我,将选择重新交到我手中。
“我会把能做的事告诉你,也会把不能做的事告诉你。”
“七日后,你若拒绝,我不会为难谢家。”
二叔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我走到贺砚身旁,与他隔着半步站定。
“我还没有作出决定,但七日之约必须算数。”
三位族老商议片刻,最终应下此事。
二叔还想阻拦,却被年长的族老制止。
“既然将军愿意等,那就等满七日。”
这场议事结束时,日头已经升高。
贺砚跟着我们离开祠堂,一路没有催问结果。
到了谢家门前,他才小声开口。
“我方才表现得还成吗?”
兄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将军在外面也会问这种话?”
贺砚没有理会兄长,只等我的回答。
我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今日还成。”
他听完便松了口气,又问明日能否早些来。
我正要答应,二叔却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当着贺砚的面递来一张请帖。
“明日城南周家上门,知微也该见见那位周公子。”
贺砚看清帖子上的名字,转头望向我。
“七日之约里,还包括与别人议亲吗?”
05
我没有接二叔递来的请帖。
“我从未答应周家的婚事,也不会见周公子。”
二叔把请帖塞给兄长,语气没有退让。
“人已经请了,明日你不见也得见。”
贺砚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他等二叔离开后,才问我是否需要帮忙。
我知道他只要开口,周家便不敢登门。
可这件事若靠他的身份解决,二叔以后还会找别的借口。
“你按七日之约来,其余事情交给我。”
贺砚抿着唇点头,神情却没有放松。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到了谢家。
兄长打开院门时,他正提着一篮子菜。
我看见那篮菜,半晌没反应过来。
“昨日不是说过,不许再送东西吗?”
贺砚立刻把菜递给管事。
“这是我今日要吃的饭钱,不算送你的。”
兄长扶着门框笑了半天,才让他进门。
贺砚坐在厅里,等我与兄长用早饭。
桌上的粥见了底,他便主动收拾碗筷。
我拦住他,让下人去做这些事。
他却低声解释,自己只是想让我看看他会不会过日子。
“你平时也收拾碗筷?”
“以前不会,昨晚刚学。”
兄长又把脸转到旁边,肩膀一直在动。
我拿走贺砚手里的碗,让他别再折腾。
他应得很快,转身却碰倒了旁边的竹凳。
动静传到院外,门房还以为有人闯了进来。
贺砚扶好竹凳,耳根很快有了变化。
我没有笑他,只让他坐下喝茶。
他接过茶盏,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午时之前,周家的马车停在门外。
二叔带着周成安进了院子,没有提前知会我们。
周成安与我幼时见过几次,彼此没有来往。
他进门后先看到了贺砚,脚步当即停住。
二叔替双方介绍,又让人准备午饭。
我没有入席,只请周成安到厅中说话。
“周公子,我从未答应这门婚事。”
周成安看了一眼二叔,脸上也有困惑。
“谢二爷说,谢伯父生前已经点过头。”
兄长将昨日的拜帖拿出来,让他亲自看清内容。
周成安看完后,立即起身告辞。
他不愿卷入谢家的争执,也没打算强求婚事。
二叔追到门外,仍想把人留下。
周成安没有回头,只让车夫赶车离开。
贺砚坐在厅中,脸上没有显出喜色。
我送走周成安后,他仍低头盯着茶盏。
“你不高兴?”
他抬起头,又很快否认。
“没有,我只是觉得周公子很懂规矩。”
这话带着一股别扭,连兄长都听了出来。
“贺将军若觉得周公子好,可以与他多来往。”
贺砚立刻放下茶盏,不肯再夸半句。
我坐到他对面,心中起了逗弄之意。
“周公子确实稳重,说话也有分寸。”
贺砚听完坐得更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也有分寸。”
“你方才还碰倒了竹凳。”
“我明日不会碰。”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砚望着我,嘴角也跟着扬起。
他很快又恢复认真,向我保证不会干涉我的选择。
“你可以看别人,也可以拒绝我。”
“可你若决定嫁人,能不能先考虑我?”
这句话落下后,我心中生出一阵波动。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也不催,安静坐到了黄昏。
临走之前,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这几日能来的时辰,也写着离京后的安排。
他怕我不喜欢空口承诺,便将事情一项项列了出来。
我看完那张纸,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第三日与第四日,他都按时登门。
他陪兄长下棋,也跟我去了两次街市。
京中有人认出他,他便与我隔开距离,免得旁人议论。
等回到谢家,他又跟在我身后,小声问我今日是否满意。
到了第五日傍晚,二叔再次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请帖,也没有提周家。
他通知兄长,明日三位族老会再来谢家。
“七日之约不用再等,明日就把婚事定下来。”
我刚要拒绝,他便将一册族谱放到桌上。
“知微若执意选贺砚,往后便不必再进谢家祠堂。”
06
二叔离开后,那册族谱仍放在桌上。
兄长拿起来翻了几页,又重重合上。
“他没有资格把你赶出谢家。”
我看着封面,没有立刻回答。
二叔掌管族中事务多年,三位族老也习惯听他的安排。
我若当众反对,往后免不了争执。
可我若退让,他便会继续替我决定婚事。
贺砚在第六日辰时到了谢家。
兄长将昨晚的事告诉他,又问他准备如何应对。
“知微若愿意,我可以去和族老谈。”
贺砚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讲完。
“她若不愿意,我今日便离开。”
兄长听得皱眉,认为他退得太快。
我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可以替我挡住二叔,却不能替我作出选择。
三位族老午后进门,二叔还带来了周家昨日退回的帖子。
他认定周家婚事没有谈成,全因贺砚从中阻拦。
周成安不在场,也没人能替他证明这句话。
我将那张帖子放到一旁,不肯顺着二叔的话争论。
“周公子已经亲口拒绝,这件事到此为止。”
二叔转向族老,又提起我父亲生前受过贺家恩惠。
他把贺砚的求亲说成两家还情,并非男女之意。
贺砚听到这话,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我转头看他,心里也多了疑问。
他没有解释,只请族老先谈眼前的事。
年长的族老看向我,问我是否已经决定嫁给贺砚。
七日尚未结束,我本该再想一天。
可二叔把族谱摆在面前,要我在亲人和婚事之间选择。
贺砚走到我面前,没有拿走那册族谱。
“你不用因为我离开谢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与兄长能听见。
“今日你拒绝我,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比我更怕这场选择。
他怕我被族中除名,也怕自己逼得太紧。
兄长走到门边,让所有下人先退出院子。
厅中只剩我们与几位长辈。
二叔端坐在主位,等着我向他服软。
我却拿起族谱,送到年长的族老面前。
“我的名字是父亲写进去的。”
“二叔若要删,得先说清我犯了哪条族规。”
族老翻看族谱,迟迟没有回答。
谢家没有哪条规矩规定姑娘不能自己选择婚事。
二叔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他的意思。
兄长顺势取出父亲留下的家书。
信上只有一段关于我的安排。
父亲要兄长护我周全,也要我婚事从心。
二叔看完那封信,仍不肯认错。
“兄长当年不了解贺砚,才会留下这种话。”
贺砚听见父亲的名字,朝家书行了一礼。
随后,他当着族老的面退到门外。
“这是谢家的议事,我不留在这里逼她。”
他站在院中,没有再看我。
二叔见他退让,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知微,你现在回绝他,族中不会追究。”
我没有去看族老,只看着门外的贺砚。
八年前,他不告而别,让我等了一日。
如今他又站在门外,准备等我的决定。
这一次,我不想让他独自离开。
我走出厅门,停在他身旁。
“第七日不用等了。”
贺砚的脸色变了一下,眼中多了慌乱。
“你若不愿,我现在就走。”
我摇头,将他的后半句话打断。
“七日之约提前结束,我愿意继续议这门婚事。”
贺砚站着没动,似乎没有听明白。
兄长从厅中跟出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她答应让你继续议亲,不是答应现在成婚。”
贺砚回过神,立刻看向我。
“我知道,我可以继续等。”
他嘴上说能等,脸上却已经藏不住笑。
二叔追到院中,要求三位族老立刻阻止。
年长的族老合上族谱,终于表明了态度。
“知微没有违反族规,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决定。”
二叔失了族老支持,只能带着帖子离开。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贺砚一眼。
“你以为他真是为了娶你才等这么多年?”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记住了这句话。
当晚,贺砚留下与兄长商量婚书的改动。
我去后院取茶,回来时听见二叔的声音。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院墙外与一位族老交谈。
“八年前谢兄救过贺砚,他如今求娶知微,不过是为了还恩。”
我停在门后,没有再往前走。
院中传来贺砚的声音,他正在向兄长询问我的喜好。
我看着手中的茶,忽然想起他在祠堂里的沉默。
他没有否认二叔的话。
07
我端着茶回到厅中时,贺砚已经与兄长谈完了婚书。
他见我进门,立刻起身接过茶盘。
我没有松手,只看着他的眼睛。
“父亲当年救过你吗?”
贺砚脸上的笑停了。
兄长也察觉不对,起身关上厅门。
院墙外已经没有声音,二叔显然带人走了。
贺砚把茶盘放到桌上,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救过。”
我胸口一沉,刚才听见的话又回到脑中。
八年前,贺砚随家中长辈出城,途中遇到山洪。
父亲正带人运送粮食,便将受伤的他接回谢家。
贺家派人来接时,父亲没有收下一份谢礼。
此事只有两家长辈知道,连兄长也没有听父亲提过。
我盯着贺砚,终于明白他为何在祠堂保持沉默。
“所以你才一直记着谢家?”
贺砚点头,又很快解释。
“记着谢家的恩,也记着你。”
这两件事被他放在一起,我却无法将它们分开。
他当年住在谢家时,我只是每日送饭送药。
那点照顾根本不值得他等上八年。
若没有父亲的恩情,他或许早就忘了我。
“你求亲,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贺砚向前走了一步,又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是。”
他的回答很快,却没有说出更多理由。
我等了片刻,只听见院外传来更鼓声。
兄长想替他解释,我却先摇了头。
“你若不能说清楚,婚书就先停下。”
贺砚低头看着桌面,迟迟没有开口。
那份沉默耗尽了我刚生出的信任。
我回房取出婚书,又将它放回他的面前。
“七日之约提前结束,这门婚事也到此为止。”
兄长急得站了起来,贺砚却拦住了他。
他拿起婚书,脸上没有怨色。
“好。”
我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口又添了一阵堵塞。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贺砚看了我很久,最后只将婚书折好。
“你不愿意,我不能逼你。”
他向兄长行礼,又把昨日写下的安排留在桌上。
我提醒他婚事已经作罢,不必再留下任何东西。
“这不是聘礼,是谢伯父当年托我的事。”
父亲临终前给京城寄过一封信。
信中提到兄长独自守着谢家,二叔又掌管族中事务。
父亲担心我们受人压制,便请贺砚在必要时出面照应。
贺砚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也从未拿此事要求回报。
我听完更加迟疑。
“你做这些,还是因为父亲。”
“是,我答应过他。”
他承认得坦然,也让我再找不到追问的理由。
贺砚走到厅门前,又回头看了一次。
“栗子若凉了,放进锅里热一热。”
我没有应声,他便独自出了院门。
兄长送他到巷口,回来后长叹了一声。
“知微,你当真觉得他只是为了报恩?”
我看着桌上的安排,无法给出答案。
那张纸写着婚后的住处,也写着他每次离京的期限。
每一项都与我有关,却没有一项提到谢家的恩情。
兄长拿起婚书看了一遍,又发现贺砚没有落下退婚的话。
“他只是把婚书带走,没有正式退回聘礼。”
我不愿再猜,只让人将院中的箱笼清点封存。
第二日清早,将军府的管事便来了谢家。
他没有抬走聘礼,只送来贺砚的一句话。
“将军说,姑娘哪日决定退,他便哪日来接。”
这句话听着规矩,实际却给我留了一条路。
我让管事转告贺砚,三日后便来搬走。
管事领命离开,没有替自家将军辩解。
午后,兄长收到城外庄子送来的急信。
庄里几户佃农的屋顶漏雨,库中的粮也需要搬动。
兄长要立刻出城,我准备随他一同前去。
马车刚到城门,守门的人便将我们拦了下来。
前方官道积水,普通车马暂时不能通行。
兄长正准备换路,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我们旁边。
车帘掀开,贺砚坐在里面,衣摆还带着泥点。
“我从庄子回来,那边的屋顶已经修好了。”
他看向我,又立即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跟着你,我昨夜就出了城。”
08
兄长下车查看贺砚带回的账册。
册中记着修缮用料,也记着粮食搬去了哪里。
庄里的管事还在末页写了回话,确认没有一户受损。
我看完账册,心里的疑问更多了。
“你怎么知道庄子出了事?”
贺砚没有隐瞒,解释自己一直让人留意谢家的几处田庄。
这是父亲托付的事,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把账册还给他,刚生出的动摇又被这句话压了回去。
他见我沉默,没有继续靠近。
“城外的路还没清出来,你们今日别去了。”
兄长点头答应,又邀他回谢家吃饭。
贺砚先看我,显然在等我的态度。
我没有挽留,也没有反对。
他便让车夫跟在谢家马车后面,一同回了城。
到了巷口,他却没有进门。
“婚事已经停了,我再登门会让你为难。”
兄长劝了两句,贺砚仍然不肯改变主意。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将账册交给管事。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庄上的事不算我纠缠你。”
这话说得认真,也带着几分委屈。
我心中刚起的一点闷意也散了。
“进来吃饭吧。”
贺砚立刻停步,却没有马上回来。
“你是因为庄子的事谢我吗?”
我不想骗他,只能点头。
他脸上的喜色淡了一些,但还是走进了院子。
兄长命人添了一副碗筷,又故意坐到了主位。
贺砚没有提婚事,只与兄长商量庄上的安排。
饭后,他也没有久留,喝完茶便主动告辞。
接下来的两日,他没有再来谢家。
可城外送来的东西依旧按时进门。
那不是贺砚新添的礼物,而是父亲生前寄存在贺家的旧账和书册。
贺砚让人逐一送回,连缺失的页数也写得清楚。
第三日下午,二叔又带族老到了谢家。
他得知我退了婚,态度比前几日缓和许多。
“既然你想通了,那些聘礼也该尽快送回。”
我告诉他贺砚明日会派人来取。
二叔却要求今日便把箱笼抬出去。
兄长不肯让他插手,两人在院中争了起来。
族老劝住二叔,又提到族中近日要修祖祠。
二叔把费用分到各房,落在谢家头上的数目最多。
兄长拿过清单,发现其他几房只需承担一半。
“凭什么让我们多出?”
二叔指着院中的聘礼,认定我们得了将军府的好处。
我提醒他婚事已经作罢,这些东西一件也不会留下。
他却把清单压在桌上,让我们三日内交齐银钱。
族老看出分派不公,却没人愿意当面反对。
二叔走后,兄长让人清点手中现银。
父亲留下的钱足够生活,却不能随意拿去填二叔的缺口。
我准备去找族老重议,门房却送来一份新清单。
贺砚已经查明各房人数,又按祖祠受益重新分了份额。
他没有替谢家出钱,只把规矩讲得清楚。
族老看完后同意重议,二叔也无法再让我们多交。
兄长拿着清单来找我,眼中全是无奈。
“他连帮忙都不敢进门,只让管事把东西放在巷口。”
我看着纸上的字,认出每一笔都出自贺砚。
当晚下起了雨,院中的箱笼盖上了防水的油布。
我经过前院时,听见门房与人说话。
贺砚站在门外,亲自带人检查箱笼有没有受潮。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惊动我。
我隔着门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门房打开院门。
贺砚见到我,先往后退了一步。
“我马上就走。”
“明日来搬聘礼吗?”
他的目光停在院中的箱笼上,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你已经决定,我会照办。”
雨水从他的衣袖往下落,他却站着没有躲。
我想请他进门,又想起自己已经退了婚。
“你为何不解释报恩的事?”
贺砚沉默片刻,终于给出回答。
“有些话现在不能讲。”
“为什么?”
“讲了,你会觉得我在拿过去逼你。”
这句话让我更加不解。
他不肯透露的显然不是父亲的救命之恩。
我正要继续追问,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管事赶来送信,说明日清晨贺砚必须离京。
边关送来军务文书,他这一走至少需要半年。
贺砚接过文书,脸上恢复了我不熟悉的沉静。
他把婚书递到我面前,声音却放得很轻。
“聘礼明日会搬走,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09
婚书落到我手中时,雨声盖住了巷中的动静。
贺砚没有等我挽留,转身便与管事离开。
我站在院门前,直到他的马车消失才回过神。
兄长从厅中出来,看见婚书便明白了结果。
“他真要走?”
我点头,将婚书放到桌上。
这一次,贺砚写下了退婚的话。
每个字都守着礼数,没有半点指责。
第二日天未亮,将军府的人便来搬聘礼。
管事按照礼单清点箱笼,没有多拿一件东西。
那包糖炒栗子仍放在我房中,不在礼单之内。
我让人取来交还,管事却不肯接。
“将军说,那是欠姑娘的,不属于聘礼。”
队伍离开后,院子重新空了下来。
我看着门前留下的车辙,心里也缺了一处。
贺砚没有来向我告别。
他怕自己出现,会让我再次为难。
兄长去城门送他,直到午后才回来。
“他今日动身,只带了几名亲随。”
我低头整理父亲的旧账,没有接话。
兄长坐在对面,拿走了我翻错几次的册子。
“想追就追,现在还来得及。”
“他不肯告诉我真相。”
“你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抬头看着兄长,第一次听见他这样责备我。
兄长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封旧信。
那些信都没有送到我手里,是二叔当年退回将军府的原信。
贺砚离京前交给兄长,只说应该物归原主。
第一封写在八年前,信中只有一句问候。
他问我有没有等到城东的栗子摊。
第二封隔了三个月,他向我解释自己为何不告而别。
第三封写在次年春天,他说自己还会回京。
之后每年都有信,只是每封都被原样退回。
信封上盖着谢家旧印,退信的口气也一次比一次严厉。
最后一封写在我随父亲离京之前。
贺砚第一次在信里提到婚事,却仍先问我愿不愿意见他。
二叔代我回信,说我已经定亲,不愿再与他往来。
我看到这里,终于明白贺砚为何等了三年。
他以为我已经有了婚约,便退回了该守的位置。
直到兄长回信说明实情,他才知道自己受了欺骗。
“这些信为何现在才给我?”
兄长看着窗外,语气也有无奈。
“贺砚怕你看见这些,会因为愧疚答应他。”
我把所有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中没有提父亲的恩,也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他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书,记得我怕苦,也记得我喜欢城东的栗子。
八年间,我从未收到这些话。
贺砚却一直以为,我每次都选择了拒绝。
他没有怪我,也没有上门逼问。
父亲病重时,他收到消息,暗中安排医师南下。
那些医师没有救回父亲,却陪我们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一直以为那是兄长找来的人。
兄长直到半年前,才从旧账中查到这件事。
“他不说,是因为父亲最后仍然走了。”
“他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果,不该拿来求你的回报。”
我捏着信纸,心口的堵塞终于找到了来处。
贺砚所做的一切都与父亲有关,却不只是为了还恩。
他守着对父亲的承诺,也守着对我的心意。
二叔下午又来了谢家,手中带着新的议亲名单。
他把退婚当成自己的功劳,还准备继续替我挑选。
我将那些退信放到他面前,让他逐封看清。
二叔只看了两封,便把信推了回来。
“我当年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与他争辩,只收起信件。
“从今日起,我的婚事与你无关。”
二叔仍想拿族中规矩压我,兄长却直接让人送客。
族老已经承认我有权决定婚事,他再没有理由干涉。
二叔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我。
“贺砚此去半年,你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我知道他想让我放弃,却也被这句话提醒。
城外官道积水,贺砚的车队不会走得太快。
我让人备车,又把那包栗子放进车中。
兄长取来斗篷,亲自坐到车前催促车夫。
我们出城追了一个时辰,终于在驿亭附近看见贺砚的车队。
我下了马车,还没走到亭前,便见管事独自迎来。
“谢姑娘,将军不在这里。”
我看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心里生出不安。
管事低下头,把贺砚留下的一封短信交给我。
军务有变,他已换马先行,天亮之前便出了百里。
信末留了一句话:
“知微,此次归期未定,你不必再等我。”
10
我把贺砚留下的短信看了两遍,仍不肯立刻回京。
驿亭的人说他换了快马,沿途只在驿站停留。
兄长算过路程,知道我们今日无法追上。
“回去吧,等他回来再把话讲清。”
我将短信收好,却没有登上马车。
“我追不上人,还能让驿站送信。”
我借来纸笔,当场写了一封回信。
我没有提父亲,也没有拿八年前的旧事留他。
我只告诉他,我收回那句退婚。
我也告诉他,归期可以不定,答复不能没有。
兄长看过后,将信交给驿站送往下一站。
回京途中,我心里仍没有把握。
贺砚连夜离开,也许根本收不到这封信。
即使收到,他也可能认为我只是因为旧信生了愧疚。
回到谢家后,我把那些退信按年月收好。
那包栗子已经不能再吃,我却没有让人扔掉。
二叔后来又来过两次,都被兄长挡在门外。
族老也传来口信,往后不再过问我的婚事。
谢家终于安静下来,冬日也很快到了。
贺砚离京两个月时,第一封回信送进了谢家。
他只写了沿途平安,又让我不必急着决定。
我当晚回了信,问他为何还要把选择推回给我。
半个月后,他的第二封信送到京城。
“因为你可以后悔,我不能趁你后悔时逼你点头。”
我看完这句话,心中那点迟疑彻底散了。
之后几个月,我们每隔半月便通一次信。
他会问兄长是否按时吃药,也会问院中的竹凳有没有修好。
我故意告诉他,竹凳早已扔了。
下一封回信里,他用了半页解释自己已经学会收拾碗筷。
春日将尽时,边地的事情终于处理妥当。
消息传回京城那日,我从清早等到黄昏。
将军府的管事登门报信,说贺砚已经进城。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管事又说他先回了将军府。
“将军说,婚约已经退过,他不能直接登门。”
兄长听完便让人备车,准备带我去找贺砚。
我拦住兄长,只让车夫送我到将军府门前。
贺砚听见通报,很快从院中走了出来。
半年不见,他站在门内,一时竟不敢往前。
“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取出他留在驿亭的短信,放到门房的桌上。
“我来问你,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他看清上面的内容,目光立刻避开了我。
“你若已经不等,我不会怪你。”
“我没有等。”
贺砚的脸色变了,连肩膀也垂了下去。
我没有让他误会太久,又把后半句话补上。
“我每天都在做自己的事,只是做完后会想起你。”
贺砚抬起头,半晌没有接话。
门房与管事退到了院中,门前只剩我们两人。
“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吗?”
他终于走出门,又停在我面前。
“愿意。”
这个回答太快,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贺砚没有改口,只把声音放得更低。
“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我把退婚书还给他,让他自己处理。
“那就再到谢家求一次。”
他接过退婚书,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明日可以吗?”
“你才回京,不用急这一日。”
“要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我这才知道,那些聘礼根本没有收回库房。
贺砚将箱笼搬回将军府后,一直让人按月检查。
他嘴上说尊重我的决定,心里却没有真正放下。
第二日一早,他果然再次到了谢家。
这次没有满巷锣鼓,也没有围观的人。
他只带着婚书,规矩地坐在厅中等我答复。
兄长故意晾了他半个时辰,才让我进门。
我当着兄长的面接下婚书,也定下了一个月后的婚期。
贺砚离开时走错了方向,险些进了后院。
兄长把人叫回来,问他是否还记得将军府怎么走。
贺砚没有争辩,只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当晚,兄长整理父亲留下的旧账册。
一张发黄的纸从夹页中落到了桌上。
那是父亲八年前写下的旧事,里面还提到了贺砚。
纸上最后一句只有半行。
“阿砚今日求我保守一事,知微尚不知情。”
11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也没猜出父亲保守了什么事。
兄长认为此事与八年前有关,让我直接去问贺砚。
第二日,贺砚照常来到谢家商量婚事。
我将那张纸放到他面前,他看完便沉默下来。
“你当年求父亲保守了什么?”
贺砚把纸折回原样,没有立刻回答。
“等成婚后,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一定要等成婚后?”
“因为现在说了,你可能又不要我。”
他回答得认真,我反而没法继续追问。
我收回那张纸,决定等到成婚之后再听。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砚每日都来谢家。
婚宴不准备铺张,只请两家亲近之人。
二叔没有收到请帖,却让族老带话,要求在婚宴上坐主位。
兄长当场拒绝,也没有给他留下商量的余地。
我原以为二叔还会来闹,他却安静了半个月。
婚期前三日,他终于出现在谢家门外。
“贺砚真想娶你,为何连婚宴都不肯多办几桌?”
我没有让他进门,只隔着门与他讲话。
“婚宴怎么办,由我们决定。”
二叔又说贺砚婚后会长期离京,我早晚要后悔。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这些话动摇。
“以后的日子由我自己过,选错了也由我承担。”
二叔见我不肯退让,只能转身离开。
兄长站在院中听完,回房取来父亲的旧账册。
他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原处,又将账册交给我保管。
“父亲若还在,应该会同意这门婚事。”
我知道父亲要的不是门第,也不是热闹。
他只希望兄长与我能按自己的心意生活。
成婚前一日,贺砚送来一封短笺。
他让我明日安心等候,自己一定准时到谢家。
我把短笺收进账册,早早回房歇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京城便下了雨。
吉时定在午前,迎亲的人本该辰时到达。
可辰时过半,巷口仍没有半点动静。
兄长派人去将军府查看,回来的人却说府中无人。
贺砚天亮前便带人出了门,也没有交代去了哪里。
厅中的宾客开始不安,族老也来询问缘由。
我坐在房中,心里想起那句一定准时。
贺砚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将军府仍没有消息。
二叔不知从何处听见动静,也赶到了谢家。
他站在门外,认定贺砚已经反悔。
“我早说过,这门婚事不能信。”
兄长让门房关门,二叔却挡在门前不肯离开。
“吉时快过了,他若真重视你,怎会让你等到现在?”
院中的宾客都听见了这句话。
我换好喜服,从房中走到门前。
兄长想让我再等一会儿,我却摇了头。
“把门打开。”
院门打开后,二叔还站在台阶下。
他以为我要取消婚事,脸上已经有了得意。
我走到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作出决定。
“贺砚不来,我就去找他。”
兄长没有阻拦,立刻让车夫把马车赶来。
二叔拦在车前,认定我这样做会失了谢家规矩。
“我今日出门,不是去求他娶我。”
我看着巷口,把自己的话说完。
“我要先确认他是否平安,再问他为何失约。”
马车刚停到门前,远处便有人冒雨赶来。
来人是将军府的管事,衣袍全被雨水打湿。
“谢姑娘,将军回城途中被堵在东门外。”
“城东旧桥被雨水冲坏,马车暂时过不来。”
我听完松了口气,又觉得此事不对。
贺砚明明住在城中,为何会在成婚当日跑去城外。
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包还带着热气的栗子。
“将军天亮前去了城东。”
“他说今日必须先完成八年前的约定。”
12
我接过那包栗子,终于知道贺砚去了哪里。
八年前,他答应带我去城东吃栗子。
昨日下人打听到当年的摊主已经搬到城外。
贺砚不愿再欠我一次,便在天亮前出了城。
他原本留足了往返时间,却没料到旧桥会被雨水冲坏。
兄长听完原因,半晌没有出声。
二叔站在旁边,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我让车夫先把马车赶回院中。
“东门外还有别的路吗?”
管事说北边有一条小路,只能步行进城。
贺砚已经绕去北门,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我没有回房,只留在谢家门前等他。
族老劝我先进去避雨,我仍然站在门内。
不到半个时辰,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贺砚独自跑进巷子,连带去迎亲的人都落在后面。
他看见我站在门前,当场停住。
“我回来迟了。”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栗子,没有立刻让路。
“你为了买这个,连成婚的时辰都不管了?”
贺砚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
“我算过时辰,本来赶得回来。”
“若桥一直不能走呢?”
“我会绕路,也会跑回来。”
二叔听见这话,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成婚当日还如此胡闹,往后能有什么安稳日子?”
贺砚没有理他,只看着我等候决定。
我拆开纸包,取出一颗栗子尝了尝。
栗子还有热气,也保留着八年前的味道。
“这次不算欠了。”
贺砚抬起头,眼中又有了笑。
我让开院门,示意他赶紧进去。
“吉时还没过,你若继续站着,就真要迟了。”
贺砚立即进门,又回头让管事招呼后面的人。
二叔仍想跟进院子,却被兄长拦在门外。
年长的族老也劝他不要再干涉。
二叔失了理由,只能独自离开。
婚礼没有因为这场雨取消。
贺砚提前准备了备用衣袍,很快便收拾妥当。
我们在父亲的牌位前行了礼,也接受兄长与族老的祝福。
婚宴结束时,外面的雨也停了。
我随贺砚回到将军府,终于想起那张旧纸。
贺砚刚进房,我便把父亲的旧账册放到桌上。
“现在已经成婚,你该把秘密告诉我了。”
他看见那半行字,还是有些犹豫。
我坐在桌边,等着他自己开口。
八年前,他在谢家养病时,曾听见父亲与兄长谈起我的婚事。
父亲说我年纪虽小,往后的婚事也要由我自己决定。
那天夜里,我去给贺砚送药。
他嫌药苦,不肯喝完。
我答应替他买栗子,又随口讲了一句话。
“你若以后没人照顾,就来谢家,我可以管你的饭。”
我早已忘了这句话,贺砚却一直记着。
第二日,他独自去找父亲,问长大后能不能娶我。
父亲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知微今日的话不能算婚约,你若真有此心,长大后自己问她。”
贺砚当场答应,又求父亲不要将此事告诉我。
他怕我知道后躲着他,也怕父亲拿长辈身份让我答应。
父亲便在旧账册里记下一句,没有再与任何人提起。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说的秘密?”
贺砚点头,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不安。
“你当年只是随口一讲,我不能拿这句话绑住你。”
“你求亲也不是因为父亲救过你?”
“我感激谢伯父,但感激不能变成婚事。”
他记住谢家的恩,答应照顾我与兄长。
可他想娶我,是从那碗没有喝完的药开始。
他回来找过我,也认真写过每一封信。
他退让多年,不是心意不足。
他只是在遵守父亲留下的要求。
必须由我亲口答应,他才能向前一步。
我合上旧账册,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也有了答案。
贺砚坐在对面,仍然等着我的反应。
“知微,你会不会觉得我记得太久?”
“不会。”
他松了口气,却又问我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把桌上的栗子推到他面前。
“可以管饭,但你要自己收拾碗筷。”
贺砚立刻答应,又保证自己已经学会。
他拿起空碗走向门外,刚走两步便停下。
“厨房在哪边?”
我终于笑出了声,起身带他往外走。
走到院中时,他又问我明日想吃什么。
“粥就行。”
“栗子呢?”
“你若不再跑到城外,我就吃。”
贺砚答应下来,仍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
我没有再逗他,只告诉他明日不用早起。
将军府的人都知道他在外面守规矩,在我面前却总怕做错事。
往后的日子里,他每次离京都会提前告诉我归期。
若归期有变,他也会让人送信回来。
我没有日日站在门前等他,却总会在他回来时留一顿饭。
兄长偶尔来将军府,看见贺砚收拾碗筷,仍会拿旧事取笑他。
贺砚从不反驳,只会在兄长离开后问我自己做得如何。
我每次都给他同一个回答。
“今日还成,明日继续。”
他听完总会点头,再去查看厨房有没有栗子。
八年前没有完成的约定,终于在这场婚事中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