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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20:31:28

顾临川肯为我放弃继任,却不肯让我离岛考证;四年后他找到我的照护馆和两个孩子,这回,门从里面开。

第一章 我卖了他送的工具箱

顾临川回岛的第一天,我卖掉了他送的工具箱,凑够离岛培训的学费。

他发现得很快。晚饭还没开始,那只箱子已经被别人提进顾家的客厅。

金遥将箱子放在茶几上,说港口的旧物铺收到了新货,她想买给自己的照护队。顾临川正在解外套,听见扣锁响,手停在领口。

“哪家铺子?”

她报了名字。他看向我,没再问。

箱角嵌着顾家的黑鳞标,锁旁刻着我的名字。午后他送来,说补两年前的生日。我打开看过,里面工具齐全,连我一直想试的听壳管也有。

两年前我二十二岁。他去外海接一批幼龙,答应十天回来,那次却留了两年。我等过他的信,后来跟着梅老师学晶壳,开始攒自己去港城的学费。

我把旧物铺给的收条攥在口袋里,纸角扎着指头。

顾姨从里间出来,看见箱子,先夸金遥眼光好。她叫林慕岚,顾家照护中心的主理人之一,小时候管我穿衣上学,现在仍会检查我进客厅有没有先换鞋。

她见顾临川看我,便将话头接过去。

“知禾也在照护场做了八年,给她一只普通箱子就够。金家的队伍走远路,这种装备才用得上。”

金遥将箱子翻过来,看见刻字,抬头问是不是我的。

我点头。

“已经卖给铺子了。你按价买的,当然归你。”

她没有马上拿走,先看顾临川。他将箱子打开,听壳管碰到垫布,发出一声闷响。

“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缺钱?”

我没把口袋里的收条拿出来,只说报名费还差一部分。顾姨叫人把茶端来,说这些事饭后讲,今晚有客人,别让人觉得顾家养大的人连一个礼物都留不住。

我起身接茶。顾临川却把托盘交回去,说坐着。

小时候他这样叫我,我会立刻松一口气。今天我坐下,眼睛仍盯着那个箱角。

我七岁时父母过世,顾家与他们有旧交,接我到岛上住,资助我读书。我的证件一直姓沈,顾姨却习惯对客人介绍顾知禾,说这孩子早算自家妹妹。

顾临川比我大四岁,小时候我跟着旁人叫过他哥哥。成年那年,梅老师整理资助档案,让我自己签字,交回顾家的监护材料。我当时只顾看成绩单,没觉得这几页纸以后会那么要紧。

金遥把箱子扣好,说不知道是私人礼物,若我后悔,可以按她付的价拿回去。

我答不后悔。

顾临川忽然笑了一下,笑完,手还压在箱盖上。

饭桌上,顾伯拿出一份行程表。他叫顾承岳,管黑礁岛的晶料与船队。顾临川回岛,要接手照护中心,金家的金翼运输队也准备跟这里合作。

顾姨向金遥说了许多以前的事,又夸她能独自带队。说到后面,让两人抽空多见几次,将来事情都能一并安排。

我夹着一片青菜,筷子在碗上停了太久,菜又落进去。

顾临川看过来,问我觉得怎样。

我说运输合作挺好,两家路线接起来,幼龙不用在港口多等一夜。金遥点头,接着讲了中转仓的安排。

我听到一半才发觉,他问的或许不只是那几条路线。但他没有说清楚,我也不想替他补完。

饭后我回照护场。他追到门边,叫我把收条拿出来。

我将那张纸展开,放在掌心。他扫一眼金额,眉头压下去。

“这个箱子能卖四倍。”

“私人物件没有保养凭证。带顾家标的,铺子还怕后面有人来要。”

他取出一张日用卡,推到我手边。我认得那种卡,顾家的各处仓库都能用,月底账会送到顾姨桌上。

“以后缺什么,直接拿。考证也能在岛上做,我找人带你。”

我没有接。

“我想去临湾,报自己的名。”

他让人叫我顾家的照护师,也能报自己的名。我说进考场先看工作记录,带着他的箱子,别人会先看见黑鳞标。到时做对做错,都有人替我找到一个姓顾的理由。

他靠着门,外套搭在胳膊上。刚回岛的疲惫还在脸上,颈侧一片黑鳞露出来,指头按了两回才退下去。

我想问外海那一批幼龙怎样,话到嘴边,又改成工作交接。

“梅老师愿意带我去培训。一个月,之后回来交完手里的记录。”

“培训名单我看过了,鲁修也去。”

鲁修是大陆来的照护师,二十九岁,借顾家的孵育设备做过一段研究。他替我看过考试说明,也邀请我到他的项目组。我没答应入组,报名表仍放在自己的抽屉。

顾临川说他带的项目评议没过,建议等下一轮,不要急着跟人走。

我问能不能把评议意见给我看。他说已经交到公用资料室,我明天就能去查。

“我会查。但我不是为他去的。”

风从廊口吹进来,门页撞了一下。顾临川伸手扶住,往里让半步,说这些年岛上条件也改了,愿意留,可以替我再开一间工作室。

我看着那扇打开的门,没有进去。

小时候岛上的龙都认识他。他可以化成黑龙,将我连同一只空箱子带到东边的照护场。我坐在护带里,觉得只要他肯来,就没什么路会太难走。

后来我长大,自己学会查船期。那张要他签字的搭乘安排,被我换成普通船票,他看见时却总问为什么。

我将收条折好,说梅老师还等着核今晚的蛋壳记录,先去工作。

他喊了一声知禾,我停了停,继续往前走。

照护室有一排圆窗。唐霏坐在窗边磨小晶片,见我进来,先把果脯推过来,说晚饭吃得不多吧。

她二十五岁,跟我一起轮班,比我敢说话。下午她看见顾临川的龙形降在平台,跑到门口看了一回,回来连晶片都磨歪了。

我拿一块果脯,她问工具箱怎么没带。

我说卖了。她张着嘴,手里的晶片差点滑下去。

“那么好的东西,你也舍得?”

“学费还差八千。卖完还多一点,能买船票。”

她抓起自己的普通箱子,让我先用。我说我的旧箱能用,只是盖子卡,改天去修。她摸过卡口,试了两次,发现自己也打不开,答那确实得修。

梅老师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放到桌上。

她叫梅棠,五十五岁,在岛上教我看了八年的壳纹。我小时候总想先等一位龙族师傅来判断,她按着我的记录,让我自己读完再说,不肯让我只做递工具的人。

信上写着临湾幼龙照护研习所,里面是培训席的确认。梅老师把我提交的三份晶壳观察记在纸背,说他们特意问过第二份,想听我讲怎样辨出同批料的温差。

我认得那份。那天一整夜没人相信细光会转向,我留了六次记录,等到早上,再把各次的灯罩排列给他们看。

梅老师说名额归我,不是归岛上哪支队伍,让我把原件收好。

她把培训要用的听壳样片也拿来,让我先选两片带走。一片黑鳞壳被人敲破过,缺口边沿往外翘,几位龙族师傅都嫌它不好示范,我却想带它。

“为什么选坏的?”唐霏问。

我将样片翻过来,那里有先前留的四条光痕。初来的人总觉得越亮越好,直到看见同一片壳转向,才知道光也会让观察偏掉。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怎样犯过错,再看后面怎样核回去。

梅老师在盒上贴我的签名,没替我换成一片漂亮的。盒子塞进旧箱,卡了一下,我正想使劲,她叫我先量空处,别为了装得下就磨掉以前的缺口。

我换另一边,样片刚好放稳。唐霏去取布,帮我把空的那一块塞住,说箱子丑一点也挺好,丢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得。

唐霏比我先叫出声。梅老师敲她的桌子,叫她别把晶片震到地上。我抱着信,摸到印章,觉得纸没有上午那张礼物收条厚,手指却怎么也不肯放。

报名还要补一份本人工作证明。我已经写好,签名在最后一页,只差单位核实做过哪些工作。梅老师帮我对过时间,说没有漏项,明早交主理室。

我把船票买在后天。去办票时,柜台问姓名,我说沈知禾,售票员按证件打印,没有将沈改成顾,也没问顾临川同不同意。

回来的路上,我先给他发了消息,说明日期,接着把普通工具箱送去维修。老师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记录留原件,我给工作证明也留了两份。

夜里,顾临川回信,让我明天先到他的办公室。

我以为他要核交接,翻出安排再看。次日进门,申请已经放在桌上,右上角一行新字。

暂缓核实,待外派安全评估。

他告诉我可以退票,钱由中心承担。出事时临湾未必有人能顾到我,他不肯在自己刚回来就让我离岛。

我拿起那几页纸,发现自己写的工作时间没被改。改的是最下面的一句,要补主理人确认,才能走单位推荐的报名通道。

我问独立通道是不是也这样。

顾临川没答,先叫我坐下。

我站着,将申请的副本抽出来。

“那就不走你的推荐。这个船票,我不退。”

第二章 船票买得到,证明拿不走

后天清早,我提着修好的工具箱登船。梅老师站在码头,把复印过的观察册交给我,叫我到临湾后自己解释那份待核实的证明。

顾临川没来。他昨晚还要谈,我只答工作问题可以写在纸上。临出门前,我看见门卫没有拦人,才发觉自己握了一路的手,手心全是汗。

船离岸,鲁修从后面托一下箱底。我请他松手,自己把箱子放稳。他笑着问,想不想走他的项目组,组里不需要顾家的推荐。

我问清要做什么。他将几张评议表摊开,指着里面一栏,说我做过同类的壳温观察,跟他完成一次公开演示,就能递交资格材料。

那句话让我心动。他的合作名录里却只写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记录,按谁的工作报?”

他说技术员先挂到主理人下面,大家都这样,以后我的名气起来,可以再谈。

我合上材料,将他递来的入组笔拿开。船票装在胸前的小袋里,摸着它,我没必要因为刚离开顾家,就立刻去找另一位愿意签字的人。

到临湾,研习所接待老师核过我的资料,让我参加培训。工作证明可以补,登记身份先用证件,顾家的那份暂缓推荐不影响我交费上课。

我走进教室,座位上贴着沈知禾。旁边的学员看了半天我的旧箱,问扣子是不是修过。我点头,她把自己的递来,说她那只也卡,想知道哪儿能修。

午后我们到海边采集废旧暖槽里的晶壳。这里只用不能再装活蛋的空槽做课堂样本,老师叫我先讲记录。我讲到第三次温差,有人没听懂,拿自己的灯放过去,光果然从另一侧绕出来。

他们重新凑到桌边,我的话终于不用等顾临川来补一句才有人接。

放学时,旁边的学员留住我,问刚才有没有一个地方忘了讲。她听到第五次观察,记的却是四次,不想带着错数回去。

我翻册子,才发现自己漏了失败的那一轮。那次灯没稳定,我以为没什么好说,讲到这里就跳过去。老师走来,说没稳定也得记,它影响后面为什么再测。

我把漏掉的那行补到公用板上,跟大家说明。有人已经收好书,重新拿出笔。我怕他们觉得麻烦,连着说了两次抱歉,那名学员将自己的水递过来。

“下回你也帮我看漏的。今天轮到你,挺正常。”

我喝口水,才发现自己说话太快,嗓子干得发紧。公用板最后那一格补好,大家就走了,没等顾家来人接,也没人将这一次漏项接成我到底配不配坐在这里。

傍晚聚餐,鲁修抱来一束花,当着几名学员说愿意跟我一起过下去。我放下筷子,向他道谢,花没有拿。

“我来这里学习。项目没谈好,别先谈别的。”

旁边有人笑着说答应先试一试,带队老师让他别再起哄,替我将那束花放到空桌上。鲁修脸僵了一下,说当然尊重我,接着问明天仍能不能帮他演示。

我答先把署名讲清楚。他说会改,邀我明早到公用孵育室看材料。

我从餐馆出来,看见顾临川站在街对面。外套边有路上落的雨,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给他发的船期。

“他对你表白,你没告诉我。”

我说拒绝完了。他问为什么还跟鲁修坐一张桌,我指向餐馆里那一圈没走完的学员,让他看还有多少人。

他没进去,目光停在我手里的课程册。

“独立报名通过了?”

我点头,想给他看那张写我名字的座位照,手伸进袋里,又收了回来。他从我出办公室到现在,还没问过我一天过得怎样。

顾临川说这边夜里的路不好走,要送我回学员住处。我答知道地址,跟前面两位同学一路。他站了一会儿,让开街口。我从他旁边过去,听见他又说鲁修的材料有问题,要我核清。

我回房,把那几张评议表读了三遍。它确实写着提交申请,没写完成演示就通过资格。船上我听到后半句,自动将前面的限制跳过去,险些以为鲁修能替我省下所有时间。

第二天我把表带到课堂,老师确认只是项目预审,报考还要补实作。我先给鲁修发去这一页,要求他改回邀请里夸大的话。

到孵育室,他递来一只工作牌,上面挂着他的组名。修改过的名录又把我的观察写成辅助工作。

我将牌子放回桌上,带走自己的原册。

“如果你只是缺一个助手,去找愿意做的人。我不报这一项。”

他追到门口,说我以前肯帮顾家,怎么到他这里就处处要条件。我停下,告诉他以前我也该问,只是没问过。

我去找现场老师取消参与,听见里面一声闷响。鲁修安排的晶壳接错批次,试验槽突然升温,两名学员被隔在内侧。我还站在走廊尽头,老师已经开启备用门,让我们按出口退。

顾临川是应研习所邀请来核运输设备的。他赶到控制台,帮工匠隔开变化的那组晶壳。我们没有进去取活蛋,里面用的都是空模型。我跟着老师核学员人数,发现少一人,指向门后的隔间。

那人扶着桌角,腿在抖。照护员带她出来,我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先问名字,让她能跟着点名答。

顾临川从另一扇门出来,手套边沿焦了一块。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去外面等,别再帮着弄这些东西。

我说负责点名的老师就在身边。等名单核完,我才出去,他拿我那只工具箱,一直没有还。

事故复核暂停鲁修这轮演示,接线与批次都重新检查。他向我说自己也没料到,我承认异常可能没人料到,但他先前讲的资格和署名,是我们刚看过的字。

他低头收牌子,没再谈花。

顾临川提议回岛休整,等后面结果出来,他再送我来。我说明天还有课,顾家的事故处置不能替研习所决定我的培训。

他将箱子放在车边,没有开车门,先给梅老师打电话。梅老师问过我状态,让研习所照护员核过,答可以在当地休息,不必往海上赶。

我伸手拿箱子,他才把提手松开。

那一晚他住在街尾,几次想来。我请前台按住处规矩登记,没有请他上楼。第二天他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我答错一个接口,他刚想开口,老师已经让我重新看。

我改对了,他从后面伸出的手又放下。

培训过半,工作证明仍没补齐。顾家核我那八年记录的人换了一位,要我回岛逐项说明。我能独立申请,却不能用一句在岛上做过就代替全部核实,只好请梅老师把原册按顺序找出来。

顾姨这时发来消息,要我回家谈今后的岗位。她准备停止岛上的培训资助,改为给我一份长期任职安排。我已经成年,能另选工作,只是家里认为不接受这份安排,就不再替我背书。

我把消息给老师看,问独立通道怎么继续。他指给我补充实作的期限,允许这期先学完,材料另外提交。

月底我回岛拿资料。顾姨坐在会客处,一只手按着那份长期安排,说养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最后把能做事的人都送出去。

“你父母留下的东西,我们也没有动。你吃过的饭、读过的书,家里一直记着。”

我问是不是要按账结。她脸沉下来,答亲情怎么能拿钱来量。我把那份写着全年岗位的纸合上,说那也别拿养育替我签以后。

顾临川回来时,听见了最后半句。他请母亲别再算恩情,让我先把工作交接做完。我以为他终于听懂,将补交材料的期限给他看。

他却说留在岛上同样能做,推荐信不急。新场的空位已经给我,他可以替我安排正式的资格老师来。

我看着那封拆开的邀请,纸缝已经被翻毛了。每次我要跨过一段路,他都能拿出更好的东西,正好摆在我脚前。

我请梅老师按自己的记录出具说明,另交实际参与的同事确认,不再等顾家替我挑下一期。顾姨要停止资助,那部分账按原约结清,我也不占新场的岗位。

顾临川说家里刚少了一个有经验的照护师,问我能不能等接替的人来。

我给两周交接期。两周以后,我照期离岛。

到了研习所的材料审核日,我拿着几位同事共同签好的工作说明进门,顾临川已经坐在客席上。

他旁边的老师认识我,让我先坐,说明顾家提出涉及旧设备记录的部分,需要再核原始时间。我有机会自行说明,不因资助家庭的一封信就直接取消。

顾临川看见我眼下熬出的青,伸手将旁边的水杯推来。

“解释完,我们再谈。岛上的场地一直给你留着。”

我没有接那杯水,先将原始记录放到审核桌上,挪开他准备好的那张回程船票。

“今天我要说的,是我做过什么。你想让我去哪儿,等我说完再问。”

第三章 婚礼上,我只问能不能离开

那次审核,我讲完了自己做过的全部工作。顾临川提出的两项时间疑问,梅老师留着原册,另一位值班师傅也能说明。我取得报考席,后面的实作仍要自己完成。

走出门,金遥在台阶上等,先把工具箱还给我。

“借我用过一趟运输,我付使用费。现在你要考试,比我们更需要它。”

我不肯白拿,她告诉我,当初那张收条抵了借用费,余款她愿意分几次收。她拿出新写的约定,我看见日期和金额,没夹着谁要求我搬到哪儿。

顾临川从后面走来,我把箱子提好,跟他一起坐到港边。

他问我是不是一点也不想留。我看着潮水挪出一条湿线,告诉他想过。二十二岁那年,他外出以前,我们一起去临湾吃饭,他问两个人都成年了,还能不能只把他当住在一屋的哥哥。

我当时没答,回岛后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从外海回信,说等手里的幼龙都安顿好,回来认真谈。后来事情一拖再拖,我也从那张写着回来日期的纸上,慢慢挪到自己的观察册里。

“我想过跟你过日子。可我跟谁过,都得能自己上船。”

他手在膝上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

“这回我确实做错了。”

我没有因为他肯说,就把下一张船票交回去。他陪我办好新的住处登记,回岛撤了那份替我占好的岗位,自己的家人那边也去说明。

金家的运输合作照常谈,婚事不再放进去。顾伯认为两件事原本可以一起省力,顾临川说不愿用这种办法,宁可暂缓自己接手的手续。他没有带我到家里,让我站着看他怎样反对父母。

我留在临湾上实作课。他往返两次,来前都问我哪天方便。有一回我已经跟学员约好,他没有让人来接,只将一袋维修配件留给老师,第二周再来。

考核以后,我们去城南吃牛肉馄饨。老板娘认识顾临川,问是不是以前那个总帮人端小碗的男孩。他笑,说现在仍要端,我的那碗刚烫,自己递给我时先将手缩了一下。

我接过来,笑他。那天他没给我安排第二天,也没问为什么不先回岛。我吃完,跟他在街口走到末班车来,才觉得这些年想说的几句话有地方能落。

我自愿跟他谈了婚姻。要不要公开、住在哪里、我能不能保留收入,都是两个人坐下来讲。他把每一项听完,说结婚后我还是沈知禾,自己的工作由自己选。

我问婚姻会不会影响将来去别的地方。他说不会,下一期在哪里,都能商量行程。我记住的是不会,没想到他将重点留在了后半句。

我们去登记,家里暂不办宴,想等我取得完整资格再请朋友。梅老师知道,替我拍了一张照片,拍完问我是不是真的愿意。

我说愿意。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我往后也不能把它改成只是被人推进去。

婚后我仍住临湾学员处,完成剩下的实作。他答应每次来先敲门。有一次我洗完工具,手指发麻,让他帮我拧紧箱子的锁,他拿去转过,摸到侧边磨出的卡口。

他没有再说换一套,把它带到修理铺,等师傅修完,叫我自己试。

小婚礼没有仪式台,梅老师借来一张桌,唐霏将花放到上面,先问我想站哪边。我选靠窗的一侧,顾临川拿着两只指环,站到另一边。

轮到交换时,他才发现尺寸选大了。我低头看,那只环往下滑,停在指节处,他想让人马上买另一对。我按住盒盖,笑着说自己量时把线拉松,也该改。

金遥找来一个收纳袋,让我先装好,改过再戴,不用为了拍照一直攥拳。顾临川跟着笑,手里的盒子终于不再抓得紧。

我主动拉他的手,站到梅老师的镜头前。那张照片里,指环没在手上,人却靠得近。我后来留下它,不把我们曾愿意一起生活的那部分,也全删成一场我从未作过的选择。

我以为往后都可以这样。

几周后,我得知怀孕。去做检查那天,梅老师陪我,双胎的结果出来,她在走廊上坐了很久,才问接下来想怎么安排。

我先捂住口袋里的照片,没有立刻给顾临川打电话。想到孩子我也高兴,往前想家、学校、工作,却卡在他说过的那句商量行程上。

“是不是该先告诉他?”我问。

她说可以选合适的时间,有关我身体的决定,不能让别人替我说。我没请任何人改报告,只把自己的资料收好,照常按约去复查。

回岛交接最后一批观察,顾临川看见我吃不下饭,想陪着去。我答已安排,他问需要什么,就让梅老师跟我。我能看见他努力留住手里的习惯,仍不敢将孩子这件事放进去试。

他的生日在那周。我准备一只小蛋糕,等他回来。以前他常在海上,生日就是一句通信里的祝福。现在他坐在桌前,看见蜡烛,过了半天才伸手扶住歪着的那根。

我们把蛋糕分好,我将租房与下一期课程安排放在旁边。他看了,问为什么还是临湾。

“那里的实作设备齐,老师也在。我毕业后想试着开自己的场。”

他拿叉子挑开一颗果仁,说岛上可以给我更好的地方。他已让人筹备新工作室,听壳管、观察镜,都从各处买来,想在公开婚宴那天送我。

我将碟子放下,提醒他登记以前讲过的事。

他说工作当然归我,只是资源搬来搬去太费,孩子将来也该在岛上养。提到孩子时,他眼里有一个还没发生的家,连学校和院子的空位都能排好。

我问如果我想在临湾住,跟未来的孩子一起呢。

他马上摇头。

“岛外的龙形照护不成熟。要是我不在,谁来接?”

“有人能接,就能去?”

他又说不必出去。他还没听我问完,就向自己手里的安排又添一项。

蜡烛灭了。我捧着那只凉下来的碟子,说想回梅老师那里住几天。他站起来送我,外面下雨,我却不想坐他准备好的车,叫了照护场公用的接驳车。

第二天,我把学员公寓的续租办好。金遥路过岛上的接驳处,看我提着箱子,邀我先到她家的临时客舍等船。我付一夜房费,她收下,让我自己选靠窗还是靠院子。

我选靠院子。有人端水来,问明早几点送车,金遥叫她先问我,别照平时的时间安排。

我坐在桌边,第一次认真想过同样是给我准备东西,为什么住在这里不用一直攥着一张票。

顾临川找到客舍,要我回岛,说家里的公开宴已经开始筹备,忽然搬出来会让人误会。我告诉他自己付了房费,住到明早,也会按时完成要交的工作。

他问是不是金遥劝的。我给他看那张续租凭证,日期比我住进来还早。

“我想离开的时候,你总在问别人。”

金遥站在一旁,没替我回答。他们原本被家人提过结亲,如今她肯收我的房费,不会把帮助我当成找他算一笔旧账。

顾临川看见我手边的检查袋,问是什么。我说个人资料,等我愿意再讲。他的手抬到一半,最后放回去。

我请他今晚回自己的住处,明天再谈。我还爱他,也怕自己拿他每一次停手,提前抵掉下一次反悔。

几天后,我决定把怀孕告诉他,想听他在知道孩子真的要来以后,能不能答同一个问题。

他听完,眼里先亮起来,接着握住桌边,一直问我有没有去照护检查、谁陪着。他没有擅自拿资料,却已经要给岛上的新场加两张小床。

“两个?”他又确认。

我点头。他将脸埋进手掌,笑了一声,再抬起时,眼圈红了。我看着他,差点觉得那张要去临湾的安排可以晚一点说。

我还是说了。

他高兴的神情停在脸上,答孩子能去哪里,要两个人一起决定。我问我现在能不能去继续学习,他说最好留着,直到他确认外面能安排得一样好。

“那要多久?”

他没有给日期,只说放心。

公开婚宴改在新孵育场的竣工会上,主角是我们,顾家也邀了临湾的同行。金遥告诉我,席前会留两个人各自讲话的时间,她愿意坐下面听。

我捏着那张发言卡,没有写谢辞。去见顾临川时,他正跟人核我的新工作室,问哪扇窗方便放听壳台。

我把卡放在桌上。

“婚礼上,我会问你能不能让我离开。别只答窗开哪边。”

第四章 招牌上终于只有我的名字

婚宴没能照着流程办。那天新孵育场试运行,临时接入的一组暖槽与庆典晶灯互相干扰,我刚换好白裙,灯就接连暗下去。

走廊里有人喊停止接晶。照护队按预案带宾客离开,玻璃隔门落下,等候转运的几只幼龙被隔在内室。我认得那一批,下午还核过它们的小爪印。

我把花束交给唐霏,去找现场主理。梅老师在另一侧,拿着备用名单,让我留在外围核数,不去热流没散的那片地面。

有人正从检修口撤小暖箱。唐霏跟上来,抱住一只,叫我看里面的灰纹有没有变。我将灯贴到观察口,确认能转运,让她交到停在后面的车上。

一只还没睁眼的幼龙扒着箱沿,爪子找不到能抓的地方。我把内衬掖到它够得着的一侧,手还没抽出来,它已经攥住。

远处传来顾临川的声音,他跟工匠进了主控区,要我先离开。我没跟他争,核完最后一只小箱,沿着梅老师带我走过的备用通道退。

庆典的白裙在门边蹭出一块灰。出去时,人都集中在前面的接驳处,我跟着转运队去了侧港。这里的车要带幼龙到临湾临时场,同行的人已经核好照护名单,缺一个熟悉这一批记录的助手。

我答应随队,先请他们按需要给我分工。上船前,梅老师替我联系了当地照护员,我身体有特殊情况,到了就先检查,后续的活换人接。

那艘船启航时,我没拿出原定的婚礼发言卡。它在口袋里,纸被汗浸软,指头能摸到那句能不能离开。

我随转运队离开的消息已经交给现场,顾临川却正忙着主场隔离,没有立即收到。他在退开的走廊找到我的花束和染灰的围巾,一直打那只落在更衣室的手机。

后来他告诉我,那几十分钟里,所有准备好的房间和礼物都没用了。他只想确认我还在。

我没因这句话忘记自己曾站在那一扇门前,认真等过他的回答。

到了临湾,我借电话说明自己与转运队安全抵达,随后去检查,留在港城休整。周予安那时在临时场值班,二十八岁,听说我能核晶壳,先问我愿不愿意将那页观察讲给接班的人。

我说可以讲,今天不能一直站着。他搬来一把带扶手的椅子,把观察台往我这边推,记完就叫我去歇,没有问我为什么从婚宴离开。

顾临川赶到以后,我们在走廊上见面。他眼下一圈黑,抬手想握我,手到一半又停。知道我和孩子状态暂稳,他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问我是不是宁可跟一支陌生的队伍走,也不肯留在岛上。

我把转运记录放在他面前,名字都能查,梅老师与接班人员一直在。我不想让这一场已经结束的事故,再变成他证明我不能独自生活的理由。

“回岛以后,能重新谈。”他说。

我说就在这里谈。

他沉默很久,提起前几天没答我的那句。孩子的学校可以往外看,照护设备也能跟着,但他仍想知道我每天在哪儿,遇事先找谁。

我问如果我不想报当天的行程,他能不能等我自己想说。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白色的发言卡已经皱成一小团。等他伸手,我将它铺平,只给他看,没有将自己的手交过去。

后面的手续花了些时间。我们的登记有效,私人婚宴没办成,不能靠失联把婚姻当作不存在。我提出分开,请他到约定的地方说明双方意愿,期间先各住各的。

他最初不肯,隔了几日来,带着工作室的图。我请他收起来,不再听一次换了窗户方向的邀请。梅老师陪着我,他也有自己信得过的人,没让这件事只靠两个人在门里磨。

办完那天,我取回自己的证件与放在顾家的原册。顾临川在纸上签名,最后一笔停了一下,没有向我讨一段保证以后会回去的话。

有关孩子的事情,我们会按实际情况另行协商。我清楚他们有自己的父亲,也不想因为将来可能的争执,连现在出生以后住哪儿都不能选。梅老师陪我核这些安排,帮我把联系事项留在可以收到的地方。

我取回证件,核过沈知禾三个字,将它收进自己的袋子。顾家旧名录要改,我向登记的人提出更新。顾临川知道我已安全离开,那支临时搜救队结束任务,我也不再有一场该等他接回去的险情。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通过第三方谈必要的事。我不肯见,他仍不愿相信这次没有一张替我买好的船票能改变。

周予安给我一份兼职安排,按完成的记录结算。住处是港边一间小屋,窗向着修船铺,白天叮当响,夜里船灯从窗帘的缝里过去。

我拿自己的第一笔工钱,买了一个二手小桌。店主说桌面被烫过,我摸着那块疤,觉得还放得下纸。周予安来帮我搬,放好就走,临走问帮忙抬上楼的一点费用是否照我们讲好的算。

我点头。他收了,再把多找的十块还给我。

那时我仍然会将一句以后还可以来帮忙听成需要报答。每次他按时离开,我才把门口一直没舍得拆的箱子再往里面挪一点。

孩子出生以后,最先把我的生活打乱的是哭声。沈小砚比弟弟安静,困时也皱眉,沈小朗醒着就要找人,抱住衣襟肯半天不松。

我给他们登记真实的生日。顾临川是他们的父亲,这件事没有靠改一页材料消失。只是我们远隔海域,对照护与联系的方式始终需要继续商量,我不肯将孩子交回顾家的长期安排,也没教他们用谎话替我拦人。

有一次夜里,小朗哭,小砚也跟着醒。我抱了一个,另一个又蹬开毯子,手停在床栏,忽然什么都做不下去。梅老师拿备用钥匙进来,看我站着掉泪,先接走小朗。

她让我把腿放下来,坐一会儿。我以为决定离开,就得靠自己把所有难处都过完。小砚的脚抵在我肚子上,暖的,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刚才差点把自己累垮。

第二天我请了固定的照护协助,把兼职排到有人能接手的时候。周予安说项目有几天赶,我可以不接。我挑了自己能做的两份,余下的让给别的同事。

第一回实作,我没有通过。模拟转运到第三次,我把两只相似的箱号看混了,发现以后停下重核,超出那一项的时间。

老师让我补练。我拿成绩出来,不敢立刻去见孩子,在楼梯转角坐到鞋尖都凉了。梅老师过来,没替我说是因为夜里没睡好,只把该补的那一项圈住。

我想停一停,先多攒钱,觉得努力这么久还没拿到资格,实在不像从顾家离开时讲的样子。她问我以后还想不想做,我点头,自己打开册子。

下一轮,我在几个箱号旁加上能核对的壳片位置,不靠记住摆放顺序判断。练到后面,周予安故意换一次,我仍能找对。我把改过的那页留到桌角,下一次开始以前自己再看,错的这一项终于练好了。

他没因帮助过我,就要求我替他把那几天空出来。

后来我参加资格实作,按当年留着的那三份观察继续补例。考试那日,梅老师带孩子在外面等。出来时,我看见他们一人抓着一条布尾巴,玩得不肯回家。

我取得证书以后,又攒了半年钱,跟周予安合租临街的小场。他负责自己那部分工作,我有独立的观察室。店主让我们先贴一张纸,正式招牌等尺寸定下来再做。

我在纸上写沈知禾幼龙照护馆,笔划写得太大,最后三个字挤到一起。小朗坐在小车里,以为我画画,伸手想拿笔。我把另一张纸给他,他画了一团线,小砚拿过去又添两条。

我们把那张画也贴在窗里,不拿它当能卖多少钱的成果。

四年过去,两个孩子三岁多,读的班按真实生日分。小砚会提醒小朗别忘带水杯,小朗总在门口又跑回来,问我晚上还回不回这里。

我说回。他每次都得重新听一次,才肯出门。

那天下午,我接到邻岛孵育异常的会诊邀请。对方想请我回黑礁岛的总场,我回信,愿意在临湾设临时接收点,地点不改。

名单发出去不久,周予安拿着回复来找我。他先敲门,听到进来才开,手里的纸却让我停下了笔。

对方负责人决定亲自来临湾。

顾临川。

第五章 孩子把陌生人喊成了爸爸

顾临川来临湾那天,小朗在公园的户外课上走错了队伍。

老师打来电话,说他们刚挪过一块遮阳布,一回头,小朗不在以前那棵树下面。其他老师已经分别守住出口,正在园里找。

我拿起外套,连柜台上散着的观察片都没收。小砚跟在我后面跑,老师到门口接他,我才得空问清最后看见小朗的位置。

他想找一只纸做的大龙,跟到另一组孩子旁边,转回来认错了树。园里的临时照护点还没轮到他过来,他站在路边,摸出口袋里的姓名卡,眼泪滴到塑封上,擦得卡面全花了。

顾临川从会场过来,正看见他。小朗说自己认识这只黑龙,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叫了一声爸爸。

顾临川蹲下来,手停在孩子背后,没马上抱。他先读过姓名卡,联系老师,陪小朗等在可以被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这样叫我?”他问。

小朗抹眼睛,说妈妈讲过爸爸是黑龙,面相跟哥哥很像。他只记住那几句,看到眼前的人,急着替故事找到一个真能站在身边的父亲。

顾临川听见名字,就知道该等谁。他给小朗盖住吹起的衣角,问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小朗点头,见老师来,又拉着他说别走,等妈妈看看。

我赶到时,他真的还在。

我把小朗抱起来,先看手脚,再摸他口袋里的卡。老师将寻找经过讲清,陪我核好后面的户外安排,没有让一句孩子没事就结束。

小砚站在旁边,看顾临川的眼睛,接着拉住弟弟的鞋带。他知道我们家以前住在岛上,也知道妈妈没有搬回去,不肯上前。

顾临川站起身,隔着一段路看我。

老师让他到登记处确认陪孩子等候的经过,他跟着去了,没有让助理替他先签。我看见他写完,笔握在手里,迟迟没交回去,又向老师问我来前小朗是不是哭得厉害。

老师照实说,随后提醒这组孩子今后的活动会重新核。他听完点头,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作当天记录,没有去问幼儿园以后哪天能让他单独接人。

从前联系孩子的那几次,他问的总是何时方便回岛,我都答不回去,话又停在原处。今天他终于站在这块三个人挤不下的地砖旁,没有先替我们找一个更宽的院子。

“我认得名字。你留给联系人的材料里写过,但我没见过他们。”

我说今天不谈大人的事,先让孩子回去。他点头,看见小朗还在招手,手抬了一下,没有跟着我们去幼儿园。

我一路抱着小朗,抱到胳膊发酸也没放。他说那人不是陌生人,是爸爸,问他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家。

我差点答一句不回来,话到嘴边,看到小砚抓紧我的衣襟,停了下来。

“是不是爸爸,要妈妈跟你们慢慢讲。今天你跟丢了队伍,先记得有事找老师,不能靠认脸判断谁能带你走。”

他不高兴,却把姓名卡重新塞好。小砚替他按紧口袋,手还抓着弟弟没松。

回馆里,周予安正要去医院看奶奶。他问过小朗的情况,再说今天家宴的时间往前挪,奶奶想多见一会儿人,下午也许又会睡。

那位老人帮我们很多。刚开馆时,她常在门边摘菜,让我把孩子的小车停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后来身体不舒服,仍在电话里问招牌歪的一角修了没有。

她想看周予安成家,他却没有能结婚的人。有一次她笑着指我,说知禾要愿意,自己就放心。我去见她,把跟顾临川分开的事讲清,说现下只能拿周予安当朋友。

她听完,拍拍我的手,叫我们别为她一时想看到的东西着急。过几天她又说,白衣服可以穿,花可以摆,愿不愿意结婚以后自己定,她想坐在家人中间听一回热闹。

我们请熟识的人办了这场家宴。没有登记,也不交换婚姻承诺,孩子事先知道我只是陪周叔叔的奶奶。我想给她看我们几个人确实能相互记挂,没拿她的病换她答应什么。

周予安父亲却当成一场提早宣布。他叫周守礼,看我带着孩子来,先将我的手提袋收走,说拍照别拿着这些工作东西。

我把袋子拿回来,说明会场那边还有一份研究资助的约见,不能全推。我上午因为小朗耽误,已经请对方另改时间,之后要自己去解释。

他答多少资助都可以由家里给,今天的场面最要紧。

周予安从里面出来,先让父亲别替我改安排。他叫人将手提袋放在我的椅子旁,问家宴若太像婚礼,我还愿不愿意继续。

我说先讲清楚。摄影的人将以前写着新人的牌子拿开,换成奶奶的名字,来客也知道这是她想看的庆贺。事情做得不够周全,我不想让两个孩子回家又猜妈妈跟谁结了婚。

宴到一半,顾临川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有一张别人转来的照片,上面我与周予安并肩站着,桌边的花把后面的家宴字样挡了一半。

他以为我已经开始另一段婚姻,走得急,停在门边,视线还落在我的白外套上。

“你结婚了?”

奶奶坐在轮椅里,耳朵没听清,让周予安再讲一遍。我将自己的那半句接上,说没有,只是今天陪她。

顾临川看着我,肩膀从提紧的位置放下来,接着又望向两个孩子。小砚让弟弟站到自己后面,眼睛一直没移开。

他想往前,我请他先别靠近。周予安陪奶奶回她的座位,把几位来客引去吃糕,门边只留给我们说这几句。

“我找过你们,也知道你不愿见。今天为什么不能多谈一会儿?”

我给他看孩子紧抓着的手。他来这里是自己的决定,我在照顾老人和两个受惊的孩子,没因他已经赶到,就要替他空出今天。

他站住,过了一会儿,终于答那就晚些。

小朗想追过去。我蹲下来,问愿不愿意先吃完那一小碗,再把想问的话说给妈妈。他抱住我的脖子,仍朝门边看。

我知道不能用一场旧婚姻的难受,将他对父亲的好奇也一并堵住。但这个门边,确实不适合第一次讲完全部事情。

家宴结束,顾临川提出送我回去。他已经让人备车,目的地却写着临湾岛务接待处,要我顺便跟他看新场的设备清单。

我看见车上那只装观察镜的箱子,想起他那次在审核桌旁预备的回程票,手指攥紧自己的包带。

“我们要回照护馆。孩子下午还得睡觉。”

他答接待处也有客房。我将小朗放进自己的小车,问是不是刚说过我的安排要先问我。他看着写好的目的地,叫司机改回,又向助理说清别拿顺便看设备作理由。

我仍坐了自己的车。他在街边等我们出去,没有打开我这边的车门。那一下停住,是他该做的,我不想把它当成足够大的改变,急着给孩子讲爸爸已经什么都懂了。

当天傍晚,他将幼龙孵育异常的资料按公用渠道送来。我看过以后愿意会诊,约在馆里的临时场,留周予安和其他值班师傅在旁边,不在他的接待处私下讲。

他来得准时,带的一枚幼龙蛋温差不稳。两位师傅负责器具,我辨晶壳,先确定继续观察的范围。顾临川坐在旁边,听见我要暂停一段,没将他提前赶来的时间拿出来催。

小朗在玻璃外看蛋。我请梅老师带他去另一张桌,他隔窗指指自己,说他也可以变得那么小吗。

孩子最近腕边会露出一片暗色,还没完全学会控制。我们已联系适合的照护课程,我让他按老师讲过的节奏休息,没把像谁当场说给顾临川听。

顾临川当然看见了。他的目光停过一息,再挪回自己带的观察册,没有叫助理找孩子的登记材料。

会诊结束,我把下次的时间写给他。他在门前站着,问能不能再听孩子叫一次爸爸。我说要先跟他们讲清楚,这件事得慢慢来。

他将时间卡收好,说他等。

我以为那一晚总算能安稳过完。关馆前,另一位照护师带着一叠旧方案找来,纸上署名被她圈住,圈的是我的名字。

“沈知禾,这套暖槽方案,为什么跟鲁修两年前提交的版本一样?”

第六章 我关馆查清,不换一个靠山

来人叫何珊,管另一处幼龙照护场。她把两份图摊在桌上,转热片的方向确实相近,连接口都画在同一个位置。

我认得那张图,五年前做过初稿,比鲁修公开的时间还早。我取原册,翻到日期,才发现柜里放的是三年前整理过的备份,最初那页没装进来。

何珊认为我在找借口。我没将册子抽回去,先请她把自己拿到的公开资料留下,我们向研习所一起核。她担心场里的客户已经问到,说最多等三天,不能再只有我自己的一句话。

第二天,一位龙族父亲带来自己的小孵育箱。暖槽不稳,他在我这里借用过一组器具,回家添了别处买的晶壳,想把温度补到建议范围,结果光从接缝里乱走。

他没弄清原因,进门就问为什么馆里的器具反而不如旧的。我戴上防护手套,先看材料标记,发现有两种不同的批次,不能照同一张表继续。

何珊也在,问是不是我的方案本身就不能用。我请值班师傅转接独立观察设备,先把那枚蛋安稳放好,其他话等它离开异常的暖槽再讲。

父亲扶着箱子,手指一直敲壳边。我叫他收好外侧的小布,让照护师来接,给他留在旁边能看见的位置。他想继续问,我将要核的三项列给他,没有先将任何一项算到他身上。

下午器具复查还没结束,我暂停接新的孵育演示与借用。已有的观察转给适合的同事,临时场的费用按约核。新的暖槽还没确认,我不能只顾着署名分歧,又让下一个家庭把它拿走。

周予安来,看到门口那张暂停牌,先替我固定好,免得风吹到地上。他说自己愿意继续留,我答不用替我担保。只留查得到的记录,别向人讲我绝不会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收起柜台上的证书。玻璃框挡着检修板,挪开以后,我把原始材料都摆上去,一直摆到自己那张桌的边沿。

小朗以为我以后不做了,问明天有没有蛋来。我告诉他暂不接新的,已经来的都有人照看。他又问是不是妈妈被人骂了,我将他手里的小勺放稳,想了想,说有分歧,需要讲清楚。

小砚从沙发边挪过来,拉住弟弟,不让他再往门边看。顾临川来交自己的观察记录时,他挡在弟弟前面,说别再带走妈妈。

我蹲下去,才知道小砚听大人讲过一些旧事。我这些年说离岛,说自己不愿回去,他将每个让我不高兴的人都想成能来改掉我们家的人。

他困到眼睛红,还守着门,觉得睡了就看不住弟弟。

我将他抱到椅子上,告诉他决定住在哪里,是大人的事。他可以说害怕,但不能把守门当自己每天的功课。梅老师把小朗带来,两个孩子都靠在我腿边,我一遍遍讲今晚有人在,明早也会醒在这里。

顾临川在外面听完,没有请小砚松手让我出去。他把记录交给周予安,留自己的电话给值班师傅,说需要核那年工作,可以联系他,随后离开。

第二天我去资料室取存档。助理罗闻跟着顾临川来,手里也有一组当年岛上的器具记录。我站在门边,先问是不是为了让我再回去,他没有马上递给我。

“这是你以前做过的部分。无论回不回,都该拿来核。”

我听了,仍请他交到公用桌,让几个人一起拆封。信得过他和能复核资料,是两回事,我目前愿意做的只有后面那件。

鲁修也来了,说邀请我的那轮培训早已结束,旧版本不该再影响他的工作。他拿着一份新入组安排,想由自己的团队统一替我回应对外意见。

我没接笔,先要看他公开稿的来源。

那份资料当年采用过梅老师带我们核的公用样本。样本附页记着原记录人,后来汇编时挪到另一本索引。何珊拿到的是主册的节选,只看到鲁修后续试制的署名,没看到先前的资料来源。

鲁修知道原观察是我做的,却一直说在他的公开版本之前,我没有正式证书,不能算独立方案。他想把我如今的馆也合进项目,再以共同工作消掉争执。

我将那页来源说明放到新安排上,让他看自己的那一句。

“有没有证书,可以决定当时能做哪一类工作。不能决定这页纸是不是我写的。”

他说图不能只看谁最早画,还要看后面谁做成。我承认他的试制应记他的名,也要求自己的观察被完整保留,后来的汇编不能替先前的人抹掉工时。

梅老师从另一只袋里取出当年寄给研习所的底稿,收件记录与几位轮班人的标注都在。何珊按时间比过,看到自己拿的那本索引不全,将圈着我名字的页翻回去。

核验人员决定补齐公开资料的来源说明,分别记实作与观察成果。鲁修领回需要更正的那部分,问我还有哪一页。我翻到另一处遗漏,请他将共同核过的内容列全。

我没因此得到一句从今以后不会有人质疑。领回自己的那份册子,先检查过装订,再请何珊看另一项器具复查。

那只小暖槽确认是材料混批,借用时的交接表也写得太简略。馆里只给了对应晶壳的说明,父亲误以为同尺寸都能换,我应该讲清不能照自己的理解补。

我承担重新观察与维修中属于馆里的部分,将新交接改成能逐项确认的样式。那位父亲先前情绪急,也向我道歉。我让他带走已经稳下来的蛋,约好后续看它怎样变化。

那位父亲到门边又折回来,问把批次对错的责任分清,是不是说明以后还要他自己当个工匠。他认得每个字,却没把两张表放到一起看明白。

我看着新写的说明,擦掉那句核对适配性,拿两只不用的空壳放在他面前,让他分辨标记。分不清就问照护场,不需要硬照着字做。

他指了两回,第二回仍错。我换一张更清楚的图,发现自己的说明只有熟悉器具的人才读得顺。那页纸重新做过,我请他先试着读,听到他能把停用时找谁讲清,才将正式那份夹进箱侧。

何珊收回自己先前把两项问题并在一起的判断,去向问过她的人讲清资料不完整。我请她先让内容核准,再通知,别把又一次急着发出去的话当作替我省事。

鲁修临走,仍问我是不是一定要独自扛馆里的这些压力。他可以给我更大的团队,只要我先答应从属于他的项目。

我把入组安排推回去,告诉他正因为刚看清来源说明怎样被放到另一册里,我才不会现在再交出自己的署名。

门外顾临川听见,没有替我跟鲁修争。他等人走了,问刚才交材料为什么我一直看他的手,好像他随时还要把什么拿回去。

我想了半天,答以前他确实拿走过我的箱子。我伸手,他也不还,直到梅老师打电话。

他低头看掌心,没向我解释当时是怕我出事。

“我记得。”

他拿出灰港研究资助的资料,向我说明自己是其中一位出资人。之前助理联系过我们,他不该让代表避开这一层关系,等我接了再说。

我翻到资助的方案,一些条件确实让我省力,但背后是谁,是我判断要不要接受的一部分。我已经收过前期研究的费用,做过相应工作,不因他是谁就忽然成了一份私人的亏欠。

我们在周予安面前核好已完成的项目。后面的资助,我选择暂停,另找合适的合作,不将馆交回岛上。

顾临川答可以,叫罗闻按正式渠道确认,自己没留一页需要我私下还的账。

我重新挂好证书,暂停牌暂不撤,器具还要复查最后一遍。孩子的课程照常,小砚终于肯不守门,睡前问我有没有把姓名写回去。

我把册子打开,他不全认字,仍在沈知禾那一行上放了指头。

金遥这时发来消息,说她与周予安愿意参加新馆的筹备,先找能独立供货的小场,不用一开始就做大。

我刚回复,下一条到了。

顾家的采购部门提醒她家,如果把现有的合作额度给我们,以前的岛上项目需要重新评估。

我盯着那条消息,又看到顾临川下午收好账册时的那只手。

第七章 这次他说好,然后真的退开

我没去问金遥能不能把那条消息当作没看见。我把新馆的筹备暂缓一天,约顾临川当着伙伴的面讲清。

他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四把椅子,先往靠我那把走。我让他坐对面,另外两个位置留给金遥与周予安。

顾家的通知确实由他提出。他认为伙伴把现有的运输额度挪给我们,会让原项目不稳,建议先由灰港研究资助接手新馆的供应。我翻过两份安排,指给他看,以前的合同和我们的新馆,不是同一份额度。

他还想讲资源放到一个地方更方便,金遥把自己列过的空船班摆开。他看到后半页,终于不再解释,将笔放下。

“我知道你们有余量。我只是……怕她后面真的再也不用来找我。”

周予安看着他,说那不是采购的事情。顾临川点头,没有让我替他把这句承认收回去。

我问是不是自己拒绝资助以后,他才去想这一份通知。他说是。我将纸往前推,让他把刚才答应的那句,也写进正式的说明。

他联系采购部门,撤掉涉及我们新馆的要求,向金家的主理人补清两份额度本来分开。他不能只在这里说不再限制,回去留着一个等别人自行理解的建议。

我们等到确认回复,才把后面的筹备继续往下排。

我没有感谢顾临川。他本来就不该把自己害怕被拒绝的心情,塞进别人的供应安排。他收好自己的副本,临走时看了眼我,问以后还能不能见孩子。

我说先按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联系,不跟项目搅在一起。他答好,拿出手机记时间,没有让我这次必须陪着他去。

那几天,金遥陪我们找临湾的材料商。鲍荣手里有一批合适的晶壳,愿意谈半年的配送。报价五千,若我肯参加他的宣传,当场录一段说全馆只用他家的料,就能降到两千。

我们到场前,他没提录影。我看着桌上摆好的七只展示盒,打开其中一只,是我还没测试过的新批次。

他让助理将我的名字放到背板,说照护师站过去就行,先拍,后面实测再补。我把写好的名字拿下来,夹回自己的文件里。

“没试过的,今天不推荐。”

鲍荣说只是宣传,再等,别家就订走。我问不录影的五千能不能分期,讲清第一批用多少,余下验过再送。他摇头,要先收足。

顾临川恰好来核自己的运输订单,听见报价,告诉我岛上的供应可以一千给。他说没有别的条件,名单上的物料也够用。

我没有接,当着伙伴讲自己要比较的是之后能不能自行停换。他那一千,眼下省下的太多,我已经没法只拿它当普通报价。

他手停在订单上,半天才答懂。我怕他又觉得是周予安带着我不肯,他却转去跟鲍荣核完自己的那份,没有拿我拒绝的事情压价。

周予安将我们能调的资金数给我看,金遥还有另两家小商户的样本。我们离开鲍荣的包间,重新做一遍比较,不因他在镜头里摆好了盒子,就必须在那里找到结果。

最后两家分别供前臂晶壳与外槽,运费多一点,第一轮只购够用的量。我们少装一张展示台,留下能检修的空间。牌子不会一挂就变成最大的馆,可来的人仍能看见自己那只蛋放在哪里。

回去时雨下大了。修桥的路段临时不通,顾临川的接待处离我们近,工作人员询问要不要等一会儿。我先打电话给梅老师,确认她跟孩子都在家,再与周予安商量,让他从另一边回自己住处。

我选了一间能从里面锁的客房,钥匙自己拿着。顾临川让人将鞋垫烘干,端来一只保温壶,放在门边的小桌。

我说今晚不谈旧事。他答好,没有留在屋里。

雨声敲着玻璃,我将湿外套摊开,看见柜边一只纸箱,里面叠着几件我从岛上带去又忘了取的衣服。衣领旧了,包着一张写清物件的纸。顾临川听说我来,才叫人送到门口,没有擅自放到床上。

我找出一件棉外套,尺码已经不合肩,披在腿上还暖。它让我记起顾家给过的照顾,我也有真心喜欢他的日子。那些记忆不会因我决定离开就变成假的,压在后面的事也不会被它们盖掉。

他敲门问水够不够。我说够,让他先走。脚步很快远了,走廊灯仍留着。我等了几分钟,门外没有再响他的声音。

我望着门,才察觉自己一直在等第二次。

清早回家,小朗抱住我,说小砚等得打呼噜,自己还醒着。梅老师笑着将他衣摆拉下来,他昨晚也早睡了,醒来就跟她守门边。

顾临川在外面等我确认到家,没有跟进来。小朗看到他,朝门口跑,小砚却立刻拽住弟弟的衣角。两个人撞到一起,腕上的一小片龙鳞亮了,小朗吓得又往我怀里缩。

梅老师把他们带到练习软垫,按照护课学过的方式给他们留空处。我坐在旁边等,小砚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抬头。过了一会儿,黑鳞收回去,他才问是不是一定要跟外面的人走。

我说不会因为长出龙鳞,就由谁来决定他们住在哪里。接着,我将父亲的事情从头讲给他们听,只讲他们这个年纪能明白的部分。

我跟顾临川结过婚,后来分开;他是他们的父亲,过去有我不能接受的做法,我因此离开。这些都是大人的选择,两个孩子不用替我守住什么,也不必为了让我开心,答不想认识爸爸。

小朗抱着我的袖子,问爸爸是不是也知道。小砚问的却是他会不会又替我们挑房子。

我告诉他们,问到顾临川本人,可以拒绝任何让他们不舒服的接触,若妈妈还没觉得合适,也会说清楚,不能由他们两个人单独扛。

顾临川在门边听我说可以,才走进来。小朗愿意让他坐近一点,小砚把脚收进椅子,不肯靠近。他先坐到小朗指出的位置,问小砚想不想换到看得见妈妈的那一侧。

小砚点头,他将椅子挪开,没有顺手去抱。

两个孩子看见他腕边的黑鳞。小朗想碰,先问了一句,顾临川让他看看自己能不能收住。小砚把手藏到身后,顾临川也没让他跟弟弟一起表演。

“爸爸能带我飞吗?”小朗问。

我说先学安全课,也得等天气与装备合适。顾临川答同样要先学,没用一句我在就不会出事来替掉它们。

他告别时,小朗挥手,小砚仍没叫爸爸。出门前他看了我一眼,说以后按孩子愿意的速度来。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但那天他至少没有将一声称呼当作该立刻拿走的东西。

我去公共飞行台送回一件护带,看见顾临川还在。他化成黑龙伏到架边,翼骨上一段旧纹露出来,正在等维护师傅查护片。

小朗趴到安全栏前的矮凳上,问爸爸这么大,是不是谁都不用听。顾临川将头偏过来,答护片没核完就不能起飞,今天要在这里等。

维护师傅指到右翼,让他展开。他照着做,宽的一片黑鳞碰不到自己,得请师傅换过。我看小朗盯着那处,告诉他龙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小砚站在我旁边,先前一直藏着的手伸出来,抓住栏杆。他问爸爸能不能等到自己愿意一起看护片再讲。顾临川将头放到不越栏的位置,答能。

孩子们走开以后,他仍伏在那里,等维护师傅结束。旧时他载着我飞,我只知道到了哪里;这回,我看见他也肯留在别人的停止安排里。

新馆开工,我们开始准备照护器具展。唐霏与另一位学徒方雯加入,想做一个船上也能用的便携孵育器。固定的大暖槽运输不方便,我这些年跟过转运队,记得箱子晃时幼龙总抓不到边。

周予安画承托片,方雯添内衬,唐霏负责温晶。她把自家存着的一颗霜蓝晶带来,说愿意借给项目,条件是自己的实作贡献要列进成果。

我答按做过的部分记,借用责任另外核,不因稀缺材料就直接替谁加一份没做的工作。她说当然,她还想拿自己的实作去考试。

我们试过几套弧板,终于找到能留住稳定温差的那组。提交只剩三天,方雯取晶石来,忽然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见盒子还在她手上,盖子没完全合。

蓝光从中央一条裂纹里漏出来,落在她发抖的指尖。

第八章 我开门,不等于我回岛

方雯握着盒子,一直说自己没有碰晶石。我先让她放到软垫上,别怕摔了又急着拿紧,再给唐霏看储存记录。

内层原有的暗纹向外裂开,近期试温才显出来。材料师复核后确认不能继续用于展览,我们也不能封住表面,装成已经通过。

唐霏坐在台边,低头搓盒子上的绒。我想跟她谈责任与损耗,她说知道该另核,现在先看还能不能找到另一颗。她不会因为稀缺晶石出了问题,就把方雯当作能立刻让自己不难受的原因。

周予安查过旧交易记录,找到六年前卖出的那颗。原持有人说后来已经转给顾家,现在保管人是顾临川。

我看着自己的设计图,手指停在还没完成的一圈弧板上。我们也能撤这次展示,先用普通晶继续试,完整的便携设备要往后等。

唐霏说不必因为材料就去见不想见的人。她能接受延后,自己做过的部分仍会留好。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带着正式的借用申请出门。顾临川是什么人,借到以后怎样担责,要分开问。我曾经有离开的理由,不代表以后每次需要帮助,都只能靠把门关紧来证明离得对。

顾临川那天在一处保温室核运输计划,手机没接通。前台看过我的名片,告诉我他没空,让我改日。我请她留申请,她先将纸推回,说不能用同一个姓顾的旧关系,绕过正式预约。

“我现在姓沈。材料上也写了。”

她又看一眼,将纸翻到后面,说每天都有自称认识顾先生的人,不是都能拿着一张设计图上楼。

我问预约是否确认过,她承认没有直接问,说这个时段本来不接临时来访。我答可以按时段等,但别把我没说过的来意拿来替我拒绝。

她请我到公共等候处,我将纸收好,准备联系罗闻。顾临川这时从里面出来,看到我,先停在过道旁,没有让前台替我解释。

我把刚才的情况说完,连自己没预约这一点也说。他先向我道歉,接着请前台核明确切流程。不能接临时访客,就告诉访客这一条,来的人姓什么、以前住哪里,都不能替代正式的答复。

罗闻记录后带她去核工作安排,将来访说明留在前台。我看见她重新拿起那张姓名卡,按照卡上的字记录,才收好自己的名片。

我跟顾临川进会客处,坐在能看见门的位置。他拿出温水,放到桌边,问是先看图,还是先说想借哪一类材料。

我将霜蓝晶的借用申请展开。团队、用途、时间、护送和检查都写明,只有费用还空着,要问过他才填。

他把图看完,指向最外面那片弧板,问船晃时会不会碰到里面的蛋。我将留空的位置指给他看,又拿手机上的试制录像说明,普通晶已经做过初试,只是温差还有一处需要改善。

“是你设计的?”他问。

我把署名那页给他,四个人做的部分各自列着。他看了很久,才将纸放平,说以前只看我不肯用他的设备,没认真想过我会自己做成别的东西。

我让他先谈借用。

他请保管员检查晶石,愿意借给我们,按同类展览借用的规矩走。运输的保温盒也可以租,损耗责任与团队共同核,不写成我一个人一辈子还不完的私人恩情。

我翻到最后,拿笔补一条:材料归还不附带家庭及亲密安排。我可以参加实际检查,不因借到晶石就带孩子回岛,也不接受用借用期换哪一次见面。

他看见,点头,签上自己的名。

保管员进来叫我们核晶石的样态。顾临川往我这边走近一步,我的手先碰到椅背。他停住,绕到另一侧,把该留给我的位置让开。

我看见了,也没用一句我没怕你来掩住自己刚才的动作。

签好的材料交给保管员。他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吃饭,说在临湾找一家小店,不去岛上,不带孩子。

我低头看手里的借用条。他将自己那份放到保管员面前,说已经签完,晚饭另算,我不愿意,这颗晶照期仍交到团队。

“那明天再回答。”我说。

他答好,也没请保管员等等明天再送。

晶石当天到馆里。唐霏核过盒角与封条,将材料交给周予安,两个人一起记录。我回自己的桌前,终于不用把能不能继续试,留在一张晚饭的答复里。

试制时,方雯总想等我点头才敢碰。我把她写的检查栏翻过去,让她自己说结论。她说外层第一块需要换,我看过,对,便拆下来重装,没有让顾临川带来的材料改变她能说哪一句。

唐霏做温晶记录,留住每次稳定与失稳的时间,不只挑最好看的一轮。周予安将提柄改短,避免船上狭窄处碰到别的器具,我给内衬添一段能让幼龙爪尖抓住的软边。

提交那天,设计图上四个人的名字并排。我没把借出晶石的人放在作者里,材料致谢按实际写,他也没有要求改。

展览先看空模型,待评议通过再讨论照护试用,不拿活蛋为吸引围观冒险。我们做了短途转运的演示,倾斜一次,内层的那只模型仍留在可观察的位置,温差没有越过登记的范围。

评议人问我,若晶石一直借不到,怎么办。我把普通晶的试验记录翻出来,说明可以先做较小的一种,完整的版本延后,不用一颗世上难找的晶石保证它永远都能供人用。

他让我们继续记实际转运的变化,给出下一阶段的试用名额。牌上写沈知禾团队,我将另外三个人拉到旁边,各自看自己的那一栏,唐霏用手指蹭了蹭字,问合照能不能重拍,她刚才闭眼了。

我们笑,换了一个位置。方雯终于肯站到前面,没有将自己藏在那只材料箱后面。

顾临川在会场外等,问结果怎样。我让他看牌,没有把借来的晶石拿去当我们全部努力的解释。他说做得好,又问今晚的答复是不是仍等着。

我点头,说这次愿意去。

餐馆在临湾老街。我站到门口才认出来,六年前,我们就在这里吃过馄饨。那时我二十二岁,已经写自己的工作记录,也第一次认真想跟眼前的人有一个家。

老板娘走来,喊小顾,看见我,问现在怎么称呼。我说沈知禾,他是我前夫。顾临川没有替我接成夫人,拉出椅子,等我自己坐。

她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奶冻,将蜜另放一碟,叫我想加自己加。我取了一点,尝过,味道跟当年一样,勺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顾临川看着我,没用还记不记得那次替我决定今天该是什么心情。

我问他以后若我一直不回岛,怎样。他答那就来临湾见需要见的人,孩子与我都能各自说不。他的工作仍在岛上,不会拿搬来一整套照护场来换我认可。

“你以前也能把话说好。”我提醒。

他点头,说这次我可以继续看,今晚吃完饭也能各自回家。他不打算用这只碗,求我撤回已经作过的决定。

我没谈复婚。他也没有从我肯来吃饭,就往后写一家人什么时候上船。我将那份下午拿到的试用反馈给他看,讲到还有一处提柄要改,他认真听完,提出一个接头想法。我觉得不合适,直接说不,他问哪里,等我解释。

饭后,我回馆里。小朗已经睡了,小砚等着听展览,说唐姨有没有拿到写名字的牌。我将合照给他看,他认出每个人,爬回床里,没再去检查门锁。

第二天,晶石按约归还。馆里保留普通晶的后续试验,顾临川愿意借下一阶段的材料,我请他仍通过团队登记,不再从我家客厅口头约。

周予安与金遥接着做新场,梅老师教两个孩子慢慢收放龙鳞。小砚没有立刻亲近父亲,小朗已经肯在约好的时间拿画给他看,我们让两个孩子各走各的那一步。

小砚第一次愿意交一张画给他,是过了好几周以后。画上只有两只小龙,顾临川坐在一旁看,小朗急着往边上添第三只,说那就能画爸爸。

小砚把纸拿回来,遮住空处。顾临川没有请弟弟替哥哥再画,只问现有这两只该从哪边看。他听小砚指了一回,便把纸转过来,小砚才松开挡着边沿的手。

我在另一张桌上记试验,听见他们说小龙翅膀画反,接着一起笑。那声笑停了,顾临川没用它催我答什么时候复婚。我把当天的记录写完,过去将孩子们的颜料盖好。

顾临川来临湾的次数多了,有时我有工作,他就在公用会客处等,不能等便下次再约。我们重新认识,不靠追回一场婚礼算完成。

那天傍晚,他送回我落在会场的听壳管,站在门外敲了两下。我刚把试验记录写完,笔放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知禾,现在方便吗?”

我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方便。先在这儿坐,我今天还没打算回岛。”

他说知道,把听壳管交到我手里,坐到我指的那把椅子上。

【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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