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我成了年级第一的同桌。
他看了眼我那张五十九分的数学卷子,只说了三个字。
“挺别致。”
我气得想换座。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白天怼我怼得最狠的人。
正是每晚陪我刷题、把我哄得团团转的那个匿名网友。
……
01
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班主任老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调座位。
“为了帮大家把数学提上来,这学期,我们按一帮一结对。”
“林小满,你往后坐。”
我抱着书包,磨磨蹭蹭地挪到倒数第三排。
然后,我看见了我未来一年的同桌。
江屿。
年级第一,常年霸榜的那种怪物。
他正垂着眼,在草稿纸上写什么,笔尖很快,头都没抬。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睫毛上,一闪一闪。
不得不说,这张脸是真好看。
冷白的皮肤,眉眼很淡,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
可惜长了张嘴。
我刚坐下,他就侧过身,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卷子上。
那张五十九分的数学卷子,被我揉得皱巴巴。
他看了两秒,慢条斯理地开口。
“五十九分。”
“选择题蒙对六道,填空题全军覆没。”
“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个‘解’,就没了?”
我脸一热,把卷子往桌洞塞。
“你管我。”
“挺别致。”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别人高考考数学,你是来给阅卷老师留想象空间的。”
我:“……”
好家伙,这嘴是开过光吗。
我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江怼怼。
开学第一周,我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学神的脾气。
他不爱说话,不交朋友,课间永远在刷题。
谁问他题,他都皱着眉,一副“这也要问”的表情。
偏偏他讲题,是真的清楚。
难到全班都抓瞎的压轴题,他三两句就能拆解明白。
我数学烂,又怕他那张毒舌嘴,不敢问。
有一次,我对着一道圆锥曲线,憋了一整节课。
他忽然伸过手,把我的卷子抽了过去。
我吓得一哆嗦。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我卷子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
设点、联立、判别式,步骤干净得像打印的。
“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
“你老想一步算出来,能会才怪。”
“拆成两步,先设斜率,再联立。”
我盯着那几行字,忽然就懂了。
等我再抬头,他已经把卷子推回来,重新做自己的题。
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谢、谢谢啊。”
“嗯。”
他头也不抬。
“别误会,我只是看不下去有人在我旁边,蠢得这么安静。”
我刚升起来的一点点感激,瞬间碎了一地。
行,江怼怼。
我谢谢你啊。
02
白天不敢问,晚上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们学校有个匿名学习社区,叫晚灯。
专门给高三学生答疑用的,谁都可以注册,不用真名。
很多学霸会在上面免费讲题,攒“灯油”积分。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白天那道没吃透的圆锥曲线,拍了发上去。
帖子发出去三分钟,就有人回了。
对方的ID,叫潮汐。
我以为他会像贴吧里的大神一样,甩个答案就走。
结果他发来一长串,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这道题别急着算,先看题目问的是什么。”
“你卡的地方,是不敢设斜率,对不对?”
“我给你写两种设法,你看看哪个顺手。”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卡在哪儿?
我那道题,确实就是死在不敢设斜率。
他不仅写了两种解法,还配了一句。
“这一步很多人都会卡,不是你笨,是老师讲得快。”
“慢慢来,你已经比昨天进步了。”
我看着那句话,鼻子莫名一酸。
要知道,我听了一整天的“你怎么这么笨”。
我妈说我,江屿说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烂。
突然有个陌生人,跟我说“不是你笨”。
我捧着手机,差点没忍住。
我飞快地敲字。
“潮汐大神,你是天使吗!”
他回得很快。
“不是。”
“就是个,刚好会做这道题的人。”
“以后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
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缠着他问了七八道题。
他一道都没嫌烦。
每一道,都给我讲得明明白白。
讲到最后,我困得直打哈欠。
他发来一句。
“快十一点了,睡吧。”
“数学是要靠脑子的,熬夜会让脑子变慢。”
“明天还想问题,就早点睡。”
我乖乖关了手机。
黑暗里,我忍不住又点亮屏幕,看了看那个ID。
潮汐。
我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声音虽然看不见,可我总觉得,他打字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跟我旁边那个,白天只会冷着脸怼我的江怼怼,简直是两个物种。
03
从那天起,我开启了白天和黑夜,两副面孔的高三生活。
白天,我是江屿的同桌。
被他怼,被他嫌弃,被他用各种方式“羞辱”。
晚上,我是晚灯上的小透明。
被潮汐大神捧在手心里,一道题一道题地教。
潮汐真的特别有耐心。
我基础差,同一个知识点,能错三遍。
换别人早炸了,他不会。
他会换个法子,画图、举例子、编口诀,直到我会。
有一次,我一道三角函数题,错了四遍。
我自己都崩溃了,发了一长串。
“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我可能真的考不上大学了。”
他那边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很短,只有十几秒。
是个男生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点夜里的沙哑。
“别这么说自己。”
“你看,你第一遍错在公式,第二遍错在符号,第三遍错在计算。”
“你每一遍,都在少错一个地方。”
“这就是进步,只是它太小了,小到你没看见。”
我把那段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
他的声音真好听。
像冬天教室里,晒过太阳的书桌。
神奇的是,第二天,类似的“巧合”发生了。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我没吃早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江屿忽然把一袋面包和一盒热牛奶,放到我桌上。
我愣住。
“给我的?”
“买多了。”
他眼睛盯着黑板,看都不看我。
“便利店第二件半价,我懒得跑两趟。”
“你不吃,我就扔了。”
我看了看那袋我最爱的海盐面包,又看了看他。
他一个早餐只吃一个包子的人,会买多?
但饿昏头的我,没多想。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抓起面包,三两口吃完。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昨晚我好像跟潮汐吐槽过。
我说:“我妈这两天看店,我都没正经吃过早饭。”
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不会吧。
我侧头看了江屿一眼。
他正襟危坐,神色如常,笔尖在草稿纸上没停。
我又看了眼那盒还热着的牛奶。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可能。
江怼怼那个臭脾气,怎么可能是温柔的潮汐。
一个是寒冰,一个是暖灯。
八竿子打不着。
04
日子久了,我发现“买多了”这种事,越来越多。
我跟潮汐抱怨,晚自习太冷,手都写不动字。
第二天,江屿就把他的校服外套,扔到了我腿上。
“我嫌热。”
他言简意赅。
“教室里暖气开太足了。”
我看了看窗户上结的冰花,又看了看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胳膊。
大哥,你这叫热?
可那件外套裹在身上,是真的暖和。
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跟潮汐说,圆锥曲线是我命里的劫。
第二天,江屿“偶然”在我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的模板。
各种题型,什么时候设点,什么时候设斜率,列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练手,写多了。”
他把脸侧向窗外,耳尖微红。
“废纸,你要是嫌占地方,就扔了。”
我才没扔。
我把那张纸宝贝似的压在书里。
有天下暴雨,我没带伞,困在教学楼门口。
我跟潮汐吐槽,说我肯定要淋成落汤鸡。
结果一抬头,江屿举着伞,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顺路。”
他说。
他家明明在学校东边,我家在西边。
那把伞一路都往我这边斜,他半个肩膀,全淋透了。
我指给他看,他却把脸一板。
“我乐意。”
“你要是感冒了,又没人……又影响我听课。”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
我那时候没听懂,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说的是——
又没人照顾你。
我跟潮汐说,我长这么大,好像没被人当面夸过。
那天晚上,潮汐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以后,你每进步一点,我都告诉你。”
第二天数学小测,我破天荒考了七十八。
我盯着那张卷子,自己都不敢信。
我偷偷瞄江屿,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瞥了一眼我的分数,眉头动了动。
我以为他又要毒舌。
结果他别别扭扭地,吐出一句。
“这次……还行。”
“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对了。”
说完,他像是受不了这种正常的表扬,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计算错了三道,你这算术,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本来还有点感动,被他气得想咬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甜丝丝的。
晚上我跟潮汐炫耀。
“我今天考了七十八!”
“我同桌那个冰山,居然夸我了,虽然他后面又骂我。”
潮汐回了个很淡的笑。
“嗯,我知道。”
“我说过,你每进步一点,我都会告诉你。”
我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那时候我没发现。
他说的是“我知道”。
而不是“恭喜你”。
05
随着我和潮汐越来越熟,我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他好像,对我了如指掌。
有一次,我随口说:“今天我同桌又怼我,气得我吃了两碗饭。”
他回:“是因为你把‘函数’写成‘涵数’,被他笑了吧。”
我手一抖。
这件事,我没跟他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敲字问他。
“你怎么知道?”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你之前吐槽过,你同桌老笑你写错别字。”
“我猜的。”
我半信半疑。
可他后面又补了一句,把我的疑虑打散了。
“以后写字看仔细点。”
“你同桌那是为你好,只是嘴笨。”
我撇撇嘴。
为我好?江怼怼那张嘴,要是能为我好,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还有一次,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
我还没跟潮汐说,他晚上就发消息来。
“今天多喝热水,别熬夜。”
“你鼻音重,是不是感冒了?”
我吓了一跳。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鼻音重?”
我们明明只发过一条语音。
他回:“猜的,换季了,容易感冒。”
“药吃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明天记得吃,抽屉里有。”
第二天,我在课桌抽屉里,果然看见了一盒感冒药。
是我常吃的那个牌子。
我举着药盒,扭头看江屿。
“这药是你放的?”
他正在做题,头也没抬。
“嗯。”
“谁放的?”
“我看你今天一直打喷嚏,烦得很。”
“吃了药,安静点,别影响我刷题。”
我捏着那盒药,心里那点疑云,又冒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我吃这个牌子?
他又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侧过脸,耳根一点点红了。
“看什么看,做题。”
“哦。”
我转回去,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我没忍住,试探着问潮汐。
“潮汐,我们……是不是认识?”
“现实里,你是不是就在我身边?”
过了很久,他才回。
“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记住了而已。”
我看着那句话,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脸,莫名其妙地烫了起来。
06
我开始好奇,潮汐到底是谁。
可我不敢问得太直接。
怕一问,连这点温柔的交集,都没了。
就在这时,顾言舟出现了。
顾言舟是学生会的副会长,高二的学长,温文尔雅。
他也在晚灯上答疑,ID就叫“归舟”,是社区里的名人。
那天学校组织学习经验分享会,顾言舟作为代表上台。
他笑着说,他在晚灯上叫归舟,欢迎大家提问。
会后,我闺蜜苏柚,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小满,你那个潮汐大神,搞不好就是顾言舟。”
“啊?”
“你想啊,他温柔、耐心、学习好,还总在晚灯上。”
“顾学长多符合啊。”
我心里莫名一紧。
我嘴上说着“别瞎猜”,可那颗心,却悄悄往那边偏了。
顾言舟确实对我很照顾。
他会在走廊里,笑着跟我打招呼。
他会在我去问题的时候,耐心地给我讲。
我开始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就是潮汐。
而我没注意到,身边的江屿,气压一天比一天低。
那段时间,他变得格外毒舌。
我跟顾言舟在走廊多说了一句话,他晚上就冷着脸。
“第六题,错了。”
“上课不看黑板,看学长,能考高分?”
我不服气。
“我问顾学长题怎么了,人家比你温柔一百倍。”
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温柔,你找他去。”
“别在我这儿,浪费我时间。”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晚上没理他。
更奇怪的是,晚上的潮汐,也变了。
我跟他提起顾言舟,说他可能就是归舟,对我特别好。
潮汐半天没回。
过了好久,他发来一句。
“你很喜欢他?”
我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傻乎乎地回。
“他是挺好的,温柔又耐心。”
“不像我同桌,天天就知道怼我。”
那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嗯,挺好。”
从那以后,潮汐回消息,明显慢了。
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点点小事都叮嘱我。
我心里空落落的,又说不上为什么。
我甚至有点赌气地想,难道潮汐也觉得,我不该找他?
那天晚上,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发现。
我好像,同时被两个男生,弄得心神不宁。
一个在屏幕里,温柔得让我依赖。
一个在我身边,毒舌得让我,心跳莫名加速。
07
转变发生在那次全市联考。
那是高三上学期,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
我憋着一股劲,把江屿给的模板,和潮汐讲的方法,全用上了。
成绩出来那天,全班哗然。
我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
从五十九到一百一十二,整整提了五十三分。
老陈在讲台上,把我狠狠夸了一遍。
“大家看看林小满!”
“这才半学期,进步多大!”
“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下功夫,谁都能上来!”
我坐在座位上,脸烧得通红,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偷偷去看江屿。
他没看我,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下课,我鼓起勇气,去找顾言舟道谢。
我想,如果他是潮汐,我想亲口跟他说声谢谢。
我在走廊拦住他,把一袋糖递过去。
“顾学长,谢谢你,这段时间在晚灯上帮我。”
顾言舟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糖。
“你是说归舟那个号吧?”
“举手之劳,不过我答疑的人很多,可能没怎么顾上你。”
“你主要是问谁?”
我说:“潮汐。”
顾言舟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潮汐?”
他挑了挑眉,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社区里,好像没有这么一号大神。”
“能让你数学提这么多分的,我倒还真有点好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是潮汐?”
“我不是啊。”
顾言舟笑得温和。
“我的ID,一直是归舟。”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顾言舟不是潮汐。
那潮汐,到底是谁?
我恍惚地走回教室。
刚坐下,就看见江屿正帮我,把桌上散落的卷子,整理好。
他动作很轻,把我那张一百一十二的卷子,单独放在最上面。
还用红笔,在我分数旁边,悄悄画了个小小的,不太好看的星星。
我盯着那颗星星,又盯着他低垂的侧脸。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会那么多我没说过的事。
会知道我吃的药、我的错法、我的小习惯。
会在我感冒的第二天,把药放进我抽屉。
会在我考好时,比我还高兴。
会在我提起顾言舟时,变得沉默又别扭。
我喉咙发干,声音都在抖。
“江屿。”
“晚灯上的潮汐……”
他整理卷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有些发紧的声音,打断了我。
“上课了。”
“……先做题。”
08
他没有承认。
可他那个反应,已经是答案。
那天剩下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江屿,和潮汐。
我把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飞快地串起来。
白天怼我的江屿,晚上哄我的潮汐。
给我买早餐的江屿,让我好好吃饭的潮汐。
给我写模板的江屿,教我拆步骤的潮汐。
嫌我吵、把药塞进我抽屉的江屿,叮嘱我吃药、记得吃的潮汐。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我又慌又乱,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新的变化又来了。
高考越来越近,晚灯上的潮汐,开始频繁地“消失”。
他回消息越来越慢,常常要等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发消息问他。
“潮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过了很久,他回。
“嗯。”
“要高考了。”
我心里一沉。
“那……考完之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他才发来一句。
“小满,考完之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你应该,靠自己往前走。”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什么叫我不需要你了?”
“潮汐,你是不是想消失?”
他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发现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
他把我拉黑了。
我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去看江屿,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又不敢。
我们俩,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不认识。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僵到了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想,你想消失是吧。
你想等考完试,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掉是吧。
我偏不让。
我要找到你。
我要当着你的面,亲口问你。
江屿,你到底,是不是潮汐。
如果是,你为什么要装成两个人。
又为什么,要在我快要找到你的时候,把我推开。
09
高考前两周,我绷不住了。
那段时间,压力大到了极点。
最后一次模考,我的数学,因为紧张,又退了回去。
我盯着那张卷子,在晚自习的教室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看见。
偏偏那天,我还发着低烧。
整个人昏昏沉沉,又冷又难受。
江屿来了。
他一坐下,就察觉出不对。
他没说话,先伸手,犹豫了一下,碰了碰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我想叹气。
“你发烧了。”
他皱紧眉,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
“怎么不早说?”
我别过脸,不想理他,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没事。”
“我就是觉得,我可能真的考不上了。”
“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不行。”
“潮汐不要我了,连你也……”
我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戳穿我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只是默默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后,他去了趟小卖部。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退烧药、热水,还有一个面包。
他把药冲好,递给我。
“先把药吃了。”
我低着头,没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林小满,你看着我。”
我抬起泪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我。
“你听我说。”
“你数学能从五十九,考到一百一十二。”
“这不是运气,是你一道题一道题,熬出来的。”
“一次没考好,不代表你不行。”
“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和某个深夜,潮汐在语音里安慰我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拉黑?”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别开眼,喉结动了动。
“……谁拉黑你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逼问。
“晚灯上的潮汐,到底是不是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用“上课了”搪塞过去。
最后,他却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现在,先专心考试。”
他说。
“等你考完,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你想问什么,我都答。”
“但是小满,”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发烫,“你必须,给我好好考完。”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往前走。”
“别忘了。”
我哭得更凶了。
因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往前走”这句话。
是潮汐,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叮嘱我的。
他终于,没有再躲。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替我把所有科目的笔记,一字不落地抄了一份。
字迹工整得,比他自己的笔记还认真。
他还去医务室,给我开了假条,又怕我落下复习,把重点全用红笔标了出来。
我的同桌,嘴硬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可他对你好的时候,也好得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手机上,晚灯的拉黑,解除了。
潮汐发来一句话。
“药吃了吗?”
“早点睡。”
“别怕,我一直在。”
我抱着手机,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又笑出了声。
10
高考那两天,天特别蓝。
进考场前,江屿站在我旁边。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说一大堆“加油”。
他只是递给我一瓶水,和一块我爱吃的薄荷糖。
“按我教你的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拿到卷子,先看一遍,从会做的开始。”
“计算慢一点,别急。”
“你不会的,别人也未必会。”
我捏着那颗糖,忽然就不紧张了。
“江屿。”
“嗯?”
“你说,我们能考到一个城市吗?”
他愣了一下,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看着我,很慢、很认真地说。
“能。”
“我等你。”
就三个字,我等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怕在考场门口哭出来。
两天,四场考试。
我答得异常平稳。
每一道数学题,我都像看见他在草稿纸上,写给我的步骤。
每一次想放弃,我都想起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尽力了。
我也知道,我没有辜负那个,白天怼我、晚上哄我的人。
最后一门考完,人群涌出考场。
我在人群里找他。
他站在树下,穿着白T恤,逆着光。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冲他笑。
“那……”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紧张。
“现在考完了。”
“你之前想问我的,现在可以问了。”
我仰起头,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交叠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憋了我好几个月的问题。
“江屿。”
“晚灯上的潮汐,是你,对不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是我。”
11
他承认了。
明明已经猜到了无数遍,可亲耳听见,我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为什么?”
我声音都在抖。
“你为什么要装成两个人?”
“白天你明明那么讨厌我,天天怼我。”
“晚上却又……”
“我没有讨厌你。”
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从高一,就注意到你了。”
“那时候你在隔壁班,每次升旗仪式,都偷偷在底下背单词。”
“背不下来,就对着自己的手心念叨,特别认真。”
我愣住了。
高一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后来分班,我听说你数学差,就去找了老陈。”
“是我主动,要坐你旁边的。”
我瞪大眼睛。
原来所谓的“一帮一”,所谓的巧合。
全是他,一点一点,争取来的。
“可我不敢让你知道。”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耳尖通红。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一开口就想怼你。”
“我怕你烦我,怕你连同桌都不想跟我做。”
“后来我发现,你在晚灯上问题。”
“我就注册了那个号。”
“只有在那儿,我才敢……好好跟你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原来那个晚上,在屏幕那头,温柔得不像话的人。
和白天,这个别扭、毒舌、把所有好意都包装成“顺路”和“买多了”的人。
一直都是同一个。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拉黑我?”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高考快到了。”
“我怕你分心,怕你因为这个号,耽误了考试。”
“我更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更怕你发现是我之后,会失望。”
“你一直觉得,潮汐是个温柔的人。”
“可我不是。”
“我怕你知道,那个温柔的人,其实就是我这个,只会怼你的臭脾气。”
我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江屿,你是真的傻。”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大神。”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喜欢的是……”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他的眼睛。
“是那个嘴上嫌弃我,却每天给我讲题的人。”
“是那个说买多了,却记得我爱吃什么的人。”
“是那个把外套扔给我,自己冻着的人。”
“是那个,在我哭的时候,比我还着急的人。”
“是潮汐,也是江屿。”
“从头到尾,我喜欢的,都是你。”
他怔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漫上了光。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年级第一,在这一刻,居然也会词穷。
最后,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有些抖,掌心却是烫的。
“林小满。”
“我白天怼你,是怕你松懈。”
“我晚上哄你,是怕你难过。”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我想,以后一直坐你旁边。”
“不是一年。”
“是一辈子。”
树下的风,吹过他的校服,也吹乱了我的心跳。
我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清瘦的肩。
原来最动人的告白,不需要多么华丽。
他只是用了一整年的时间,白天黑夜,变着法儿地,对我好。
12
毕业典礼那天,晚灯社区办了一场线下见面。
很多人都来了,想看看那些藏在ID背后的大神。
苏柚拉着我,挤在人群里。
“快快快,小满,你那个潮汐,今天会来吗?”
我笑着,没说话。
这时,主持人在台上念。
“下面,有请我们社区,答疑时长最长、帮助同学最多的一位大神。”
“他的ID,叫潮汐。”
人群安静下来。
江屿站了起来。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一步步走上台。
台下一片哗然。
“天呐,潮汐居然是江屿?!”
“年级第一居然这么温柔吗?”
“他答疑了整整一年啊!”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在晚灯上,根本不是只答疑我一个。
可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那句“你每进步一点,我都告诉你”。
从头到尾,都只给了我一个人。
主持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有。”
他说。
“我想对一个人说。”
“她数学很差,很爱哭,还总把函数写成涵数。”
台下哄笑,我却红了眼眶。
“这一年,我白天在她旁边,怼她,逼她做题。”
“晚上,用一个她不知道的身份,陪她刷题,哄她睡觉。”
“她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温柔。
“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无论是那个冷冰冰的我,还是那个温柔的我。”
“都会一直在。”
“林小满。”
他在所有人面前,叫我的名字。
“高考结束了。”
“现在,你愿意,让我继续做你的同桌吗?”
“不止高三。”
“大学,以后,一辈子。”
全场都在起哄,都在喊我的名字。
我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上台。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不过你以后,能不能少怼我两句?”
他也笑了,左边那个,我看了一整年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浅浅的梨涡,终于露了出来。
“看情况。”
他说。
“你再把函数写成涵数,我还是要笑的。”
我气得捶他,他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
我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九。
我们俩,都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他去了最好的理工院校,我去了隔壁的师范。
隔着一条马路,走路十分钟。
开学那天,他送我到校门口。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草稿纸。
是这一年,他给我写的所有解题模板。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字。
汐。
我曾经以为,那是水印。
“留着吧。”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以后上了大学,没人天天怼你了。”
“想我了,就看看。”
我抱着那沓纸,鼻子发酸。
“那你呢?”
“我想你了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笑意。
“我晚上,还在。”
“潮汐永远不下线。”
我笑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红着脸,转身跑进了校门。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我跑出很远,回头看。
那个总是清冷的年级第一,正站在九月的阳光里,傻傻地,捂着自己的脸,笑得像个孩子。
风很轻,天很蓝。
我终于明白,那年高三,我解过的最难的一道题。
答案从来不是什么公式,什么定理。
是一个少年,藏在两张面孔下,整整一年、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