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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3 21:33:54

第一章 相亲那天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河北省保定地区的一个小村子里,苏晚晴坐在她家那间土坯房的炕沿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丝巾。

她爹苏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子一亮一灭,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晚晴,"苏老栓说,"你也二十二了。"

苏晚晴没说话。

"隔壁村的赵家,"苏老栓说,"有个小伙子,二十八了,还没娶媳妇。"

苏晚晴抬起头。

"二十八?"她说,"那么大岁数?"

"人家是运输队的司机。"苏老栓说,"每月挣四十多块。"

苏晚晴没说话。她知道她爹为什么着急。她弟弟要娶媳妇,人家要彩礼八百块。她家拿不出来。她爹把她的亲事,当成了给弟弟凑彩礼的门路。

"他叫啥?"苏晚晴问。

"赵铁山。"苏老栓说,"人是个闷葫芦,不怎么说话。可人家能干,一根扁担能挑两百斤。"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鞋是她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

"我不见。"她说。

"由不得你。"苏老栓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人家明天来。"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那条红丝巾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赵铁山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苏晚晴听见院门口有拖拉机的声音,那声音突突突的,震得土墙都在抖。

她爹苏老栓跑出去开门。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

那男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工装的裤腿上沾着泥点。他手上戴着一双劳保手套,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他的脸是黑的,不是天生的黑,是被太阳晒的黑。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铁山啊,"苏老栓说,"你咋才来?"

"路上拉了一趟货。"赵铁山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快进来坐。"

赵铁山走进院子。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迈得很开,像个当兵的。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他看见苏晚晴坐在土坯房的门口,两只手绞着一条红丝巾。

苏晚晴也在看他。

她看见他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看见他的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看见他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

赵铁山也在看她。

他看见她梳着一条麻花辫,辫子垂在胸前。他看见她的脸是白的,像他拉货路过的那些山坡上开的白菊花。他看见她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

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老栓在旁边打圆场。

"晚晴,"他说,"这是赵铁山。"

苏晚晴站起来,低着头。

"赵大哥。"她说。

赵铁山没说话。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苏老栓。苏老栓接了。他自己又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烟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被他看得不自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赵铁山开口了。

"你多大?"他问。

"二十二。"苏晚晴说。

"嗯。"赵铁山说。

又没话了。

苏老栓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铁山啊,"他说,"你觉得咋样?"

赵铁山把烟抽完,把烟头踩灭。他抬起头,看着苏老栓。

"行。"他说。

苏老栓愣住了。

"行?"他说,"你是说,这门亲事,行?"

"行。"赵铁山说。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你愿意不?"他问苏晚晴。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轻佻,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她想起她弟弟要娶媳妇,人家要八百块彩礼。她想起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她想起她娘死得早,她爹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

她咬了咬嘴唇。

"我愿意。"她说。

赵铁山应了一声。

"那行。"他说,"我回去准备。"

他转身,走出院子。他上了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拖拉机扬起的黄土,站了很久。

她爹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晚晴啊,"苏老栓说,"你啥时候嫁过来?"

"啥时候都行。"苏晚晴说。

"那我明天就去跟赵家说。"苏老栓说,"把日子定下来。"

苏晚晴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她爹。她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像一条条沟壑。她爹这一辈子,不容易。她娘死得早,她爹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她爹现在老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人,也是为了你爹。你爹以后,就不用再为你操心了。

她爹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晚晴啊,"他说,"你找着好人家了。"

苏晚晴没说话。她看着那辆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不知道,这个穿着工装、手上沾着泥点、说话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男人,会是她这辈子的丈夫。

她也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藏着一段她永远也猜不到的过往。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赵铁山的眼睛,那两颗黑棋子一样的眼睛。她想起赵铁山的手,那只大手,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嫁人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对他好。

她想起那个保温桶。她用铁皮敲的,外面包了一层花布。她在桶里装了一锅小米粥,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吃上热饭。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喝上热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这个家,是暖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吃上热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喝上热汤。

她在黑暗里,偷偷看了一眼炕的另一头。赵铁山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沉,很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虽然不说话,可他心里有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对人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看见你的笑脸。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第二章 过门

相亲之后的第七天,苏晚晴嫁过去了。

赵家在隔壁的赵家村,离苏家的村子五里地。那是一个比苏家还要大的村子,村东头有一排砖瓦房,其中一间,就是赵铁山的家。

那间砖瓦房是赵铁山自己盖的。他一个人,和泥,脱坯,垒墙,上梁,整整干了三个月。房子是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库房。库房里堆着他拉货用的麻袋、绳子、和一杆大秤。

结婚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赵铁山开着他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把苏晚晴接过来。拖拉机的车斗里铺了一条红毯子,苏晚晴坐在红毯子上,穿着一件红棉袄。那红棉袄是她自己缝的,花了半个月。

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

"赵家媳妇长得真俊。"

"赵铁山这闷葫芦,能娶着这么俊的媳妇,真是走了狗屎运。"

"你瞧他那脸,黑得跟煤球似的,配不上人家姑娘。"

苏晚晴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听着这些议论,脸发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拖拉机开到赵铁山家门口,停了。赵铁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车斗后面,伸出手。

"下来。"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那只手。那只手很大,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一用力,把她从车斗里抱了下来。

他把她放在地上,就松开了手。

"进屋。"他说。

苏晚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一盘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年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窗户是新糊的纸,透进来的光很亮。

赵铁山把她领到炕前。

"坐。"他说。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

赵铁山站在屋子中间,没说话。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炕沿上,一个站在屋子中间。中间隔着三步远。

过了很久,赵铁山开口了。

"你饿不?"他问。

苏晚晴点点头。

"我去做饭。"赵铁山说。

他转身,走出屋子。苏晚晴听见他在厨房里捅炉子的声音。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干净,炕上铺着一条新炕席。桌子上摆着一个暖壶,两个搪瓷缸子。暖壶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她想起她自己的家。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她弟弟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她不知道,她以后还能不能回那个家。

过了一个时辰,赵铁山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了。

那碗面条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吃吧。"赵铁山说。

苏晚晴接过碗。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吃过东西。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很咸。鸡蛋煮老了。

可她没说什么。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赵铁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

"咋样?"他问。

"好吃。"苏晚晴说。

赵铁山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接过去,走出屋子。

晚上,苏晚晴躺在炕上。赵铁山躺在炕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

灯灭了。

屋子里很黑。苏晚晴躺在黑暗里,听见赵铁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沉,很稳,像一头老牛在反刍。

她睡不着。她不知道她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她想起她爹说的话。她说:"爹,那个赵铁山,他是个闷葫芦。"她爹说:"闷葫芦好,闷葫芦不花心。"

她现在才明白,闷葫芦不花心,可闷葫芦也不说话。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房梁是新的,松木的,散发着一股松油的香味。赵铁山盖房子的时候,专门去山上砍的松树。他砍了三天,拖回来,自己刨,自己锯,自己上梁。

苏晚晴看着那根房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想起她自己的家。她家的房梁,是她爹二十年前上的。那时候她爹还年轻,能扛着一根大梁,从村口走到院子里。

现在赵铁山的房梁,是赵铁山上的。他也是一个能扛大梁的男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对他好。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吃上热饭。

过了很久,她听见赵铁山翻了个身。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她不知道,赵铁山也没睡着。

他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苏晚晴的呼吸声。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娶媳妇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要对人家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不能让人家受委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要让人家吃得好,穿得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的土坯,被他的呼吸,吹得一动一动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以前的日子,是一个人过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有媳妇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不能把你的事告诉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娶了媳妇,你要把你的日子过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铁山,你要让她过得比谁都好。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的土坯,被他的呼吸,吹得一动一动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第三章 生分

结婚后的头一个月,苏晚晴和赵铁山,没说过十句话。

赵铁山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发动拖拉机,去运输队拉货。他拉货的路线是从保定到石家庄,一趟来回一百八十里地。他早上四点走,下午两点回来。

下午两点回来,他不进屋。他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或者擦他的麻袋,或者磨他那杆大秤。

苏晚晴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她做两个人的饭。她做了饭,盛在碗里,放在桌子上。赵铁山回来,坐在桌子前,吃完了,把碗一推,又出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过。

苏晚晴一开始觉得,这日子也能过。她爹说过,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不说话也行。

可过了一个月,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赵铁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擦他的劳保手套。

苏晚晴忍不住了。

"赵铁山。"她叫了他一声。

赵铁山抬起头。

"嗯?"

"你天天拉货,"苏晚晴说,"累不累?"

"不累。"赵铁山说。

又没话了。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她的针在鞋底上穿梭,发出"嗤"的一声。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赵铁山。"

"嗯?"

"你以前,"苏晚晴说,"定过亲没?"

赵铁山擦手套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咋二十八了才娶媳妇?"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擦手套。

过了很久,他说:"我命硬。"

"命硬?"苏晚晴说。

"嗯。"赵铁山说,"算命的说,我命硬,克妻。"

苏晚晴愣住了。

"那你还娶媳妇?"她说。

"我不信那个。"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她的针扎在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赵铁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扎着了?"他问。

"没事。"苏晚晴说。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炕前。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炕沿上。

"创可贴。"他说。

苏晚晴看着那个小盒子。那是一个白色的小铁盒,上面印着红十字。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你咋有这个?"她问。

"运输队发的。"赵铁山说。

他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

苏晚晴看着那个小铁盒,看了很久。她打开盒子,取出一片创可贴,贴在手指上。

创可贴是凉的,贴在手指上,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山。他又在擦他的手套。他的背很宽,像一堵墙。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说话,可他心里有她。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拉货回来,第一件事是去村里的代销点,给她买她爱吃的桃酥。他买了桃酥,不进屋,放在厨房的窗台上。他不说,可他每天都买。

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每天晚上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她的呼吸声,才能睡着。他在部队的时候,听着战友的鼾声睡觉。现在他听着她的呼吸声睡觉。

第四章 冷灶

结婚后的第二个月,苏家出事了。

苏老栓捎信来,说苏晚晴的弟弟苏晚成,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要赔五十块医药费。

苏晚晴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怎么办。

她现在手里没有钱。她嫁给赵铁山,没带嫁妆,就带了一床被子和一个红丝巾。赵铁山的钱,都在他自己身上。他每个月挣四十多块,可他从来没给过她。

她不是要他的钱。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上,赵铁山回来,坐在桌子前吃饭。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把那封信推给他。

赵铁山放下筷子,拿起那封信。他看了一遍。

"你弟弟?"他问。

"嗯。"苏晚晴说。

"要五十块?"

"嗯。"

赵铁山把信放下,继续吃饭。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山吃完了,把碗一推。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手绢里包着一沓毛票。他数了数,数出来五十块,放在桌子上。

"拿去。"他说。

苏晚晴看着那五十块钱,愣住了。

"这是你的钱。"她说。

"嗯。"赵铁山说。

"你不留着?"

"留啥。"赵铁山说,"你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那五十块钱收起来,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赵铁山说的那句话。她说:"你不留着?"他说:"留啥。你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说话,可他心里装着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对人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对他好。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吃上热饭。你要让他每天回来,都能喝上热汤。

第二天,她回了一趟娘家。她把那五十块钱给了苏老栓。

苏老栓接过钱,乐得合不拢嘴。

苏晚晴没说话。她在娘家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到赵家,她发现院子里的灶房冷着。赵铁山还没回来。

她走到灶房里,捅开炉子,生火。她蒸了一锅馒头,炖了一锅白菜豆腐。

下午两点,赵铁山回来了。他走进院子,闻见灶房里的香味,站住了。

他走进灶房,看见苏晚晴正在掀锅盖。

"你回来了。"苏晚晴说。

"嗯。"赵铁山说。

"洗手,吃饭。"苏晚晴说。

赵铁山洗了手,坐在桌子前。苏晚晴端上来两个馒头,一碗白菜豆腐。

赵铁山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今天咋做这么多菜?"他问。

"我高兴。"苏晚晴说。

赵铁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啥高兴?"

"我弟弟的事了了。"苏晚晴说,"谢谢你。"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她看见他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大松鼠。

她忽然笑了。

赵铁山抬起头,看见她笑,愣住了。

"你笑啥?"

"我笑你。"苏晚晴说。

"笑我啥?"

"笑你像一只大松鼠。"

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晴看见了。她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可她看见了。

那天晚上,苏晚晴躺在炕上,心里暖洋洋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是你的丈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对他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给他生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对他好。

第五章 旧事

村里的闲话,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有一天,苏晚晴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井边有几个娘们在洗衣服。她们看见苏晚晴,都不说话了。

苏晚晴打完水,要走。

一个娘们开了口。

"赵家媳妇,"她说,"你家铁山,以前是干啥的?"

苏晚晴站住了。

"运输队的。"她说。

"我不是说现在。"那个娘们说,"我是说,他以前没进运输队的时候,是干啥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那个娘们说,"你是他媳妇,你不知道他以前干啥的?"

"他没说过。"苏晚晴说。

那个娘们笑了。

"赵家媳妇,"她说,"你嫁了个闷葫芦。"

苏晚晴没说话。她拎着水桶,往家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娘们说的话。

赵铁山以前是干啥的?

他没说过。他从来没说过他以前的事。她只知道他是运输队的司机,每个月挣四十多块。她不知道他以前在哪里当兵,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个村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盖了三间砖瓦房。

回到家,她把水桶放在灶房里,坐在炕沿上。

下午两点,赵铁山回来了。他走进屋子,看见苏晚晴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那条红丝巾。

"咋了?"他问。

苏晚晴抬起头。

"赵铁山,"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以前,是干啥的?"

赵铁山的脸僵了一下。

他站在屋子中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当过兵。"

苏晚晴愣住了。

"当过兵?"她说,"你当过兵?"

"嗯。"赵铁山说。

"啥时候的事?"

"七六年入伍的。"赵铁山说,"八二年退伍的。"

"那你为啥来这个村子?"

赵铁山没说话。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

"我在部队,"他说,"出了点事。"

"啥事?"

"我伤了人。"赵铁山说。

苏晚晴愣住了。

"你伤了人?"她说,"你伤了谁?"

"我战友。"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看着赵铁山的侧脸。他的侧脸很硬朗,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可他的眼神不在窗外。他的眼神在很远的地方。

"你咋伤的?"苏晚晴问。

"训练的时候。"赵铁山说,"我失手了。"

"他咋样了?"

"他残了。"赵铁山说,"一条腿,没了。"

苏晚晴没说话。

"我退伍,"赵铁山说,"是因为这个。"

"部队让你退伍的?"

"我自己要求的。"赵铁山说,"我没脸待在部队。"

苏晚晴看着他。她看见他的手攥着烟,攥得很紧。他的指关节发白。

"你后悔吗?"苏晚晴问。

"后悔。"赵铁山说,"我每天都后悔。"

苏晚晴没说话。她从炕沿上下来,走到赵铁山面前。

她伸出手,放在他攥着烟的那只手上。

赵铁山的手僵了一下。

"赵铁山,"苏晚晴说,"那不是你的错。"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放在他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白白的。

他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

"嗯?"

"谢谢你。"

苏晚晴笑了。

"谢啥。"她说,"我是你媳妇。"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没分被窝。

赵铁山把苏晚晴搂在怀里。他的胳膊很粗,像一根柱子。苏晚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

她想起赵铁山说的那句话。他说:"我每天都后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不后悔。你要让他知道,他的一辈子,不只是后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可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很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可他把心门打开了。他把他的事,告诉了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可他把心门打开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他走出那段往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苏晚晴靠在赵铁山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第六章 雨夜

结婚后的第四个月,下了一场大雨。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村口的土路变成了泥河,拖拉机开不出去。赵铁山的运输队停了工,他在家里待着。

苏晚晴很高兴。她终于有机会,跟这个男人多说说话了。

第一天,她给他做了一碗手擀面。他吃了,说:"好吃。"

第二天,她给他缝了一双新鞋垫。他穿上鞋,踩了踩,说:"合脚。"

第三天,她坐在他旁边,跟他唠嗑。

"赵铁山,"她说,"你在部队,都干啥?"

"训练。"赵铁山说。

"训练啥?"

"射击,格斗,越野。"

"你枪法好吗?"

"好。"赵铁山说,"全连第一。"

苏晚晴笑了。

"全连第一?"她说,"那你咋还能失手?"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他说,"我们在格斗训练。我对手是我最好的战友。他叫大刘。我们练了三年,天天一起练。"

"那天,我喝了酒。"赵铁山说,"我不该喝。可我喝了。我喝了酒,力气收不住。我一拳打在他头上,他倒了。他倒下去的时候,头撞在石头上。"

"他一条腿,"赵铁山说,"是后来截肢的。"

苏晚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赵铁山,"她说,"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赵铁山说,"我不该喝酒。"

"可你已经退伍了。"苏晚晴说,"你已经受了罚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我每个月,都给大刘寄钱。"

苏晚晴愣住了。

"你给他寄钱?"她说。

"嗯。"赵铁山说,"我每个月寄二十块。"

"你给他寄了几年了?"

"三年了。"赵铁山说,"从退伍到现在。"

苏晚晴没说话。她看着赵铁山的侧脸。他的侧脸很硬朗,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愧疚。

"赵铁山,"苏晚晴说,"你做得对。"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怪我?"

"我怪你啥?"苏晚晴说,"你已经在赎罪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铁山开口了。

"晚晴。"

"嗯?"

"我以前,"赵铁山说,"以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为啥?"

"我命硬。"赵铁山说,"我害了大刘,我不配娶媳妇。"

"可你娶了。"苏晚晴说。

"嗯。"赵铁山说,"我娶了你。"

他低下头,看着她。

"晚晴,"他说,"我娶了你,我才知道,我以前的日子,白过了。"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雨还在下。可屋子里,很暖。

苏晚晴靠在赵铁山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第七章 保温桶

雨停了之后,赵铁山又开始拉货了。

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发动拖拉机,去保定装货。他拉货的路线还是保定到石家庄,一趟来回一百八十里地。

可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每天早上四点走的时候,都要在炕边站一会儿。他看着苏晚晴睡着的样子,看一会儿,才走。

他每天下午两点回来的时候,都要在村口的代销点停一下。他买一包桃酥,或者买一块桂花糕,或者买一斤水果糖。他把这些东西揣在工装口袋里,带回家。

他不说,可他每天都买。

苏晚晴一开始不知道。她是有一天下午,在厨房的窗台上发现一包桃酥的。

她拿起那包桃酥,看了看。桃酥是新的,油还没渗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赵铁山正在修拖拉机。

"赵铁山,"她说,"这桃酥是你买的?"

赵铁山头也没抬。

"嗯。"

"你给我买的?"

"嗯。"

苏晚晴拿着那包桃酥,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小时候,她爹也给她买过桃酥。那时候她爹还没抽旱烟,还能上山砍柴。她爹每次从镇上回来,都给她带一包桃酥。她那时候,觉得桃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现在长大了,嫁人了,可还有人给她买桃酥。

她走进屋子,把那包桃酥放在桌子上。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桃酥很酥,很甜。

她吃着桃酥,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掉眼泪。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说话,可他心里装着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把那件事跟赵铁山说了。

"赵铁山,"她说,"你以后不用给我买桃酥了。"

"为啥?"

"费钱。"

"不费。"赵铁山说,"我有钱。"

"你有钱,也不能天天买。"

"我愿意。"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在黑暗里,偷偷看了一眼赵铁山。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赵铁山,"她说,"你对我真好。"

赵铁山没说话。他伸出胳膊,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他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晚晴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从那以后,苏晚晴每天下午,都在厨房的窗台上,看见一包桃酥,或者一块桂花糕,或者一斤水果糖。

她不说破。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收起来,等赵铁山回来,跟他一起吃。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保温桶。

那是一个铁皮桶,她用铁皮敲的,外面包了一层花布。她在桶里装了一锅小米粥,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下午两点,赵铁山回来了。苏晚晴把那个保温桶递给他。

"这是啥?"赵铁山问。

"小米粥。"苏晚晴说,"你下午在运输队,饿了,就喝一口。"

赵铁山接过那个保温桶。他的手很大,可他捧着那个保温桶,像捧着一个宝贝。

"晚晴,"他说,"你做的?"

"嗯。"

"你咋做的?"

"我用铁皮敲的。"苏晚晴说,"我包了一层花布,保温。"

赵铁山没说话。他捧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我以前,拉货的时候,啃干馒头。"

"以后不用了。"苏晚晴说,"我每天给你装一桶。"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那个保温桶揣在怀里,走出屋子。

第二天,他早上四点起来,发动拖拉机。他把那个保温桶放在驾驶座旁边,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第八章 旧伤

结婚后的第六个月,苏晚晴发现了赵铁山身上的伤疤。

那天晚上,天气很热。赵铁山洗完澡,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的后背对着苏晚晴。

苏晚晴从屋子里出来,看见他的后背,愣住了。

他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道伤疤从他的左肩膀,一直延伸到他的右腰。伤疤是紫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背上。

苏晚晴走到他背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道伤疤。

赵铁山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是啥?"苏晚晴问。

过了很久,他说:"训练的时候摔的。"

"摔的?"苏晚晴说,"能摔出这么长的疤?"

"嗯。"赵铁山说,"从训练场上摔下来,背撞在石头上。"

苏晚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沿着那道伤疤,轻轻摸了一遍。

她的手很软,像一片云。

赵铁山的身子在抖。

"疼不疼?"苏晚晴问。

"不疼了。"赵铁山说,"早不疼了。"

"啥时候的事?"

"七九年。"赵铁山说。

"七九年?"苏晚晴说,"那时候你还在部队。"

"嗯。"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绕到赵铁山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赵铁山,"她说,"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你先答应我,你听完了,别怕。"

"我不怕。"苏晚晴说。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

"七九年,"他说,"我们连,去了前线。"

苏晚晴愣住了。

"前线?"她说,"你去过前线?"

"嗯。"赵铁山说,"我在前线,待了一年。"

"那你后背的伤,是在前线受的?"

"嗯。"赵铁山说,"炮弹的弹片。"

"赵铁山,"她说,"你在前线,见过死人吗?"

"见过。"赵铁山说,"见过很多。"

"你害不害怕?"

"害怕。"赵铁山说,"可我不能跑。我是兵。"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赵铁山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很粗,可他很轻,像在抚摸一只猫。

"晚晴,"他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为啥跟我说?"

"因为你是我媳妇。"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在他的膝盖上,掉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掉在他的膝盖上,像一颗水珠。

赵铁山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眼泪。

"你哭啥?"他问。

"我没哭。"苏晚晴说。

"你哭了。"

"我就是……"苏晚晴说,"我就是觉得,你太苦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晚晴,"他说,"我现在不苦了。"

"为啥?"

"因为有你了。"赵铁山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搂在一起。赵铁山的后背对着墙,苏晚晴面对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后背的那道伤疤。

赵铁山的身子僵了一下。

"赵铁山,"她说,"这道疤,以后我来给你捂。"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们的孩子,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已经轻轻隆起了。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孩子,你要好好的。你爹是个英雄。你娘,会让你知道,你爹是个英雄。

苏晚晴靠在赵铁山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是你的丈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们的孩子,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第九章 退伍证

结婚后的第八个月,苏晚晴发现了赵铁山的退伍证。

那天,赵铁山去石家庄拉货了。苏晚晴在家里收拾屋子。她收拾到库房的时候,看见库房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箱子。

那是一个军绿色的铁箱子,上面印着一颗红五星。箱子上了锁。

苏晚晴看着那个铁箱子,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赵铁山的箱子。他从来不让她碰。他每次拉货回来,都要打开那个箱子,看一眼,再锁上。

她不是想偷看。她只是想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开。

下午两点,赵铁山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苏晚晴站在库房门口,两只手绞着那条红丝巾。

"咋了?"他问。

苏晚晴抬起头。

"赵铁山,"她说,"库房里那个铁箱子,是啥?"

赵铁山的脸僵了一下。

"没啥。"他说。

"那为啥上锁?"

"没啥。"赵铁山说,"就是些旧东西。"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铁山吐了口气。

"晚晴,"他说,"你等着。"

他走到库房里,打开那个铁箱子。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皮本子,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那个红皮本子。那是一本退伍证。

她翻开退伍证。第一页,是赵铁山的照片。照片上的赵铁山,比现在年轻,穿着一身军装,肩膀上扛着枪。他的脸是黑的,可他的眼睛很亮。

第二页,是他的简历。七六年入伍,八二年退伍。立过一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苏晚晴愣住了。

"三等功?二等功?"她说,"你立过功?"

"嗯。"赵铁山说。

"你咋不告诉我?"

"没啥好说的。"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继续翻。

退伍证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赵铁山同志,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英勇作战,表现突出,特授予二等功一次。"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赵铁山,"她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害死了大刘。"

"可你立了功。"

"立功有啥用。"赵铁山说,"大刘的腿,回不来了。"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退伍证合上,放在桌子上。

她走到赵铁山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

"赵铁山,"她说,"大刘的腿,不是你害的。"

"是我害的。"

"不是。"苏晚晴说,"你在前线,立了功。你是英雄。大刘也是英雄。你们都是英雄。"

赵铁山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

苏晚晴第一次看见赵铁山的眼睛红。

她伸出胳膊,把他搂进怀里。

赵铁山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可他的身子在抖。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我知道。"苏晚晴说。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

"你不是一个人。"苏晚晴说,"你有我。"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苏晚晴感觉到,她的肩膀上,湿了一片。

那是赵铁山的眼泪。

她从来没见过赵铁山哭。他是一个硬汉,一个扛着枪上过前线的兵,一个能挑两百斤的庄稼汉。

可他在她的肩膀上,哭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赵铁山,"她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搂在一起。苏晚晴把那个退伍证,放在枕头底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的这个男人,是个英雄。

她看着那个退伍证,看了很久。退伍证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赵铁山同志,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英勇作战,表现突出,特授予二等功一次。"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他立过功。他是英雄。他不是犯过事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赵铁山。他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是个英雄。他不是犯过事的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他立过功。他救过战友的命。他后背的伤,是炮弹的弹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走过他心里的那道坎。

她看着那个退伍证,看了很久。退伍证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一辈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走过他心里的那道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走过他心里的那堵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走过他这辈子所有的坎。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陪着他,走过他心里的那道坎。你要陪着他,走过他心里的那堵墙。

第十章 真相

结婚后的第十个月,大刘来了。

那天下午,苏晚晴正在厨房里做饭。她听见院门口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她以为是赵铁山回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坐着一辆手摇三轮车。他穿着一身军装,军装的袖子空荡荡的——他的一条胳膊没了。他的一条腿也没了,腿的位置是空的。

那个男人看见苏晚晴,愣住了。

"这是赵铁山家吗?"他问。

苏晚晴点点头。

"你是谁?"她问。

"我是大刘。"那个男人说。

苏晚晴愣住了。

大刘。赵铁山的战友。那个被他失手打伤的战友。

她赶紧把大刘让进院子。

大刘摇着三轮车,进了院子。他坐在院子中间,看了看这三间砖瓦房。

"铁山呢?"他问。

"他去石家庄拉货了。"苏晚晴说,"下午回来。"

"那我等他。"大刘说。

苏晚晴给大刘倒了一碗水。大刘接过碗,用他那只独臂,喝了一口。

"你是铁山的媳妇?"大刘问。

"嗯。"苏晚晴说。

"铁山娶媳妇了?"大刘笑了,"他可算娶媳妇了。"

苏晚晴没说话。她坐在大刘对面,看着他。

大刘的脸是黑的,像赵铁山一样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大刘哥,"苏晚晴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赵铁山,"苏晚晴说,"他到底是咋伤的你?"

大刘放下碗,看着她。

"你听他说了?"

"说了。"苏晚晴说,"他说是训练的时候,他失手了。"

大刘笑了。

"他那么跟你说的?"大刘说,"他没跟你说实话。"

苏晚晴愣住了。

"啥意思?"她说。

大刘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他说,"不是训练。那天是在前线。"

苏晚晴愣住了。

"前线?"她说。

"嗯。"大刘说,"七九年,我们在前线。那天,我们阵地被炮弹炸了。铁山把我压在他身子底下。一块弹片,炸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就是那时候伤的。"

"那你呢?"苏晚晴问。

"我一条腿,"大刘说,"是被炮弹炸的。不是铁山打的。"

苏晚晴愣住了。

"那赵铁山为啥说,是他失手打伤的你?"

大刘笑了。

"因为他愧疚。"大刘说,"他觉得,他要是早一点把我压在身子底下,我的腿就不会被炸。他觉得,他慢了一步。"

"可那不是他的错。"苏晚晴说。

"我知道。"大刘说,"我跟他说了三年了。他不信。"

苏晚晴没说话。她看着大刘的脸。

"大刘哥,"她说,"赵铁山每个月给你寄钱,你收了?"

"收了。"大刘说,"我不收,他就不心安。"

"那你为啥今天来?"

"我来看看他。"大刘说,"我听说他娶媳妇了,我来看看他媳妇。"

苏晚晴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的拖拉机声音响了。突突突的,是赵铁山回来了。

赵铁山走进院子,看见大刘,愣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大刘?"他说。

大刘笑了。他摇着三轮车,走到赵铁山面前。

"铁山,"他说,"我来看你。"

赵铁山没说话。他扔下手里的麻袋,跑过去,蹲在大刘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大刘那只独臂。

"大刘,"他说,"你咋来了?"

"我来看你。"大刘说,"你娶媳妇了,我来喝喜酒。"

赵铁山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军装。一个两条腿,一个一条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一段他以为是他错了的往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她看着大刘的脸。大刘的脸是黑的,像赵铁山一样黑。大刘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大刘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棋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也是英雄。他和赵铁山,都是英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欠谁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欠谁的。他们都是好兵。

她看着大刘的脸。大刘的脸是黑的,像赵铁山一样黑。大刘的脸很瘦,颧骨很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告诉他,他是英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告诉他,他值得被爱。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一章 心墙

那天晚上,赵铁山和大刘,在屋子里喝了酒。

苏晚晴做了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炖豆腐,一盘红烧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保定特产的白酒,倒了两碗。

赵铁山和大刘,一人一碗。

两个人碰了碗,喝了一口。

"铁山,"大刘说,"你娶媳妇了,咋不告诉我?"

"我怕你骂我。"赵铁山说。

"我骂你啥?"

"我以为,"赵铁山说,"我以为我害了你,我不配娶媳妇。"

大刘放下碗,看着他。

"铁山,"他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的腿,不是我害的。我的腿,也不是你害的。"

"那是炮弹炸的。"大刘说,"不是你打的。"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我知道。"他说,"可我心里过不去。"

"你咋过不去?"

"那天,"赵铁山说,"炮弹炸过来的时候,我要是早一秒把你压在身子底下,你的腿就不会没。"

"你晚了一秒。"赵铁山说,"那一秒,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大刘没说话。他伸出独臂,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

"铁山,"他说,"你听我说。"

"那天,炮弹炸过来的时候,是你把我压在身子底下。你要是不压我,我这条命,都没了。"

"我这条腿,是捡来的。"大刘说,"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你不欠我的。"大刘说,"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

苏晚晴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她的眼睛也红了。

她站起来,走到赵铁山面前。

"赵铁山,"她说,"你听见了吗?"

赵铁山抬起头,看着她。

"大刘说的对。"苏晚晴说,"你不欠他的。"

"你救了他的命。"苏晚晴说,"你把他压在身子底下,你后背挨了弹片。你是英雄。"

赵铁山没说话。他看着苏晚晴,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

"嗯?"

"我以为,我害了大刘,我不配娶媳妇。"

"可我娶了你。"赵铁山说,"我娶了你,我才知道,我以前的日子,白过了。"

"赵铁山,"她说,"以后的日子,有我。"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大刘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笑了。

"铁山,"他说,"你媳妇真好。"

"嗯。"赵铁山说。

"你要对人家好。"

"我对她好。"赵铁山说。

那天晚上,大刘在赵铁山家住了一宿。苏晚晴把大刘安排在另一间屋子里睡。

第二天,大刘要走了。赵铁山把他送到村口。

大刘摇着三轮车,转过头。

"铁山,"他说,"以后,别给我寄钱了。"

"为啥?"

"你媳妇也需要钱。"大刘说,"你攒着,给媳妇花。"

赵铁山没说话。

"铁山,"大刘说,"你好好过日子。你欠我的,已经还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站在村口,看着大刘的手摇三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晴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赵铁山,"她说,"我们回家。"

赵铁山低下头,看着她。

"晚晴,"他说,"我心里那道墙,倒了。"

苏晚晴笑了。

"倒了好。"她说,"倒了,我就能进去了。

赵铁山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很粗,像一根柱子。苏晚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终于把心门打开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走进他的心里去。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赵铁山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很粗,像一根柱子。

苏晚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

赵铁山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很粗,像一根柱子。苏晚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终于把心门打开了。"

第十二章 风波

大刘走了之后,赵铁山变了。

他不再沉默寡言了。他每天回来,都跟苏晚晴说话。他跟她说运输队的事,跟她说路上的事,跟说他今天在代销点买了什么。

他每天下午回来,不再修拖拉机了。他坐在院子里,跟苏晚晴一起择菜,一起唠嗑。

苏晚晴很高兴。她觉得,她的丈夫,终于把心门打开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村里出事了。

苏晚晴打完水,要走。

一个娘们开了口。

苏晚晴站住了。

"运输队的。"她说。

"我不是说现在。"那个娘们说,"我是说,他以前在部队,是不是犯过事?"

苏晚晴愣住了。

"你听谁说的?"她说。

"村里都传开了。"那个娘们说,"说他在部队,把人打残了,被赶出来的。"

赵铁山把人打残了?被赶出来的?

她知道不是。她知道赵铁山是英雄。可村里人不知道。村里人只知道,赵铁山是个闷葫芦,二十八了才娶媳妇,一个人盖了三间砖瓦房。

回到家,她把那件事跟赵铁山说了。

赵铁山的脸僵了一下。

"他们那么说的?"他问。

"嗯。"苏晚晴说。

"赵铁山,"苏晚晴说,"你别怕。我知道你是英雄。"

"我不怕。"赵铁山说,"我就是怕,他们说你。"

"说我啥?"

"说你嫁了个犯过事的人。"

苏晚晴没说话。她走到赵铁山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

"赵铁山,"她说,"我不怕。"

"我嫁给你,"苏晚晴说,"我就知道你是啥人。"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晚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不能让村里人这么说赵铁山。

第二天,她去了村口的井边。

井边有几个娘们在洗衣服。苏晚晴走过去,站在井边。

"姐妹们,"她说,"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那些娘们都抬起头,看着她。

"我家赵铁山,"苏晚晴说,"在部队,立过三等功,立过二等功。"

那些娘们都愣住了。

"他在前线,"苏晚晴说,"救过他战友的命。他后背的伤,是炮弹的弹片。"

"他不是犯过事。"苏晚晴说,"他是英雄。"

那些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娘们开了口。

"赵家媳妇,"她说,"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苏晚晴说,"我有退伍证。"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皮退伍证,翻开,给那些娘们看。

那些娘们围过来看。她们看见退伍证上的照片,看见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扛着枪的赵铁山,都愣住了。

"真是英雄啊。"一个娘们说。

"我以前不知道。"另一个娘们说。

"赵家媳妇,对不起。"

苏晚晴笑了。

"没事。"她说,"以后,你们知道了就行。"

她把退伍证合上,揣回怀里。

她拎着水桶,往家走。

路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做的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保护你的丈夫。

她看着那些娘们的脸。那些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做得对。你要让村里人知道,他是英雄。

她把退伍证合上,揣回怀里。她拎着水桶,往家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保护你的丈夫。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拎着水桶,往家走。路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的这个男人,是个英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村里人知道,他是英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村里人知道,他值得被爱。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村里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出头

村里的闲话,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件事。

有一天,赵铁山去石家庄拉货了。苏晚晴在家里做饭。她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

她开门,看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村里的光棍,叫王二。王二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赵家媳妇,"王二说,"你家铁山不在家?"

"不在。"苏晚晴说,"你啥事?"

"没啥事。"王二说,"我就是来看看。"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王二站在院门口,两只眼睛色眯眯地看着苏晚晴。

"赵家媳妇,"他说,"你长得真俊。"

苏晚晴的脸一沉。

"你出去。"她说。

"我不出去。"王二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苏晚晴没说话。她转身,走进院子。她拿起墙角的一把铁锹。

王二看见那把铁锹,愣住了。

"赵家媳妇,"他说,"你想干啥?"

"你出去。"苏晚晴说,"你不出去,我就砸你。"

王二没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晚晴手里的铁锹。

过了很久,他笑了。

"赵家媳妇,"他说,"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铁锹,攥得很紧。

她的手在抖。

下午两点,赵铁山回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苏晚晴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那条红丝巾。

"咋了?"他问。

苏晚晴抬起头。

"王二今天来了。"她说。

赵铁山的脸一沉。

"他来干啥?"

"他来调戏我。"苏晚晴说。

赵铁山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出院子。

"赵铁山,"苏晚晴说,"你干啥去?"

"我去找他。"赵铁山说。

"你别去。"苏晚晴说,"你打他,你要出事。"

"我不管。"赵铁山说,"他敢动我媳妇,我废了他。"

苏晚晴站起来,跑过去,拉住他。

"赵铁山,"她说,"你听我说。"

赵铁山站住了。

"他没动我。"苏晚晴说,"我拿铁锹把他赶跑了。"

赵铁山转过头,看着她。

"你拿铁锹?"他问。

"嗯。"苏晚晴说。

过了很久,他说:"晚晴,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晚晴说。

赵铁山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晚晴,"他说,"以后,他再来,你就喊我。"

"你不在家。"

"你喊邻居。"赵铁山说,"你不能自己上。"

"我不怕。"苏晚晴说。

"我怕。"赵铁山说。

苏晚晴愣住了。

"你怕啥?"她问。

"我怕你出事。"赵铁山说。

那天晚上,赵铁山没睡觉。他坐在院子里,磨他那杆大秤。他磨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了王二家。

他没打王二。他站在王二家门口,两只眼睛瞪着王二。

"王二,"他说,"你以后,再敢碰我媳妇一下,我废了你。"

王二看着赵铁山的眼睛,没说话。

赵铁山的眼睛,像两颗黑棋子。可那两颗黑棋子里,有一种王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杀气。

王二怂了。

"赵哥,"他说,"我错了。"

"你以后,"赵铁山说,"离我家远点。"

"是。"王二说。

赵铁山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王二再也没敢靠近赵铁山家的院子。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赵铁山走回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他会保护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也要保护他。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你会陪他一辈子。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赵铁山走回来。他的背很宽,像一堵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男人,是你的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也要保护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他知道,你会陪他一辈子。

第十四章 甜

结婚后的第十二个月,苏晚晴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吐了。她吐得很厉害,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赵铁山站在旁边,慌了。

"晚晴,"他说,"你咋了?"

"我没事。"苏晚晴说,"我就是想吐。"

"我去找大夫。"

"不用。"苏晚晴说,"我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

赵铁山开着拖拉机,把苏晚晴拉到镇上的卫生院。大夫给苏晚晴把了脉,笑了。

"恭喜你,"大夫说,"你有喜了。"

苏晚晴愣住了。

赵铁山也愣住了。

他站在卫生院的门口,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有喜了?"他说。

"嗯。"大夫说,"两个月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他的眼睛红了。

"晚晴,"他说,"我要当爹了?"

苏晚晴笑了。

"嗯。"她说。

赵铁山没说话。他伸出胳膊,把苏晚晴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晚晴,"他说,"我要当爹了。"

"嗯。"

"我赵铁山,要当爹了。"

从那以后,赵铁山变了。

他不再每天早上四点起来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苏晚晴做饭。他做了饭,端到炕前,让她吃。

"你多吃点。"他说,"你现在是两个人。"

苏晚晴笑了。

"我吃不下。"她说,"我想吐。"

"那你少吃点。"赵铁山说,"你得吃。"

他每天下午回来,不再修拖拉机了。他坐在院子里,给苏晚晴剥花生。他剥了花生,递给苏晚晴。

"你吃。"他说,"花生有营养。"

苏晚晴笑了。她接过花生,吃了一口。

有一天,苏晚晴躺在床上,赵铁山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他的手很大,很粗。可他放在她的肚子上,很轻,像在抚摸一只猫。

"晚晴,"他说,"孩子动了。"

"他还没动。"苏晚晴说。

"我感觉他动了。"赵铁山说。

苏晚晴笑了。

"赵铁山,"她说,"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都行。"赵铁山说,"儿子女儿,我都要。"

"为啥?"

"儿子,我教他打枪。"赵铁山说,"女儿,我教她嫁人。"

苏晚晴笑了。

"嫁人还要教?"她说。

"要教。"赵铁山说,"我要教她,嫁一个对她好的人。"

苏晚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

"赵铁山,"她说,"你是个好爹。"

赵铁山没说话。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亲她。

苏晚晴的脸,红了。

第十五章 过年

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是苏晚晴和赵铁山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个春节,下了一场大雪。

大年三十,苏晚晴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厨房里包饺子。赵铁山在旁边擀皮。

赵铁山擀皮的样子很笨。他的手很大,擀面杖在他手里,像一根小棍。他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方。

苏晚晴看着他擀的皮,笑了。

"赵铁山,"她说,"你擀的皮,像地图。"

"地图咋了?"赵铁山说,"地图也能包。"

苏晚晴笑得更厉害了。

赵铁山看着她笑,也笑了。

"晚晴,"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晚晴的脸一红。

"你以前咋不说?"她说。

"我以前不敢说。"赵铁山说。

"现在咋敢说了?"

"现在我不怕了。"赵铁山说。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包完饺子,赵铁山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把春联贴在门框上。春联是苏晚晴写的,她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赵铁山贴完春联,从凳子上下来。他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很久。

"晚晴,"他说,"你写的字,真好看。"

"我以前在村里的小学,读过两年书。"苏晚晴说。

"我没读过书。"赵铁山说,"我小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

"那你认不认识字?"

"认识几个。"赵铁山说,"部队教的。"

苏晚晴笑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炕前,吃年夜饭。苏晚晴包的饺子,赵铁山擀的皮。桌子上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炖豆腐。

赵铁山倒了两碗酒。他递给苏晚晴一碗。

"你喝啥?"苏晚晴说,"我怀孕了。"

"你喝一口。"赵铁山说,"过年了。"

苏晚晴笑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她直咳嗽。

赵铁山笑了。他伸出手,给她拍背。

"慢点儿喝。"他说。

苏晚晴笑了。她靠在赵铁山的肩膀上。

"赵铁山,"她说,"过年了。"

"嗯。"赵铁山说,"过年了。"

"去年这时候,"苏晚晴说,"我还在我娘家,我爹逼着我相亲。"

"今年这时候,"赵铁山说,"你在我家,怀着我的孩子。"

苏晚晴笑了。

"赵铁山,"她说,"我嫁给你,不后悔。"

"晚晴,"他说,"我娶了你,也不后悔。"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很暖。

苏晚晴靠在赵铁山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沉,很稳,像一面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很暖。赵铁山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的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现在是两个人。"

苏晚晴笑了。她接过饺子,咬了一口。饺子很咸,可她吃得很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年,是你过得最暖的年。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很暖。苏晚晴靠在赵铁山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这个年,是你过得最暖的年。

第十六章 尾声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苏晚晴生了。

她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很白,像她。女儿的眉毛很浓,像赵铁山。

赵铁山给女儿起名,叫赵念晴。

"念晴,"他说,"念着晚晴。"

苏晚晴躺在床上,看着赵铁山抱着女儿。他的手很大,可他抱着女儿,很轻,像抱着一个宝贝。

"赵铁山,"她说,"你喜欢女儿?"

"喜欢。"赵铁山说,"我喜欢女儿。"

"为啥?"

"女儿像你。"赵铁山说。

苏晚晴笑了。

出了月子,苏晚晴抱着女儿,回了一趟娘家。苏老栓看见外孙女,乐得合不拢嘴。

苏晚晴没说话。她抱着女儿,站在娘家的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想起一年前,她坐在这间土坯房的炕沿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丝巾。她想起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她想起她爹说:"晚晴,你也二十二了。"

一年后,她抱着女儿,站在同一个院子里。

她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回到赵家,赵铁山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他看见苏晚晴抱着女儿回来,扔下手里的扳手,跑过来。

"晚晴,"他说,"你回来了。"

"嗯。"苏晚晴说。

"我闺女咋样?"

"睡着呢。"

赵铁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女儿的脸很软,像一片云。

赵铁山的手,很粗。可他摸女儿的脸,很轻。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赵铁山把拖拉机修好,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震得土墙都在抖。

苏晚晴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她看着赵铁山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对她笑。

"晚晴,"他说,"我去拉货了。"

"嗯。"苏晚晴说,"早点回来。"

"好。"赵铁山说。

他突突突地开走了。

苏晚晴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苏晚晴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的日子,像这阳光一样,暖。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苏晚晴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远处,赵铁山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里,像一座山。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苏晚晴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对人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的日子,像这阳光一样,暖。

苏晚晴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她看着那辆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看了很久。

女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女儿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女儿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女儿的眉毛很浓,像赵铁山。

"念晴,"苏晚晴说,"你爹去拉货了。"

女儿没说话。女儿看着她,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苏晚晴笑了。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想起一年前,她坐在娘家的土坯房炕沿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丝巾。她想起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她想起她爹说:"晚晴,你也二十二了。"

一年后,她抱着女儿,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她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嫁人了。你有了自己的家。你有了自己的男人。你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念晴,你要好好长大。你爹是个英雄。你娘,会让你知道,你爹是个英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念晴,你要好好长大,像你爹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念晴,你要好好长大,像你娘一样,做一个心里有爱的人。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远处,赵铁山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里,像一座山。

苏晚晴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赵铁山说的那句话。他说:"晚晴,我以前的日子,白过了。"

她想起赵铁山说的那句话。他说:"晚晴,我娶了你,我才知道,我以前的日子,白过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也白过了。你以前的日子,是在为你爹过,为你弟弟过。现在,你为自己过了。

女儿的额头很软,像一片云。

她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念晴知道,她爹是个英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念晴知道,她爹虽然不说话,可她爹心里装着她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晚晴,你要让念晴知道,她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苏晚晴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她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女儿的额头很软,像一片云。

女儿的额头很软,像一片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念晴,你要好好长大。

她的女儿,在她怀里,睡着。

女儿的额头很软,像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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