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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3 22:28:00

1 楔子

我叫沈怜云,是千雪岭上的一个修仙的,活的久了,打的过我的也没几个,除妖除魔的事做多了,世人就喊我一声仙尊

这千雪岭的雪,一年要下三百六十天。

剩下的那五天,也不是真的不下,只是化了一半又冻上,冰面底下裹着一层雪渣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比下雪天还难走。千雪岭的山门是开着的,可路太难走,一年到头能走到山门前的香客,两只手数得过来。偶尔有一两个真爬上去了,也是被外门弟子客客气气地挡在第二道石阶前,奉一杯热茶,说一句“不见客”,然后看着那人在风里把茶喝完,再原路送下去。这千雪岭就显得更加孤寂

茶是热的,话是凉的。

三百年来,一向如此。

2 失踪人口

腊月三十这天,岭上难得有了点人声。

外门弟子从腊月初就开始忙活。红纸糊的灯笼挂满回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翻书;演武场的旗杆换了新绳,绳头系着铜铃;膳房的烟囱从寅时冒到日头偏西,蒸了三百个糯米团子,芝麻馅,甜得能把牙粘掉。

祖师爷定的规矩:修道修的是人心,人心一冷,道就断了。所以哪怕山上冷得连鸟都不落,这一天也得有笑声。

广场高台上悬着的那口钟,是千雪岭最老的东西。铜里掺了灵铁,敲一下,声音能传三十里。年节敲九下,一下一声,一声一岁。九下敲完,我会从观星台下来,站在台阶上受礼,说两句“勤勉修行、莫负光阴”,然后转身回洞府,继续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闭关。

“三百年来,一天都没断过啊”三三两两的弟子聚集在一起,凑着脑袋说小话

这时,广场高台上的钟被敲响了

第一下,所有弟子放下手里的活。

第二下,外门弟子开始往掌门峰聚。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钟声沉得很,一声一声压在山头上,把松枝上的雪震得簌簌往下掉。有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数错了,被师兄在脑门上敲了一下。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

第九下。

钟声在山谷里荡了很久,慢慢散掉。

峰顶的石阶上,空空的。

风从崖那边刮过来,卷起一层雪沫子,打在灯笼上,啪啪地响。几百个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

等了很久,台上长老的脸开始发白:“……是不是晚了?”

“不会。”旁边的人说,“仙尊从不晚。”

“那——”

“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窃窃私语在死寂的雪地里格外清楚。

“去年也出来了,说了四句话。”

“大前年……好像只说了两句。

“前年我在前排,”说话的是个中年弟子,声音压得很低,“仙尊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

裴听就是从这时候挤出人群的。弟子们低声喊着“执法长老”,乖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钟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口钟,又看了看观星台。

观星台上,灯还亮着。

“昨日寅时,谁当值?”

一个瘦高弟子挤出来:“弟子在。”

“看见什么了?”

“灯亮了一夜。”弟子说,“寅时末灭了一会儿,又亮了。弟子以为仙尊起身添油,没敢惊动。”

“前日呢?”

“前日……”弟子犹豫了一下,“灯是灭的。一整夜都是灭的。”

裴听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大前日。”

“在。”

“再往前一个月。”

“……”弟子的声音低下去,“弟子不敢说。”

“说。”

“灯几乎没怎么亮过。”

风把灯笼吹得撞在柱子上,啪的一声。几百个人听着,谁都没敢先开口。

裴听转过身。

“年节照常。”他说,“该吃饭吃饭,该守岁守岁。观星台我去看。任何人——”他顿了顿,“不许往北边去,不许往后山去,不许私下议论。违者,逐出山门。”

他说完就走。台上的长老说了句“散了吧”,众人才磨磨蹭蹭的散开

千雪岭的后山人迹罕至,雪埋得齐腰高。一般没人来,不过今天…过了约莫半刻钟,雪地里传来沙沙的声音,裴听艰难地一步步涉雪爬到一个山坳,这里位置隐蔽,若不是沈怜云告诉他,他还真不知道上哪找人去。他扒开两侧的灌木丛,再往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亮——后山里竟藏着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传送法阵。看裴听的样子,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盯着阵法上那层刚使用过的痕迹,按着额头嘴角抽动:“沈怜云,你真的好样的。”

侍卫通传裴听来的时候,我靠在榻上准备喝汤,摆了摆手让人放进来。我正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吹着喝,裴听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沈仙尊!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我顿了顿,又吸溜一口:“哎呀不要那么大火气嘛,我每年都说那几个字,你们不腻我还腻呢。去去去。”

裴听站那思考了一会发现劝劝不动我,打也打不过我,把我绑回去更不可能,于是自暴自弃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

“别闲着,去给我烤个红薯。”

“……”

我挑眉看他:“怎么?不愿意?”

“愿意……”裴听憋着一口气,乖乖到旁边找个通风的地方烤红薯,一边烤一边念叨,“不是我说,你还记得外面传你和这位是死对头吗,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吗?你就这么在宿敌的屋子里吃吃喝喝,你……”

他叨叨到一半,忽然不叨叨了他感觉旁边站了个人,嗖嗖放冷气,散发着十分不友好的气息。

裴听僵硬地扭过头,就看见他们家仙尊的死对头、不死不休的宿敌、魔界的魔君迟长明,正一脸和善地看着他。

“啪。”裴听感觉自己的肩膀快骨折了。迟长明按着他的肩微笑道:“裴长老怎么不在岭上待着,跑我这来了?”

裴听扒开他的手:“谁跟你裴长老,我找我家仙尊。”

“你家仙尊好着呢,请回吧。”

“迟长明我去你的,你把我家仙尊还回来,你这个——”

迟长明不由分说把他扔了出去,又叫来个侍卫,吩咐“好好”地把裴长老送回去。不到片刻,裴听被一脚踹回了千雪岭。

我靠在榻上支着下巴,等把人请回去,才慢悠悠开口:“你把他弄回去了,谁给我烤红薯?”

迟长明嗤笑一声:“我给你烤。裴长老在你这儿地位也挺低的。”

我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迟长明顿了顿:“不过裴听说的也对,你老往我这跑干什么,千雪岭虐待你了?”

我打了个哈欠:“没有啊。你这暖和,待着比千雪岭舒服。”说完我觉得有些困了,也不管迟长明还在,裹上毯子决定再睡一会儿。

迟长明看着榻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猜到他又睡着了,便把烤红薯的炉子熄了,坐到一旁。听着沈怜云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他陷入了沉思。

其实裴听说得没错,他和沈怜云一开始确实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你今日拆我的据点,我明日烧你的山头,三百年里每一次碰面都要打一架的,不是迟长明被一击轰飞,就是沈怜云被打进雪地里爬不出来。那时迟长明就会看着沈怜云铁青的脸色大笑着跑了。

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迟长明垂下眼睫。大概是一百年前,沈怜云带着一身伤,从一个不知名的传送阵里滚进来的时候吧。

那时他正在批一沓公文,说是公文,其实大部分是废话:南边的矿税、西边的妖市纠纷、东边三个统领抢地盘抢到拆了两条街。他批得很从容,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漂亮,偶尔还加一句批注:再打就把你们俩扔进矿里挖一年。正搁下笔准备歇歇,忽然感到房内一阵异动。他警惕地站起身,异动越来越大,惊动了门外的侍卫:“魔君你怎么了,没事吧?”侍卫喊了几声没人应,在外头抓耳挠腮,自己进去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于是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去找左右护法。殊不知这个决定差点把左右护法送走。

迟长明屋内,他盯着那个越来越亮的传送阵拔出剑,准备不管出来什么都先砍了再说。渐渐的异动小了,一个浑身雪白、衣袍下摆沾着大片血迹的人从里面滚了出来,真的是滚出来的。迟长明愣了愣,不知为何觉得这身影十分熟悉……想打架的那种熟悉。凑近一看,他皱了皱眉,拿剑戳了戳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沈仙尊,这是闹哪一出?”

地上的人没反应。他蹲近了些,这才看清沈怜云浑身是伤,似乎还发着高热。按他往日的做法,本该把这个死对头扔出去自生自灭,正好这人死了对他的好处那可太多了。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把人抱了起来。

左右护法就是这时候破门而入的:“魔君,你没事吧?”

迟长明啧了一声,侧身挡住他们的视线,但还是晚了。

“沈沈沈……沈怜云?!”右护法那个棒槌已经喊了出来。左护法看看自家魔君的脸色,一把捂住同伴的嘴:“属下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属下告退。”

迟长明:“……等会儿,去喊个大夫来。”

“是。”左护法忙不迭地拖着快被捂死的右护法走了。

迟长明把人放到一旁的软榻上,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伤不是一人所为。他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戳着沈怜云的脸:“这么招人恨啊,沈仙尊。”

后来据左右护法说,仙尊养伤期间,魔君心情一直不好,脸一直很臭。(右护法:嗯嗯嗯!我还被罚了好几次,一定是这个姓沈的惹魔君生气了!左护法扶额:你闭嘴吧。)

后来沈怜云的伤渐渐好了,却没说要走,反而天天赖在迟长明的宫殿里,把迟长明直接气笑了:“沈仙尊,你还知道这是哪吗?你在我这过得开心吗?”

沈怜云唔了一声:“还行吧,就是你这儿的饭菜有点咸。”

……迟长明被气走了。其实那时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好像也不是很想让沈怜云走。直到底下来报,说沈怜云天天趴在栏杆上看他们操练,时不时还扔石子儿提醒纠正,好几个魔兵被吓得晚上做噩梦。迟长明独自在书房沉默了半天,下午才把沈仙尊“请”回去。可人一走,屋子忽然就空了,榻上没有那个穿白衣的身影,栏杆上也没有那个扔石子儿的人。于是右护法又挨罚了。

沈怜云第二次来,还是把魔族众人吓了一跳,以为这位仙尊终于回过味儿来,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众人抱头鼠窜,更有甚者写起了遗书。而高冷的沈仙尊只是瞥了他们一眼,晃悠悠地进了魔君的寝殿。过了一会儿魔君出来了:“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今天全部加练!”

第三次、第四次,魔族众人从惊慌到麻木再到习惯,甚至右护法领着操练时还能对栏杆上的沈怜云说:“仙尊劳驾挪一下,您影子挡着我们对齐了。”沈怜云听了,便慢慢往旁边挪两步。

迟长明问过那时的沈怜云,为什么老往这儿跑。沈怜云想了想说:千雪岭太冷了,也太安静了。迟长明没接话。好像也是从那时起,两人的关系才亲近了些。

3 故人

“迟长明,迟长明?迟——长——明——”

我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便凝了朵雪花飘到他鼻尖。

“阿嚏。”迟长明打了个喷嚏,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没事,走神了。”他站起身,“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裴听刚才用牌子传音,说那个什么联盟要开会,这次让我一定要去,否则他就血溅千雪岭,然后把这执法长老的牌子扔给不成器的弟子。”

“……”

“所以为了千雪岭还能看见往后的太阳,我得去一趟。”我摇摇头站起身。

“落雪前回来。”

“知道了。”迟长明拿着狐裘绕过来替我系好,“早去早回,注意你这身子。”

“知道了。”我又应了一声,从传送阵走了。

一回到千雪岭,刺骨的寒冷就围了上来。我扶住崖壁,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拿开帕子,上面沾了点血迹。我把帕子折好藏进袖中,心里念叨着早去早回早完事,冷死了,还是迟长明那好…

人都是会贪恋温暖的事物的。看,还没出发呢,我已经想回去了。

裴听等在观星阁门口,见我出来长舒一口气。

“你真怕我不来啊?”

“你要真不来我就死这。”裴听面无表情道。

我笑了一下,和他一起往去蓬莱的传送阵走去。

4 魔君闯殿抢人

我到的时候,山上已经围满了人。

没坐车辇,是御剑来的,三年来第一次御剑。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还没人扶,我只能扒拉了一下裴听。

大殿里坐了三百多人。第一排正中间给我留着位子,椅背上搭着一条雪白的狐裘,是盟主府的制式。

我走过去坐下。狐裘上有熏香的味道,我不喜欢。而且不如迟长明给我的软,舒服。

“诸位。”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叙旧,“今日召集各位,不为别的。”他顿了顿,“我想问问沈仙尊,这段时间,您究竟在何处。”

坐在后头的裴听猛地站起来半寸。我在椅子背后冲他摆了摆手

“在何处?”我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敢问您是哪位。”

“我是苍梧宗长老——”

“算了。”我往后一靠,缩进宽大的椅子里,“我这段时间在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长老被我盯得头皮一麻,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怜云。”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不太舒服,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让他说完。”

我没动。身上的狐裘还有迟长明的气味,被殿里的熏香一压,淡了。

“谢盟主。”那长老朝上首行了一礼,继续道,“这月初,我宗弟子去魔族与人间交界执行任务,听见魔族中人谈论,说魔君殿里来了位穿白衣的客人,侍卫都称沈仙尊。再加上不久前我去千雪岭拜访,岭上说仙尊不在山中。”他抬起头,“不知可有此事?”

殿里嗡地炸开。

我没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只看上首。顾远穿着盟主的袍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安静。”顾远唤了我两声,我才慢吞吞站起来,“怜云,这位长老说的,可属实?”

裴听在后头拼命使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

我微微一笑。

裴听当场只感觉要完。

“回盟主。”我说,“我确实去了魔族。”

裴听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殿里的议论声比刚才高了八度,顾远喊了三声安静才压下去。

“你去那做什么。”

“那暖和。”我说,“千雪岭太清冷,对我的伤不好。”

“如若只是养伤,”苍梧宗长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又为何与魔君同进同出!”

“您那弟子到底是去执行任务,还是去数人家寝殿里有几个人?”我说,“看得这么仔细。”

“你少血口喷人!”

“怜云。”顾远的声音沉下来了,“说说吧。”

如果只是出现,还好说。牵扯到魔君,就不好说了。到时候指不定多少数不清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回盟主,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便说。”

“盟主!”苍梧宗长老往前一步,“我建议先将沈仙尊关押!若他当真勾结魔族,等查明只怕为时已晚!”

我笑了一声。

“这位长老这么急干什么。”我看着他说,“还是说,您急着替谁把这件事坐实?”

那长老的目光闪了一下。

只一下,就够了。

顾远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了。他沉吟了很久,才看向我:“怜云,如果你不能说,那我只好委屈你了。”

“行啊。”我把剑抽出来,“来试试。”

我抬眼看了看殿外的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可惜。不能在落雪前回去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苍梧宗长老,带着门下七名弟子一起扑上来。我一道剑气把人全劈翻,剑锋收在离他喉咙一寸的地方。

“下一个。”我说。

剩下的人见盟主已经下令,便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我不敢用全力。一动真格,寒毒就先从我体内炸开。我只能用最省力的法子,一剑一个人,一剑一个人,像砍柴。砍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我看见裴听挡在我身前,被人从背后劈了一刀,血顺着他的袖子滴在青砖上,他还是没退。

人群中有人喊:“他们撑不住了!”

我反手把那个大喊的人劈飞

最后一剑劈出去,我撑着剑站在大殿中央,内力乱得像一团扯断的线,嘴角慢慢溢出血来。裴听勉强站在我旁边,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

“还撑得住吗?”我问。

他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装作没看见,擦掉嘴角的血。

“怜云啊。”

顾远叹了口气,慢慢走下来。那样子真像一个失望的兄长。

“既然你不知悔改,那我只好清理门户了。”

罡风刮过来的时候,我一把推开裴听,把剑横在胸前。剑碎了。我被击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的时候试着撑剑起身,才发现手里只剩个剑柄。

“咳咳……咳咳咳……”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咳嗽声。

顾远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半晌,他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怜云啊,老实承认不就好了。”他的语气亲昵得我有点想吐,“你总是这样。”

我想挣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我喘息着说。

他轻笑了一声:“如今连师兄都不喊了吗。也罢。”

他抬手招来几个人:“把怜云关押起来,过几日我亲自审问。”

我闭上眼睛。

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迟长明。

5 秘密

“哟,这么热闹呢。”

我猛地扭过头。

迟长明站在殿门口,一身黑衣,笑吟吟地看着殿内的情况。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看向顾远。

“顾盟主好大的威风。”

顾远的脸色僵了一下:“不知魔君到了,有失远迎。只是今日情况特殊,还请魔君,莫要生事。”

“别啊。”迟长明慢慢走进来。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众人,顿时如鹌鹑般缩在一旁抱团发抖,“有个人跟我说,他出去一趟,落雪前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击倒架着我的两个人,稳稳扶住我。我就着那股力道跌进他怀里,被熟悉的味道扑了满怀。我有些不合时宜的,久违的感到安心。

“可我左等右等,魔殿的雪都快能埋人了,也不见人回来。所以我只好来找了。”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过的。”

然后他才抬起头,收起笑,伸手指向苍梧宗长老:“既然你们有特殊情况,那我也有,这位长老的弟子,在我魔族与人间交界撺掇拱火,杀了好几个人嫁祸给我魔族。这事怎么说?”

“自然要先拿出证据。若是真的,我自会给一个交代。”

“那行。”迟长明点点头,“那刚才为何连证据都没有,就要定沈仙尊的罪?”

“……”顾远脸色沉下来,“迟长明,这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笑得很大声,“我偏要管,你又能怎样。”

他隔空抓起那个长老。那人被掐住脖子,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别脏了你的手。”

他没说话,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背。长老脚下凭空裂开一道缝,人被丢了进去。

“这个人我带回去审。若不实,我自会还给顾盟主。”他顿了顿,“至于沈仙尊,我也一并带走了。”

顾远往前走了两步。

“顾盟主不必送。”迟长明像是刚想起来,“顺便说一句,他身上有一道我的印,三界之内,他去哪儿我都找得到。下次要抓人,先问问那道印答不答应。”

他抱着我新开了一道阵法,带着裴听一起走了。

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顾远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好的很。他杀不了迟长明,难道还怕沈怜云跑了不成吗?

“所有人。”他冷冷地说,“今日的事管好自己的嘴。那魔头走的时候说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6 花海定情缠红线

一回到魔殿,我便感觉浑身都舒展了。在那儿冻了那么久,实在不好受。

“别睡,先看伤。”迟长明皱着眉过来帮我脱掉外衫。

我哼哼了两声任他去了。“你再叫人给裴听也看看。裴听,嗯?人呢?”

“别找了,一落地就跑回去了。”

“好吧。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下的印”

“挺早之前了,本来想靠着那个印,趁你不备的时候偷袭的”

我翻了个身,懒得理他

后来没等到大夫来我就睡着了。身子太沉,实在撑不住。

等我醒来,屋子里一片漆黑,迟长明也不在。我喊了几声没人应,便自己下床点了蜡烛。坐在床边想凝聚一下内力,却被反震了一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不敢再试,赶忙调息才压下去。这时门“呼”的一声被猛地推开,是裴听。但此刻这位执法长老的样子有点狼狈——衣衫不整,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他冲到我面前:“你是不是,是不是……撑不住了?”后面四个字他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大殿上看出来的?”

“嗯。你体内的寒毒是不是根本没清干净?”

“清不干净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过几日我回千雪岭去。”

“你在这儿不是更好?”裴听蹲下来崩溃地抱住头,“你,你在这儿万一,万一迟长明有办法呢?”

“算了吧,我不想……”我不想他看见,后面的话我没说完。裴听就一直那样看着我。我挥挥手示意他出去,他这才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太失魂落魄,我也没心思看他,所以我们谁都没发现门外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

裴听刚浑浑噩噩地走到传送阵准备回去,一只手从天而降把他拽进了小黑屋。过程太快,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迟长明一脸阴沉地盯着他。裴听顿时一个激灵:“姓迟的你干什么——”

“他撑不住了,是怎么回事。”

裴听脸色一白:“你你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我劝你不要瞒我。”迟长明拔出佩剑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裴听咽了一口口水,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告诉迟长明,迟长明有办法呢?于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包括一百年前沈怜云为什么会重伤,为什么这么厌恶顾远,还有寒毒是怎么回事。越听迟长明脸色越沉。

“那个姓顾的真不是东西,现在还当上盟主了,当时在秘境那真是有一手,哎呦我真是——”裴听骂到一半见气氛不对,连忙住嘴,“姓、姓迟的,能说的我都说了,我我我先走了。”见迟长明没拦,他一骨碌起身跑了。

迟长明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沈怜云那句“我不想”。

他到底不想什么。

7 人间

迟长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他走进来替我拉上滑下来的毯子,然后将手搭在我的腕上。

“唔,迟长明?”见我醒了,他迅速把手收回去,“嗯,醒了?醒了就吃药。”

“那我没醒。”我拉起毯子把头也蒙进去。

“快点,吃完再睡。”

不知为何从那天开始,迟长明更严格地监督我吃药,还总不让我躺着。有一次他出去了好几天,回来黑着个脸。又过了几天,我做好准备才跟他说:“过几日我准备回去了。”

他烤红薯的手一顿。“回去干什么,这不比你那儿暖和?”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有事。”

迟长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正当我开口想说些什么,他把炉子一熄,转身走了。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等他走后,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些。我没动,一直坐在那儿。我知道寒毒又深了几分,也知道我不想离开这儿,主要是不想离开迟长明。但是我没有时间了,他还有那么长,我不该耽误他。我就那样默默坐着,直到天黑。

另一边,迟长明离开房间后径直来到演武场,把正准备和右护法对练的左护法薅了下去,自己站了上去。右护法看着隐隐处在暴走边缘的魔君,求助似的看向左护法。左护法挠了挠头,对他作口型道:保重。

往后几天迟长明都没来。我努力压着心里的难过默默收拾东西—,都是迟长明给我的,起码给了我就是我的,我带走也没什么不对。我正收拾着,迟长明一声不吭地闯了进来,抱起我就走。

“迟长明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唔,干什么!”我挣扎了半天,见他一直不吭声,只好哄着他,“你放我下来,我该走了。”

“……”

“迟长明!”我喊他,这次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我要回去了。”

迟长明径直带我来到一处花海。我不认识是什么,只隐约感觉快到边界了。

“我知道你的事了。”我瞳孔一缩。

“寒毒,受伤,顾远,我都知道了。”迟长明找了一块凸起的巨石把我放下来,“不过你这么急着离开是为什么?魔族的环境可以压制寒毒,在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难受。告诉我,嗯?”

他手撑在我两侧,把我困在他怀里。我抬头看他,他深黑的瞳孔中映着我的倒影。

“没有为什么。”我扭过头,“想回去了。”

“那还回来吗?”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迟长明笑了一声,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你在我这儿混吃混喝呼风唤雨,这魔君的位置就差给你了,你现在说跟我没关系?”

我眼睛有点发酸,又重复了一遍:“跟你没关系。”

迟长明又笑了一声,像是气疯了。他掰着我的脸让我看着他:“你这个——”

他愣住了。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一时忘了后面的话。

“哎,别哭别哭,我没有要凶你,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安慰我,拇指在我眼尾略过,热热的,有些烫,“沈怜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一愣,顿时觉得脸上气血上涌,连忙推开他:“谁喜欢你了!”

迟长明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箍在怀里:“好好好,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行了吧。”

我挣扎得更狠了。

“哎,别动别动,我跟你说真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啊。”

“我快死了,你这样,算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明确的说出我快死了。

迟长明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但是一百多年,加上咱俩打架的那段时间,我们也相伴这么多年了,你……”

“所以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笑了一下,“再说了,喜欢不喜欢什么的在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了,咱俩都相处成那样了,你现在才说喜欢我。”

“之前就想说了,但我怕你一剑劈了我。而且反正你也喜欢我,咱们两情相悦,那些步骤就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迟长明,你送我回去吧,这话我……”

“你想当做没听到?不可能。”他低下头,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现在倒是想一剑给当时没对你说喜欢的自己劈了,不然也不至于让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还有时间。

他没说完。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心脏有些发酸。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抽身离他远远的,可情感又在说,我这一生只会喜欢他一个。

“那你想好了……”我哑着声音,“我的时间不多了,可以说每一天都是掰着手指数着过。”

“那就让我陪着你,能陪多久是多久。”他抬起头在我旁边坐下,“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为什么?”

这位魔君此刻的脸有点微微泛红:“咳,魔族的姑娘们说,有情人在这定终身,以后就能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噗嗤。”我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你还信这个?”

“本来是不信的,现在想信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线,看起来有些紧张,“你,那你能把手给我吗?”

我收起笑把手递给他。他很认真地用红线将我和他的小指缠在一起,欣赏了一会儿,用法术隐藏起来,然后牵起我的手在红线的地方亲了一下。

“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点了点头:“我早就喜欢你了。”

“我也是。”

此刻恰逢风起。迟长明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我想亲你。”

我没回答,只是拽着他的领子,将嘴唇贴了上去。我明显感觉到他僵了一下,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花瓣纷纷扬扬飘落,遮住了视线,只看见低头的那个人束好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几缕,和另一个人的纠缠在一起。

迟长明看着怀里的人,只恨时间为什么不能再长些,再慢些。

托迟长明这个混蛋的福,我的嘴唇到回去的时候还是肿的。进门时右护法还问了一句:“仙尊你嘴怎么肿了?”

左护法:“……”

我:“……”

左护法熟练地捂嘴:“仙尊属下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仙尊再见”说完拽着右护法一溜烟跑了。迟长明再后面哈哈大笑,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身关门一气呵成,迟长明在门口敲了敲说

“我一会出去一趟,不用等我。”

“嗯。”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哼了一声:谁要等你。

8 相伴游历岁月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魔族的气候确实对寒毒有压制效果,起码没那么难受了。裴听还是时不时过来一趟,御剑往返,落地就喊累,跟我说千雪岭的事:说顾远干的烂事被人翻了出来,卷宗摊在大会上,他从盟主的位置上被人拽了下去;说新盟主是个会和稀泥的,两边都不得罪;我听到的时候只是出门淡淡应了一声,不重要人的没必要听

不过更多的还是说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你把掌门牌子扔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这么忙。”有一次他黑着脸说。

“哦。”我靠在榻上,“那我说了,你会接吗?”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说:“……我会接。”

“那不就行了。”

他每次陪我坐一会儿,再和迟长明斗两句嘴,然后骂骂咧咧地回去。我以为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但天不遂人愿,那根紧绷的线一直悬在那儿,我就在上面走钢丝,我知道呆在魔界越久,离开之后就越难压。

又一次和迟长明亲热完,我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趴在他身上:“迟长明,过几日我们出去吧。”

“不去,你身体不好。”他捏着我的发尾,拒绝得很干脆。

“可是我想出去。我之前列了好多想去的地方。”

迟长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自己去。”我撑着身子准备起来,他一下按住我的腰:“去去去,再来一次我就答应你。”

“滚!”

9 雪落仙尊归山

等到迟长明交接好魔族的事情,已经开春了。

我这边没什么要交代的,反正都丢给裴听了。真好用啊裴听,我在心里感叹。

迟长明清点好东西,带着我一路北上,穿过魔界与人间的交界线。我们在皇城脚下玩了一段时间,看杂耍,吃糖人,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我们按我列的单子一处处走:平原,荒谷,秘境,沙漠,还有琉璃海。

“这地方果然跟传说里一样好看。”我感叹道。

这几百年我其实一直没怎么好好看过人间,没看过除了千雪岭和魔界以外的地方。我在琉璃海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迟长明站在我身旁,看着我没说话。等我坐够了,他才把我抱起来,说:“裴听又来信了。”

“他干什么?”

“让你回去开会。”

“不去不去,他现在都是掌门了,有事自己弄。”我笑道,“他就是想我俩了,不好意思说。”

迟长明站在一旁看着我笑。他看见了我神色里那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哀伤,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咳了一次,把帕子塞进袖子里,没让他看见。

10 赴黄泉

和迟长明在外走了两年多,我们在一处山谷落脚。他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自己搭了间小屋,我们在那儿住了一段时日。

那天迟长明说要出去一趟,让我别乱跑。我在他编的吊床上懒懒地应了声好。

他走后我睡着了。睡着睡着,忽然觉得周身越来越冷,接着是一阵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我蜷起身子想压下去,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我突然很想迟长明。我贪恋他身上那点温度,我不想离开他。

我咬紧牙关,嘴里还是溢出一缕血,和压不住的、破碎的呻吟。

迟长明。迟长明。迟长明……我喃喃地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多久,但我疼得太厉害,时间已经乱了,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

“怜云!”

是迟长明。我努力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啊,迟长明。今年可能……不能陪你看落雪、过年了。”

说完我便昏了过去。

11 倒计时

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感觉一路上都有人在喊我。一开始是迟长明的声音,还有很烫的东西滴在我脸上。我迟钝地想:啊,迟长明哭了。

后来喊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想回应,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昏昏沉沉中被人灌了药,我咳了两声,缓缓睁开眼。

“迟长明……你哭了。”

迟长明紧紧抱着我,抱得太紧,像要把我揉进骨肉里。我觉得有点痛,轻轻挣了一下。他立刻松开手:“有没有不舒服?嗯?”

我摇摇头,打量四周,才发现已经回了观星阁。

门上响了两声,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沈仙尊。”他朝我行了一礼,“我是——”

“不用介绍了,先看。”迟长明急切地把人按着坐下。

老者一边嘟囔“你这厮怎么如此无礼”,一边给我把脉。半晌,他摇摇头,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没事,您说吧,我心里有数。”

“沈仙尊,您还有不足三月的时间。”他站起身,又朝我行了一礼。

迟长明还是礼貌了些,将人送到了门口,在门口老谷主叹了口气对迟长明说"仙尊若是好好在魔界养着,本不止这些时日”。

迟长明嘴角扯了一下说‘他待不住’

老谷主摇摇头走了

迟长明进来后沉默的在一旁站了一会,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拿了个苹果准备削。他的手一直在抖,那个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他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忽然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双手捂住了脸。

“对不起……那人是药谷的老谷主,我把人绑出来的。之前去找过他一次他不出山,我忍着没烧他们的楼。”

我笑了笑:“怪不得他说你无礼呢。说什么对不起啊,我倒觉得该我对不起你。知道自己活不久,还赖在你那儿,没办法,你那太暖和了,我想着一点就好,能暖和点,结果呆着呆着就这样了。”

“别说对不起。别说。”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早点——”

“哪有那么多早点啊。”我摇摇头,“而且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顿了一下,到底没压住那股情绪。我不是什么仙尊,我也是人。我才为自己活了一百多年。我有喜欢的人,我才真正陪了他两年

迟长明看着我,轻轻过来把我搂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拽着他的衣襟,哽咽得说不出整话:“迟长明,我不想死。我还想陪你,我还有地方没去,迟长明。”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用,没护住你。”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要离开迟长明,会死,这两种情绪把我整个人撑裂了。迟长明只好慢慢安抚我,一遍遍地吻我。

过了一会我感觉好些了,才让他放开。

门上又响了两声。迟长明搓了把脸:“应该是裴听。要见吗?”

“见见吧。”

迟长明点点头,开门把人放进来。裴听一进门眼眶就红了,眼看要哭,我连忙制止:“打住。”

他噎了一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迟长明走过来替我把被子裹好:“你们聊,我先出去。”

我看着迟长明走出去,又看着快憋过去的裴听,叹了口气:“你想哭就哭吧。但是接下来的话,我说的你要一字不落记全。”

那天我说了很久,裴听认真听了很久。

“最后,”我想了一下,“有事可以找迟长明商量。你俩别老斗嘴。”

裴听第一次没有反驳我,只是默默点头。后来他肿着眼睛出去了,看都没看门口的迟长明。迟长明进来搂住我,我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累了,睡一会。”

迟长明应了一声,就这样搂着我坐了很久。

12 对不起,再见

三个月后,阴沉了很久的天终于落了雪。

隔着窗已经看不清外面了。这次比往年的雪都大,千雪岭又是一如既往的死寂,只是这回好像多了些别的声音。

屋里炭火还在燃着。

迟长明看着榻上那个跟睡着一样的人,愣了很久。他刚才只是出去了一下,裴听来了,他去开门 ,再回来,就看见沈怜云的手腕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一瞬间,迟长明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推进了深潭里。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冰冷,一直下坠。

他踉跄着扑过去,抓住那只垂下来的手:“沈怜云?沈怜云……你不是说还能等到落雪吗?现在落雪了,你倒是起来看看啊。”

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他拖着已经跪麻发痛的腿站起来,轻柔地替沈怜云整理好衣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把裴听叫了进来。

那天,已经当了盟主的裴听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去给宗门上下发讣告。讣告上他只写了一行字:千雪岭沈怜云,守山三百六十年,今日归山。

从那之后,迟长明变得很少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沈怜云下葬,沉默地迎来一批批来吊唁的人,沉默地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的话,然后在观星阁待上很久。

裴听说,下葬那天,他看见沈怜云右手小指上有一截红线,一直没散。

13 迟长明

又过了一段时间,裴听看着站在传送阵前的迟长明,问:“要回去了?”

迟长明点点头。

“他说让我回去把魔界管好,让我把左右护法教好,让我……”他垂下眼睫,“好好活着。”

“有事就说。”裴听看着他

“你也是。”

过了约莫半年迟长明才给裴听传来消息

他把魔界管得很好,和人界的商队甚至有了往来,普通百姓不像以前那样怕魔族了。前任左右护法被他派出去看护商队,新上任的两个年轻人接手了殿里的事。

只是……

“只是魔君是不是有点太拼了?”新任左护法小声说。

“嘘。”新任右护法一把捂住他的嘴,熟练地将人拖走。

迟长明又批完一沓公文,停笔揉了揉眉心。如今的魔界已经焕然一新。他拼命地把这里越管越好,平日就待在沈怜云待过的那间屋子里,批公文,和各界谈事,然后躺下。规律得像个不会累的假人。

后来有一天,魔君离开了。

新任左右护法敲门进来只剩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封信

走之前他去找了裴听。裴听已经从盟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看见他只是说了句:“要去找他?”

迟长明应了一声:“他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到了。最后一个我办不到。”他顿了顿,“我们俩前两百年打架后一百年互相陪着,但其实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过两年,占据的时间太多太多了,我做不到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他的世界,我一点都待不下去。”

裴听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迟长明点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魔界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如果有什么事,烦请帮衬一二。谢谢。”

说完,他转身朝观星阁崖下那座山坳走去。

后来,裴听在沈怜云的坟前发现了迟长明。他伏在碑上,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手垂在一边,小拇指上散着一根缠绕的红线,和沈怜云下葬那天,裴天看见的一模一样,弯弯延延的落在雪上

14 重逢

迟长明只觉得自己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好像没有尽头。他有点累,想停下来歇歇,但又有股力量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咬咬牙,直起身,又走了很久。

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那条路出现了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右手小拇指上有一截若隐若现的红线。

迟长明低下头,看见那根红线和自己连在一起。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后面干脆跑了起来。那道身影在他接近的时候扑了过来。

“迟长明!”

迟长明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手上的红线在此刻变得鲜红,随后一寸寸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找到你了。”

千雪岭第二年腊月三十,钟响了九下,一下都没少——裴听站在台阶上,学着那个人说了两句“勤勉修行、莫负光阴”,风把灯笼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头顶上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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