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玺七年,我与表姐布绮云先后入宫。
但因为出身不同,布绮云被封为才人,入住西宫。我则被分配到御膳房,当了烧火宫女。
我到御花园的时候布绮云正倚栏观鱼,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见到我,眼睛都亮了。她屏退了左右,让我上前。
我正纳闷着,她一个箭步凑过来,摇着扇子:「御赐的熏香,好闻不?」
阿娘在世时,总喜欢吹捧布绮云,而贬损我。哪怕是寄人篱下的无奈之举,也始终让我耿耿于怀。
于是我贴近她的耳朵,问了一句:「陛下近来睡觉,还会尿床吗?」然后迅速弹开,观察她又红又白的脸蛋。
当今陛下登基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大权把握在贤王和太后的手里。
为与颇得民心的贤王相抗衡,太后便将本朝适龄的贵女全都充入后宫。
小皇帝当了甩手掌柜,整日醉心于吃喝玩乐,狎戏后宫。
我正偷乐呢,一只白色卷毛小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远远的,黑幽幽的眼睛盯了过来。
2
我天生怕狗,人一下就焉儿了。
布绮云许是想回敬我,探头冲狗喊了声:「满月!」
满月是我的名字,她这是在骂我是狗,但我已顾不上愤怒。
因为那狗竟真摇首摆尾地朝这边颠来。
我俩都吓了一大跳,争先恐后想往后躲。
站在不远处的宫娥们见状,小跑着回来护驾。
小狗的屁股后头还追着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想要扑住狗,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伤它。
胶着间,小狗陡然停下,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又倏然扭身,朝假山奔去。
3
一个红衣太监快步自假山洞里出来,从嘴边取下一支精巧的口哨,单膝蹲了下来。
狗儿乖乖趴在他掌心下,被他单手捞起,搂在腋下。
红衣太监扫视了一圈,提步过来给布绮云请安。其余太监垂着脑袋跟在他后边儿。
我从布绮云身后探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他生得腰细腿长,玉质清颜。就算抱着只狗,行礼时的动作也潇洒利落极了。
起身后,他微微垂目,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立着。狗狗从他腋下露出颗委屈巴巴的脑袋,与他相映成趣。
我正瞧得津津有味,布绮云宫里的青杏突然向我发难。
「哪有躲在主子后头的奴才,还不快给我们才人请罪!」
我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布绮云,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些小太监身子一抖,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4
布绮云待要开口,只听红衣太监低声道:「才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们走到树荫底下不知说了些什么。远远的,只看见布绮云面带喜色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红衣太监回来,领走了小太监。
布绮云却还留在原地,转身冲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单独过去。
「他这是怕我罚你呢。你说,我像是会苛责宫人的主子吗?」她摇着纨扇,语气玩味。
我暗暗称奇,违心道:「自然不像,布才人一看就是女菩萨。」
布绮云收起宫妃的气势,像做姑娘时那样,白我一眼:「你刚刚躲得比我还快!」
「我怕狗。」
「难道我不怕?」布绮云说完,可能想到这狗正是自己招来的,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5
回到膳房,九公公已经忙得满头大汗,满屋子飘着呛鼻的辣子味。
我赶紧洗净了手,接替榴花给他帮忙。
好容易得了空,我向九公公打听那红衣太监的底细。
他似乎不太想说。我问得口干舌燥,他才分出半个眼色给我,含含糊糊地吐露了几句。
「那陆咏白靠着训狗,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可别轻易招惹他。」
这我哪敢。
但想来他本性不坏。否则,又怎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娥求情呢?
6
不久便是秋节,宫中照例要设家宴。膳房需事先拟好食单。
试完菜,榴花去库房清点食材,我则留下来收拾灶台。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从外边大喇喇走进来一个人。
我侧头瞟一眼,竟然是那天的红衣太监陆咏白。
见到是我,他双眉一挑:「小丫头还活着呢。感谢的话就不消说了,赶紧做些热饭热菜,爷快饿死了。」
说完,他熟练地坐在烧火用的矮几上,把玩着腰带上的珠穗子,还拈指做出欲弹的样子。
从没见过哪个太监自称爷的,我心里想着。
见迟迟无人搭话,他这才又抬眸瞅了我一眼,悠悠道:「被贬到膳房来也是你的造化。这位九公公与我熟得很,是个好相与的人。就你这爱偷懒耍滑的性子,近身伺候主子才危险呢。」
除了掌事姑姑,宫女的衣裳形制都是一样的。想必他是以为我被布绮云罚到膳房里了。
我最恨别人看轻我,嘴欠的毛病犯了,便大着胆子问他:「伴君如伴虎。照公公说的,你的处境更岌岌可危,怎么不见你自请来膳房捏兔子糕呢?」
7
他丢开珠穗,面色不善,可总算是拿正眼看我:「我说你这嘴——」许是肚子发出不满,他话锋一转,语气弱上几分,「算了……你快做饭去。」
我说:「九公公随总管拟菜去了,您上别地儿去找人做呀。」
「这口灶做出来的东西好吃。」他往小桌板上一趴,大有赖着不走的架势。
荆都人饮食清淡,那些贵人们的舌头总觉得炒过辣子的锅,怎么洗都总有股辣味儿。因而宫里专门设了口辣锅。
「原来公公能吃辣。」
我顿时觉得他亲近不少。
四海之内,我的故乡云州可是以辣著称。正好我会做些云州小菜,指定挺合他胃口。
看在他曾为我求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重新烧起灶头。
他边吃边和我闲聊。
8
我才知道他也是云州人。只不过他记忆里的云州比我多了些繁华喧闹。
唉,好想回云州啊。
我虽在荆州生活多年,但终究寄人篱下,我仍像无根的飘蓬。
可按太后新立的宫规,我是一辈子离不了这里的。
我想起那天的事,问他:「那狗怎么偏偏听你的话?」
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看到没,都是露团儿咬的。」
「多咬几下就能听话?」在宫外,伤人的恶犬可是要挨打的。
「哪能不打呢。」他露出狡黠的笑容,「都是悄悄的,当着人面可不敢。这宫里狗比人都精贵。俗话说铜头铁嘴豆腐腰,狗的身子不能打,只能打鼻子耳朵。劲儿还不能使大了,打得太狠会被它记恨上。」
他眼里略带怀念:「这些都是从前家里赶车师傅教我的。」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当时还在想,何必跟畜生计较呢,如今倒用上了。」
9
等九公公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陆咏白拍了拍肚子,起身打了个招呼,也不解释解释,就掀起帘子往外走。
九公公瞄了眼满桌的空碟子,又瞅了瞅我,坐在陆咏白原先的位子,说道:「陆公公是个嗜辣之人,十天半月的就会来咱这开小灶。费的柴米油盐先由我出,月底一并结算。虽不合规矩,但账上不会出错。」
我听了迷糊:「这也是能给我说的?」
「都是共犯,说透些不妨事。对了,这几个菜就从你的月钱里扣。」
我欲哭无泪,又想起件事,问他:「您都给他开小灶了,怎么我问您,您还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
九公公不答,脸在灯下有点红。
我盯着他瞧了瞧:「原来是嫉妒他升官儿了。」
「胡说八道!」九公公站起来,要敲我脑壳,我边笑边往后缩。
10
转眼秋节,彩灯连到了天边。
皇亲国戚纷纷入宫,宫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宴之后,各宫仍然传膳至深夜。
膳房人手不足,本该跟我一道送菜的榴花,早跟她花房来的姐姐,不知躲哪里说悄悄话了。
我看着两摞食盒,咬咬牙,一边提一个地走了。
两座宫殿相隔甚远,我怕菜凉了要被怪罪,就大着胆子抄了条近路。
眼见前方就是一片光亮,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忽地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拖着我往阴影里去。
11
我挣扎不动,想也不想抡起盒子全力砸在他小腿上。
食盒结实,只是掉了盖子,撒出些汤。那人却哎呦一声,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黑暗中见他还要上前,当即举起食盒作势要砸过去,他捂着腿,迟疑着要不要再上前。
「谁在那边?」一声轻呵打破僵局。
那人撒腿就跑了。
我回过头,看见一身红衣的陆咏白提着灯笼,从光亮处走过来。
他借着手里的灯笼认出是我,捏着我的袖子,把我带到道旁。
「来这干嘛?」听他的口气,有些不悦。
「刚刚有个太监抓我……」我说得语无伦次。
「有个太监抓你?」他眉头紧锁,「人呢?」
「跑了。」我看向那人逃跑的方向,恨恨地跺脚。
幸而我那时正想打喷嚏,没吸入多少,倒呛出一鼻子灰来。
药劲慢慢上来,我坐在原地缓了会儿。
陆咏白屈指横在嘴边,沉吟片刻,拿手帕擦干净我的鼻尖和手心。
「真是不要命了,这样腌臜的东西也是能拿进宫里耍的。」
他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见差不多了。他撩袍子起身,先我一步捡起食盒,把灯笼塞我手里。
「走这边,贤王世子在亭子里醒酒,那头亮。以后别走小道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12
回去后,我找机会问了问九公公,他也是一脸的神色凝重。让我别再外传,指不定是哪个宫里的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急着找替死鬼呢。
我听了一阵后怕,这宫里当真没什么王法。
怪不得会有水鬼勾魂的传言呢。
但陆咏白说的话,就是管用。
想到这个人,我竟生出些淡淡的欢喜。
这一夜,我又是庆幸,又是害怕,还有些莫名的惆怅。
13
榴花今天的脸色白得吓人,眼泡红肿。干活时打坏了碗碟,被九公公臭骂一顿,赶回了角宫。
可等我晚间回去休息,榴花又不见了。
我与榴花算不得无话不说的好友,她自有更知心的姊妹在这宫里报团取暖。
可没几天,我就听见有传闻说她姐姐掉进湖里淹死了。
于是,又有人传是被水鬼勾去了魂魄。
事发突然,榴花却比我想象得要冷静。没过几天已恢复如常,只是更沉默寡言了。
14
布绮云近来很是受宠,常在我面前卖弄。我心知她得宠的原因,不免有些得意地想:「你那恩公现在还吃我的呢。」
过了半月,陆咏白又来了一次。
他先是瞅了眼满桌的小菜,显然十分满意。
掀起袍子坐下,仿佛只是一句闲话:「满月,你生得不错,就没想过离了这里,跟着贵人享福?」
我手脚麻利地刷着锅子,闻言笑逐颜开,乐呵呵问:「公公可是要将我引荐给陛下?」
他许是料不到我会这般主动,反倒面露不悦,一副我狮子大开口的样子。
「一说你还上脸,非得是陛下不成?」
我一时口快:「那就是陆公公你了!」
15
他脸刷地一下就红了,顾不得被辣子呛了,咳着也要说我:「别……别瞎开玩笑!」
我忍着怦怦乱跳的心,赶紧解释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干,我只想回云州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眯着眼笑了笑,竖起大拇指,夸我:「够清高,有志气!」
我疑心他是在反讽,正犹豫着要不要假装无意,用抹布甩他一身洗锅水。
他却大大方方跟我道歉:「好姑娘,是我唐突了,以后再也不提。」
我将信将疑,眼睛在他脸上溜来溜去,直到坠入他熠熠的双眸里。
16
那之后,我常常盯着红灯笼,就想到陆咏白。
若是每日有他说说笑笑,这毫无盼头的日子就有了慰藉。
在他身上,我总能看到些云州的影子,回想起在云州的日子。
想必他也是如此。
月底,我颠了颠手头上的银子,分毫不少。
我疑惑地看向九公公。
他默不作声,又交给我一个布包的泥娃娃。那彩色泥塑,一看就是云州的风物。
九公公盯着我发光的脸,徐徐道:「陆公公近来忙,不必当面去谢。」
我捧着小泥人,满口答应,兴冲冲地跑开了。
本来我想过段时间再去找陆咏白,谁料他却先找上了我。
17
那时我刚从布绮云的宫里出来,紫霞漫天。
陆咏白站在宫道上看着我。
「陆公公。」我快步迎了上去。
他冷着脸,说我没良心,收了东西也不去谢他,连膳房里也不见踪影,着实惫懒。要不是在这「巧遇」,他还真没功夫找我。
「陆公公。」我打断了他的抱怨。
「干嘛?」
「我想你了。」此言一出,我顿觉心胸开阔舒朗,仿佛体内浊气一吐而尽。
晚霞飞上了他的脸,他控制不住要笑,扭捏了半天,又露出懊恼的神色,清咳一声后,恢复了那斜眼觑人的常态。
「莫要打岔,给我好好解释。」
之后便是他问我答。
一开始他还忿忿道:「好你个火头太监,竟敢私拿主意。」
我不知他俩闹了什么矛盾,还在瞎担心。
谁知陆咏白转而长叹,用下巴示意我:「回去吧。」
我恋恋不舍,不肯就走,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来膳房?」
他平静地看向别处,说话意味深长:「不合规矩的事……我不会再做了。」
我愣了下,鼻尖蓦地酸起来。
他转身就走,再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后来我再也没在宫道上「巧遇」过他。
18
不久,宫里头出了件大事。小皇帝惊逢梦魇,醒来就病了。
太后连夜去佛堂敬香。第二日还派人修缮太庙。
陆咏白自请督工,为圣上祈福。
我们膳房也多了件给工匠们送饭的活儿。
太庙建在宫里的东南角,离膳房极远。一天来回两趟,还得在那等别人吃完。运气不好,就会误了自个儿的饭点。
谁都知道这是份苦差。我得知陆咏白在那边,却连做梦也想飞过去。
晚间,我等邻铺的榴花回来。塞给她白日藏的笋肉包,请她明日帮我顶班,换我去太庙送饭。
19
我如愿以偿地到了太庙。
工匠们已经搭好材作,干得热火朝天。见了我们自然欢喜,陆续从脚架上下来,一个个大汗淋漓,端着碗钻入临时搭建的凉棚里。
我探寻着陆咏白的身影,终于在太庙北面的阴凉处找到了他。
数日不见,他腰上的珠穗不见了,眉宇间添了几分憔悴。
陆咏白见到我,一脸纠结,后来干脆装看不见我。
我特意取了他的份例提在手上,他要不来理我,就得饿肚子。
他也真能忍,用饭的时辰快过了他也没理我,只是不断拿着那几张图纸翻看。
我只好走到他身边,照规矩提醒他:「陆公公,该用饭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的食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我顿觉一阵委屈,丢下食盒离开了。
独自躲在红柱后面掰手指头,估摸着差不多时候,我返身回去。
人不在,碗还在,东西没吃完。
我不解地四下张望,边走边找。
20
不远处,一个人高马大的太监从宫巷里冒出来,悄默声的,匆匆离去。
我眼熟于他的身影,跟了几步。一时没察觉陆咏白也慢悠悠地从巷子里晃出来。
见到我,他张嘴就问:「你都听见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盯住他没说话。
陆咏白缓和了语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值的时候喝了那么点酒。」他拈指比了比,「被人瞧见了,少不得给些封口费。」
我恍然大悟。
许是我反应不对,陆咏白又狐疑地问了一遍:「你当真听见了?」
「当然!」我笑眯眯地说,「小陆子,我也有了你的把柄,你看你是不是来收买收买我?」
陆咏白面不改色,反而柔声道:「你跟我来。」
一路避开闲人,他引我进到太庙附近闲置的房屋,才变了脸色。
我瞬间反应过来,想冲出门,却一头撞进他怀里,被他捂上了嘴。
21
紧接着,他凑到我耳畔,用仅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真相。
「太后为把持朝政,惯侍天子,残害忠良。我要帮贤王清君侧,还政于君。」
我多么希望他此刻捂住的是我的耳朵。
他说完就松开我,见我瘫软在地,干脆也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害怕了?」陆咏白勾了勾唇,「下回还敢偷听人说话么?」
我愣愣地摇头。
他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该拿你怎么办呢?不杀吧,怕你乱讲话。要不杀了?」
他扭头看我。
「不不不!」我慌忙摆手,「我绝不会乱说。」
他噗嗤一笑:「我凭什么信你啊?」
「你放心,我很喜欢你。不会出卖你,害你死掉。」
我厚着脸皮,强装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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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不忍的神色,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姑娘,我同他根本没在巷子里说过话。你听见的怕不是鬼叫?」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我指着他,羞愤难当:「那你……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还把我拉上你的贼船!」
「我早就想说了。」他眼神炽烈地盯着我,「满月,我们可以回云州了。」
我惊喜地回望他:「真的?」
「贤王派人给我送来了手信。信上说事成之后,他会替我向圣上求情,放我出宫。到时候,我提出要带你走,贤王仁厚,一定会答应的。」
「贤王真有这么好?」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家父生前希望我能入仕为官,造福社稷。可惜那时的我玩物丧志……」他甩了甩头,像要甩掉不好的回忆,「如今我效力于贤王,也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
他星眸一眯:「还是贤王世子举荐的我。」
「瞧把你得意的。」
「因为我不再只是个弄臣了。」他双目灼灼。
我不是读书人,没听过贤王的名气。
我说:「太后很关心小皇帝,怎么还会抢他的皇位呢?」
他说:「身为母亲,太后很好。但身为太后,就不是一个无私的母亲。」
他把我绕晕了。
「除去太后,你不怕小皇帝伤心?孩子总离不开母亲的,或许他并不想被清君侧呢?」
陆咏白默然不语。
我「哎呀」一声。
这才发现,满屋子都是历代皇帝的牌位。
陆咏白倒是一脸平静:「太庙没修好,这几天就先移到这儿了。」
那我们刚刚说的悄悄话可不被这些老家伙偷听去了?我隐约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陆咏白却笑着说:「无妨,贤王也是他家的,让他们自个儿去断这些家务事。」
23
第二天,九公公没拗过我,摆摆手让我去了。
榴花不知为何,立在一旁淡笑。
阳光照在灶台上,真是岁月静好。
过了半月,太庙本来都快修好了。谁知夜里被雷火劈着,烧毁了半间屋子。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反对太后的声音甚嚣尘上。
民间甚至出现小皇帝德不配位,祖宗降罚的歌谣。
这可把年幼的陛下吓得够呛,病得更重了。太后更是着急上火,食欲不振。
倒了两位主心骨,宫里一片愁云惨淡。
我们这口灶也彻底成了摆设。
24
一日,陆咏白找到我,神情庄重。
「明日别出膳房。」见我想问又不敢问,他柔声补了句,「事成后我带你出宫。」
我心下了然,竟隐隐有些期待,怀着心事回到角宫。
因着布绮云的「优待」,其他宫女觉得我特立独行,都不怎么待见我。
而榴花性子清冷,作为我的邻床,有时倒还肯跟我聊几句。
于是我把陆咏白叮嘱我的话,编了个理由告诉她。
她盯着我好半晌,才喃喃自语似地回应道:「我知道了。」
宫变这天,贤王的奇兵从太庙的暗道里鱼贯而出。与御林军短兵相接,场面混乱,来不及躲避的宫人死伤无数。
可我想不到布绮云也死了。
25
被人发现的时候,她泡在水潭里,死状可怖。
我与她素日不睦,但并无冤仇,少不得为她掉了眼泪。
陆咏白见我伤心,便悄声安慰我说:「那不是步才人。」
我睁圆了眼睛,听他讲述如何协助布绮云出逃,又是如何把宫人的尸首装扮成她的样子。
「有布侍郎在外头接应,如今你姐姐躲在乡下,安全得很。」
我听了直咋舌:「早知道咱们也这么出去了。」
陆咏白摸了摸我的头,道:「咱们有贤王的手谕,迟早能堂堂正正地出去。」
我赌气般质疑贤王会出尔反尔。但被他温柔而坚决地否定掉了。
我深知他对贤王的信任来源于亡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26
可贤王显然背弃了他的君主。
几天内,太后投缳,小皇帝服毒。贤王自立新王,封世子为太子。
我和陆咏白窥得这权谋一角,不由惶惶自危,相约在亭子里商量对策。
半路上,我又遇到那个宫巷外的太监。
他换了身衣裳,显然身份不俗。
可我却想到了「阴魂不散」这个词。
我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谁知他打量了我几眼,就拦下我,阴测测地瞪着我。
「臭丫头,那天让你跑了,我可是被我家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又找了个死丫头,还把我家爷给咬了……哼!我那天这么背,全是你害的!」
秋节的经过,榴花姐姐的死,以及水鬼勾魂的传言,瞬间在我脑海中串联起来。
我隐约猜到这是一场针对后宫——或许是只针对宫女的大型狩猎。
「你家爷是谁?」我声音冰冷,甚至带着几分轻蔑。
「等见了你就知道了。」他笑得不怀好意,伸手来抓我,手指细长如蜘蛛的脚。
这里是一座大假山,脚下都是精巧的怪石,适合蜗行牛步,并不太好逃跑。
我铁了心要从这跳下去,摔死摔残了也别落入「那位畜生」手里。
27
陆咏白的声音适时从身后响起。
「这不是太子身边的吴总管吗?殿下正负责统计死人,吴总管怎么反倒抓起活人来了?」
「嘿!你们俩这是……」吴总管嘴角挂起生硬的笑弧,「陆公公好兴致呀。殿下交代你的活儿都干完了?」
我眨巴着眼睛,竟然听出了一股醋味儿。
陆咏白淡淡一笑:「少了吴总管怎么成?殿下还问呢,吴总管上哪儿去了。」
「我这就回去伺候。」
吴总管笑嘻嘻地瞥了我一眼,撞开陆咏白,顺着来路走了。
28
「你跟着太子做什么?」
他腿脚不稳似的,就这么坐下去,可地面还湿着呢。
「太子奉命清查后宫伤亡人数,我做他的副手。吴总管是他的心腹,近来受了冷落,心里有些不对付,针对我也不是一两天了。」
吴总管走时的眼神,分明是把我跟陆咏白一块儿记恨上了。若是他再到太子面前进些馋言,诱得太子拿我开刀可怎么办?
想到这,我急忙问陆咏白出宫的事。
他仰头看我:「太庙的密道被封了。」
我不解:「找密道做什么?你快去找陛下说,你要带我出宫啊。」
他垂下眼,眸色深沉:「对食乃宫中大忌,龙颜一怒,求来的是赏是罚,也未可知。」
「那就说你我只是兄妹之交,你怜惜我才带我出宫。」
「倘若太子出面,直接要了你去呢?」
我狠狠蹲下身:「那我就把太子做的那些恶事都禀明陛下。」
陆咏白还是面无表情:「事关太子,陛下未必就站在我们这边。」
「可他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吗?怎么如此是非不分?」我气急了。
陆咏白脸色勃然大变,捂住了我的嘴:「当今天子岂是我们能妄议的。」
我扭开头,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原先不是这么说的。」
「原先……是我思虑不周。」
我忍下泪意,想了想,好声好气地问他:「我不过一介小小宫女,太子殿下如今位高权重,自然是不会将我放在心上。倘若吴总管怂恿太子拿我,公公能为我说些好话吗?」
他点点头,又道:「只是我的话,未必管用。」
我不知他是聊以塞责还是当真如此,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29
回到膳房,我盯着刀架发呆。
九公公喊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给他递去个空碟子。
他借着盛菜的空隙,悄声叮嘱我:「切不可冲动做傻事。」
我点点头,心说:只怕不得不做。
30
不几日,陆咏白来厨房找酒。
我着急向他打听吴总管的动向。
他拍了拍我的肩头,道一声:「无事,放心。」
我就真放心了一刻。
陆咏白说,这天是他大哥来宫门口找他领月钱的日子。
只不过这次,他请人跟踪他大哥回了趟家。
才发现,他大哥转身就去了赌坊挥霍。家里毫无人气。
原来当年,他嗜赌成性的大哥就昧下了他的卖身钱,饿死了弟弟妹妹。
我听得心肝颤颤。
陆咏白却没露出多少难过,只浅浅地抿了口酒:「嗯,没有了。」
他酒喝不多,却醉得很快。双眸开始迷离,人软软地贴在冰凉的墙上。
我怜悯地看着他,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间的虫儿多起来,我去取灯罩。回来见他要睡了,才轻轻推他两下。
他睁开眼就要走。我拦不住,只好目送他跌跌撞撞地去了。
31
今天是膳房出宫采办的日子。
九公公一早就忙活去了。
临走前给我布置了一大堆活儿,害我才吃完晚饭又得赶回膳房忙碌。
榴花倒是乐得清闲,一整日不见踪影。
暮色四合之际,门外传来动静。
我疑心是太子的人,情急下把案上的刀别在腰上。
32
进来的是陆咏白,二话不说,叫来几个小太监把我架了起来。
他用轻松愉悦的语调说道:「太子说办好这件事,就放我出宫。」
他习惯性地挑了挑眉,眼神却冰冷冷的。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凝固,眼前的世界也渐渐灰暗下来。
是了,他要投靠太子,把我当成了投名状。
我陡然想起秋节那晚,他救过我,领我走到光亮的地方。
而今也是他,要将我送入黑暗。
我仿佛看到,自己遍体鳞伤的尸体被潦草地沉入水潭。
与其这样,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33
我垂下手,想去挡住刀的位置。
陆咏白见我放弃抵抗,勾起一抹蔑笑:「这就对了。」
他让小太监松开我,我从没发现他的嗓子会这么尖厉。
他似乎不满意我的顺从,不停地打量我,目光锐利。
蓦地,他眼睛瞥到我腰上,脸上的轻松写意不见了。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却见他让旁人背过身,向我摊开手,一面眼疾手快地从我腰上抽出一把剔骨刀。
我攥住他的手,压低了嗓子求他:「陆咏白,把刀还我。一切与你无干。」
他略一摇头,我就附身咬住他握刀的手,死抠他的掌心。
他闷哼一声,五根指头却像铁钩似的纹丝不动。另一只手还牢牢护住我的脸。似是怕我被刀刃所伤。
我却只当他是为了向太子交差。
很快我便被其他太监拉开。
陆咏白甩了甩血淋淋的手掌,却不见怒色。他掏出帕子,没有裹伤,而是揉成团塞进了我嘴里。
34
他们领着我往东宫去了。
一路上,不少宫人见我五花大绑的模样,都连忙低头避让。
陆咏白走在最前头,我狠狠瞪着他的后脑勺,恨不得在那里剜出一个眼儿来。
来到殿前,他屏退了众人。
进殿前的最后一眼,我终于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歉色。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道,换我还以篾笑。
宫门在我身后合上,还未到掌灯之时,殿内昏暗。
太子喝得醉醺醺了,陆咏白很狗腿地上去扶住他。
我气极了,躬着身一头顶过去。
正巧陆咏白撒开手,太子摔了个屁股蹲儿。
我也站立不稳,扑倒在陆咏白靴边。
太子大怒,嘴里含混不清,却爬不起来,只得朝陆咏白伸直了胳膊。
陆咏白没理会他,反而缩回脚,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
我登时向后一踢。
那人「哎呦」出声,是个女的,还有点耳熟。
我愣了下,挣扎着回头,就被人兜头蒙住……
35
迷迷糊糊间我进了一个大箱子。
箱子左拐右拐,好容易有了光亮,灯下照到的是舅舅古板的脸。
我回过神,不知道该哭该笑。
舅舅说,布绮云早被他安顿在乡下。现在他也要把我送过去。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现在的程满月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我不能再回云州。
36
见到我,布绮云似乎很吃惊。
我也很吃惊——她竟大着肚子,怪不得她要逃。
只是她怎能料到贤王的豺狐之心?想来这位表姐胸有丘壑,我只得见了冰山一角。
祖宅只剩些年长孤寡的旧仆,日子倒也安逸。偶尔惦起云州和陆咏白,胸口还会隐隐作痛。
舅舅只说是九公公运我出来,与他接洽。
至于陆咏白,舅舅表示他与此人不熟。
陆咏白曾助布绮云出逃。是以舅舅的话,我是不信的。
37
不几日,官吏上门,惊得布绮云差点儿动了胎气。
我们混在家仆中,跪了一地,听他们宣读条例。
「……盛初元年癸亥月初五,元德太子因病薨,举国禁乐……」
我眼皮一跳,差点抬起了头。
另有一道血红的通缉令,宫女榴花不知所踪。
圣上疑心此女与逆贼陆咏白勾结,谋害太子。知情不报者同罪。
我这才确信,我在东宫踢中的女子就是榴花。
38
在我的追问下,舅舅告诉我,陆咏白只是让他在宫外接应我,余下的他一概不知。
后来东宫被烧,找到了太子和一具女尸。那具女尸被认作是我。
他借病辞官时,陆咏白已因谋逆罪,被处以极刑。
我难以接受,也难以理解。
我只知道陆咏白和榴花密谋了什么,他们杀太子,救我出宫。
这是我一生都无法报答的恩情。
我所能做的,唯有不负此生吧。
39
祖宅在乡下堆了很多书。
晒书的时候,我守着满场的书,在风中听着哗啦啦的翻书声。
我觉得很痛快,闭上眼,就像到了云州的风筝节。
随手扶住一纸书页,念出纸上的字句「吾心安处是吾乡」。
心间涌起异样的波澜,又随之释怀。
我望向淡淡的天,淡淡的云,好像哪里都是云州。
番外
我是霍榴花,与阿姐在宫里相依为命。
秋节那天,姐姐失踪,我找了一个晚上也没找到。
我发现满月与太监陆咏白走得很近,想借他的势力帮忙,便很乐见满月替自己去太庙送饭。
宫变后,我去找陆咏白,以公开他和满月的关系,要挟他帮我。
可惜陆咏白不吃这套。
谁知贤王登基后,陆咏白忽然找上门,告诉我是太子杀了姐姐。还说自己有个计划,问我愿不愿意赴死。
陆咏白的计划就是让我先藏在东宫。等他把满月带进来,遣散众人后,由我亲手杀了太子。再放一把火,烧死我和太子两个人。
满月由九公公送出宫,面目全非的我则替她死在宫里。反正我孑然一身,要查失踪了的榴花,也只能查到那个把我姐妹俩冒充女儿,送进宫来的亲戚。
一条命,报两份仇,说不上亏。
「那你呢?」我有些幸灾乐祸地问他。
「我是主谋,也是个自戗未遂的活人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喝水吃饭。
九公公曾问要不要给他收尸,陆咏白也只说不用。
他还说了一番幼稚可笑的言论:「我死后不下阴曹,牛头马面来捉我。我就躲到太阳底下,被烫成灰烬。清风一吹,想去哪去哪。」
我笑他是没嘴的葫芦,只敢在满月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事已至此,好像不死不行了,多说也无益。」他竟然咧嘴笑了。
我开玩笑问:「我能不能不死?」
「不行!」他立马变了脸色,盯着我一字一顿,「除非你不想为你姐姐报仇了。」
「你当我傻,就算我不杀他,你为了满月也会动手。」
他竟然阴险地说:「我会去告发你。就算你什么都还没做,太子也会盯上你。」
他对满月是个好人,对我来说却是只恶鬼。就算和陆咏白做了交易,我也要这么说。他盯着我,让我不得不替他的满月去死。
其实我可以不死的,我未必想做先秦那样的刺客。
我注视着他想:你也能逃出去。
我俩都是无牵无挂的人。
但满月不行。
陆咏白似乎忘了,他付出一切,也仅仅是给了满月一个东躲西藏的人生。
可我不愿提醒他。
他如今也成了我的仇人,被千刀万剐才好呢。
首先解决掉的是伥鬼吴总管。
我走到他背后的时候,他正跟陆咏白说: 「我已经给殿下说了程满月的事儿,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把人送过来,别等我去抓……」
不等他说完,我和陆咏白就把他推到水井里了。
他们俩的过节,好像是陆咏白为了满月,在后宫失踪的人数上动了手脚,却正中禽兽太子的下怀,得了他的青眼,被这小人记恨在心。
大宴这几天,太子时常喝得神智不清,偶尔记起吴总管,也都被陆咏白搪塞过去。
九公公似乎很想劝我,但我主意已定,要报复所有人。
我服下毒酒后,倒在地上。
陆咏白点燃了幔帐,蹲在我身边,望着我垂死的脸,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怪不得我一向讨厌太监呢。
原来……原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就是一个死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