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枚金币,68块,一分都没少。
李明在游戏里搬了一个多月砖,工钱被克扣,人被当狗使唤,母亲的透析单压在枕头底下,催债短信一天响三回。
那天夜里,他用失踪三年的哥哥留下的旧账号登录,顺手在谷底刷了半个钟头。
背包里那串再普通不过的游戏金币旁边,浮出一行没人见过的灰白色小字。
他试着点了一下。
手机震了——银行卡到账:68.00元。
游戏里的金币,真的变成了钱。
从这六十八块开始,被按斤两折价的劳动,他要一分一分,挣回来。
第1章 第四十七天
夜里两点,地下室的风扇还在转,转得有气无力。
李明把泡面桶推到一边。屏幕的蓝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油。这是他来德发工作室的第四十七天。
《九霄》开服第八年,服务器里只剩下一批和他一样的人。不打架,不社交,不刷情节,只守着一片固定的怪区:杀怪、捡材料、背包装满、回城、再回来。同一条路,一晚上走几百遍。玩家管这叫搬砖。管他们这种人,叫打金狗。
今晚的目标是星砂。月华谷底的精英怪掉率低,可一枚能挂三块钱。李明刷了一整夜,四百三十七枚,手指按得发麻。
天蒙蒙亮的时候,蔡胖子的声音从背后压下来。
“李明,这批平台压价了,你这份按六折算。”
“蔡哥,我刷了一整夜。”
“一整夜怎么了。”蔡胖子把烟头摁在桌角,“机器是我的,账号是我的,场地也是我的。嫌少,你走啊。”
李明没走。
母亲还在医院。透析一次四百八,一周三次。上周的押金是借的,借条上按着红手印。借钱那人是母亲的老邻居,说话客客气气,眼神却像在收电费。
手机在裤兜里抖了一下。是催收短信,就一行字:下午五点前。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指节压得发白。
“今天服务器维护,停一小时。”蔡胖子拎起钥匙往外走,“谁的号敢偷偷挂着,扣三天工钱。”
地下室安静下来。十几台机器嗡嗡地响,像一地没睡醒的牲口。通风口吹出来的风里,带着一股主机烤焦的味儿。老刘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张发货单。
李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点开了一个很少碰的图标。
那不是他的号。
那是哥哥的。
账号名字很简单,就一个“屿”字。三年前,哥哥李屿也在这间地下室搬砖,睡的是他现在这张折叠床。后来人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一晚上没回来,再没回来过。派出所登记过,查过,没有下文。母亲为这事,哭坏了半只眼。
他登进去。角色还停在当年下线的地方——月华谷最深处,一座没有名字的石碑前。碑上光秃秃的,游戏开服这么多年,也没人给它起过名。
背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三百枚金币,是哥哥没来得及卖的。角色还穿着三年前那套旧装备,肩上落着游戏里的灰。角色名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最后在线,三年前。
李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想把背包清一清。
就在鼠标碰到金币的那一瞬,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不是游戏里的字体。灰白色,歪歪扭扭,像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来的。
“锚定成立。持锚人:屿。”
李明愣住。
他眨了眨眼。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风扇还在转,十几台机器的声音还在。老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一行字,没有消失。
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他退出去,重新登录。那行字还在,安安静静地悬在角落,像一颗钉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鬼使神差地把角色从石碑前拖了出去,走向谷底那片闭着眼都熟的怪区。
那是哥哥当年守的地方。他小时候来网吧找哥哥,没少在旁边看——左手第三个键清怪,右手拖药,一个小时能刷六十来枚。
他照着记忆里的路子,刷了半个钟头。
怪一只只倒下去,金币一枚枚进包。停下来的时候,背包角上跳了个数:六十八。
他下意识地又点了一下那行灰白色的字。
手机几乎同时震了。
“您尾号六七四二账户入账(其他)68.00元,余额71.71元。”
李明盯着那行短信,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68枚金币,68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地下室很安静,只剩风扇转。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背包里哥哥留下的那三百枚金币,又看向屏幕上那座没有名字的石碑。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第2章 只认劳动
李明一夜没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背包里哥哥留下的三百枚金币,全点了兑换。
一枚都没出。
屏幕角落浮出一行小字,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字:
“可兑:32.00。今日上限:100.00。”
李明的心跳快起来。
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够六次透析。
可透析,救不了他妈。远不够。
但这是条路。有路,就比没路强。
他需要先弄明白,边界在哪。
天一亮,他拿自己的号做试验。先充了三十块钱点卡,换成一万金币——那是最快的路子。开兑。
失败。提示只有四个字:非劳动产出。
他又去交易行,花两百金买了一批材料,转手卖成金币。开兑。
失败。还是那四个字。
他不死心。又把买来的金币一笔一笔地“洗”了一遍:跟别的号以物易物,再换回来。折腾了半个钟头,那批金币的来路早就说不清了。
开兑。失败。
李明笑了。他明白了一半——这套东西看的不是金币本身,是金币的来路。买来的,它不认。
他翻出蔡胖子给的工作号。那种拿员工身份证注册、专门挂脚本的号,库里堆着几十万金,像一口黑井。他试着兑十枚。
失败。
连蔡胖子的号都兑不出来。李明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那个把员工身份证摞成一座山的人,手里攥着几十万金,却一枚都变不成钱。
而他,一个连房租都要掰着指头算的人,昨天刚入账68块。
到这一步,李明彻底明白了。
这套东西不认钱,不认关系,不认脚本。
它只认他自己亲手打出来的。
“李明,你鬼鬼祟祟干嘛呢?”小满从隔壁探过头来。她十九岁,手上的茧比他还厚,说话却还是学生的调子。
“没事。”李明把窗口缩到最小,“问你个事。什么东西,算你自己赚的?”
小满想了想:“打出来的算啊。买的不算,别人给的也不算。”
“那要是有人出钱买你的,你替他打呢?”
“那他给的钱,也不是我赚的。”小满说完自己笑了,“你怎么跟个会计似的。”
李明没接话。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响了。
他重新登录哥哥的账号,点开背包,看那三百枚没兑出去的金币。
提示说:非劳动产出。
可这些金币,明明是哥哥一枚一枚打出来的。他认得那些掉落的名字,认得哥哥当年守着的那片怪区。
他愣了很久,然后想通了一件事——哥哥的号,是哥哥的号。哥哥打的东西,不算他打的。
持锚人是他。能兑的,只有他李明自己刷出来的那一份。
他忽然想起,哥哥的号是去年才被他捡起来的。那天他刚从派出所出来,顺手登录过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他明白了。这东西认的不是账号,是人。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觉得,哥哥留下的不是一台旧号,是一条没走完的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蔡胖子在楼上喊开工,声音穿过地板硌得人耳朵疼。有人在洗漱,有人咳了一声,机器一台接一台亮起来。
李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他知道今天该干什么了。不打别人的账,不接老板的单。他要用自己的手,一枚一枚,把那每天的额度,重新挣一遍。
窗口里那行灰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在等他。
第3章 一分钱都没少
李明没有辞职。
他需要那份工钱,也需要那间地下室。白天替蔡胖子刷,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在盘算别的事。谁也没看出他不一样了。
真正要紧的,是夜里。
十一点,地下室熄灯。他借口收尾,多留两个小时。登录哥哥的账号,回到月华谷底那座没有名字的石碑前。
那两小时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怪,掉落,数字。一枚金币,一块钱。打到手酸,就换一只手。
第一晚,他打满了一百。
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银行卡短信看了很久:100.00元。
不多。是他自己一枚一枚打出来的。这种踏实,他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刚从老家出来、在厂里领第一份工资的时候。
第二晚,还是一百。
第三晚,还是一百。
一连七天,七百多。
第七天夜里,李明把手机按在膝盖上算账。母亲的手术费,医生说得二十万。照这个速度,他要打两千天。
两千天。他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好看。人到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苦,是看得见头的苦。
住院部的走廊里,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人插着管子。李明别开了眼。
钱这东西,平时看不出分量。到了医院门口,它比命重。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她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先问的不是钱,是饭。
“吃了没?”
“吃了。”
“瘦了。”母亲伸手想摸他的脸,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你那工作别太拼。妈这病,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李明的喉咙发紧。
“你哥当年也这么瘦。”母亲忽然说,“他也一样,什么都不肯跟家里讲。”
李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七百块充进住院账户。缴费单打出来,收银台后的护士又看了一眼屏幕,把声音压低:“李师傅,这还差不少呢。下周透析的单子,也得先交。”
“我知道。”李明说,“下周我再拿来。”
母亲在旁边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先交这些就行。你一个人在外头,别老想着我。”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七百块交进去,母亲就多撑几天。
可他要的是让她一直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在二手市场淘了个旧键盘,三十块。他那个的键帽,已经按坏了三个。
他想,既然要靠这双手吃饭,手底下的家伙,不能省。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他照常登录。就在他打完一队小怪、鼠标划过掉落物的时候,屏幕角落那行小字变了。
“可兑:100.00。今日上限:120.00。”
涨了两块。
李明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涨,但他知道,一定有原因。
只要能找到原因,他就能让它涨得更快。
他掏出那个廉价的本子,写下第一行字:第一天,一百;第七天,一百二。
第4章 额度
李明开始记笔记。
一个廉价的本子,写满了断断续续的字:时间、打了什么、掉率、额度变化。他像当年在厂里学手艺那样,一笔一笔地记,不敢漏。
三天后,他找到了那个原因。
清小怪,额度不动。通副本,额度微涨。打得越多,涨得越慢。同样一只怪,今晚打和明晚打,给的数也不同。
他像解一道没头没尾的题,把变量一个一个排掉。
他还去翻了《九霄》的老帖子。八年前的开服公告里,有一句后来被删掉的话:“愿每一份劳动,都被如实计量。”
底下有人问是什么意思,楼主没有回。那条帖子,后来也没了。
李明把这句话抄在本子的第一页,压在额度记录上头。
直到第四晚,他无意中撞进月华谷一个没人的角落。
屏幕上跳出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一只全身漆黑的精英怪,名字比周围的怪长出一截,头顶悬着一枚小小的、正在发光的碑影。
李明认得这个图标。玩家论坛上有人聊过——十年了,没人能证明它真的存在过。有人叫它“幽灵”,有人说是服务器卡出来的贴图错误。
月华谷的旧描述里只有一句:碑前有影,影入谷底。
他咬着牙上去。第一下就被打得只剩血皮,赶紧跑开,磕药。三分钟里,被打空两次血。那东西血条几乎不见动,可他认得——它怕火。
第四次,他吃掉了身上最后两瓶药,捡起火系的那把旧匕首,把那东西磨死了。
黑光炸开。
屏幕上,那行灰白色的字再次浮出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稀有贡献确认。信用等级:一级。今日上限:3,000.00。”
李明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三千块。
一天三千块。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下室。十几台机器还在响,小满在隔壁打着哈欠,蔡胖子在楼上的电视声透过地板传下来。
没人发现他。
他慢慢转回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夜,他把额度打满了。
银行卡短信一条接一条进来。最后一条写着:2,900.00元。
一晚上,三千七。
李明盯着那个数字,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起白天护士那句“还差不少”,想起母亲摆手说“够了够了”。他忽然很想笑,眼睛却又发涩。
第二天上班,蔡胖子照旧把工钱压到六折。李明破天荒地没有争。他低着头,把自己的活干完,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心里只剩一件事。
照这个速度,手术费不是两千天以后。
是两个多月以后。
当然,那是打满额度的算法。上限是三千,可真要天天打满,眼睛先废。多数夜里,他兑得出千把块,手就抖得握不住鼠标了。
可就算这样,也够快。
他捏着那本破笔记本,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比这间地下室里所有的机器都值钱。
而那个角落里的碑影,为什么偏偏在那里,他一时想不出。
但他隐隐觉得,那不是偶然。
他后来查过,那只怪一天只刷新一次,位置每三天换一个地方。这么多年,没人守得住,也没人当真。
可他把位置画在本子上,标了一颗星。
第5章 身份证
李明第一次认真看那台机器。
以前他只当它是工具——吃饭的家伙,蔡胖子的家当。这天中午,蔡胖子出去打牌,让他看着店。
李明的目光落在墙上贴的一张表上——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账号。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面的账号,他从没见过。
他打开蔡胖子的电脑。密码是店名加两个六,全工作室都知道。登录后台,界面上整整齐齐列着几十个《九霄》账号。
每一个,都绑着真人身份证。
有他的,有小满的,有早就走人的老张的。有的身份证,他连名字都不认得。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后面标着“离职三个月”。那行账号还在挂机,脚本转得很欢。
李明愣了几秒,掏出手机,翻出工作群。那个人的头像早就灰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蔡哥,工资什么时候结?
没人回。
他把屏幕转回去。这些号赚的钱,一分不剩,全进了蔡胖子的口袋。
窗台上堆着十几张身份证的复印件,用橡皮筋捆着,边角都卷了。李明认得最上面那张,是老张的。老张走的那天,蔡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证件我替你收着,哪天回来拿。”
老张再没回来过。
李明明白了。
这间地下室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他们这些熬夜的人。是他们入职时交上来、压在墙上当抵押的身份证。人走了,证件没走;证件没走,钱就还在生钱。
他掏出手机,把整张后台页面拍了下来。一张,两张,三张。手很稳,心跳得却像在打鼓。
隔壁,小满正啃着馒头。李明走过去,坐下,半天才开口。
“小满,你入职的时候,蔡哥是不是收过你身份证?”
“收过啊。”小满咽下最后一口,“他说登记用,用完还我。”
“还你了吗?”
小满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没有。”
李明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一列账号往下拉。有一个绑定的身份证尾号,是小满的。头像却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
小满的手抖起来。
“李哥……这是啥意思?”
李明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
“意思就是,”他站起身,“咱们不只是在给他搬砖。咱们的命,也挂在他的机器上。”
小满没说话,眼睛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把最后半口馒头也咽了下去,没舍得扔。
“这事先别声张。”李明说,“你一出声,他当天就能把后台清了。”
小满点了点头,抬手把眼泪抹掉,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夜里,李明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刷金币。
他坐在石碑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两条线。
一条,往上。是他的额度,一级,每天三千。
另一条,往下。是他要走的路——想离开这里,光靠攒钱不够,还得先把脖子上那根绳解开。
他在这两条线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三个字:身份证。
第6章 当场辞职
第二天一早,蔡胖子把一沓现金拍在李明桌上。
“这月的。”钱比平时少了一半。
李明没接。
“蔡哥,我想走。”
蔡胖子叼着烟,眼皮一抬:“走?可以啊。账号密码留下,身份证复印件留下,这个月的钱——”他把那沓钱往回一抽,“按规矩扣。”
“哪条规矩?”
“我这儿的规矩就一条。”蔡胖子笑了,“我说了算。”
李明点点头。
他没吵,也没喊。他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点开那张照片。
蔡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照片上是那台后台。几十个账号,几十张身份证。李明伸手指了指最上面自己那行。
“这号,我入职那天签的字。”他说,“我不知道它还挂在你的后台,一天刷一万金。”
“你他妈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李明说,“我就想走。工资照发,六折我认。剩下那六折,你白拿,我认。”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人。”李明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账,记着,比忘了强。”
他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蔡胖子比他更怕失去。
地下室里静下来。十几台机器还在响,键盘声却停了,几个人偷偷往这边看。
蔡胖子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比谁都清楚——拿别人身份证注册账号,还挂着脚本,这张照片要是传到网上,或者递到游戏公司的风控邮箱里,他这套生意就完了。轻则封号,重则——他不敢往下想。
他吸了口烟,烟灰掉在桌上,没弹。
“李明,你这人心太细。”他终于开口,“细的人,活得累。”
“穷人才累。”李明说,“我不怕累,我怕穷得没道理。”
“你早想好了?”
“我想了三天。”李明说。
过了很久,蔡胖子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沓钱,摔在桌上。
“拿走,东西删了。”
李明把两沓钱都收进兜里。
“照片我留着。”他说,“你要是规规矩矩做人,它一辈子用不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机器后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小满,想好了就来找我。”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李哥。”她忽然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攒了三千块。够不够……跟你一起走?”
李明看着她。十九岁,跟他妹妹一样的年纪,眼睛里有他当年刚进城时的那种光。
“先攒着。”他说,“等我把路蹚平了。”
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太阳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街边,把兜里的钱按了按。够母亲半个月了。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早点摊的油香,他忽然觉得,自己比来时高了一点。
地下室的灯在后头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他知道蔡胖子不会善罢甘休。可至少从今天起,他的身份证在谁手里,他自己说了算。
手机响了一声。《九霄》里,一个陌生头像的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备注只有四个字:高价收购。
第7章 高价收购
李明点了同意。
对方的ID只有一个字母:K。资料栏一片空白,交易记录却长得吓人——从开服第一天到今天,几乎每天都有流水,一天不落。这种东西,不是玩家。
李明花了半个晚上,把这个“K”查了一遍。他在游戏里放出来的货,跨了十几个服务器;他和几十个打金工作室有往来;论坛上但凡提过他名字的帖子,不出一个钟头就会消失。
这不是一两个人。这是一门生意。
他还查到一条三年前的旧闻:某服务器一夜之间封停了两百个账号,官方理由是“异常交易”。那批账号的收货方,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一个字母:K。
“月华谷的兄弟。”对方开门见山,“报个数,你的号我收了。”
李明打字:“不卖。”
“五十万。”
李明没回。
“一百万。”对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先给你看个东西。”
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李明扫了一眼,后背发凉。
那是他一个人刷怪的记录——时间、位置、掉落,一条一条,精确到分钟。他自己都没统计得这么细。
“从你第一天起,就被记着了。”老K说,“一天五百金,一天一千金,一天三千金。这涨势不对。要么是脚本,要么是外挂,要么——你手里有别的东西。”
李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不关心你手里是什么。”老K说,“我只关心它能不能量产。你别怕,我不白要。钱到位,你退圈,万事大吉。”
“不卖。”
发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是抖的。一百万。这数够母亲把病彻底治干净,还能剩下一大半。可他知道,钱要是这么接了,他这辈子都得给这个人打工。
“那就再想想。”老K最后发来一句,“我这人谈生意很有耐心。但我的耐心,只对活人。”
对话框暗下去。
李明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屋里没开灯。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他这才往回捋——老K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在工作室刷了四十七天,从没在交易行露过一次面,从没卖过一枚金币。他的号只往上涨,从不往外抛。
在一个金币商眼里,这种号,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他站在窗边站了半宿。想过报警,又不知道报什么——他没被骗,没被抢,只是有人出一百万,要买他的号。
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老K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号,是这个号能变钱的“道理”。一旦让他摸到,路的尽头,就是第二个德发工作室。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车,引擎没熄,红色的尾灯在暗里一亮一亮,像一只睁着不睡的眼。
李明放下窗帘,退了回来。
他想了想,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这几天别一个人走夜路。”
小满回了个问号。李明没有解释。他关掉手机,坐到天亮。
他第一次觉得,那枚金币换来的钱,是烫手的。
第8章 悬崖
三天后,李明照常登录。
屏幕角落那行字,不见了。
他刷新,重登,换了三台机器。那行“可兑”的提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背包里的金币还在,一枚也兑不出去。
李明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额度按老规矩重新“打”了一遍。没用。打出再多的金币,那行字就是不回来。
它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十几分钟。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从身下抽走了地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李师傅吧。”那边的声音很和气,“今天没兑出钱来?”
李明没说话。
“我早说了,我有耐心。”老K慢慢地讲,“你把号给我,我保你妈平平安安把手术做了。你不给,我也不急。就是——医院那人多眼杂,我这人心眼又小。”
李明攥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敢碰我妈试试。”
“哎,别激动。”老K笑了,“我一个做买卖的,碰你妈干什么。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事,不等人。老人家的身体,最怕拖。”
电话挂了。
李明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起伏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给那个陌生号码建了个联系人。
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对手。
李明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他打开哥哥的账号,看着那座没有名字的石碑。三年前,哥哥是不是也被谁,这么逼过。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两条线:一条往上,是他的额度;一条往下,是他要走的路。
他捏着笔,在这两条线的下面,又画了一道横线。
那是悬崖。
他不能掉下去。掉下去,母亲就没了,哥哥的事,也再没人问。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头问他吃没吃饭,声音虚弱,却一直在笑。
挂电话之前,他说:“妈,你再等等我。”
“等。”母亲说,“妈等你。”
那一夜,他没有睡。
前半夜,他试着把那行字“求”回来——打怪、采集、交易、下线、重启、换号,能想的办法都试了。折腾到天亮,那行字还是没影。
他这才明白,这不是他能哄好的东西。
他给老K回了两个字:“不卖。”
对面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后颈发凉。
后半夜,他把老K发来的那张截图,一寸一寸放大,看了整整两个钟头。
看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截图右下角,有一行被裁掉一半的灰色小字,露出一角——那是《九霄》的官方风控标记。
李明盯着那一角小字,心跳得厉害。
老K能调出这种记录,说明他根本不在服务器里。
他在服务器的上头。
一个能随手调取风控记录的人,最怕什么?李明想了半宿,只想到一个答案——
怕有人,把这份记录调到他头上去。
这条线,既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也是留给他的一丝缝。
第9章 买来的钱
李明想通了。
老K能调出那种带着风控标记的记录,说明他不在服务器里。他在服务器的上头。
这既是威胁,也是把柄。
李明给老K回了话:“合作可以。但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号能不能兑。”
“什么意思?”
“我这套东西挑号。”李明说,“得先验。验不过,给你也是白给。”
老K嗤笑:“你以为我傻?怎么验,不还得你说了算。”
“那就算了。”李明回得很快,“你别急,我也不急。我这一天三千金,饿不死。”
对面沉默了。
过了半小时,老K又发来一句:“怎么验?”
李明的心,稳稳落回原处。鱼上钩了。
他发过去一段视频。他亲手打怪,金币一点点变钱,银行卡短信一条条进来。这是他第一次,把底牌露出来一角。
老K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那一晚,李明难得睡了个整觉。不是不紧张,是心里那根弦,终于绷在了对的地方。
贪婪,是最结实的钩子。
最后老K提出条件:他出钱,建一批号,雇人刷,刷出来的钱对半分。
“可以。”李明回得干脆,“但我有两条。”
“说。”
“第一,货得是我亲眼看着打出来的,脚本刷的不算。第二,我不要你的定金,一分都不要。”
老K乐了:“你倒是清高。”
李明没解释。他清楚——只要碰了老K一分钱,那笔钱就脏了手,到哪儿都说不清。他这一辈子,只能靠自己刷出来的东西。
老K只当这小子是谨慎,没多想。他做这行十几年,什么稀奇东西没见过,他信自己的经验。
出手之前,李明做了一件事。他把小满约到楼下,把本子上那几张照片拷了一份,塞给她。
“这个你拿着。”他说,“我要是出事,你就交给警察。”
小满攥着U盘,脸都白了:“李哥,你别吓我。”
“不吓你。”李明说,“这是保险。”
三天后,老K在城郊租下一个门面,拉了专线,买了三十台机器,招了十几个年轻人。脚本、点卡、账号,一水儿的真金白银,砸进去六位数。
李明去看过一趟。
他没进门,只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些人埋头刷怪,像看着四十七天前的自己。有个男孩打了个哈欠,跟小满一个年纪。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里头的机位和人数,记下了门口那辆送货车的车牌。
他不是来验货的。他是来踩点的。
那天晚上,他对老K说:“再加一台,我亲手盯。”
老K在电话那头笑:“你倒是实在。”
李明没笑。
他心里那句话是:买来的钱,兑不出来。
而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句是——等你知道兑不出来的时候,你的名字,已经写在风控名单上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这半个月攒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截图、名单、那张带着风控标记的图。
一样都不少。
剩下的,只是等。
第10章 反杀
一周后,老K的号攒了整整一库金币。几十万枚,堆在背包里,像座小山。
老K催李明:“来验。”
李明没有去那间门面。
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前,把这半个月攒下的东西整理好:老K的交易记录截图、那张带风控标记的图、门面的照片,还有那天他路过时拍下的、贴在墙上的员工名单。
他检查了三遍,一张都没漏。
每一样,他都留了原始文件,另存了两份。他在厂里待过,知道什么叫证据——不是你觉得它是真的,是别人一看就得信。
他把这些,连同老K在游戏里的账号流水,一起发了出去。
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游戏公司的风控邮箱,一个是本地的反诈举报入口。
正文只有一句话:“这个人,把游戏币当钱在洗。”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等了十分钟。
然后才慢吞吞地登录《九霄》。
屏幕角落,那行消失了好几天的灰白色小字,正一点点浮上来。
“可兑:0.00。今日上限:200,000.00。”
它回来了。
李明没有立刻去兑。他先做了一件事:把老K这几天发来的消息,连时间带内容,整理成一份时间线。
李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老K为什么能把它按下去,也明白它为什么又会回来。老K那种锁,靠的是“公开锁定”别人的来源。可一旦锁人的那个自己成了被锁的——锁,就归了位。
那天下午,老K还在群里催:“兄弟,什么时候验?我这边等着回款。”
李明回了一个字:“下午。”
他没去。
下午四点,第一条消息进来:游戏里,老K名下的账号被批量冻结。几十个号,一串一串地变灰。
五点,第二条:老K那间门面,有人在门口拍了照。
六点,老K的电话打来了。声音第一次不那么和气。
“李明,你他妈做了什么?”
李明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黄昏。
“我没做什么。”他说,“我只是把你买来的钱,原样还给了你。”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李明说,“所以我才知道,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然后是一串脏话,再然后,是忙音。
挂了电话,李明坐回电脑前。
那一夜,他把这些天攒下没兑的金币,连同当夜打出来的,一口气兑到了底。信用等级跳了最后一级,屏幕上那行灰白色的字,比任何时候都亮。
银行卡短信一条一条进来。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上面的数字,终于跨过了二十万。
李明盯着它,眼睛发酸。
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先把手术费划了过去。护士愣了一下,问他要不要留个名。
“不用。”他说,“就写,家属交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里那份举报回执看了最后一遍,然后删掉。
不是为了毁证据。是往后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这钱,是他一只手,一枚金币一枚金币,从谷底打上来的。
没有一笔,是别人给的。
第11章 署名
母亲的手术,排在周三。
前一晚,李明睡不着。他把存了钱的卡贴肉放好,半夜起来看了它三次。
术前签字,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母亲攥着他的手,声音很轻:“这钱,哪来的?”
李明想了想。
“正道上来的。”他说,“妈,你就安心做完这一台。”
母亲“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她的手很凉,像一把晒透了的干柴。
“你哥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母亲忽然说。她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李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手机,一动不动。四个小时,比四十七天还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哥哥教他打第一只怪,想起哥哥说“游戏里要是能赚真钱”。想起地下室那台风扇,想起那行灰白色的字第一次亮起来的样子。
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人没事了。
李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却没忍住,顺着脸往下淌。
他在医院守到天亮,才回到出租屋。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桌上摊着那个廉价本子,最后一页画着三条线。
他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九霄》。
月华谷底,那座没有名字的石碑前,他站了很久。
他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试着在日常菜单里一层层翻找——等级、任务、设置。翻到最底下,有一个从没见过的选项,名字只有两个字:
协议。
他点了进去。
一页旧得发灰的代码铺开,没有注释,没有说明。
只有最底下,一行签名。
那一瞬,李明的手停住了。
那行字歪歪扭扭,像谁用指甲在玻璃上划的。
“持锚人:屿。”
建立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正是哥哥李屿失踪的那个月。
李明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哥哥走的那天夜里,也蹲在这座石碑前。哥哥说:“明子,要是游戏里能赚真钱,你想干啥?”
那时候李明没当真,随口答:“给我妈治病呗。”
哥哥笑了笑,没再说话,又打了半个小时的怪,然后关了电脑,出门去买烟。
那一晚,他没有回来。
那时候李明不懂。现在他信了。
他关掉协议页面,看向屏幕角落那行灰白色的小字。它还亮着,安安静静。
背包里,那行“可兑”的数字还在跳。可他这回没有去点它。
有些东西,弄明白,比兑现更要紧。
三年前,它选过一个人。那个人,没能走出去。
李明握紧了鼠标。他把协议的页面截了图,存进三个地方,然后退出来,又把“屿”这个账号小心地下了线。
他没有注销,也没有删档。他想留着它。留着,就还有人记得哥哥来过。
窗外的天,又快亮了。
这一次,他要走出去。
还要弄清楚——哥哥,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