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醒来,我变成了五岁的小孩。
系统给了一个地址。
门开了,站在那儿的人,是二十三岁的爸爸。
他不认识我。
他还年轻,眼睛亮得像没被生活磨过。
我知道他后来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我知道他嘴里的死对头,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四个月。
系统只给了我四个月。
够了。
爸,这次换我替你把人追回来。
【第一章】
脑袋里嗡嗡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
不对,我确实死了。
那辆闯红灯的大货车碾过引擎盖的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挡风玻璃碎裂的瞬间,我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上爸的未接来电。
三个。
我没来得及回。
再睁眼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碎花裙,脚上的凉鞋磨脚,手短得够不到自己的膝盖。
旁边放着一只红色的小行李箱,拉链半敞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只掉了眼睛的布兔子。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一个收废品的大爷经过,低头瞅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一句「这谁家小孩,咋一个人坐这儿」,推着三轮车走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行字。
不是幻觉,就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那种,冷冰冰的机械体:
「执念触发,时空通道开启。目标地址:青川市合安路十七号三单元402。期限:一百二十天。」
「噤言协议已绑定:关于穿越者身份的一切信息,宿主无法以任何形式主动对他人陈述。」
「违规无惩罚,但物理层面会令你说不出口。期满日可解除一次,限时十五分钟,届时自动剥离。」
我低头看着自己肉嘟嘟的手指,攥了攥拳,指节连骨头的弧度都是软的。
五岁。
我从二十七岁活成了五岁。
合安路十七号我认识,爸带我回去过一次。
那是他年轻时租住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常年堆着蜂窝煤和泡沫箱子。
他说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在那住了两年,后来搬走了,那段日子他从来不细讲。
我拖着那只红色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颠得咣当响。
这具身体的腿太短了,从公交站走到合安路花了我整整四十分钟,中间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疼得我龇牙。
不是矫情,是五岁的痛觉阈值也跟着缩水了。
三单元的铁门没锁,我一级一级往上爬,每爬一层歇一次,行李箱拽在手里沉得像个铅块。
四楼,402。
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横批那块被胶带粘歪了,露出半个"福"字。
我站在门口,抬手够了半天,指尖勉强碰到门板,拍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
门开了。
男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松垮垮的,袖子撸到肘弯,手上还端着半碗面。
五官清瘦,下颌线条分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一小截眉尾。
眼睛很亮。
是那种还没被四十年柴米油盐磨钝的亮。
他低头看我。
我仰头看他。
胸腔里有个地方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往里拧。
爸。
这是我爸。
二十三岁的唐柏舟。
他后来会被岁月揉皱,会驼背,会在六十二岁的时候独自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手边放一杯凉透的茶。
他会在我每次问"爸你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笑着摇头,说"没有"。
可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从大衣柜最深处的铁盒子里翻出过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被水渍洇开了一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咽了口口水,喉咙眼发紧。
不能哭。
我现在五岁,哭了他会当我找不到家的小孩送派出所去。
「小朋友,你找谁?」
他蹲下来,端面的那只手换到另一边,空出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语气挺耐心的,像是怕吓着我。
我张了张嘴。
那行噤言协议立刻起了作用,我想说"我是你女儿",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能说别的。
「这个地址,」我摊开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指了指门牌号,「就是这里。」
他眉头皱起来,左右看了看楼道。
「谁让你来的?你爸妈呢?」
我摇头。
「没有爸妈。」
他愣了几秒,把面碗搁在鞋柜上,两只手都腾出来了,掌心朝下按了按,示意我别急。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能说。
「宋锦禾。」
「锦禾?」他重复了一遍,舌头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像是在咂摸这两个字的味道,「谁给你起的?」
「不知道。」
也不全是撒谎,我的名字确实不是他起的,养父领养我的时候户口本上就有了。
他看了一眼我脚边的红色行李箱,视线往下移,落在我磕破的膝盖上。
血珠子已经凝了,混着灰,脏兮兮的。
他没再问,把面碗端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碘伏和棉签。
蹲下来,捏着我的小腿往上抬了抬,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擦。
碘伏蜇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腿往回缩。
他另一只手轻轻摁住我的脚踝,力度刚好,不重不轻。
「忍一下,马上就好。」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
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鼻根那里酸得发胀。
爸,你六十岁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我处理伤口的。
动作一模一样。
碘伏擦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创可贴,撕开了贴上去,指腹在边缘按了按。
「走吧,先进来坐,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我拖着行李箱跟他进了屋。
四十多平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客厅兼饭厅,沙发是那种上世纪的弹簧沙发,坐上去会陷半截。
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炒锅还没洗,菜板上摆着切剩的半根葱。
他把我抱上沙发,去打了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派出所那边查一下记录,让先待着。
当晚派出所来了两个人,问了一圈,我一概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每一句涉及来历的话到了嘴边就自动消失,像是嗓子里装了个过滤器。
民警蹲下来哄了半天,最后跟唐柏舟说这孩子可能受过刺激,先留在你这儿,我们录个信息,看看有没有人报案找孩子。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唐柏舟坐在我对面,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锦禾,你饿不饿?」
我点了点头。
他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找了双筷子。
筷子太长,我两只手攥着还夹不稳。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拿走了,换了一把勺子。
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一脸,借着雾气偷偷抬眼看他。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像是在发愁怎么处理我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
我吃完面,放下勺子,冲他笑了一下。
「你长得好看。」
他被这句噎了一下,耳尖往旁边偏了偏,干咳一声。
「吃完了就去睡,明天再说。」
他给我铺了沙发,拿了一条薄毯,枕头是从他自己床上拿下来的,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我躺在那条薄毯底下,听见他回了卧室,床板吱呀一声。
客厅的灯关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模糊糊的橘黄色。
【一百二十天。】
【爸,这一回,换我来照顾你。】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煎蛋的响声吵醒的时候,唐柏舟已经出了一趟门。
茶几上摆着一小袋牛奶、两只煮鸡蛋、一包儿童饼干,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去买了点东西,别乱跑"。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手上的锅铲还在滴油。
「醒了?洗脸去,毛巾在卫生间架子最下面那层。」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圆脸,眼睛很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是软塌塌的黑色短发,齐刘海有点歪,像是自己拿剪刀铰的。
说实话,小时候的我长得还挺讨喜。
我踩着小板凳够到水龙头,洗完脸走出来,他已经把早饭摆在了茶几上。
煎蛋、白粥、切成小块的馒头,还有一碟拌黄瓜。
他自己那碗粥上卧了一大块腐乳,吃相不算斯文,但筷子头从来不戳到碟子外面。
我爬上沙发,两条短腿晃在半空,端起碗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
他看了我一眼。
「你几岁?」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了还不会用筷子?」
「会的,」我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吞下去,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你的筷子太长了,我的手不够大。」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站起来翻了半天抽屉,找出一双一次性的竹筷,咔地掰成两半,把尖的那头朝自己,钝的那头递给我。
「凑合用。」
这人。
我接过竹筷,短了一截,刚好合手。
唐柏舟那时候在一家印刷厂上白班,早八晚五,工资不算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多养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就有点紧巴了。
派出所那边一直没查到失踪儿童的记录,也没有人报案找孩子,社区的意思是先寄养着,定期来查看情况。
唐柏舟没推辞。
他只是站在门口送走社区工作人员的时候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他上班的时候就把我锁在家里,出门前把所有插线板收到柜子顶上,煤气阀拧死,阳台推拉门拿晾衣杆别住,桌角贴上防撞条。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前忙后,嘴里哼哼着"小心这个小心那个",额头上渗着薄汗。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昨天还只用管好自己一口饭,今天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五岁小孩拴住了手脚。
中午他从厂里打电话回来,座机铃声响了六下我才够到话筒。
「喂?」
「锦禾,吃饭了没有?冰箱里有昨晚剩的面,你自己够得到微波炉吗?」
「够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你先吃饼干,我请了半小时假,马上回来。」
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冲上四楼,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门,进屋第一件事是看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确认完好无损之后,他才去热了那碗面,盛在小碗里端给我,自己扒了两口冷馒头就又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我趴在阳台栏杆缝里看他,自行车骑出巷口,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我冲他挥手,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粉色的儿童筷子,带卡扣的那种。
「试试。」
他把筷子拆了包装递给我,眼睛盯着我的手指,像是在做什么精密校准。
我接过来,捏了两下,卡扣的位置刚好扣住我的拇指和食指。
「合适吗?」
「合适。」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做饭,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那天晚上吃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配米饭,我吃了一碗半,他吃了三碗。
洗碗的时候我搬了小板凳站在水槽旁边,说要帮忙。
他把我赶下去了,说你别在这捣乱,去看电视。
「我不看电视,」我抱着他的裤腿,仰头看他,嘴撅起来,「我要看你。」
他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因为你又当爹又当妈,」我眨了眨眼,语气很认真,「以后我就叫你妈妈吧。」
碗这次是真没拿住,好在掉进了水槽里,没碎。
他回头瞪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
「叫什么妈妈,叫哥。」
「不要,」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跟一块牛皮糖做意志力的搏斗。
「你再叫一声试试。」
「妈妈。」
他拿我没辙。
从那天起,他在外面跟别人解释的时候都说"这是暂住在我家的小孩",而我在家里一律喊他"妈妈"。
每喊一声,他的眼睛就抽搐一下。
但他再也没纠正过我。
【第三章】
唐柏舟上班去的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了。
三声,间距均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感。
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唐柏舟给我买的拖鞋走到门边,踮脚从猫眼往外看。
看不到。
猫眼太高了,我得搬凳子。
「唐柏舟,开门。」
门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没有上扬,不是在问,是在命令。
我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拧开了锁。
门拉开的一瞬间,我跟门外的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比唐柏舟高半个头,肩宽腿长,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衣领竖着,下颌绷得很紧。
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往下压,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凉意。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转去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敲错门。
「你是谁?」
他问我,语气跟问一件碍事的物品差不多。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我认识他。
不是在这个时空认识的,是在我原来的世界里。
爸六十岁那年有一回喝多了,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年轻时的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一棵法桐树下,唐柏舟笑着,身旁的人侧过脸看他,表情冷淡,但眼神不冷。
我问「爸这谁啊」,他把手机一锁,说「一个死对头」。
后来整理遗物翻出那个铁盒子,照片背面两个字。
闻砚秋。
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年轻时候比照片里还扎眼,一身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唐柏舟不在?」
他皱了皱眉。
「上班了,」我踩在板凳上,头顶刚到他胸口,仰着脖子看他,「你是谁?」
他没回答,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指节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东西留下。
「你是他什么人?」
这句是问我的。
「我是他女儿,」我说得理直气壮,「你是他的朋友吗?」
闻砚秋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真的裂,是眉心的褶皱猛地深了一截,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了一下。
「他哪来的女儿。」
这话说得像质问。
我歪头看他,脸上挂着五岁小孩该有的天真困惑。
「你不知道吗?那你们关系不太好哦。」
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牛皮纸袋被他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里面露出半截文件封皮,看着像是什么合同之类的东西。
「跟他说,闻砚秋来过,让他把欠的文件签了送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道里闷响,一下一下,像是踩着某种压不住的烦躁。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原来这个时候你们就已经这样了啊。】
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和闻砚秋到底是怎么闹掰的。
我只知道他后来一辈子没提过这个名字,但那张照片一直锁在铁盒子里,放了四十年没扔。
当天晚上唐柏舟回来,看到鞋柜上的牛皮纸袋,手上拎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发怒的变法,是拿起滚烫的铁又立刻松手的那种条件反射。
「谁来过?」
「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好高,穿黑衣服,不笑。」
他把纸袋拆开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你把文件签了送过去。」
唐柏舟站在原地没动,下巴咬合的肌肉鼓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了。」
他把文件收进电视柜的抽屉里,整个晚上没再提过。
炒菜的时候他切葱切得很用力,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两倍。
我趴在厨房门口看他,心里在算计。
【看来比我想的还严重。】
【四个月,不多了。】
【第四章】
搞清楚两个人之间的纠葛,是在我来的第十天。
唐柏舟不提闻砚秋,但这个名字总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楼下张大爷收水费的时候随口一句「小唐啊,你那个以前跟你合租的朋友呢,好久没见了」,他笑笑说「搬走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再比如厂里同事打电话来,喝了酒说漏嘴「柏舟你跟闻砚秋到底谁先翻脸的,当时我们可都看着呢」,他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手扶着栏杆,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都没抽。
我拼出了大致的轮廓:他们以前是同学,毕业后合租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闻砚秋搬走了,两个人就成了"死对头"。
但这个"死对头"会在下雨天把他落在办公室的伞送回来搁在门口,不留字条,不打招呼。
这个"死对头"留下的牛皮纸袋里装的文件,是一份店面转让协议的副本,受让方一栏写着唐柏舟的名字,转让金额那里划了一道杠。
零元。
唐柏舟把那份文件在抽屉里压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之后,他会打开抽屉看一眼,又关上。
十天里他没有签字,也没有把文件送回去。
【你都把店面白送给他了,他也不肯签。】
【闻砚秋,你俩可真够我受的。】
我开始琢磨对策。
五岁的壳子能做的事有限,但有一点好,五岁的小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被大人当回事。
第十一天的早上,唐柏舟出门上班之前,我扯着他的衣角说「妈妈,那个黑衣服叔叔上次来的时候说了,让你签完自己送过去。」
「我知道。」
「可你一直没送。」
他手上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帮我送,」我把文件从抽屉里抽出来,举过头顶递给他,手臂酸得要命,「你不去他会不会又来?我一个人在家他来敲门好吵的。」
唐柏舟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嘴唇抿了一会儿。
「你怕他?」
「我不怕他,」我放下手臂甩了甩,手指发麻,「但是他看起来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两个不开心的人为什么不能一起不开心?」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个五岁小孩会说的胡话了。
唐柏舟也愣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从"这小孩又在乱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文件拿过去塞进背包。
「行,我去送。」
我在心里偷偷给自己记了一分。
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当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文件还在包里。
「没送出去?」
「他不在。」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是没送到的遗憾,是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你就是找借口。】
我决定换一个办法。
第二天是周末,唐柏舟不上班,我磨着他带我下楼买冰棍。
他架不住我闹,牵着我的手走下楼,我的手小到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
巷子口有一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在给一个男人找零。
黑色外套,高个子。
闻砚秋。
他住在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我是听张大爷说的。
我松开唐柏舟的手,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在闻砚秋转身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叔叔!」
整条巷子安静了一秒。
闻砚秋低头看我,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被一只来路不明的猫缠上了。
唐柏舟站在五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锦禾!」
他喊了我一声,带着警告的意思。
我没松手,抱着闻砚秋的腿仰头看他。
「叔叔你上次来的时候好凶,」我的声音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卡在点上,「你是不是生我妈妈的气了?」
死寂。
闻砚秋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身后的唐柏舟脸上。
唐柏舟的耳廓泛了一层淡红。
「她叫你什么?」闻砚秋的声音低下来,语调很平,但那个"什么"的尾音微微翘了一点。
唐柏舟走过来把我从他腿上扒下来,一只手拎着我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我提溜到身后。
「小孩子乱喊的,别理她。」
「她刚才叫你妈妈。」
「我说了是乱喊的。」
两个人隔着我对视。
我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空气里有一股看不见的拉扯感,像两块磁铁中间垫了一层薄纸,吸不到一起去,但谁也走不远。
我抬起手扯了扯唐柏舟的裤管。
「妈妈,给叔叔也买一根冰棍吧。」
唐柏舟没搭话。
闻砚秋也没动。
半晌,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买冰棍的往这边走啊,站那儿堵着门了。」
三个人买了三根冰棍。
闻砚秋吃的是最便宜的绿豆味,唐柏舟给我买了个奶油味的,自己拿了一根老冰棍。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一起走完了那条巷子。
够了。
第一步,不需要说太多。
【第五章】
合安路的邻居和全天下所有老小区的邻居一样,雷达灵敏度堪比军用级别。
唐柏舟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过日子,这条消息的传播速度超过了巷口早点铺涨价的新闻。
隔壁四零一的杨婶首先发难。
唐柏舟上班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她准时出现在走廊里晾衣服,一边拧拖把一边冲我家虚掩的纱门里张望。
「小禾啊,你那个叔叔去上班啦?」
我抱着布兔子坐在门口吃饼干,点了点头。
「你真不记得你家在哪儿?」
摇头。
「哎呦,」她放下拖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眼睛转了一圈,「那你那个叔叔对你好不好?」
「好的。」
「他没有,那什么,欺负你吧?」
她说"那什么"的时候压低了嗓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我咬了一口饼干,嘎嘣脆,认真地回答她。
「他昨天给我做了蛋炒饭,放了两个蛋。」
杨婶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这不妨碍她把自己脑补的版本传播出去。
当天下午我在楼下花坛边玩泥巴的时候,就听见楼上有人扯着嗓子跟唐柏舟说话。
三零二的刘阿姨,嗓门最大。
「小唐啊,一个大小伙子带个这么小的女娃,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该送去福利院就送去嘛,你自己还没成家呢。」
唐柏舟的声音从四楼飘下来,不大不小,但字字都稳。
「刘阿姨,派出所有备案,社区知道这事,锦禾在我这挺好的,不用操心。」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你看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多张嘴多双筷子,以后找对象人家姑娘一看你带个拖油瓶谁还愿意啊。」
四楼窗户关上了。
不是摔的,是推的。
但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了晚上,唐柏舟蹲在卫生间给我洗脚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水温刚好,他的手指捏着我的脚趾一个一个搓,力气很轻,像是怕捏碎了。
「妈妈。」
「嗯。」
「刘阿姨说的话,你别听她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耳朵很好的。」
他笑了一声,把我的脚从盆里捞出来裹进毛巾。
「大人的事你别管,快擦干,该睡了。」
第二天杨婶又来了,这次带了三零二的刘阿姨和五楼的老赵头,三个人堵在楼梯口,唐柏舟下班回来的时候被截了个正着。
我趴在四楼的楼梯扶手间往下看。
「小唐你听我说,不是我们多管闲事,是这小孩来路不明,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的。」
老赵头扶着拐棍,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在戳唐柏舟的软肋。
「你年纪轻轻的,自己日子还没捋顺呢,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孩耽误自己。」
唐柏舟提着一兜菜站在那儿,没出声。
我能看到他握着塑料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铁门被人一把推开,砰的一声,在整个楼道里滚了一圈。
闻砚秋站在底楼抬头往上看,手里拎着一兜东西,看着像是水果。
他扫了一眼楼梯口的三个人,步子没停,径直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计时。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他跟堵在那儿的老赵头四目相对。
「让一下。」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赵头侧了侧身,闻砚秋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唐柏舟的时候也没停,绕过他直接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口等着。
「门没锁。」
他冲着门缝说了一声。
我从扶手间缩回去,拉开了门。
他走进来,把那兜水果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饼干碎屑和我脸上的渣子。
一声叹息从鼻腔里轻轻漏出来。
十秒之后唐柏舟也进了门,三个邻居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外面。
「你来干什么?」
唐柏舟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背对着闻砚秋说话,声音紧绷绷的。
「路过。」
「路过上四楼?」
闻砚秋没接这茬,从水果袋子里翻出两只黄桃,去厨房洗了一下,用水果刀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到我面前。
「吃。」
他切桃的手法很利索,刀贴着桃核走了一圈,皮削得薄薄的,一点果肉都没浪费。
我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
唐柏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很复杂,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开始做饭。
闻砚秋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空气里是炒菜的油烟味和桃子的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没有人提楼下的事。
没有人提那份没签的文件。
但闻砚秋走的时候,把垃圾顺手拎下楼扔了,我听见塑料袋刮在楼梯扶手上的声音,一直响到一楼。
【你看,你不是不在乎的。】
【第六章】
那之后闻砚秋来的频率变高了。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
「你上次借的书,还回来。」
「路过买多了橘子,吃不完会坏。」
「你家水龙头是不是漏水?我听三楼说的。」
唐柏舟每次都皱着眉头把人放进来,然后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跟他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
闻砚秋对这种距离好像毫无感觉。
他修好了漏水的龙头,换了厨房那盏闪了半个月的灯泡,顺便把阳台上松动的晾衣架拧紧了。
全程不说话,干完就走。
我发现他每次来都会往那个放文件的抽屉方向看一眼,不动声色,但视线的停留不会超过半秒。
那份店面转让协议还压在抽屉里。
唐柏舟已经不打开抽屉看了,但他也没把文件还回去。
第三十天的时候,我开始实施第二阶段的计划。
这天是周六,唐柏舟带我去菜市场。
我蹲在鱼摊前看金鱼,他跟卖菜的大爷讨价还价。
隔了三个摊位的地方,闻砚秋在买豆腐。
我没有动。
五岁小孩在菜市场跑来跑去是正常的,但连续几次"偶遇"同一个人就不正常了。
我得让它看起来像巧合。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里,拿手指拨弄鱼缸里的水,等唐柏舟回来找我。
他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青菜和一块五花肉,低头看见我蹲在地上裤腿都湿了,叹了口气把我捞起来。
转身的时候,跟正好走过来的闻砚秋撞了个正面。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菜市场嘈杂的声浪在这一秒变成了背景噪音。
「砚秋叔叔!」
我趴在唐柏舟肩上,冲闻砚秋挥了挥手。
闻砚秋看了我一眼,目光移到唐柏舟脸上,又移开。
「买菜?」
「嗯。」
两个字的对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菜市场是有脾气的地方,人挤人的通道由不得你保持两米距离。
走到出口的时候,唐柏舟被挤了一下,手里的袋子碰到了闻砚秋的胳膊,五花肉的油蹭了一点在他黑色的袖口上。
唐柏舟愣了一下,手缩回来,像是碰到了烫的东西。
「不好意思。」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闻砚秋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油渍,没擦,也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闻砚秋的方向跟我们相反。
他没有刻意同行。
但他站在岔路口掏出纸巾擦袖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纸巾擦了一下就被他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不是扔掉的,是收起来的。
那个下午唐柏舟教我洗菜,我蹲在小板凳上把青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泡进水里。
他站在旁边切五花肉,刀工不太好,切得厚薄不一。
「妈妈。」
「嗯。」
「砚秋叔叔一个人住吗?」
他的刀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他每次来都吃你做的饭,」我把一片菜叶举起来看上面有没有虫子,「一个人吃饭不好吃吧。」
唐柏舟半天没出声。
切肉的动作重新开始了,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以前不是一个人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提到闻砚秋的事。
我没追问。
五岁的小孩不应该追问。
但我把这句话存了起来。
【以前不是一个人的。】
【以前是跟你一起的。】
【第七章】
转折发生在第四十五天。
那天中午唐柏舟请了半天假回来陪我,因为社区又来做了一次家访,带了两个工作人员,问了一堆问题,拍了几张照片走了。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私下跟唐柏舟说了一句话,他以为我没听见。
「唐先生,如果下个月还查不到孩子的来源信息,按程序我们可能需要安排她到福利院了。」
唐柏舟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不是说寄养在我这儿就行吗?」
「寄养有期限的,您又不是正式的监护人,时间久了不好办。」
门关上之后,唐柏舟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
我爬上沙发,挨着他坐,把布兔子递给他。
「妈妈你握着它,心情会好一点。」
他低头看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兔子,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苦。
「锦禾,如果有一天你得离开这儿,你会怕吗?」
我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他的T恤洗得起了球,蹭着我的脸有点毛糙。
「不怕。」
「真不怕?」
「有你在就不怕。」
他没说话了。
手掌盖在了我的头顶上,指尖微微收紧。
那天下午闻砚秋来了。
不是敲门来的,是唐柏舟打了电话让他来的。
这是我来了四十五天之后,唐柏舟第一次主动联系闻砚秋。
「你在街道办有认识的人吗?」
唐柏舟开门见山,没请他坐,站在门口就说了。
闻砚秋看着他的脸色,没有马上回答,绕过他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唐柏舟坐对面。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唐柏舟别扭了几秒,在另一头坐下,把社区家访的事说了。
说到"福利院"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闻砚秋听完,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坐在地上搭积木,假装没在听。
「你想留她?」
这句话问得很直。
唐柏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闻砚秋靠进沙发里,两条腿交叠,手指敲着扶手。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民政局,我去打个招呼,把寄养手续延一下,你这边稳住社区。」
唐柏舟抬眼看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谢谢。」
「这个字别跟我说。」
闻砚秋的声音冷冰冰的,但他站起来走的时候,经过唐柏舟身边停了一步。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都瘦了一圈。」
唐柏舟的脖子僵了一下。
「你管得着吗。」
「不管。」
他走了。
那天晚上唐柏舟在厨房做红烧肉,放了他平时舍不得放的冰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泡。
「妈妈,你今天好像高兴了一点。」
他拿着锅铲翻了翻肉块,没回头。
「有吗?」
「有的。」
「没有。」
他把锅盖盖上,蒸汽从边缘漫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锦禾,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哪个人?」
「闻砚秋。」
我假装想了想。
「他很凶,但他对你好。」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声音。
半晌,唐柏舟轻声说了一句话,混在蒸汽里,我差点没听清。
「以前是的。」
【第八章】
闻砚秋说到做到。
三天之后寄养手续的延期就办下来了,社区那边也打了招呼,短期内不会再提福利院的事。
唐柏舟拿到手续那天晚上炖了一锅排骨汤,还多盛了一碗用保温盒装好。
他把保温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犹豫了很久。
「你自己送去不行吗?」我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他。
「送什么?他又不缺这口吃的。」
「那你干嘛装好了放门口?」
他把保温盒拿回去了,搁在厨房台面上。
过了二十分钟又拿出来,放回鞋柜。
来回折腾了三趟。
最后是我受不了了,跳下沙发跑去把保温盒抱在怀里,打开门就往楼下跑。
「宋锦禾你回来!」
他在后面喊,但五岁的小孩下楼的速度和成年人不在一个维度上,等他反应过来追出门的时候,我已经抱着保温盒站在一楼大厅里了。
我不知道闻砚秋家的具体地址。
但没关系,他家在两条巷子外的那栋楼里,我拎着保温盒走了十分钟,凭着张大爷给过的模糊描述找到了。
三楼,右手边那户。
我踮脚按了门铃。
门开的时候闻砚秋穿着居家的灰色棉裤和白色T恤,头发没打理,有几缕翘起来。
他低头看见我,和我怀里的保温盒。
「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唐柏舟呢?」
「他在家,」我把保温盒递上去,举得很高,手臂有点抖,「这个给你。」
他把保温盒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跑出来。
「他让你送的?」
「他不让我送的,」我把手背到身后,仰头看他,「是我自己要送的,他装了三次又拿回去三次。」
闻砚秋拿保温盒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喉结滚动了一次。
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跑步声,唐柏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走廊拐角,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站在闻砚秋家门口,看见闻砚秋手里的保温盒,脚步钉在了原地。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走廊对视。
「她自己跑出来的。」唐柏舟先开口,像是在解释。
「我知道。」
「那个汤,你不想喝就倒了。」
「我没说不喝。」
安静了几秒。
闻砚秋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
「进来坐。」
唐柏舟站在那里,像是脚底生了根。
我走回去牵住他的手,五根短手指勾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往前拽了拽。
他看着我拽他的那只手,嘴巴动了动,到底迈了步。
闻砚秋的房子比唐柏舟的大一些,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沙发是深灰色的,硬垫,坐上去不会陷下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从布兔子的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干,一块自己吃,一块举过头顶递给唐柏舟。
他接了。
闻砚秋去厨房找了三只碗,把排骨汤分了,端出来一人一碗。
他自己喝了一口,停下来。
「比以前做得好了。」
唐柏舟握着碗没喝,指尖在碗沿上磨了磨。
「你以前嫌我做饭难吃。」
「嫌归嫌,没少吃。」
我喝着排骨汤,在两个人中间当了一整晚的隐形空气。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闻砚秋说起最近在筹备自己的餐饮店,唐柏舟说印刷厂效益不好可能要裁人。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身体都朝着对方偏了一些,但眼神从不在同一时刻相遇。
我在地毯上抱着布兔子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温度偏凉,是闻砚秋的手。
唐柏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
「我来吧。」
「没事,我送你们回去。」
走在夜晚的巷子里,我趴在闻砚秋的肩上,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唐柏舟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偶尔侧头看一眼我的后脑勺。
到了合安路楼下,闻砚秋把我递给唐柏舟。
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谁都没有先收回去。
最后是我翻了个身,迷糊地把手搭在唐柏舟脖子上,两个人才分开。
「上去吧,」闻砚秋退了一步,把手揣进口袋里,「明天那个店面的事我再跟你谈。」
「我说了那个不要。」
「你说了不算。」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尽头。
唐柏舟抱着我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混着排骨汤的味道。
【爸,你看,他一直在的。】
【第九章】
第七十天的时候,闻砚秋已经有了他在四零二的固定拖鞋。
不是唐柏舟买的,是他自己带来的。
蓝色条纹,42码,摆在门口鞋架的最下面一层。
唐柏舟没说什么,但他在那双拖鞋旁边放了一双新的,也是蓝色,41码,自己的。
像是某种不说出口的回应。
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好了很多。
好到什么程度呢,闻砚秋来的时候不用敲门了,自己拧钥匙开门。
钥匙是唐柏舟给的。
给的那天他把钥匙扔在茶几上,说了一句「省得你每次来都敲,锦禾搬凳子够锁差点摔过」。
闻砚秋拿起钥匙看了一眼,穿到了自己的钥匙扣上,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他带了一锅鸡汤过来,说是他餐饮店试菜剩下的。
那锅鸡汤明显是现熬的,葱姜都是新鲜的,汤面上一粒浮沫都没有。
试菜剩下的,骗谁呢。
唐柏舟喝了两碗,也没拆穿。
那份店面转让协议终于被签了。
签的那天没有什么仪式感,唐柏舟坐在餐桌前,闻砚秋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放着那份文件和一支笔。
我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唐柏舟拿起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几秒。
「为什么是零元?」
「你买得起?」
「我可以贷款。」
闻砚秋从对面伸手过来,手指按在文件边角上,食指的指节刚好压住了金额那一栏。
「唐柏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磨叽了。」
「我不想欠你的。」
「你不欠我。」
两个人又对上了视线,这次谁也没先移开。
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跑到唐柏舟身边,伸手把他握笔的那只手往下按了按。
「妈妈,签嘛,签了叔叔就高兴了。」
唐柏舟低头看我,又看了看对面的闻砚秋。
闻砚秋没有催促的表情,但他按在文件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笔尖落下去了。
唐柏舟的字清瘦,竖画很长,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推了推文件。
「拿走。」
闻砚秋收了文件,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起身的时候他绕过桌角,经过唐柏舟身后,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力道很轻,停留不到一秒。
唐柏舟整个人僵了一瞬,肩线绷直了又慢慢放松下来。
谁也没有对那一下做任何解释。
日子在细碎里变得柔软。
闻砚秋的餐饮店开始试营业,唐柏舟周末带着我去帮忙,我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画画,唐柏舟在后厨帮忙洗碗。
闻砚秋在前面招呼客人,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唐柏舟会端一杯水放在收银台旁边,不说话。
闻砚秋低头看到水杯,喝了一口,也不说话。
杨婶有一次路过看见唐柏舟从那家店里出来,回去又念叨了好几天。
唐柏舟这次没关窗户,但他也没搭理她。
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已经变成了常态。
唐柏舟做饭,闻砚秋洗碗,我负责在旁边监督他们俩不要因为洗洁精放多了还是放少了吵起来。
他们还是会吵。
但吵着吵着就变成了一种固定频率的拌嘴。
「你这个锅刷得跟没刷一样。」
「嫌弃你来。」
「你让开。」
「你先道歉。」
「你做梦。」
我趴在厨房门口,把这些声音一句一句收好,存在记忆里。
然后在某个安静的夜晚,等他们都走了、灯都关了的时候,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八十三天了。】
【还剩三十七天。】
【第十章】
第一百天的时候,我开始害怕。
不是怕离开的那一刻,而是怕离开之后,他们会不会又变回从前。
唐柏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闻砚秋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冷掉的饭菜。
我怕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一场四个月的幻觉,门一关,风一吹,什么都散了。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五岁的小孩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所以我照常吃饭,照常画画,照常喊唐柏舟妈妈,照常扯着闻砚秋的衣角让他切桃给我吃。
只是夜里醒来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窗外的月亮。
第一百零五天,我开始拉肚子。
不是吃坏了东西,是这具身体开始出现排斥反应,大概是倒计时到了某个临界点。
唐柏舟吓坏了,半夜抱着我冲下楼打车去医院,闻砚秋接到电话二十分钟之内就赶到了急诊。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躺在唐柏舟怀里挂点滴,针扎在手背上,用一块米老鼠图案的胶布固定着。
闻砚秋去找护士要了一张薄毯,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唐柏舟和椅背之间。
「你靠着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唐柏舟偏过头,不让他看。
闻砚秋在旁边坐下来,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距离唐柏舟的肩膀只有一寸。
我半闭着眼睛看他们,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从两米到一米,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一寸。
但最后这一寸,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难跨。
点滴打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闻砚秋去开了车过来,唐柏舟抱着我坐在后座。
他以为我睡着了。
「砚秋。」
「嗯?」
「谢谢。」
「说了这个字别跟我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砚秋,」唐柏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前面的人没有回答。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很久之后,在红灯停下来的间隙,前座传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你还要我说吗?」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往合安路的方向开过去。
【就差一点了。】
【你们再近一点,我就放心了。】
【第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八天。
唐柏舟的生日。
他自己从来不过生日,还是我在他身份证上偷看到的。
我央求闻砚秋帮忙,他没问为什么,下班之后绕了半个城去买了一只奶油蛋糕,是小号的,刚好三个人吃。
唐柏舟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黑漆漆的,蛋糕上三根蜡烛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空气里晃。
闻砚秋站在一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脸被烛光映得轮廓很深。
我站在蛋糕前面,仰着脑袋看唐柏舟。
「妈妈,生日快乐。」
唐柏舟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他走过来蹲在蛋糕前面,看了看蛋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闻砚秋。
「谁的主意?」
「她的,」闻砚秋偏了偏下巴,冲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只负责跑腿。」
唐柏舟低头看着蛋糕上的蜡烛,火光在他的眼底烧出两团小小的光点。
「许愿吧妈妈。」
他闭上眼睛。
十秒之后吹灭了蜡烛。
灯亮了,他切蛋糕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刀切歪了,奶油蹭在了刀柄上。
闻砚秋从他手里把刀接过去,重新切了三块,大的两块给他和我,小的那块留给自己。
「你吃那么少?」唐柏舟皱眉看他。
「不爱吃甜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我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要说了。
今天之后还剩两天。
但系统说了,期满日可以解除一次噤言,限时十五分钟。
我请求了提前解锁。
系统的回复很冷:「解除时间绑定在第120天零点,不可更改。提前使用需扣减时长,剩余陈述时间:8分钟。」
八分钟就八分钟。
我放下叉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唐柏舟面前。
他弯腰看我,嘴角还挂着奶油。
「怎么了?」
「妈妈,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蹲下来,视线跟我平齐。
闻砚秋也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噤言的枷锁松动了,喉咙里那团棉花消融了,二十七年的记忆像潮水涌上来,涨满了这具五岁的躯壳。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
唐柏舟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七岁。」
没有人打断我。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你是我的爸爸,你养了我二十七年,你教我写字,教我骑车,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你参加了我所有的家长会,你每次签字的时候都在家长栏里写你的名字,旁边备注'父亲'。」
唐柏舟的表情凝固了。
「你一辈子没有结婚,你跟所有人说你没有喜欢的人,但你把一张照片锁在衣柜最深处的铁盒子里,锁了四十年。」
我转头看闻砚秋。
「照片背面写着你的名字。」
闻砚秋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出车祸的时候你六十二岁了,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茶凉了也不换,衣服破了也不补。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我知道你在骗我。」
泪水从五岁的眼眶里涌出来,我擦了一把,但擦不干净。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你明白吗?你对我太好了,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我,我连你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我连你年轻时候经历过什么都没问过。」
唐柏舟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我求了很久才来到这里。系统给我四个月的时间,今天是第一百一十八天。」
我走到闻砚秋面前,抬头看他。
「闻砚秋,我爸一辈子放不下你。你也放不下他。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到底因为什么吵的,但那不重要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值得你们用一辈子去赌气。」
闻砚秋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退后两步,站到两个人中间。
「答应我,以后不要让他一个人。」
这句话是对闻砚秋说的。
闻砚秋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好。」
一个字。
唐柏舟猛地抬手捂住了脸。
指缝之间有水光渗出来,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
我想抱他。
但时间不够了。
八分钟。
系统开始倒计时。
我走过去,把两只小手覆在唐柏舟捂脸的手背上,指尖碰不到他的指根。
「爸,生日快乐。」
「这一次,我先走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吃冷馒头,不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他的手从脸上拿开了,眼眶通红,眼睫湿透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把我刻进骨头里。
我感觉到身体开始变轻了,指尖有一种被抽离的酥麻感。
闻砚秋伸手握住了唐柏舟的手腕,力度很重,指节嵌进了他的皮肤。
唐柏舟没有挣开。
我笑了一下。
「你们这样就对了。」
视线开始模糊,客厅的灯光变得像水一样流淌,蛋糕的轮廓、蜡烛的残蜡、沙发上那只掉了眼睛的布兔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
最后一秒钟,我看见唐柏舟伸出手来想抓住我,闻砚秋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两个人站在一起。
光从他们身后的窗口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我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爸。】
【这一次,你不会一个人了。】
【第十二章】
白色。
整个视野都是白色的。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后背贴着的是冰凉的床单。
我眨了眨眼,光线刺得眼球发酸。
手指头动了动,是成年人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我转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枯河的纹路,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光暗了,暗得像一盏快要烧到尽头的灯。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浅,胸口一起一伏。
手边搁着一台收音机,没有开,天线歪歪地立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嗓子干得像砂纸,但我还是开了口。
「爸。」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接着对上了我的视线,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锦禾?锦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只手抓住我的手,骨节粗大的手指攥得很紧,浑身都在哆嗦。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转头去按床头的呼叫器,按了好几下,手指发抖怎么也按不准。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拉了一下。
「爸,别急。」
他回头看我,眼泪从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滑下来,划过法令纹,落进下巴的褶皱里。
他哭的样子和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无声,肩膀抖。
「你昏迷了四天,医生说你脑部有淤血,手术做了,但什么时候醒要看你自己。」
四天。
一百二十天的平行世界,换回来是四天。
我看着他的脸,一条皱纹一条皱纹地看,把它们和二十三岁时那张清瘦的脸重叠在一起。
「爸,我做了一个梦。」
他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
「什么梦?」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年轻的时候。」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住在合安路三单元四零二,灶台上有一口炒锅总不洗,门上的对联贴歪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记忆深处某扇关了很多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你那时候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你的白粥上面永远卧一块腐乳,你切菜的刀工不太好,五花肉总是切得厚薄不一。」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爸,你梦里有没有一个很小的女孩?」
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掉得更快了。
他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
一只布兔子。
掉了一只眼睛。
被洗过很多次,褪了色,缝补过好几道针脚,有些地方线头都磨断了。
但它还在。
四十年了,它还在。
我把布兔子贴在脸上,兔子的布料粗糙得蹭皮肤。
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走路的步子很沉稳,但快了一点。
他也老了。
白发,深纹,背比年轻时弯了,但肩膀还是宽的。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盒,和四十年前唐柏舟在鞋柜上放了三次又拿走三次的那种,一模一样的款式。
闻砚秋。
他看见我睁着眼睛,脚步停了一瞬,保温盒的提手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他走到床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是排骨汤,热气冒出来。
他看着唐柏舟,又看了看我。
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四十年前在急诊走廊上一样,隔了一寸。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搭在了唐柏舟的肩上。
没有一寸的距离。
唐柏舟偏过头,侧脸贴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是蝴蝶停了一瞬。
我把布兔子放在枕头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亮堂堂的。
「爸,」我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做饭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唐柏舟还是红着眼眶,但他笑了。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
和二十三岁时的那张照片里一样。
闻砚秋去开了保温盒,舀了一勺排骨汤,用嘴唇试了试温度,递到我嘴边。
「先喝口汤。」
他的声音也老了,但那股冷冰冰的腔调没怎么变。
我喝了一口。
咸鲜味在舌尖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排骨汤的味道跟四十年前的一样。
什么都没变。
该在一起的人,最终在一起了。
我把布兔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暖红色的光,有人在旁边轻声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但都在。
都在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