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秋。
金陵的雨,从来都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不像北方的雨来得干脆利落,这里的雨是缠人的丝,淅淅沥沥落个没完,打湿青石板路,打湿斑驳的灰墙,也打湿城南那条破败老巷里,摇摇欲坠的人间。
苏晚卿的世界,是从这场秋雨里彻底塌落的。
在此之前,她还是苏府养在深闺的二小姐。虽生母早逝,在府中处境尴尬,可好歹有一身体面衣裳,有遮风避雨的院落,读过大同书社的新册,识得平仄,懂些道理。她安分守己,温顺隐忍,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度日,熬过待嫁之年,寻个寻常人家,了此一生。
可乱世从不会给普通人安稳。
父亲经商失利,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欠下巨额洋债。昔日门庭若市的苏府,转瞬树倒猢狲散。狠心的继母为了抵债,狠心将刚满十七岁的苏晚卿卖给城南最龌龊的风月楼,换了最后的银钱,填补家中亏空,保全自己亲生女儿的荣华。
离开苏府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冷雨。
没有人送别,没有人惋惜。往日里对她温声细语的下人尽数散去,同父异母的姐姐披着华贵的绸缎披风,站在朱门内,冷眼瞧着她被老鸨拖拽着走出大门,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
苏晚卿没有哭。
她骨子里藏着一股死倔的韧劲,越是绝境,越是不肯低头。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一双杏眼干干净净,却盛满了沉沉的死寂,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
风月楼是吃人的地方。
这里没有尊卑体面,没有诗书礼仪,只有金钱与欲望,只有践踏与卑微。初来的几日,老鸨日日打骂逼劝,要她梳妆迎客、曲意逢迎。苏晚卿抵死不从,绝食抗争,被锁在最阴暗潮湿的柴房里,日日受冻挨饿,受尽折辱。
她见过这里最肮脏的百态:醉酒的纨绔子弟肆意轻薄底层女子,卑微的伶人为了一口吃食摇尾乞怜,人心在这里廉价如尘土,尊严更是一文不值。
她想过死。
趁着雨夜撞墙,或是悬梁,一了百了,总好过沦为玩物,污了自己一生清白。
可她终究怯懦,又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她舍不得自己读了十几年的书,舍不得心底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更不甘心,自己堂堂苏家女儿,竟要落得如此不堪的结局。
这场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半月。
柴房的木门腐朽松动,挡不住漫天风雨。冷风裹挟着湿气灌进来,蚀骨寒凉。苏晚卿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面色青白,高烧反反复复,意识昏沉,近乎弥留。
老鸨见她软硬不吃,又病得奄奄一息,料定是块养不熟的硬骨头,留着也是亏本,索性懒得管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倔强的落难小姐,终将在这场秋雨中,悄无声息地死在破败柴房里,化作一捧无人知晓的尘土。
直到那一日,巷口传来沉稳的皮鞋声,打破了老巷常年的浑浊死寂。
沈砚之就是在这天傍晚,走进了这条藏污纳垢的城南老巷。
他是金陵城里最特殊的存在。年方二十四,留洋归来,一身风骨清正,不混迹官场派系,不攀附权贵豪门。彼时的他,接手了祖父留下的书局,兼做古籍修缮与外文译著,性情清冷寡言,性子疏离克制,眼底藏着乱世沉淀的沉稳与悲悯。
世人都说沈先生温雅君子,温润如玉,却也孤僻凉薄,万事不萦于怀,从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格外上心。
他本不该来这种市井龌龊之地。
此番前来,只为赎回几本流落至此的绝版古籍。那是战乱中流失的孤本,珍贵难得,被市井小贩倒卖,辗转落入巷中黑市。
暮色沉沉,雨丝飘摇。
沈砚之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他缓步踏过积水的青石板,一身干净清冷的书卷气,与周遭浑浊艳俗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浊世淤泥里,骤然闯入的一轮皎月。
他办完正事,本欲转身离去,却无意间听见破败柴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细碎的咳嗽声。
那声音太轻,太虚弱,裹挟在风雨声里,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濒死的脆弱,猝不及防撞进他耳中。
沈砚之脚步微顿。
随行的小厮连忙低声解释:“先生别管,是风月楼里一个不肯接客的丫头,倔得很,病了好几日了,没人管,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世道乱世,人命如草芥。每日里贫病而死、含冤而亡的人数不胜数,谁也无力一一怜悯。
沈砚之沉默片刻,却终究没有移步离开。
他素来冷心,却并非无情。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乱世流离,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对弱小的恻隐。
他抬步,循着声音,走到那扇破旧的柴房门前。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潮湿发霉的浊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尘土与淡淡的药腥气,沉闷压抑。昏暗狭小的柴房里,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
草堆之上,蜷缩着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
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凌乱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泛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沾着细碎的雨雾。
她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尚且活着。
明明身处最肮脏卑贱的牢笼,浑身狼狈不堪,却偏偏眉眼干净,骨相清灵,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清冷倔强,与这污浊的俗世格格不入。
沈砚之静静伫立在门口,撑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的人,乱世之中,人人皆为生计折腰,为名利奔走,鲜少有人能在绝境之中,守住一身傲骨。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上她的腕间。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是刺骨的冰凉。
脉搏微弱飘忽,高烧不退,体虚气竭,已是濒死之态。
“还有气。”他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乱世里难得的安定力量。
小厮急忙劝道:“先生,没必要的,这里的丫头命贱,救了也是白费功夫,况且此地污浊,有损您清誉。”
沈砚之未曾抬头,目光落在少女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坚定:“举手之劳。”
他这一生,从未主动干预过旁人的命运,可这一刻,看着这朵在风雨中即将凋零的干净花儿,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无人知晓,这场偶然的相逢,是他半生隐忍温柔的开端,也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天光。
沈砚之起身,转身去巷口药铺抓了退热温补的药材,又让小厮打来热水,细致地打理干净柴房脏乱的周遭。
他亲自生火,熬煮汤药。
炭火明明灭灭,暖光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疏离淡漠的眉眼。
汤药熬好时,夜色已然降临,秋雨依旧淅沥不止。
沈砚之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少女轻轻扶起。
苏晚卿本是半昏半醒的状态,浑身滚烫又发冷,意识模糊不清。恍惚间,她感觉到一双微凉干净的手,温柔托住她的后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妥帖。
不同于过往所有人的粗暴、轻蔑与践踏,这双手的力道极轻,极稳,带着极致的克制与尊重。
紧接着,温热的药汁递到唇边,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不苦得刺鼻。
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温柔得像是晚风拂过湖面:“别怕,喝了药,就不疼了。”
这是她落难以来,整整半月时光里,听到的第一句温柔的话。
没有辱骂,没有逼迫,没有嘲讽,只有平和的安抚,纯粹的善意。
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痛苦,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哪怕意识尚且混沌,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咽下温热的药汁。
药汤入腹,暖意缓缓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蚀骨的寒凉。
喂完药,沈砚之将她轻轻放回草堆,又脱下自己外层的长衫,小心翼翼盖在她单薄的身上。
长衫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干净的皂角气息,是书卷之人独有的清冽味道,隔绝了周遭所有的肮脏与阴冷。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
昏黄的火光里,少女眉眼孱弱,泪痕未干,却依旧干净纯粹。
沈砚之轻声道:“好好睡,雨停了,就好了。”
那一晚,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撑着那把玄色油纸伞,替她挡住漏进来的风雨,默默守了她一夜。
秋雨潺潺,长夜漫漫。
浊世浮沉里,无人知晓,一介清冷君子,在风月楼的破败柴房外,护了一个素昧平生、身陷泥沼的落魄少女,一整夜的安稳。
这是沈砚之予苏晚卿的,第一场救赎。
也是苏晚卿灰暗余生里,唯一一抹,照亮过岁月的温柔月色。
二
翌日清晨,雨停风歇。
天光透过气窗,温柔洒落,驱散了柴房连日的阴郁潮湿。
苏晚卿是在暖意之中缓缓醒来的。
高烧褪去大半,浑身的酸痛疲惫消散许多,只剩些许虚弱无力。暖意从身上的长衫传来,清冽干净的墨香萦绕鼻尖,安抚了她长久紧绷的心神。
她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眨了眨眸子。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晨光浅浅,落在男人身上。他端坐于石阶之上,脊背挺直,身姿清逸。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古籍书页,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从容温润。
周身沉静淡然,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苏晚卿怔怔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的人。
见过父亲的薄情寡义,继母的刻薄狠毒,下人的趋炎附势,风月楼众人的贪婪卑贱。她身处泥泞深渊,看遍了人性丑恶,早已以为世间只剩寒凉凉薄。
可眼前之人,像是从诗卷笔墨里走出来的君子,温柔、干净、悲悯、从容,带着世间最难得的善意。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良久,沈砚之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清淡温和,没有丝毫的轻薄、怜悯、轻视,只有平和的坦然,像是看待一个平等的普通人。
仅此一眼,便抚平了苏晚卿心底所有的自卑与狼狈。
她瞬间红了耳根,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局促不安,指尖紧紧攥着身上那件温热的长衫,心跳骤然失控,砰砰作响。
“醒了?”沈砚之率先开口,嗓音温润依旧,没有半分疏离。
苏晚卿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多谢先生。”
她不知他是谁,不知他为何要救自己,只知道这一夜的救赎,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光亮。
“烧退了,性命无碍。”沈砚之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只是体虚亏损,需好生调养。”
苏晚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酸涩的潮热:“先生何必救我……我这般身世,污泥之人,不值得先生费心。”
她早已自认是弃子,是泥沼里的残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善意与温柔。
沈砚之闻言,眸光微动,看着她倔强又卑微的模样,轻声道:“众生皆平等,落难非原罪。身在泥沼,心未蒙尘,便是清白之人,何来不值得一说?”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地。
却重重撞进苏晚卿的心底,震得她眼眶瞬间湿润。
自家世败落以来,所有人都将她视作卑贱的玩物、抵债的货品,人人践踏她的尊严,定义她的不堪。唯有这个初见的陌生人,告诉她,她无罪,她清白,她值得被善待。
积压已久的委屈与酸涩汹涌而上,她死死咬住唇瓣,才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
沈砚之看出她的隐忍脆弱,没有再追问她的身世遭遇,不愿戳破她的狼狈难堪,给足了她所有体面。
他只轻声问:“日后,打算如何?”
苏晚卿茫然抬眸,眼底是无尽的空洞与迷茫。
她能如何?
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既定的沉沦,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看着她眼底的荒芜绝望,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了她绝境里唯一的生路:“我城南书局缺一个整理古籍、誊抄文稿的帮工。活计清净安稳,无需应酬旁人,管吃管住,薪资微薄,但可保你衣食无忧,远离此处污浊。你若愿意,便可随我离开。”
苏晚卿骤然抬眼,眸子瞬间亮起细碎的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离开这里?
远离风月楼的肮脏践踏,远离永无止境的折辱逼迫,重回清净安稳的日子?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救赎。
巨大的惊喜与惶恐席卷全身,她嘴唇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可以吗?我出身不堪,满身狼狈……会不会污了先生的书局?”
她自卑到骨子里,不敢相信这般清雅脱俗的君子,愿意接纳满身泥泞的自己。
沈砚之望着她含泪的眼眸,语气笃定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读过书,识得字,心性干净,恰好合适。世事浮沉,过往不堪,皆可翻篇。从今往后,你只是书局帮工,再无其他身份。”
他替她斩断了过往所有的不堪,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
那一刻,苏晚卿心底荒芜的冻土,悄然开出了一朵细碎温柔的花。
她用力点头,泪水模糊视线,声音哽咽却坚定:“我愿意!多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先生成全!”
就这样,沈砚之花了些许银钱,替她彻底赎身,斩断了她与风月楼所有的纠葛,干干净净地带她走出了这条泥泞不堪的老巷。
离开老巷的那一刻,秋风温柔拂面,天光清朗明亮。
苏晚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昏暗破败的巷子,心中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身前,是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沈砚之。
那一刻她便认定,这个人,是她此生最大的恩人,是渡她出深渊的唯一归人。
城南书局,坐落在僻静清幽的巷尾,远离闹市喧嚣。
青瓦白墙,庭院清幽,院内种着几株桂树与芭蕉,四季常青,满院皆是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香,安静雅致,与世无争。
这里是乱世金陵里,一方难得的净土。
自此,苏晚卿便在书局定居下来。
日子过得安静又安稳。
每日晨起洒扫庭院,整理书架,誊抄古籍,修缮书页。活计简单清闲,无人打扰,无人轻视,更无人折辱。
沈砚之待她极好,极致温柔,极致克制。
他从不打听她的过往伤痛,从不触碰她的伤疤,给予她十足的尊重与体面。他耐心教她辨认古籍版本,教她誊抄笔法,教她修缮破损书页,温和细致,耐心十足。
若是她誊抄出错,他从无苛责,只是轻声指点,耐心修正;若是她伏案过久疲惫困倦,他会默默备好温热的清茶与软糯的点心;秋深天凉,他会提前叮嘱她添衣,避免风寒。
他温柔得润物无声,从不张扬,从不逾矩。
世人皆道沈先生清冷寡淡,不近人情,可只有苏晚卿知道,他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悲悯与善良,细腻妥帖,处处周全。
漫长安稳的相处时光里,荒芜已久的心,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她依赖他,敬重他,久而久之,那份感恩与依赖,悄然变质,化作小心翼翼、藏于心底的欢喜与爱慕。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与他云泥之别。
他是留洋归来、风骨清雅的世家君子,前途坦荡,世人敬仰。而她是落难孤女,身陷泥沼,有过不堪过往,满身伤痕,根本配不上干净坦荡的他。
所以她不敢言,不敢表露,只能将满腔情愫,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之中。
她默默靠近他,学着他的字迹,学着他的沉稳,学着淡然处世。悄悄记下他所有的喜好,他爱清茶淡香,爱古籍孤本,爱庭院清静,不喜喧嚣应酬。
她将书局打理得井井有条,将他的生活照料得妥帖安稳,倾尽所有,回报他的救赎之恩,安放心底隐秘的深情。
而沈砚之,亦在朝夕相处中,渐渐动了心。
初见时是恻隐悲悯,是举手之劳的善意救赎。可日日相对,看着这个少女从怯懦卑微、满目荒芜,慢慢变得眉眼温润、沉静温柔。
看着她安静伏案誊抄文稿,眉眼认真;看着她细心打理庭院草木,温柔细腻;看着她待人谦和、心性纯粹,纵使历经世间险恶,依旧心存善良,向阳而生。
他清冷孤寂的心,沉寂多年的心底,一点点被温暖填满。
他活在乱世,见惯人心险恶、利欲纷争,早已看淡世俗情爱,以为此生只会孤身一人,守着书局古籍,安稳度世。
可苏晚卿的出现,像一缕温柔晚风,吹进了他孤寂多年的岁月里,温柔了他所有的清冷时光。
他喜欢看她低头誊抄的模样,眉眼温婉,岁月静好;喜欢听她轻声念读诗词,嗓音轻柔,干净治愈;喜欢庭院桂花开时,她仰头看花,眼底盛满星光的模样。
他护她安稳,惜她纯粹,怜她过往,爱她本心。
这份情愫,始于救赎,陷于温柔,忠于真心。
可他终究是克制内敛的人。
他年长她七岁,阅历深远,心思沉稳。深知乱世浮萍,身不由己,乱世情爱,最是易碎,最是徒劳。
他知晓她心底的自卑怯懦,知晓她背负的过往枷锁。更怕自己一时动情,会让本已安稳的她,再度卷入是非流言,受人非议折辱,毁了来之不易的安稳人生。
他不敢轻易表露心意,不敢贸然惊扰她的安稳。
只能将满心欢喜,小心翼翼藏于克制的温柔之中。
于是,两人之间,便有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情愫暗生,两心相悦,彼此在意,彼此牵挂,彼此救赎。
却谁都不肯先开口,谁都不敢捅破那层温柔又脆弱的隔阂。
白日里,两人相对伏案,各司其职,一个译著修书,一个誊抄整理,安静无言,岁月安然。
暮色时,两人并肩立于庭院,看落日余晖,看星月升空,晚风习习,静默相伴,无需多言,满心温柔。
他们是彼此乱世里的唯一救赎,是荒芜岁月里的唯一光亮。
是旁人眼中最默契相配的一对,唯独两人自己,守着心底隐秘的爱意,隐忍克制,岁岁不言。
金陵的秋去冬来,春归夏至。
一年时光,悄然而过。
民国十八年,夏。
满院芭蕉翠绿,桂树新生枝芽,书卷岁月,安稳静好。
无人知晓,这一方清净庭院里,藏着一场双向奔赴、隐忍无言的深情。
三
城南书局的日子,是苏晚卿此生最安稳无忧、最温柔绵长的时光。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朝朝暮暮,岁岁朝夕,皆是沈砚之给予的温柔安稳。
她渐渐褪去了初来的怯懦卑微,眉眼渐渐舒展温柔,眼底的死寂荒芜被温柔暖意取代。曾经苍白瘦削的脸颊,养出了淡淡的血色,整个人干净温婉,沉静从容。
是沈砚之的温柔包容,一点点治愈了她过往所有的伤痛绝望,将她从泥沼深渊,拉回人间烟火,教她重拾对生活的期许。
而沈砚之的生活,也因她的存在,多了人间暖意。
从前的他,生活单调孤寂,终日与古籍笔墨为伴,无牵无挂,寡淡清冷。
如今庭院有烟火,案前有相伴,岁岁有温柔。
他习惯了每日晨起,院中已有清扫干净的庭院,温热适口的清茶;习惯了伏案工作时,身侧有少女安静誊抄的温柔身影;习惯了暮色降临,两人并肩看落日晚风,静默相守的安稳。
习惯,是世间最隐秘、最深沉的爱意。
两人的相处,温柔又默契,克制又缱绻。
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他记得她惧冷畏寒,每到降温雨夜,必会提前备好厚毯热茶;她记得他伏案久坐伤身,每日定时备好温水糕点,默默提醒他歇息。
他知晓她偏爱清淡诗文,会悄悄为她留存难得的诗词孤本;她知晓他爱惜古籍笔墨,会将所有书卷打理得一尘不染,妥善珍藏。
有人曾私下打趣沈砚之,问他院中少女温柔静好,朝夕相伴,为何不纳入房中,相守一生。
每每听闻此言,沈砚之只是淡淡一笑,温声避开,从不回应。
旁人只当是他清高自持,不屑儿女情长。
唯有他自己知晓,不是不爱,是太爱,是太过珍重。
他怕乱世飘摇,给不了她一世安稳;怕世俗流言,伤她半分清白;怕自己贸然开口,打破此刻安稳静好,最终徒留遗憾。
他出身书香世家,规矩森严,世道纷乱,婚约门第皆是身不由己。而她身世坎坷,无依无靠,更是经不起半分风波非议。
与其开口相恋,日后被迫别离、徒添伤痕,不如就此静默相守,岁岁相伴,至少能护她一世安稳,留彼此一份圆满温柔。
苏晚卿亦是如此。
爱意在心底疯长,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
可她始终自卑怯懦,不敢向前一步。
她清楚知晓,自己的过往是毕生污点,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她配不上干干净净、前途坦荡的沈砚之。
她怕自己的不堪身世,会连累他名声受损;怕自己贸然告白,会打破此刻难得的安稳,最后连朝夕相伴的资格都没有。
能这般静静守在他身边,日日相见,岁岁相伴,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以她宁愿隐忍,宁愿藏爱,宁愿一生以师徒、主仆、故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也不敢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两颗真心,双向奔赴,彼此救赎,彼此深爱。
却终究,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过着,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本该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圆满相守。
可乱世从不会成全温柔情爱,命运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埋下了别离的伏笔。
民国十八年,秋。
时局骤变,金陵城内风声渐紧。
派系纷争加剧,战火隐隐将至,城内人心惶惶,不少世家子弟、文人志士,或南迁避难,或远赴他乡,或投身时局。
安稳的岁月,骤然被乱世风波打破。
最先来临的,是沈砚之家中的催婚讯息。
沈家世交稳固,门第显赫,早已为他定下婚约。女方是城北林府的千金,门当户对,知书达理,家世清白,与沈家乃是天作之合。
此前沈砚之以潜心修书、无心婚恋为由,数次推脱拖延。
可时局动荡,沈家急于稳固家业、绑定势力,不再容他拖延,连发数封家书,勒令他即刻返乡,筹备婚事,不得再推诿抗拒。
家书送至书局那日,正是秋日黄昏。
晚风萧瑟,落叶纷飞,满院桂花香凉,徒添离愁。
沈砚之手持家书,立于庭院之中,身形挺拔,眉眼间却染满沉郁无奈。
乱世之人,从来身不由己。
他可以不顾世俗流言,可以不计门第差距,可他无法挣脱家族桎梏,无法对抗乱世时局。
他生于沈家,长于沈家,身上背负着家族荣辱、世家责任,从来都不止是孤身一人。
苏晚卿端着刚煮好的清茶,缓步走出厢房,抬眸便看见他落寞沉郁的背影。
秋风拂动他的长衫,孤寂清冷,带着无尽的无奈。
她心底骤然一沉,莫名的恐慌席卷而来,轻轻迈步上前,低声问道:“先生,可是出了事?”
沈砚之缓缓回头,看向她温柔担忧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有无奈,有隐忍。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家中催我归乡,定下婚约,命我近期返乡成婚。”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像深秋最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苏晚卿的心脏,冻得她浑身僵硬,血液凝滞。
手中的清茶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险些泼洒而出。
她怔怔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空洞。
婚约……成婚……
原来如此。
她早该知晓的。
他这般温润君子,家世显赫,前途坦荡,本就该配上门当户对、清白体面的名门贵女。
而自己,不过是他人生路上,偶然救下的落魄故人,一段短暂安稳岁月里的过客而已。
那朝夕相伴的温柔,那默契缱绻的情愫,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沉溺,是她自作多情的美梦。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汹涌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质问。
她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资格。
她只是他救下的帮工,是受他恩惠的故人,仅此而已。
苏晚卿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破碎酸涩,声音轻轻的,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努力维持着平静体面:“恭喜先生,得配良人,往后岁岁安稳,前程顺遂。”
字字恭贺,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心底剥离而出,带着刺骨的疼。
沈砚之看着她强装平静、眼底泛红隐忍的模样,心口亦是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席卷而来。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破碎难过,看得懂她深藏的爱意不舍。
可他无能为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爱那林家千金,他从未心悦旁人,他心底之人,从来只有一个她。
他想捅破那层窗户纸,想告诉她所有隐忍的爱意,想抛开门第枷锁、世俗规矩,只想与她相守一生。
可他不能。
乱世飘摇,前路未知,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世人认可的圆满。
与其让她跟着自己背负流言非议、受尽委屈,与其相爱之后被迫分离、徒留更深伤痕,不如就此止步,让她彻底死心。
长痛不如短痛。
终究是,情深奈何缘浅,乱世难遂人愿。
沈砚之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恢复了往日清冷克制的模样,轻声道:“多谢。归乡之后,我会安顿好书局,薪资依旧按月予你,你可留在此处,安稳度日,无人打扰。”
他能给她最后的温柔,便是护她此后衣食无忧,安稳清净,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落入泥沼。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周全。
却留不住心底挚爱之人,守不住此生唯一深情。
苏晚卿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落寞:“不必了。先生离去,书局便无留存之意。我……也该离开了。”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这里藏着她一整年的温柔美梦,藏着她此生唯一的深情爱意。如今美梦破碎,爱意落空,此地处处皆是回忆,处处皆是伤痛,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煎熬。
沈砚之眸光骤紧,心底酸涩汹涌:“你要去哪?世道纷乱,你孤身一人,何处可去?”
他最怕的,就是她无依无靠,再度颠沛流离,重落绝境。
苏晚卿抬眸,眼底一片清冷荒芜,轻轻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我命本浮萍,本就四处无依,如今承蒙先生救赎一年,已是此生大幸,不敢再奢求更多。”
一年温柔,已是偷来的时光。
如今时限已至,美梦落幕,她该回归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
两人相对而立,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满心爱意,满心不舍,满心酸涩,满心遗憾。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沉默相对。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至此,再也没有机会捅破。
彼此深爱,彼此不舍,彼此痛苦。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缘分渐尽,离别将至。
民国十八年,秋末。
沈砚之整装归乡。
离别那日,天色阴沉,冷风萧瑟,无雨无晴,一如两人沉郁悲凉的心境。
清晨时分,巷口车马备好。
苏晚卿早早起身,为他收拾好行囊,将他所有的古籍笔墨、常用物件一一细致整理妥当,妥帖周全,一如往日无数个朝夕。
整整一年的朝夕相伴,点点滴滴,温柔缱绻,尽数藏在这最后的收拾之中。
临行前,两人立于书局门口,默然相对。
良久的沉默。
千般不舍,万般牵挂,终究无从说起。
沈砚之看着眼前眉眼温婉、面色平静的少女,喉结滚动,低声道:“日后……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委屈自己。若是遇困,可随时寻我,力所能及,我必相助。”
这是他最后的承诺,最后的牵挂。
苏晚卿轻轻点头,眼底无泪,却满目苍凉,轻声道:“先生珍重,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此后山高水远,人海茫茫,各自安好,永不相逢。
没有告白,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的言语。
只有最体面的道别,最隐忍的深情,最无声的破碎。
沈砚之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将她温婉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成为此生无法磨灭的执念。
最终,他转身,迈步上车。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清幽巷口,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遮住了来时路,也斩断了一年的温柔牵绊。
苏晚卿静静立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很久。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
紧绷了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
眼泪终于汹涌滚落,无声无息,浸湿了衣襟。
庭院依旧清幽,草木依旧葱郁,墨香依旧萦绕。
可那个温柔待她、护她安稳的人,再也不在了。
那方乱世之中的温柔净土,从此彻底荒芜。
她的救赎走了,她的天光灭了,她心底唯一的爱意,就此落幕。
自此,城南书局,人去楼空,风月无声,往事成尘。
四
沈砚之走后三日,苏晚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城南书局。
她没有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金陵城。
这里有她最极致的温柔救赎,也有她最刻骨铭心的爱意遗憾。每一寸草木,每一方书卷,都藏着两人过往的点滴温柔。留在这里,日日触景伤情,只会无尽内耗,徒添痛苦。
她买了一张去往邻城的船票,孤身一人,远赴他乡。
江水滔滔,烟波浩荡。
孤舟漂泊江上,一如她浮沉无依的人生。
站在船头,冷风拂面,望着滔滔江水,苏晚卿终于放任自己崩溃落泪。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沉静温婉的少女,在无人的江上,哭尽了一年的温柔,哭碎了满腔的深情。
她不怪沈砚之。
从未怪过。
她知晓他身不由己,知晓他克制隐忍,知晓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浮萍,无力对抗命运。
她只恨天意弄人,恨乱世无情,恨两人相遇太早,相知太深,却终究无缘相守。
恨那层始终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最终成了毕生最大的遗憾。
若当初勇敢一分,哪怕只是一句告白,哪怕结局依旧别离,至少此生无憾。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事后若是。
抵达邻城后,苏晚卿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独自定居下来。
依旧是清淡安稳的日子,依旧是诗书相伴的生活。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相伴、妥帖周全的人。
日子过得安静,也过得孤寂。
她闭门不出,不问世事,日日与笔墨诗书为伴,试图用平淡岁月,掩埋心底的深情遗憾。
可深爱过的人,刻入骨髓的情,从来都无法轻易抹去。
每一个寂静的深夜,每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金陵城南的庭院,想起那个清隽温柔的身影,想起那些静默相伴、温柔缱绻的朝夕。
思念如野草疯长,生生不息,岁岁不减。
而另一边,归乡后的沈砚之,亦是深陷无尽的思念与煎熬。
沈家催促成婚的压力扑面而来,家族的桎梏、世俗的规矩,层层枷锁困住他的人生。
他终日沉默寡言,郁郁不乐。
归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过一日安稳舒心的日子。
家中精致庭院、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样样俱全,可再也没有那个伏案誊抄、温柔妥帖的少女,再也没有那些静默相伴、岁月安然的时光。
满世繁华,皆非他心之所向。
他无数次想要提笔写信,想要询问她的近况,想要知晓她是否安稳安好。
可每次提笔,终究无奈搁笔。
他能写什么?
以何种身份问候?
他即将迎娶他人,早已身许别家,再无资格牵挂她、惦念她、打扰她的人生。
与其徒增彼此烦恼,不如彻底断了联系,让她彻底放下过往,重新生活。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距离可以终结执念。
可日夜思念,岁岁牵挂,只增不减。
归乡半年,沈砚之终究抵不过家族压力与时局裹挟。
民国十九年春,他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城北林氏千金。
婚礼盛大隆重,宾客满堂,人人称道沈家公子良缘天赐、门当户对。
只有沈砚之自己知晓,这场世人艳羡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毫无爱意的将就,是他向乱世、向命运的妥协。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满室喜庆。
他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无半分新婚喜悦,只剩满目荒芜寂寥。
他从未爱过妻子,往后亦不会爱。
他的心底,永远留着金陵城南,那个眉眼温婉、隐忍温柔的少女,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遗憾。
娶妻之后,他恪守本分,敬妻有礼,无宠无厌,相敬如“冰”。
他给足妻子体面尊重,护她荣华安稳,却从未给过半分真心温柔。
余生漫长,他将所有的温柔爱意,永远封存于金陵旧岁,封存于那个悄然离去的故人身上。
同一春,千里之外的邻城。
苏晚卿也迎来了自己的人生归宿。
她孤身独居半年,本想终身不嫁,守着心底执念,孤寂终老。
可乱世愈发动荡,战火蔓延,世道愈发艰难。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乱世之中根本难以立足,难逃颠沛流离、受人欺凌的命运。
她远在乡下的唯一远亲,辗转寻来,见她孤身飘零,满心不忍。
亲友怜惜她身世孤苦、命运坎坷,不忍她终身孤寂,为她提亲,对象是邻城的温姓书生。
温先生性情温和敦厚,为人踏实善良,家境普通,清白安稳,无不良嗜好,只求一生安稳度日。
亲友百般劝说,乱世之中,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情深意重,只求有人相伴,遮风避雨,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苏晚卿沉默良久,最终应允。
她早已看透情爱虚妄,深知此生与沈砚之无缘,心底爱意早已尘封腐烂,再无心动之人。
余生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免于颠沛。
嫁与何人,早已无关情爱,只是乱世求生的选择而已。
民国十九年暮春,风雨潇潇。
苏晚卿一袭素衣,简简单单,悄无声息地嫁了人。
没有盛大婚礼,没有喜庆满堂,没有半分少女新婚的欢喜雀跃。
平静,淡然,无波,无喜。
嫁人那日,春雨淅沥,一如她初见沈砚之的那场秋雨。
冥冥之中,皆是宿命轮回。
她嫁给了安稳,嫁给了平淡,嫁给了世俗归宿,唯独没有嫁给爱情。
两个深深相爱、彼此救赎的人。
终究在相隔千里的乱世两端,一前一后,各自嫁娶,各自成家。
从此,他有他的名门妻室,锦绣前程;她有她的寻常夫家,平淡余生。
最讽刺的是,两人嫁娶之时,心心念念、刻骨铭心的,依旧是彼此。
却从此,山水不相逢,音讯两渺茫。
无人知晓这场阴差阳错的别离,无人知晓这场双向深爱却终身缄默的爱恋。
世人皆以为,他们各自安好,各自圆满。
唯有天地知晓,两颗真心,从此终身孤寂,岁岁遗憾。
第五章 岁岁隔望,余生皆憾
婚后岁月,波澜不惊,只剩漫长无尽的平淡与孤寂。
沈砚之婚后依旧深耕书局事业,打理家族事务,行事沉稳克制,待人温雅有礼,成为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世家夫君、儒雅君子。
他待妻子始终敬重疏离,体面周全,衣食无忧,荣华尽予,唯独无爱。
林氏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倾心爱慕他的温雅风骨,却始终捂不热他清冷孤寂的心。
她从未见过丈夫眼底的温柔缱绻,从未见过他真心欢喜的模样。他的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与执念。
家中庭院岁岁花开,岁岁叶落,年年岁岁,清冷依旧。
沈砚之的人生,看似圆满顺遂,名利双收,家世安稳。
实则余生岁岁,皆是空洞荒芜,满心遗憾。
他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人,如苏晚卿一般,懂他清冷,知他温柔,陪他孤寂,渡他荒芜。
无人再能入他心,暖他余生岁月。
他时常在寂静深夜,独坐书房,看着满架古籍书卷,恍惚间总会想起金陵城南的旧院。
想起那个伏案誊抄、眉眼温婉的少女,想起细雨晚风,想起静默相伴,想起那一年最干净温柔、最安稳圆满的旧时光。
每每梦回旧岁,皆是温柔泡影,醒来只剩满室清冷,满心荒芜。
那份未曾言说的爱意,未曾挽留的遗憾,化作余生岁岁年年的执念,日夜煎熬,终身难忘。
而苏晚卿的婚后生活,亦是平淡无波,安稳寡淡。
丈夫温先生品性温和,待人宽厚,知她身世坎坷,待她极尽体贴敬重,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给了她安稳无忧的俗世生活。
他尊重她的喜好,包容她的沉静寡言,善待她的一切,是世间难得的良人夫君。
可唯独,给不了她心动,给不了温暖,给不了刻骨铭心的爱意。
苏晚卿自此安稳度日,洗手作羹汤,打理家事,平淡度日,与世无争。
她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温柔,收敛了所有的执念与深情,做一个温顺安分的寻常妇人。
不悲不喜,不嗔不怨,淡然度日。
旁人皆羡她觅得良人,安稳半生,脱离苦海,余生无忧。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的心底永远空了一块,永远藏着一场无法落幕的遗憾。
无人知晓,这个沉静淡然、安分温顺的妇人,心底藏着一场乱世深情,藏着一个终身难忘的故人。
无人知晓,她此生唯一的心动、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深爱,永远留在了金陵城南的旧巷里,留在了那年秋雨中的相逢与别离里。
婚后数年,时局愈发动荡,战火蔓延大江南北。
乱世流离,人海浮沉,两人彻底断了所有音讯。
曾经朝夕相伴、默契入骨的两人,从此天各一方,隔山隔海,岁岁相望,岁岁不见。
偶尔听闻金陵的消息,苏晚卿总会驻足停留,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却终究只剩默然。
她不敢打探他的近况,不敢知晓他的生活。
知晓越多,思念越甚,痛苦越浓。
不如一无所知,岁岁尘封。
而沈砚之,亦曾数次派人悄悄打探她的踪迹,只想知晓她是否安稳安好,是否平安顺遂。
打探而来的消息,永远是:温氏夫妇和睦安稳,岁月平淡,日子静好。
每一次听闻,他心底皆是酸涩汹涌,百味杂陈。
安好就好,安稳就好。
只要她余生安稳无忧,平淡顺遂,便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这份安稳,从来与他无关。
哪怕护她余生安稳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深爱,最终安稳于他人身旁,终老于他人烟火。
这是他余生最大的慰藉,也是最大的酷刑。
岁岁年年,时光流转。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
民国二十八年,距离两人别离,已然十年。
三十年世事浮沉,十年人间离散。
当年青涩温柔的少年少女,早已被岁月乱世磨平所有棱角,褪去所有青涩温柔,各自步入中年,满身风霜,满目沧桑。
沈砚之早已成为金陵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沉稳内敛,盛名在外,儿孙绕膝,家世鼎盛,是世人眼中圆满顺遂的人生赢家。
可无人知晓,他午夜梦回,依旧是金陵旧院,少女温婉,晚风温柔。
苏晚卿安居小城,岁月平淡,半生安稳,儿女双全,邻里和睦,是旁人眼中平淡幸福的寻常妇人。
可无人知晓,她半生温柔封存,终身心动不再,心底永远住着一个十年未见、终身无缘的故人。
两人终身,再无相见。
命运最是残忍,让他们于绝境相逢,彼此救赎,双向深爱,默契入骨。
却偏偏,不让他们相守,不让他们言说,不让他们圆满。
让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窗,爱而不言,念而不得。
让他们阴差阳错,各自嫁娶,各自圆满世俗,各自孤独本心。
第六章 晚风落幕,终是别离
暮年光景,岁月迟暮。
战火平息,时局安稳,乱世终定,人间太平。
可属于他们的温柔岁月,早已永远定格在民国十八年的那个秋天,再也无法重来。
沈砚之晚年,褪去所有世俗繁杂,辞去所有虚名职务,重新回到金陵城南,修缮了当年的旧书局。
青瓦白墙依旧,庭院草木常青,桂树芭蕉依旧年年繁盛。
只是庭院空空,再无当年相伴之人。
他日日独居书局,守着满架古籍,守着一院旧时光,孤寂终老。
年老之后,心境愈发淡然通透,执念却愈发深重。
年少隐忍不敢说的爱意,中年克制不敢念的深情,到了暮年,只剩无尽的唏嘘遗憾。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声名赫赫,一生顺遂,一世体面。
唯独情爱一事,满盘皆输,终身遗憾。
他救她出泥沼,予她新生,暖她荒芜,渡她绝境。
却终究,渡得了她的人生,渡不了两人的缘分。
救赎了她的岁月,救赎不了自己的余生孤寂。
晚年独处之时,他时常静坐庭院,看着晚风落叶,喃喃低语,轻声自问:
若是当年勇敢一分,捅破那层纸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当年抛开世俗枷锁、门第规矩,不顾一切留她相伴,是不是就能相守一生?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所有的遗憾,皆是命中注定。
他一生克制温柔,一生沉稳内敛,唯独对她,执念一生,牵挂一生,深爱一生,遗憾一生。
而苏晚卿的晚年,亦是安稳平淡,岁月静好。
夫君温和体贴,儿女孝顺懂事,晚年衣食无忧,安然顺遂。
她活成了世俗眼中最圆满安稳的模样,避开了乱世颠沛,避开了污泥浊淖,安稳终老,福寿绵长。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她这一生,从未真正圆满过。
她的人生被沈砚之救赎,得以脱离泥沼,安稳度日,得以识字知礼,温柔处世。
可她此生最盛大、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永远留在了年少乱世,永远封存在那个秋风离别的黄昏。
往后余生,所有的安稳平淡,皆是将就,皆是补偿,皆是遗憾。
她晚年时常独坐窗前,看落日晚风,看秋叶纷飞。
每每秋风起,总会想起多年前的秋雨相逢,想起那个撑伞而来的清隽少年,想起那一年静默相守、温柔缱绻的岁岁朝夕。
半生安稳,半生怀念。
半生圆满世俗,半生孤寂本心。
她从不后悔遇见他,从不后悔深爱一场。
只遗憾,有缘相逢,无缘相守;有幸救赎,无幸余生。
只遗憾,明明两心相悦,明明双向救赎,终究抵不过乱世浮沉,抵不过阴差阳错,抵不过沉默隐忍。
一生纸窗未破,一生爱意未言。
最终,岁岁相隔,终身不见。
暮年深秋,沈砚之病重。
缠绵病榻,弥留之际,他褪去了一生的清冷克制,眼底只剩无尽的温柔与遗憾。
半生繁华,半生虚名,皆是过眼云烟。
此生唯一惦念,唯一亏欠,唯一深爱,唯有苏晚卿一人。
他躺在病榻之上,目光望向城南旧巷的方向,气息微弱,轻声呢喃,吐出了隐忍一生、缄默一世的告白:
“晚卿,我心悦你,一生未改。”
这句话,藏了整整一生。
藏过了年少温柔,藏过了中年浮沉,藏过了暮年沧桑。
终究只能说给自己听,说给空荡荡的岁月听,再也无人听闻,无人回应。
终生未宣的爱意,成了临终唯一的执念。
民国五十二年,秋。
沈砚之离世,享年六十六岁。
一生温雅,一生孤诚,一生深爱,一生遗憾。
至死,心底牵挂,唯有那年金陵旧院的温婉少女。
数月之后,远在小城的苏晚卿,莫名心悸难安,终日恍惚。
不久后,辗转听闻故人离世的消息。
彼时的她,已是满头华发,垂垂老矣。
坐在窗边,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平静半生的心,骤然轰然崩塌。
没有痛哭失声,没有失态崩溃。
只是静默坐着,久久无言,眼底无声落泪,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满头白发。
时隔三十余年,跨越半生岁月。
那个救赎她一生、温柔她岁月、惊艳她年少、遗憾她终身的人,永远离开了人间。
从此,世间再无沈砚之,再无那年相逢的温柔月色。
她的执念,她的牵挂,她的暗恋,她的遗憾,彻底没了归处。
一生两隔,终成永别。
又数年,冬日雪落。
苏晚卿安然离世,享年七十岁。
离世之时,面容平静,眼底无憾无忧,唯独眼角残留一滴浅泪。
带走了半生安稳岁月,也带走了一生缄默的深情,一生未说的喜欢。
她直至离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金陵城南的那场相逢,从未提起过那个温柔一生、遗憾一生的故人。
两人一生,彼此救赎,彼此深爱。
一生默契,一生相知。
一生纸窗不破,一生爱而不言。
一生阴差阳错,一生各自婚嫁。
一生相望不相逢,一生相思不相见。
乱世晚风,吹过金陵旧巷,吹过岁岁流年。
吹得旧院草木枯荣,吹得人间岁岁更迭。
终究,晚风渡尽世间人,唯独不渡你我。
五
后来有人整理沈砚之遗留的古籍文稿,在一本最旧的诗词孤本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纸上是他亲笔字迹,笔墨温润,字迹清隽,写于民国十八年秋,离别那日。
短短两行小字,落笔温柔,满纸遗憾,藏尽半生深情:
【一见青梧误终身,半生风月赠无人。
纸窗未敢轻相破,从此山河各故人。】
短短二十字,道尽一生隐忍,一生深爱,一生遗憾。
无人知晓,温润君子,一生清冷寡欲,却将唯一的深情温柔,尽数赠予那个乱世相逢的落魄少女。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仕途浮沉,不是乱世流离。
是相逢太晚,是相知太浅,是相爱太沉,是开口太迟。
是明明两心相悦,终究咫尺天涯。
而苏晚卿遗留的遗物中,有一枚常年贴身佩戴、磨得温润的墨玉小坠。
是当年沈砚之随手赠予她的小物,不值金银,却被她贴身佩戴,珍藏一生,岁岁不离。
无人知晓,这个安稳半生、平淡一生的寻常妇人,心底藏着一场耗尽一生的暗恋。
藏着一场乱世相逢、双向救赎、爱而不得的极致虐恋。
他们是彼此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天光,是彼此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救赎。
他们熬过了绝境苦难,熬过了岁月荒芜,却熬不过乱世浮沉,熬不过沉默隐忍,熬不过命运阴差。
明明是双向奔赴的深情,明明是彼此唯一的挚爱。
最终,无人知晓这段情深,无人懂得这场遗憾。
无人知晓,民国金陵,曾有一对少年人。
温柔相逢,静默相守,深爱不语,岁岁牵挂。
终究,阴差阳错,各自嫁娶,余生岁岁,终身不见。
纸窗不破,爱意不说。
一别经年,终生是憾。
旧巷晚风依旧,岁岁年年。
只是世间再也无你我,风月余生皆成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