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星,黄昏时分第一颗亮起的星。
夜幕垂落,它便遥遥悬于西天;朝日初升,它便隐没于天光,再无踪迹。
当年她为他取下这个名字,从没有想过,会恰好应了这般宿命。
一、三步
长庚永远跟在容宜身后三步。
这个距离,他稳稳走了四年。不多不少,恰好三步。
她步履稍快,他便紧跟着提速;她骤然驻足,他能在两步之内收住身形,绝不会撞上她的后背。待到她回身转头,他又刚好落在她视野的边缘——不挡光亮,不碍通路,却也绝不会彻底消失不见。
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他活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这话传入长庚耳中,他也从不动怒。影子本就该追随在人身后,这本就是他的命。
他十一岁那年的深冬,容家的马车在纷乱街头捡到了他。
那年年景动荡,城外战火连绵,城内绑票劫掠横行。人贩子用一根粗麻绳,把一群孩子串在一起,如同拴住一尾尾濒死的鱼,赶着往租界之外走。容家的马车途经街巷,队伍最末尾的那个男孩忽然挣动了一下。他不是想要逃跑,只是蹲下身,去捡拾地上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窝头。
车厢里的人嫌这一幕晦气,催促车夫径直赶路。管家陈伯却多望了几眼:那孩子后颈横着一道狰狞旧疤,蜷在雪地之中,模样像一条濒死的狗。
陈伯掏出八块大洋。
“就要这一个。”
男孩被人拎上车的时候,连一声哭嚎都没有。他缩在车厢的角落,死死盯着底板,一路沉默,直至驶入容府朱漆大门。
入府最初的三个月,他一语不发。大夫过来诊查,说并非天生聋哑,是乱世惊惧,闭住了心神。旁人问他原本的姓名,他只是摇头;追问籍贯来路,依旧摇头;问及父母亲人,还是摇头。仿佛过往的岁月被生生劈断,属于他的前半生,尽数遗失在兵荒马乱的街头。
府中仆从按辈分排序,前面已经有六人,他排行第七,所有人便随口唤他“七儿”。
一晃到十七岁,他身形抽长,肩背宽阔,可沉默寡言的性子丝毫未改。他做事勤恳,不惜气力,寒冬腊月守夜站岗,也从未喊过一句冷。一回夜里有窃贼潜入容府,他独身一人追出三条长街,将贼人死死按在墙垣之上,手掌被刀刃划开一道深长伤口,归来之后依旧缄口不言。最后还是陈伯看见地上滴落的血迹,才发觉他身负重伤。
经此一事,容老爷特意将他挑出仆役之列,赐了一身干净衣衫,吩咐他往后贴身跟随小姐容宜。
容宜是这年秋天从英国归来。
她下船那日,天津落着濛濛冷雨。府中众人分列大门两侧迎接,长庚站在队伍的最末、最靠外的位置——他素来不愿站到人前。
容宜自洋车走下,抖落油纸伞面上的雨珠,目光缓缓扫过列队的一张张面孔。
视线落到他身上时,顿住了。
“你手上的旧伤,可还疼?”
长庚整个人僵在原地。
整整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过问过他手上那道伤疤的来历。
他垂着头,喉咙发紧,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那日午后,容宜差人将他唤至花房。
她斜倚藤椅,翻阅着从伦敦带回的画册,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温柔铺满她周身。
“你叫什么名字。”
他嘴唇翕动,只挤出两个字:“七儿。”
“那不过是府里给你的排行。”容宜合上画册,抬眼看他,“我问的,是属于你的名字。”
他答不上来。活了十七载,从来没有人正经赐予过他一个名字。
容宜略作思忖,轻声开口:
“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冬日下午三点多天色便沉下来。天黑之后,天上会率先亮起一颗孤星,亮得夺目。洋人叫它 evening star,我们中土称它长庚。”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他:“长庚,这个名字,你可愿意?”
他不甚明白字句背后的诗意。容宜取来纸笔,执铅笔一笔一划写给他看:长、庚。笔画简约干净。
长庚久久凝视纸上两个字,缓缓点了点头。
自那一日起,他便固定走在她身后三步,寸步不离。
二、宜
容宜将府邸西侧闲置的花房改造成一间小小的私人书房。两架书柜靠墙而立,中间摆一张长条木桌,她时常在此翻译外文书稿,桌面上摊着英文报纸、厚重辞典,还有一只盛着咖啡的白瓷杯。
一日她抬眸,望见长庚静立在书房门槛之外,不肯跨步进来,目光却沉沉落在满架藏书之上。
“想读书识字?”
他没有应声,双脚却钉在原地,没有退走。
容宜莞尔,从桌面抽出一支铅笔递过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住笔杆。已是十七岁的少年,握笔的手却粗笨得如同攥着刨子,横竖撇捺歪歪扭扭,笔尖屡屡戳破纸张。紧张裹挟着窘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笔杆。
容宜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指尖轻点纸面。
“这一横,再放平一些。”
她离他极近,发丝间漫开淡淡的雪花膏甜香。
长庚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那一日,他只学会六个简单汉字:一、二、三、人、大、天。
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夜夜相伴。
一周之后,容宜教他写“宜”。
是她自己的名。她说这个字笔画不多,最适合初学。
他在一堆废弃稿纸上反复临摹,足足写了上百遍。写到第三十遍,容宜出声劝阻:“够了,别再练,掌心要磨出血泡。”
他停下动作,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宜”字,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夜深人静,屋内只剩一盏昏黄油灯,他又独自添写二十遍。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纸张举到灯火前细细端详,末了,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无声消化心底翻涌的情绪。
入冬之前,容宜带他去了起士林西餐厅。
那日她要赴友人之约,出门时随口道:“你同我一起。”
长庚不肯,钉在车门外,半步不肯登车。
“就当答谢你上次追贼护府。”
他这才局促地坐进车厢。
餐厅之内,刀叉碰撞餐盘叮当作响,洁白桌布,剔透玻璃杯盏。长庚端坐椅上,双手安分搁在膝头,浑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妄动。服务生摆上成套银质刀叉,一排排银光闪闪,看得他脸色发白。
“我教你。”容宜把自己面前的餐具推到他跟前,“左手持叉,右手握刀,像这样。”
他学得格外艰难,餐刀刮擦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后背浸满一层冷汗。
“不必紧张,没有人会盯着你。”容宜低头切着盘中牛排,并没有留意他的窘迫。
长庚飞快抬眼望她一眼,又迅速垂下脑袋,一口一口,拘谨地咀嚼吞咽。
饭后上了甜品,是香草冰淇淋,盛在银质杯盏中,表层淋着浓稠巧克力酱。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骤然僵住。
刺骨的冰凉裹挟着甜得发腻的滋味瞬间漫开,牙齿都被冻得失去知觉。
他脸上的神情太过古怪,逗得容宜轻笑出声:“不合口味?”
他缓过神,认认真真作答:“好吃。”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尝到冰甜的吃食。夜里他见到陈伯,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今日吃到一碗冰食,却始终描摹不出那一份独特的滋味。
寒冬来临,容宜让人给他缝制一件深灰色双排扣呢子大衣,面料厚实抗风。府中其余仆役皆是短布褂,唯独他拥有这样体面的衣裳,出门在外,总惹来旁人频频侧目。
长庚舍不得穿,把大衣收在箱底,搁置半月之久。
一日落大雪,容宜清晨出门,看见他立在院中,身上只一件单薄旧棉袄,肩头落满皑皑白雪。
“那件大衣为何不穿?”
长庚垂首不语。
“回房换上。”
“……太过贵重,舍不得。”
“穿坏了,我再给你做便是。”
他依旧伫立不动。
容宜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叹气:“长庚,你冷不冷?”
他这才抬起眼睫,雪花沾在睫毛上,缓缓融化成细碎水珠。
“不冷。”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谎。
那个冬天,他整整咳了一季。每到深夜便止不住咳喘,他用袖口死死捂住嘴,天亮之前,悄悄洗净袖口上的痕迹,竭力不让任何人察觉。
那些日子,容宜常常在西侧书房伏案到夜半,翻译英国小说,桌案堆满辞典与稿纸。长庚便守在外边的廊下,一动不动一站便是三四个时辰。
一夜风雪漫天。她伏案至深宵,抬眼望向窗外,看见一道单薄影子,大半都被落雪覆盖。
她推开门,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进来。”
长庚原地不动。
“屋外零下的温度。”容宜语气加重,“进来坐着,不必在外充当门神。”
他才缓步走入屋内,局促靠在门边,不敢再往里面多走一步。
容宜抬脚,把一旁的木椅踢向他的方向。
长庚小心翼翼落座,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响,他连忙提起椅身重新轻放,生怕一点动静打扰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同处一室,隔一张长桌对坐。容宜在那头翻阅辞典,他在这头,只敢低头望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屋内安安静静,唯有煤炉烧水的细微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容宜低声念起一段英文,念完抬眸问他:“好听吗?”
“好听。”
“听得懂其中意思?”
“听不懂。”
容宜笑起来:“听不懂,又为何说好听。”
长庚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很轻:“您念诵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容宜微微一怔,没有再接话,重新低头埋首书稿。可那一夜,她将那一段英文,反复念了三遍。
府中曾来过客人,是容宜留学伦敦时的同窗程先生,同行还有他的妹妹。
程家小姐在花园撞见长庚,转头便对容宜直言:“你们府里这个跟班,模样看着阴恻恻的怪吓人。不过是花钱买回来的下人,你未免太过纵容。”
彼时容宜正修剪一枝腊梅,剪刀“咔哒”一声剪断花枝。
“他不是买回来的物件。”
“那又是什么身份?”
“是我容家的人。”容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程小姐讪笑两声,不再多言。
廊下的长庚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手中托盘端得稳稳当当,杯中的茶水没有洒落半滴。
夜里他在水房反复洗手,洗了很久。陈伯进屋见状,疑惑询问缘由。
长庚把手从水中抬起,水雾顺着指缝滴落。
“陈伯,我算不上她家的人。”
陈伯没有听清,追问他说什么。
长庚只是摇头,放下衣袖,遮住手腕那道陈旧伤疤:“没什么。”
又一回,他追捕潜入府宅的小贼,从高墙纵身跃下,掌心被锋利铁片豁开一道大口子。他浑然不觉疼痛,依旧照常干活搬物。是容宜先发现地上一路滴落的血迹。
“把手伸过来。”
长庚往后缩,不肯递出伤口。
“长庚。”
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他才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的血迹已经半干,混着尘土,黑乎乎糊了一大片。
容宜拉着他走到水房,蘸起棉花沾上酒精,一点点擦拭伤口。酒精渗入皮肉,钻心刺痛,长庚的手指猛地一颤,手却始终没有往后躲闪半分。
“疼吗?”
“不疼。”
“上一回受伤,你也是这么说。”
长庚缄默不语。
狭小的房间静悄悄的,她垂着头替他上药,眉头微微蹙起,靠得极近,长庚能看清她睫毛尖端细碎的光亮。她撕下布条,一圈圈细细缠绕他的掌心,最后的绳结,特意压在了手心内侧。
“好了。往后不要这般拼命。”容宜抬眼看他,“财物丢了便丢了,若是你受了伤,我还要费心替你处置。”
“嗯。”
可他心里清楚,下一次遇到危险,他依旧会义无反顾扑上去。
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只因那全部都是属于她的东西。
三、挡
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容宜要前往英租界,给染病的友人送药。
那日风和日丽,长庚照旧跟在她身后三步,登上汽车,坐在副驾。车行半途,街口骤然大乱——一群溃败逃散的乱兵,三五成群,手里端着长枪,当街拦路劫掠过往车辆。
司机猛踩刹车。
长庚几乎瞬间转身。他没有呼喊,没有多余言语,伸手狠狠将后座的容宜按倒,压在座椅底下,用自己整个后背牢牢挡在她上方。
“别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对她说过音量最大的三个字。
车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拽开,他半个身子探出去,同乱兵扭打在一处。容宜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布料撕裂般的轻响。
枪响了。
失去意识之前,长庚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车门还在我的身后,她还安稳待在车里。
他硬撑着,不肯倒下。
长庚昏迷整整三天三夜。
醒来时人躺在医院病房,容宜坐在床边,眼眶红肿,鬓发凌乱,全然没有往日从容模样。
他苏醒后开口第一句便是:“小姐没事吧。”
一句话落下,容宜的眼泪猝然滚落。
“你差一点就死了。”
他这才感受到左肋火烧火燎的剧痛,伸手摸去,触到厚厚一层绷带。
子弹从左侧身体射入,擦过肺叶,自后背贯穿而出。性命侥幸保住,可肺部遭受重创。医生把陈伯叫到病房门外,压低声音交谈。
“就算调养得当,最多也只剩三年光阴。切不可劳累,更不能受风寒。”
陈伯在门外伫立许久,归来时双眼通红。
长庚望着他,语气异常平静:“我听见了。”
“庚儿……”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打断陈伯,“千万,不要告诉她。”
他在医院休养两个月。容宜每日都过来陪伴,坐在床边给他读报纸,讲伦敦的种种见闻,尽是他听不懂的世事。长庚闭着眼,一字一句的内容都未曾入脑,只是贪恋她流淌的声音。
有一日她读得疲惫,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长庚缓缓睁开眼,凝视她的发顶。他极慢极慢抬起手臂,指尖悬在距离她发丝一寸的半空。
就那样停滞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还是收回手,轻轻搁在自己胸口。
彼时的他并不知道,趴在床边的容宜,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
间章 · 长庚(一)
枪响的刹那,他并未第一时间感受到痛楚。
最先袭来的是滚烫,一股灼热从左肋钻透躯体,半边身子仿佛被瞬间抽空,好似迎面被泼下一锅沸水,身体的一部分,硬生生被剥离。
那一瞬间心中别无杂念:车门在我的背后,她还困在车内。
他双脚死死撑住车厢地板,用脊背死死抵住车门。乱兵拉扯他的胳膊,他便沉下重心对抗。周遭的叫嚷喧嚣,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只牢牢记住,车厢里面,还有她。他绝不能倒下。
自十一岁那个寒冬,快要冻死在街头,被容家马车救下的那一刻起,心底便刻下短短四个字:得还人家。
如今,便是要偿还这条性命的时候。
再度睁眼,已是三天之后。
天光微亮,病房满眼惨白,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的药水气味。他费力转动脖颈,看见床边蜷缩的人影。
容宜趴在床沿熟睡,长发散落大半,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被角,胳膊下压着厚厚的书籍,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
长庚静静望了她许久。他想要抬手触碰,看见手上密密麻麻的输液管子,模样狼狈不堪,又默默放下。
清晨这一刻,他心底拿定主意。
大夫在外所说的每一句话,绝不能传到容宜耳中。
他太懂她的心性。倘若知晓自己只剩短短三年寿命,她绝不会再考虑婚嫁,会不顾一切守着他,把自己大好年华尽数耗在这里。
他万万不能拖累她。
这条性命本就是捡来的,多活这十年已是赚得。大限来临,坦然赴死,毫无遗憾。
可容宜不一样。
她理应拥有锦绣人生,穿华美的衣裳,居于温暖的屋舍,有人知冷知热,相伴白头到老。
那个人,绝不会是他。
所以他将所有心事死死封存。
后来听旁人说起,自己苏醒的第一句话是询问她安危。就是那一句,逼得她落下眼泪。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害得她落泪。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让她再为自己哭第二次。
只是到最后,他终究还是失信。在她大婚的那一天。
四、三年
出院之后,长庚依旧跟在容宜身侧。
只是那恒定不变的三步距离,渐渐难以维持。
他常常不由自主落在后面,五步,十步。容宜便会停下脚步,回头静静等他。看着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同薄纸。
“回去休养。”
“我还可以跟上。”
“长庚。”
“小姐,我跟得上。”
于是容宜便放慢脚步,迁就他虚弱的步伐。
他清楚感知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清晨时常咳出血丝,咳完之后悄悄把帕子藏入衣袖,寻无人之时搓洗干净。他学会咳嗽时刻意侧过身,尽量避开旁人视线,即便春日渐暖,也常年穿着高领衣衫遮掩病容。
这些事他都掩饰得极好。唯有一桩,藏不住:他凝望她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前跟在身后,他目光只看地面,看街巷,看周遭潜藏的危险。可往后的岁月,视线总不由自主黏在容宜身上。看她说话时的眉眼,看她低头翻书的侧影,看她浅浅一笑的模样。
他自知这样逾矩。
可转念一想,余下时日无多,便纵容自己再多看上几眼。
容宜心中亦有所察觉,开始频频抛出一些古怪问题。
“长庚,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追随小姐。”
“我说的是属于你自己的前路。倘若不在容府,你想去何处?”
他沉思许久:“我没有想过。自十一岁便待在这里,除了容府,我不认得别处天地。”
“那你可想过成家?”
长庚沉沉垂下头颅。
“不想。”
“为何?”
“……没有缘由。”
容宜没有继续追问。其实她心底隐约明白答案,只是执拗地想听他亲口吐露,可长庚永远选择缄默。
一回她在书房翻找物件,无意间翻出那一叠他早年练字的废纸。
整整一百二十个“宜”。
字迹歪扭稚嫩,有的地方笔尖戳穿纸张,用力过重之处,纸背都凸起深深印痕。
她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慢慢读完。
读完之后,安安静静把纸叠齐放回原处。独自在空荡书房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一日她第一次认真叩问内心:倘若长庚敢袒露心意,自己又会如何抉择。
思虑许久,却得不到答案。
不是没有心动,而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碍太重。她是容家堂堂小姐,他是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孤儿,连原生姓氏都无从知晓。父亲绝不会应允,母亲听闻只怕会当场晕厥。程家的婚约,早在她归国第二年便已经提上门来。
更残酷的,是他残破衰败的身体。
她开不了口,他亦不敢言说。
两个人就这样耗着。如同一同待在一间正在燃烧的屋子,彼此心知烈火燎原,却谁也不愿率先喊出失火二字——就算喊出声,也无人能够扑灭这场宿命。
五、那句话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容老爷正式敲定了容宜的婚事。
联姻对象是程家的程叙安。牛津留学归来,兴办实业,年纪与她相仿,性情温文,家世门当户对,容老爷万分满意。
容宜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淡淡回应:“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提亲第九天的黄昏,她自外面归来,途经西侧回廊。
花房的门半掩,里面传来交谈的声响,是陈伯的嗓音,带着浓重沙哑。
“庚儿,你的身体已经熬到这个地步。小姐终究是要嫁人的,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屋内沉寂良久。
而后响起长庚的声音,语调平缓迟缓,仿佛早已在心中默读过无数遍。
“我心里清楚。”
“那你——”
“我只求能够看着她。”
容宜立在回廊之下,手中皮包“啪嗒”掉落在青砖地上。
“我想亲眼看着她穿上洁白婚纱,走进教堂。看着有人为她戴上婚戒。往后她有人照料,衣食无忧,有人疼惜,一世安稳顺遂。”
陈伯的声音哽咽:“那你自己呢?庚儿,你置自己于何地?”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
“我本就是一条捡回来的命。十一岁倘若没有遇上容家,早就冻死街头,连名字都不会拥有。多活这十年,还能认得她——”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有人赐我姓名,有人唤过我的名字。这一生,已经足够。”
容宜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暮色沉沉向西坠去,西天已经浮起那颗孤亮的长庚星。
她恍惚记起多年前的秋日花房,也是这般光景,她同他说起这颗星辰,为他取名长庚。那时只觉得名字好听,从未料到隐喻这般刺骨悲凉。
第二日清晨,她去见父亲:“程家的婚事,就劳父亲安排吧。”
容老爷颇感意外:“你想通了?先前你一直……”
“我想通了。”容宜重复一遍。
回到闺房,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人。二十七岁的容颜,神色平静,眼底却干涸无泪。
她想:这是他期盼看见的幸福,那我便演给他看。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狠绝的决定。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成全。
她清楚长庚时日无多。若是自己拒不出嫁,他便会强撑残躯守在身旁,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眼里依旧望着她,什么都得不到。
那便遂他的心愿,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获得世俗定义的圆满。
只是这份圆满,要拿她往后一生作为代价。
那一夜,她独自分装西式喜糖,巧克力糖果,一盒二十四颗,全部购于起士林。盒子摆在桌面,她就那样坐到天光泛白,彻夜无眠。
六、喜糖
四月的一个午后,容宜去往长庚居住的西跨小院。
大夫嘱咐静心休养,如今他大半时间都卧榻,精神稍好便坐于院中藤椅,望着那棵石榴树。
容宜踏入院落,他正坐在藤椅上。身形消瘦得脱了形,那件深灰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如今穿在身上,只会空空荡荡。
“小姐。”
他费力撑住扶手,一节一节挺直身子,下意识便要往后退,退回那恪守多年的三步距离。
“不必动了。”容宜拦住他,径自坐到石桌旁,把那盒系着金色缎带的白色喜糖盒子放在石面上。
“我要成婚了。”容宜开口。
小院万籁俱寂,唯有风拂过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下个月十六,戈登堂举办婚礼。”
长庚的目光牢牢钉在那只糖盒之上。
久久沉默,之后他才出声,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程家?”
“嗯。”
“程叙安。”
“嗯。”
“他人品行很好,学识家世,与您十分般配。”
每一个字都说得完整利落,听不出半分颤抖。
容宜的手指死死抠住石桌的边沿。
“是。”
他伸出手,从盒子取出一颗巧克力。
手指气力不济,剥糖纸耗费许久,才把糖衣剥开。棕褐色的巧克力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没有送入嘴中,就那样静静捏着。
容宜望向他的手。那双手,正在抑制不住地发抖,细密而轻微,如同风中飘摇的树叶。可他的脸上,却扯出一抹笑意。
“小姐,那日,我会过去看看。”
容宜心口猛地一沉:“你的身体撑不住,不要来了。”
“我要去。”
“长庚——”
“我一定要去。”他又重复一遍,脸上笑意已经消散,漆黑眼眸深深望向她,“我必须亲眼看见。”
容宜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房门。她走到床边,顺着床沿缓缓滑坐到冰冷地板。
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没有高声嚎啕,肩膀剧烈地起伏颤抖。她把脸埋进膝盖,死死咬住手背,不敢泄露一点声响。
她痛哭,不是因为自己即将嫁给旁人。
而是在拷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日回廊之外,站着的是她?他可明白,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全部听进心里?
可她无从知晓答案。
她只清楚,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永远安安静静跟在自己身后三步。而这一场悲剧,是她亲手促成。
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洗去泪痕,敷上脂粉,前去试穿婚纱。
间章 · 长庚(二)
看见那只白盒金带的糖盒,他一眼便认出来,正是起士林的包装。还记得当年,他第一次吃冰淇淋,便是这家店里的银盏盛放。
当听见那句“我要成婚了”,一切尘埃落定。
其实早在容宜一改态度,应允程家提亲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结局。
那日花房之内同陈伯交谈,回廊上传来皮包坠地的脆响。那一瞬间,他便知晓,容宜就站在门外,句句对话尽数落入她耳中。
那些话,本就不是说给陈伯听的。
是特意讲给门外的她。
“我就想看着她穿上白的,走进教堂。看着那个人给她戴上戒指,一生安稳无忧。”
字字句句,都是讲给她的放行文书。
他在告诉她:你不必被我拖累,大可奔赴属于你的良缘。有我这份理解,你大可心安理得往前走。
这些话无法当面坦白。若是面对面诉说,她定会心软,会说出不顾一切的傻话。
借陈伯之口,让她隔墙听闻,才是最体面的方式。她可以装作未曾听见,他可以装作未曾说过。二人都不必陷入难堪。
容宜离开之后,他在藤椅上枯坐许久。那颗剥开的巧克力还躺在掌心。暮春天气温热,糖果一点点融化,黏糊糊粘在糖纸之上。
他舍不得吃下。小心翼翼重新包好,揣进内衫口袋。
夕阳沉落,他从枕下取出那一叠练字的纸张。
一张一张翻阅,满纸歪扭的“宜”。他识字不多,唯独这个名字,闭着眼都可以写得丝毫不差。
夜色笼罩小院,他把纸张重新压回枕头底下。心底,在无声默念一遍那个名字。
宜。
这辈子认得的字不多,这一个,就足够耗尽全部念想。
七、十六
六月十六,婚礼当日。
天还未破晓,长庚便醒过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手帕之上,刺目的鲜红触目惊心。
他将帕子折叠收好压在枕下,出声唤人:“陈伯。”
陈伯进门,望见他的面色,脸色骤然惨白:“庚儿,今天你万万不能出门。”
“扶我起身。”
“大夫再三叮嘱——”
“陈伯。”长庚语气固执,“我答应过,要去。”
他换上那件深灰双排扣呢子大衣。四年光阴流逝,这件曾经体面的衣裳,如今套在消瘦的身上,空荡荡晃荡。
站在镜前,他一颗一颗,把纽扣扣至领口最上方。仔细梳好头发,双手反复清洗三遍,直到指甲缝隙干干净净。
再伸手摸向枕下,取出那一颗重新包好的巧克力。曾经融化又凝固,糖果和糖纸牢牢粘连,捏成一块扭曲扁塌的硬块。
他把它揣进大衣内侧口袋。
戈登堂内宾客满座,风琴奏响,洁白婚纱地毯顺着台阶铺展而下。来客皆是锦衣华服,处处欢声笑语。
长庚是被两个人半架着走入教堂。
他早已没有独立行走的力气。从马车到教堂大门短短三十步,硬生生耗费一刻钟,浑身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脊背。
陈伯跟在一旁,泪水止不住流淌:“庚儿,我们回去好不好,求你。”
长庚没有回头。
他没有往前排落座,挪到殿堂最后一排,靠着一根粗大石柱。将全身重量倚靠石柱,勉强挺直脊梁。
仪式正式开启。
风琴声回荡大厅,誓言,白纱。容宜一步步沿着地毯走下台阶,婚纱曳地。
她目光避开神父、避开父亲,越过新郎的肩头,直直望向殿堂的末尾。
石柱之下,那个瘦削的身影,裹在宽大灰大衣之中,仿佛一截快要折断的枯竹。他正望着她,眼眸亮得惊人。
“容宜小姐,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说出口的瞬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戒指递来,程叙安执起她的左手,将白金婚戒缓缓套入无名指,推至指根。
长庚站在远处,静静凝望那枚戒指,凝望那双手被别人牢牢握住。而后新郎低头,吻上新娘。
长庚笑了。
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看的一抹笑意,眼尾弯起,一如多年前,他第一次听见自己被唤作长庚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陈伯贴近,才勉强听见极轻的两个字。
“好了。”
下一瞬,他顺着石柱,缓缓滑落在地。没有轰然巨响,宽大的呢子大衣坍塌下来,如同一具被抽空魂魄的空壳。
那颗反复攥握的巧克力,自口袋滚落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静静躺在他手边。
台阶之上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容宜一把掀开头上的白纱头纱,提着厚重婚纱,不顾一切向下狂奔。长长的裙摆绊倒自己,重重摔在石质地板,膝盖磕出鲜血,她全然不顾疼痛,挣扎爬起继续往前奔跑。
满堂宾客哗然起身。程叙安伸手想要拉住她,被她狠狠挥开手臂。
她穿过一排排座椅,踏过长长的红毯,跪倒在教堂最后一排冰冷的地板上。
“长庚。”
她托起他冰冷的脸颊。他肌肤尚有余温,生命却已经彻底消散。
“长庚!”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再也得不到半分回应。
他眼睛依旧睁着,望向教堂高高的穹顶,那片雪白,空无一物。
容宜跪在满地喧嚣之中,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他的面颊。她看见了地上那一块变形的巧克力,认出那是自己送去小院的喜糖。他剥开,未曾尝过一口,长久攥在掌心,融了又凝,早已面目全非。
她伸手捡起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力道大到指尖泛白,模仿着从前他握住糖果的姿态。
八、天黑了
教堂之内,千百盏灯火尽数点亮,耀如白昼。
宾客散尽,琴声渐止,人世依旧喧嚣。
容宜穿着一身洁白嫁衣,跪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抱着长庚渐渐冷去的身体。
她没有哭到昏厥,也没有再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只是很轻、很静地,把那颗变形的巧克力重新包好,贴在自己心口。
仿佛这样,便能把最后一点余温,留在身体里。
往后许多年,人人都说容宜嫁得好。
程叙安性情温雅,家世妥当,对她敬重,也对她忍让。
她穿华衣,住暖屋,出席宴席,打理家事,守着旁人眼中最圆满的婚姻。
一切都好。
好到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温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早在戈登堂的石柱下,便已经随他去了。
此后余生,她也曾见过春日海棠,夏夜灯火,秋日圆月,冬日初雪。
也有人待她真诚,赠她殷勤,许她安稳。
可她再也没有心动过。
不是因为谁不好。
而是因为她早已经见过这世间最炙热、最孤注、最不计回报的感情。
那样的感情,一生只有一次。
见过一次,便足够把往后所有平淡,都照成荒芜。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活着。
守着别人眼中的完美婚姻,也守着自己心底那一颗再也不会升起的长庚星。
每到黄昏,她仍会站在窗前,遥遥望向西天。
不是在等星子出现。
而是在同那个只属于她的名字,默默告别。
长庚。
天黑了。
可这一次,她终于肯承认——
她的星,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