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夜班
殡仪馆的夜班,最安静。
我姓陆,名尽欢。说实话,这名字跟我这行当犯冲——一个天天送人走完最后一程的人,叫什么"尽欢"。
我妈要是知道,八成后悔当年请那个半吊子先生取名。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刚给一位老大爷补完妆。
他走得挺安详,就是脸颊被酒精烧过一块,我拿粉底盖了三层才看不出痕迹。
三年前我刚入行那会儿,一碰死人的脸手就抖,现在能一边给遗体化妆一边背菜谱。
"大爷,您这眉毛我给你修利索点,下去好相亲。
"我自言自语,"下边姑娘多,别紧张,您这面相看着就实诚。"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存的号码——不对,是我妈生前用的那个号码。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一直没舍得删。
这个号码每个月会自动扣月租,我明知没人在用,还是每个月给它充话费。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一阵很轻的、像是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妈?"
挂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值班室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满屋子白布都像飘着。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压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
我们这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值夜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三声之内必须接。
不是迷信,是万一哪个家属半夜打来,耽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可刚才那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屏幕上显示的还不是号码,是一串点。
我盯着那串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来,我妈走那天,我在赶去医院的路上,手机也是这么响的。
两下,然后断。等我到了,床已经空了。
老刘师傅——殡仪馆干了四十年的老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陆啊,咱们这行,看得见活人,也看得见'别的'。
你妈要是放不下你,她早晚会来找你。你到时候别怕,她是你妈,她不会害你。"
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可刚才那通电话,让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天亮前我交班。雨从后半夜开始下,越下越大,劈头盖脸。
我骑着小电驴抄山道回家——殡仪馆在城郊,回家有条近路要翻座小山,平时图快,雨天也没想太多。
然后,小电驴在半山腰,熄火了。
是那种很彻底的熄火,推都推不响。
雨把山道浇成泥浆,我浑身湿透,掏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骂娘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前面山坳里亮着一盏灯。
昏黄的,暖的,在这种鬼天气里,简直像救命的蜡烛。
我推着车过去。那是一家老客栈,木头门脸,
屋檐下挂着一块被雨打湿的牌匾,字迹模糊,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四个字——
第一章·欢迎光临
"有人吗?借个地方避雨!"
我推门进去,一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檀香又像纸灰的味儿。
大堂不大,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照着前台的木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低头在账本上写什么。
"住店?"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踩碎了的枯叶。
"避个雨,雨停了就走。
"我把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老板,有热水吗?"
"有。"他终于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那笑有点过于热情,褶子堆在一起,露出两排——说不上是牙还是什么东西的、整齐得不正常的东西。
"外头雨大,今夜怕走不了,住下吧。三更半夜的,山里凉。"
我犹豫了一下。确实,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且这一路过来,周围全是山,也没见别的人家。
"多少钱一晚?"
"好说,好说。"他伸手往柜台上那个铁皮罐子里指了指,"看着给。"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罐子里码着厚厚一沓"钱"。蓝蓝绿绿的,印着阎罗王,面额都是好几个亿。
纸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怪事没见过?
我笑了笑,从兜里摸出张一百的真钞,压在柜台上:"那给我一间安静点的房。"
老头看着那张钞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成,二楼左转第三间。
这是钥匙。"他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凉得跟冰坨子似的,一握,我指尖一麻。
"对了,小同志,"老头在我转身时叫住我,"登记一下,姓名生辰八字,写账本上。"
"现在住店还要生辰八字?"我回头,半真半假地笑。
"老规矩了,"他依旧笑着,眼神却往下沉了沉,"我们这儿,得验明正身,不能住错了人。"
我拿起柜台上的钢笔,在账本上写名字。
笔尖落下去,账本上的纸却滑腻腻的,像是浸过水。我写"陆尽欢",写完一抬头,
发现账本前几页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横七竖八的,像烧焦的笔画,
又像某种我不该看懂的文字。
我特意多看了两眼账本最上面那行,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日期写得模模糊糊的,像个数字,
又像好几个数字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在慢慢变。我眨了下眼,再一看,它又清清楚楚地停在今天。
老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像看透了我所有的小心思。
"小同志,"他慢悠悠地说,"字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我把笔放下,装作若无其事,"老板,你们这客栈,是座老宅子了吧?"
"三百多年了。"老掌柜叹口气,"修过几回,墙皮都换了新的,可底下的梁,
还是那几根老梁。别看着光鲜,住得久了你就知道,这屋里头,到处都留着旧人的气。"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是一紧。
我把笔放下,装作没看见。
"老板,"我忽然问,"你这客栈,平时住的人多吗?"
"多。"老头慢悠悠地吹了吹墨,"就是住着住着,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背脊有点发凉,但还是冲他点点头,拎着钥匙上了楼。
木板楼梯在我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在呻吟。
走到二楼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老头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我加快脚步,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
窗户外面是瓢泼大雨,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我关上门,没急着上床,而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楼下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头,连雨声都像隔了一层膜。
我试着去开窗户,想透口气。
窗户是木头框的,我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一条缝。
可推开的瞬间,我愣住了——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连刚才那条山道、那些树,都看不见了。
就像这间房间,悬在一片虚无里。
我赶紧把窗户关上,心里直打鼓。
床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我关窗的瞬间,忽然"啪"地闪了一下,像被谁吹了口气。
我一回头,房间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从窗户外面,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第二章·房客
"咚——"
那声闷响之后,是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寂静。
我握紧门把手,犹豫了两秒。
按理说,这种深山野店,半夜听见响声,最明智的做法是装死。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职业病,见惯了死人,胆子大,还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拉开门,走廊里黑黢黢的。尽头那盏感应灯没亮。
我摸黑走到楼梯口,借着楼下隐约透上来的一点光,看见楼梯底部蜷着一个人形。
灰扑扑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
"……喂?"我喊了一声,"摔着了?"
那人形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脸上青白得不像活人。
他看着我,忽然扯出一个笑,笑得特别标准,标准得让人毛骨悚然:
"第……第多少次了?"
"什么第多少次?"
"我从这楼梯上摔下去。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委屈,"八百年了,天天摔。今晚这是第四回。"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八百年?"我重复了一遍。
"可不嘛。"男人扶着楼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动作熟练得像这活儿他干了几百遍,"这个点,轮到我值班。
一到点儿,我就不由自主地滚下去。老规矩了,阎王爷定的死法,改不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我,青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好奇:"咦,这位客官,你……你看着眼生啊。"
"我是住店的。"我说,"避雨。"
"住店的?"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变得有点古怪,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你……有影子吗?"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灯很暗,我确实没看清自己有没有影子。
"你有影子吗?"我反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我,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你有。"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慢悠悠地爬回楼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雨,是冷汗。
接下来的夜里,我见识了这家客栈真正的"房客"。
走廊尽头的房间住着一位"网红"——生前是个探店博主,
姓周,死后还念念不忘给一家倒闭的店补个五星好评,天天蹲在墙角用没信号的手机打字,嘴里念念叨叨:
"这家店的小笼包,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啊,写不完了,我死了。"
他给我看了他的"差评草稿",整整三万字,全是骂那家店卫生不行。
我说你都死了还记这个仇?他瞪大眼睛:
"这是执念!懂吗,执念!我咽气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没骂够它!"
二楼的拖地阿姨更离谱。她生前是个保洁,死后也没改行,
拖着把拖把在走廊里来回擦,从子夜擦到天亮。我路过时忍不住问:
"阿姨,这地都这么干净了,您还擦呢?"
"干净?"她抬起头,一脸严肃,"你没闻到味儿吗?死了八百年的味儿,擦不掉。"
我说那您擦八百遍也擦不掉啊。
"那也得擦。"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地脏了,我难受。"
我沉默了。某种意义上,我理解她。
就像我每天给死人化妆,明知人已经听不见了,还是要把眉毛修利索。
"行了,别擦了,"我叹了口气,"早点休息。"
"不累。"阿姨头也不抬,"死人不用睡觉。"
"……行吧。"我认命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在楼下吃到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顿"早饭"。
白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茶叶蛋剥开壳,里面是空的。
我夹起一个空蛋壳,看了半天,问老掌柜:"这蛋,是熟了吗?"
"熟不熟不要紧,"老掌柜一脸淡定,"重要的是,它'是'蛋。"
"……您这客栈,主打一个形而上。"
"什么?"
"没事。"我把空蛋壳放下,"我再饿一会儿。"
那一整天,我靠着吐槽和那枚"形而上"的蛋,撑到了天黑。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摔楼梯的男人、写差评的网红、擦地的阿姨。他们都没影子。
也就是说——这家客栈里,除了我,可能没有一个是活人。
而我,居然就这么住了进来。
我猛地坐起来。不行,天亮我得走。这地方邪门,多待一秒都说不准。
我摸黑起身,想去趟洗手间。路过走廊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朝那扇关着的房门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一点幽幽的、蓝绿色的光。
我凑近了一点,想看清那是什么光。结果我刚一靠近,
那扇门——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缝。
我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更深、更浓的黑暗,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年纸灰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房间。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人,在齐声念什么。我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借着昏黄的光往下一看——
大堂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他们背对着我,齐刷刷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被挂了线的木偶。
老掌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巨大的、泛黄的册子,正用一种苍老而悠长的调子,一个一个地点名。
每点一个,人群里就有一个人应一声,然后往前走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下一个——陆尽欢。"
我头皮一麻。
老掌柜又叫了一声:"陆尽欢——住店的陆尽欢,到了没有?"
大堂里的人,慢慢地、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第三章·破绽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腿像是灌了铅。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底下几十双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望着我,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老掌柜慢悠悠地朝我举起那本册子:"陆尽欢,阳寿——"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咦?"
这一"咦",把那恐怖的氛围生生掐断了一半。
"怎么了?"我嗓子发紧,还是硬着头皮问。
老掌柜翻来覆去地看册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头看我,表情有些困惑:
"你这名字,在册子上,怎么没有登记号?"
"什么登记号?"
"投胎的号。"老掌柜一脸认真地解释,"我们这客栈,是阴间设在阳间的投胎中转站。
新死的魂儿,先到这儿来,登记,排队,摇号,等投胎。你要投胎,得先有号。"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消化完他这段话。
"等等,"我举起手,"你误会了。我不是死人,我是活人,来避雨的。"
"活人?"老掌柜明显不信,低头翻册子,"不可能。活人进不了这客栈的门。
你能进来,说明你至少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阴间——"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咦?"
又"咦"。
"你这阳寿,"老掌柜凑近册子,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还剩三十九年零四个月,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摔楼梯的男人从人群里探出头,一脸看热闹:"掌柜的,是不是抓错人了?"
"去去去,"老掌柜挥手,"抓错人这种事,八百年没出过了……"
"这不就出了嘛。"网红周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掌柜的,这可是大新闻!
投胎中转站抓错活人,传出去,阴间又要整顿了!"
老掌柜的脸黑了下来。
我看着这一屋子鬼——前一秒还把我吓得半死,
这一秒却围着我的"登记号"七嘴八舌地讨论——忽然,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其妙地,落回了一点。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既然抓错了,是不是应该送我回去?"
"送回去?"老掌柜瞪我,"系统登记了你,你就得走流程。
流程没走完,你出不了这客栈。你要回去,得等阴间那边批复。"
"批复要多久?"
"不好说。"老掌柜叹气,"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他看了一眼摔楼梯的男人,
"你看看他,排了八百年,还在等号。"
"……"我沉默了。
"所以,"老掌柜搓着手,难得露出一丝恳切,"小同志,你先安顿下来。
你看,我们这儿,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就是……系统有点旧,
有点卡,鬼都排着队投不了胎,我这KPI完不成,天天被上头骂。"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鬼:"你看他们,一个个的,不是不想投胎,
是走不了流程。摇号摇不到,材料交不齐,资格审查过不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钱三干了三百多年掌柜,从没这么憋屈过!"
我看着这个三百多岁的老掌柜,因为完不成KPI,在一屋子鬼面前诉苦。
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们摇号,是怎么摇的?"
"抓阄。"老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几十个折好的纸团,
"系统太旧,改不了,只能靠这个。一个号,千把个魂抢,你说这概率——"
"概率个屁。"我终于没忍住,职业病又犯了,"你们这种摇号方式,
效率低、随机性差、还容易作弊。搁我们单位,早被优化了。"
老掌柜愣住:"……优化?"
"优化。"我深吸一口气,"既然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这破系统,我给你们整整。"
那晚,我在客栈大堂,给一群鬼上了一堂"现代投胎流程优化课"。
我教老掌柜用"优先级排队"替代"抓阄"——阳寿熬尽的、执念最深的、
等了最久的,往前排;我教网红周把三万字差评精简成三条核心差评,
附上证据,语气从"泼妇骂街"改成"客观陈述",说不定还能评个"优质反馈";
我劝拖地阿姨别擦了,说"地已经干净到超出阴间卫生标准了,再擦就是过度内卷"。
我还遇到了一个"排队排疯了"的鬼——生前是个高考状元,
死得早,魂在客栈里投了八百年的胎,因为阴间投胎也要"看学历、
比资历",他一个书呆子,每次都被一群有"关系"的鬼插队。
"凭什么!"他抱着个破书包,眼睛通红,"我考了全省第一!我读了那么多书!为什么我投不了胎!"
我问他:"你投胎,想做什么?"
"当个普通人。"他愣了愣,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太累了,就想下辈子,
做个什么都不会、什么压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那你换个思路,"我给他出主意,"你考第一的本事,在阴间也能用。
你帮掌柜的整理投胎名录、排优先级、做资格审查,这不是现成的人才吗?
你干出成绩,让上头看见你——到时候投胎,就不是你求他们,是他们求你。"
状元鬼眼睛一亮:"……有道理!"
三天后,他成了客栈的"编外文书",把那个乱成一锅粥的投胎名录,整理得井井有条。
老掌柜激动得差点没给我跪下,说八百年来,他的账本从没这么清楚过。
他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摔楼梯的男人——按我说的,向上面递交了一份《八百年重复死亡经验总结报告》,
说明自己已经熟练掌握死亡流程,请求提前安排投胎。
三天后,他的号,过了。
他在大堂里愣了很久,然后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在抖。
边哭边喊:"八百八十年了!我他妈的终于能投胎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四章·心结
帮鬼们"优化"的这几天,我渐渐适应了这家客栈。说不上习惯,
就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人,对什么都容易习以为常。
可有一间房,我一直没敢进。
客栈最里头,走廊尽头那间,门始终关着。老掌柜说,
那里面住着一位"新来的",从住进来就没出过门,也不说话,就蹲在墙角。
"执念太重,"老掌柜摇头,"油盐不进,连投胎的号都不要了。可怜见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忍不住想起那个新来的鬼。
老掌柜说,他连投胎的号都不要了——一个鬼,连投胎都不愿意,那得是放不下多大的事?
我见过太多放不下的鬼。有放不下儿女的,有放不下仇人的,
有放不下没吃完的那顿饭的。可最让我难受的,
是那种放不下"一句话"的——想见的人,最后一面没见着,想说的话,一辈子没能说出口。
我们家老刘师傅说过,这种人最苦,因为他们的魂,会一直停在原地,等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忽然就睡不着了。
那首歌——我妈的小调——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
从走廊尽头的方向飘过来,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轻轻扯着我的心。
我本来不想管。我一个活人,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可那天夜里,我路过那间房,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
那是我妈的歌。
我妈生前不会唱歌,只会哼。哼的是她年轻时在乡下听来的一首小调,
跑调跑得离谱,她偏觉得自己唱得好听。我小时候总嫌难听,现在想听,却再也没人唱了。
我站在那间房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半晌,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灯,一个瘦小的、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灰白,在昏暗的光里,看起来像个干瘪的影子。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个身影动了动,没有回头。
"妈!"我冲过去,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扶她的肩。触手冰凉,
没有温度。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疲惫、青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不是我妈。
那是当年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护工,刘阿姨。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
是她守着,我没能赶到。刘阿姨那时候安慰我说,你妈走得很安详,别难过。
"刘阿姨……"我跪在地上,一时间百感交集,"你怎么会在这儿?"
刘阿姨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我……我放不下。"她说,声音又轻又哑,"那天晚上,
你妈拉着我的手,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她说,小欢这孩子,
从小没了爹,我又要走,就剩他一个人了。她让我跟你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让我跟你说,她不怕。她只是,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有点遗憾。她让你别怪自己。"
我跪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三年来,我一直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那天我接到电话,正赶上殡仪馆一个案子走不开,等我赶过去,母亲已经盖上了白布。
我当了那么多年的遗体化妆师,送走过那么多人,唯独没能送走自己的妈。
"刘阿姨,"我哑着嗓子问,"她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刘阿姨摇头,眼泪也掉下来,"她走得可安详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又最放心你。
她说,小欢这孩子心软,嘴上不饶人,其实比谁都重情。她让我,见着你,替她跟你说一声——"
她顿了顿,用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我的:
"——别怕。妈在那边,等你过好了,再来接你。"
我嚎啕大哭。三百多年来,这客栈第一次有人,哭得比那个摔楼梯的男人还惨。
第五章·真相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间客栈。
那天晚上,我把老掌柜叫到跟前,问他:"掌柜的,我现在能走了吗?系统那边,批复了吗?"
老掌柜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批复是来了。"
"那我能走了?"
"不能。"
"为什么?"
老掌柜低头,半天才说:"因为……你来的时候,不是避雨来的。
你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你是被我们接进来的。"
我愣住了。
"那晚下大雨,"老掌柜的声音低下去,"半山腰那条路,
你骑着小电驴,是——你出了车祸。你的魂,飘到了我们这儿。你本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明明——我明明一路走到这儿,还跟你们说了那么多话——"
"魂就是这样。"老掌柜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不觉得,你的魂,早就跟身体分开了。你这一路走来的'雨',
其实是你的魂在离体的时候,感觉到的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它好像确实……有点飘。
我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脸——不疼。
又掐了掐手臂——还是没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摸什么都隔着一层。
"我的身体……现在什么样?"我哑着嗓子问。
老掌柜沉默了一下,才说:"撞得不轻。左腿骨折,头上有外伤,腹腔有出血。医生说,就看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你要是今晚回不去,明天一早,器官捐献那边的人就该来取手续了。"
"器官捐献?"我愣了愣,"我什么时候签过——"
"你签过。"老掌柜看着我,"你自己在献血的时候顺手签的。
你这人,嘴上刻薄,心却软。连死了,都想着把能用的东西留给别人。"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沙哑着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老掌柜摇头,难得正色,"你阳寿未尽,我们查过了,抓错了。
本来该接的是隔壁村一个跟你同名同姓的,接错了。
现在你的身体还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还有救——但要是你的魂回不去,三天之内,就真的回不去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我吼出来。
"因为你的执念。
"老掌柜看着我,"你进了客栈,魂就一直在找刘阿姨——那个护工。你放不下你妈。
你的魂带着执念来,要是强行送回去,执念没解,
你回阳间也是个行尸走肉,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我们只能等你自己放下。"
大堂里安安静静,一屋子鬼,都看着我。
摔楼梯的男人挠挠头:"兄弟,你帮我们解决执念,我们也没什么能还你的。
你妈那事,你听刘阿姨说了,是不是……该放下了?"
网红周难得没耍贫,认真地说:"陆哥,你妈让你别怪自己。你听了没有?"
拖地阿姨拎着拖把站在角落,难得没擦地,声音闷闷的:"……地我擦干净了。
你心里的地,也得擦干净。"
我看着他们,一屋子生前死后的鬼魂,用一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劝我放下。
忽然,我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掌柜的,"我抹了把脸,"那我现在,怎么回去?"
"天亮之前,"老掌柜说,"你走出这扇门,一直往山下走。别回头。
等你看见医院的灯,你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同志,谢谢你帮我们优化系统。
八百年了,我们这些老鬼,总算能轮着投胎了。"
我点点头,转身,朝着客栈大门走去。
"陆哥!"网红周在后面喊,"等你好了,去我家吃小笼包!我请你!"
"免费吗?!"我头也不回地喊。
"三折!死了我也要给你打折!"
我笑出了声。然后,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门外那片瓢泼大雨里。
身后,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第六章·还阳
我走下山的路,一直走,不敢回头。
雨打在脸上,又凉又疼,但我记得老掌柜的话——只要魂回得去,
身体还有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阿姨的话,是我妈的话。
"别怕。妈在那边,等你过好了,再来接你。"
我攥紧拳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起一片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真实的疼痛,从身体深处炸开——
"醒了醒了!患者醒了!"
"心率恢复了!快,联系家属!"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白惨惨的,旁边是护士惊喜的脸。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左腿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
车祸。我真的出了车祸。
医生说我命大,送来得及时,抢救过来了。住院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心里却很平静。
我不再给那个空号充话费了。
那天出院,我路过一家小笼包店,鬼使神差地进去,点了三笼。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好吃。
我坐在店里,吃着吃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回到殡仪馆上班那天,同事们都说我变了。以前我干活麻利,
但话少,冷冰冰的,像台机器。现在,我干活还是麻利,却会跟"客户"多唠两句。
"大爷,今儿天好,下去也不堵车。"
"阿姨,别怕,我送您,走好。"
夜里值大夜班,我还是会给遗体化妆,修眉毛,补腮红。只是偶尔,我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
那家"中转客栈",我再也没去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可我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会有新的魂,带着各自的执念,到那儿中转,然后,各自放下,各自往前走。
后来有一天,我又骑车走了那条山路。
白天的山道,阳光很好,树影婆娑,一点阴森气都没有。
我在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停了车,四下看了看——没有客栈,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山坡,几丛野花,和一个不知谁立的小土地庙。
我蹲下来,给土地庙前点了根烟,当作供品。
"掌柜的,"我低声说,"谢了。"
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凉气,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轻轻应了我一声。
我偶尔会想,我妈,大概也在那个方向的什么地方,等着我。
但她说了,等我过好了,她再来接我。
所以,我得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送走每一个该走的人。
等哪天,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大概,也能像那些鬼一样,笑着说一声——
"掌柜的,麻烦您,给我排个号。"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