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绪要交税
早上七点四十,一个男人因为差点骂了句脏话,被扣了八点五信用点。
事情发生在第七轻轨上。
一个拎着早餐的胖子转身时,雨伞甩出的水珠溅了旁边的年轻人一裤腿。
年轻人张开嘴。
“我……”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滴。”
脖子上的情绪监测器亮了。
紧接着,车厢广播响起:
“公民7092号,检测到愤怒倾向。情绪税八点五信用点,已从您的账户扣除。”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红。
“我他妈……”
“滴。”
“二次愤怒,税率上浮百分之五十。”
年轻人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
“滴。”
“检测到违背真实意愿的社交性微笑。本次免税。感谢您为文明城邦作出的贡献。”
陆策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还在笑。
笑得跟要杀人似的。
陆策收回目光。
作为城邦情绪税务总局的高级督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年轻人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赶紧闭眼、深呼吸,然后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
毕竟,石头不用交税。
人就不一样了。
愤怒要交税,快乐要交税,过度兴奋要交税。
哭也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城邦每年为公民提供三十分钟免费哀悼额度。当然,必须提前申请,而且仅限直系亲属死亡。
去年,有个男人在地铁站哭了十八分钟。
因为他的狗死了。
税务系统认定宠物不属于直系亲属,扣了他四百六十信用点。
男人得知扣款后,当场又哭了半个小时。
第二笔罚单下来,他已经欠了税务局一个月的工资。
他最后选择用记忆抵债。
税务局取走了他关于那条狗的全部记忆。
从此,他再也没为那条狗难过过。
陆策参与过那次清算。
他记得男人离开时的表情。
很平静。
甚至还问了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抱着一根旧狗绳。
当时陆策觉得,这是一次成功的情绪干预。
现在也这么觉得。
至少从工作报告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八点整。
2 两亿逃税大案
陆策准时走进第三稽查分局。
大厅中央的电子屏滚动着本月的税收数据。
【公共愤怒税:同比增长3.8%。】
【非必要悲伤税:同比增长11.2%。】
【恋爱相关情绪税:同比增长27.6%。】
最后一项的增幅相当惊人。
陆策看了一眼。
恋爱向来是城邦最不提倡的事情之一。
它会导致工作效率下降、睡眠周期紊乱和不必要的资源消耗。
更糟糕的是,两个人一旦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往往会同时欠税。
一个人心动,扣钱。
另一个人也心动,再扣钱。
吵架要扣,和好要扣。
如果其中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出轨,恭喜,两个人的情绪税还能再创新高。
因此,城邦婚姻管理局近年来一直在推广算法匹配婚姻。
系统会把两个互相不太讨厌、又没有多少兴趣的人配在一起。
事实证明,这种婚姻的情绪波动最小,离婚率也相当可观地下降了。
至于幸福率?
这项数据十年前就停止统计了。
“陆策。”
有人叫住了他。
分局长罗德曼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子卷宗。
“有个案子,你亲自去。”
陆策接过卷宗。
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247,600,000。
两亿四千七百六十万信用点。
陆策停下脚步。
“金融诈骗?”
“情绪逃税。”
“多少人?”
“一个。”
陆策抬头看他。
罗德曼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
卷宗上是一名女性公民的资料。
苏眉。
三十九岁。
原第七工业区化纤二厂质检员。
无业。
十年纳税记录正常。
但就在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她的情绪监测器突然向中央主网上传了一段异常波形。
那条波形持续了三秒。
系统随后向前追溯,发现它的源头至少存在了十年。
十年里,苏眉一直通过非法装置,把自己的真实情绪伪装成老年痴呆患者的低活性脑波。
直到今天早上,第七工业区一处变电设施发生故障,屏蔽设备短暂失效,真实数据才被捕捉。
陆策翻到波形分析页。
紫色曲线平稳得惊人。
它既不像愤怒,也不像恐惧。
甚至看不出明显的兴奋。
“什么情绪?”
“爱。”
罗德曼说。
陆策没有说话。
“准确点说,是持续性深度依恋。系统初步判定,这个女人在过去十年里,几乎每天都在想同一个人。”
“每一天?”
“每一天。”
陆策皱眉。
普通的爱情很难维持这种强度。
即便是新婚夫妇,也不可能在每个清晨醒来时,仍然保持十年前初次相恋的情绪水平。
人的感情会变化。
热恋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厌倦。
这是写在城邦情绪管理教材里的基本常识。
“她用了诱导药物?”
“不清楚。”
“精神疾病?”
“排除了。”
“那个男人呢?”
罗德曼摇头。
“没有找到。”
他又补充一句:
“而且她的税单很奇怪。”
陆策重新查看数据。
正常情况下,十年的情绪逃税即便加上高额罚款,也很难累计到两亿多。
系统显然将大量额外资产计入了她的个人账户。
“为什么会这么高?”
“中央资产清算系统给出的数字。”
“我需要原始计算依据。”
罗德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陆策。”
“在。”
“你是去抓人的,不是去替她申诉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陆策关掉卷宗。
“明白。”
“还有一件事。”
罗德曼叫住他。
“这次不用带普通执法员。带两台清算型仿生人。”
“需要直接格式化?”
“如果她缴不起。”
罗德曼顿了顿。
“另外,别急着销毁她的情绪记忆。中央有位买家,对这笔资产很感兴趣。”
陆策点头离开。
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在城邦,情绪记忆本来就可以作为商品出售。
穷人交不起情绪税,税务局就从他们脑中取走相应的记忆抵债。
富人则会出高价购买这些记忆。
有人购买初恋时的心动。
有人购买死里逃生的狂喜。
也有人专门收集失去至亲的悲痛。
据说,中央区最昂贵的一段记忆,来自一个母亲亲眼看见孩子死去的那一刻。
买家花了三千万信用点。
只为了体验十二秒真正的绝望。
陆策不理解这些人的兴趣。
不过,既然有人愿意买,就说明它有价值。
这也是城邦一贯的原则。
任何东西,只要有人愿意付钱,就应该允许交易。
包括人的感情。
……
3 记忆里的旧人影
上午九点十二分。
第七工业区。
陆策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这里原本是一座化工厂的地下防空洞。
两侧墙皮大面积脱落,雨水沿着管道渗进来,地上积了一层浅水。
铁门上没有电子锁。
只有一把机械挂锁。
“打开。”
陆策下令。
仿生人上前,三秒钟后,锁断了。
门被推开。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正在削苹果。
她穿着灰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苹果很小,还带着一块磕伤。
她用一把不怎么锋利的水果刀,把坏掉的部分慢慢削了下来。
陆策进门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直到两个仿生人走进屋里,挡住了灯光。
她才说:
“门锁多少钱?”
陆策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弄坏的。”
女人抬头看他。
“这里晚上漏风,门锁不好买。”
陆策看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铁锁。
“损坏费用可以申请赔偿。”
“你们税务局赔?”
“按流程处理。”
女人笑了笑。
“那算了。”
她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留在手里。
“是来抓我的吧?”
“苏眉?”
“是我。”
“你涉嫌恶意逃避情绪税,累计涉案金额两亿四千七百六十万信用点。”
苏眉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这么多?”
“你不知道?”
“我一个月拆废零件,只挣六百多。”
她看着陆策。
“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系统不会算错。”
“哦。”
她又咬了一口。
“那应该是我穷得不够努力。”
陆策没有理会她的讽刺。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腕上的检测仪吸引了。
自从进入这间地下室,仪器就一直在震动。
紫色波形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更奇怪的是,那些波纹之间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杂音。
像是许多不同频率的信号,硬挤在同一条线路里。
“你的情绪源在哪里?”
陆策问。
“什么意思?”
“你持续十年的深度依恋,究竟指向什么人?”
苏眉手里的刀停了。
她看着陆策。
足足看了五六秒。
“你们连这个也要查?”
“这是调查的一部分。”
“查到了呢?”
“追缴税款。如果对方参与协同逃税,也要承担责任。”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仍然需要核实。”
苏眉低下头。
“那你查吧。”
陆策打开随身终端。
“最后问你一次,有没有非法记忆芯片?”
“有。”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
陆策反而怔住了。
苏眉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这里。”
她拨开头发。
脖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陈旧的手术疤痕。
“十年前装的。”
陆策示意仿生人启动扫描。
屏幕很快给出结果。
【检测到未经登记的旧型号神经存储装置。】
【型号:阿耳戈斯-IV。】
【安装时间:约十年前。】
【备注:已停产。】
陆策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型号他很熟悉。
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不需要思考,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它的接口规格、读取方式以及紧急拆除程序。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过这些东西。
“谁给你装的?”
苏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
“你们什么关系?”
女人握着苹果,想了想。
“开始的时候,他想抓我。”
陆策抬眼。
“后来呢?”
“后来……”
苏眉声音轻了些。
“后来他比我还怕被人抓。”
陆策没有继续问。
他启动了记忆回溯程序。
两台仿生人走上前,将苏眉固定在椅子上。
她没有挣扎。
甚至主动把头发撩了起来,方便电极贴合。
“会疼吗?”她问。
“不会。”
“你确定?”
“这是专业设备。”
苏眉点点头。
“十年前那个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陆策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她闭上眼。
“开始吧。”
读取开始。
最先出现的是一些杂乱的画面。
化纤厂的生产线。
漂白池。
工人们排队领取饭票。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孩,蹲在厂房后面吃煮土豆。
女孩一边吃,一边小声唱着歌。
声音断断续续。
陆策正准备跳过,苏眉突然开口:
“别快进。”
陆策看了她一眼。
“这段和案件无关。”
“我知道。”
苏眉闭着眼。
“让我听完。”
终端继续播放。
女孩唱的并不是什么流行歌曲。
是一首很老的儿歌。
陆策从没听过。
唱到一半,画面突然中断。
下一段记忆里,厂房拉响了警报。
工人们往外跑。
有人在喊,漂白车间出事了。
再往后,是医院走廊。
一张盖着白布的床。
苏眉站在床边,拿着一张账单。
上面写着:
【非法悲伤,累计时长七小时二十六分。】
【应缴税款:18,420信用点。】
苏眉的妹妹死了。
她没有钱交税。
陆策看着那张账单,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系统对短期丧亲情绪有相应的豁免规则。
即便超过免税额度,也不应该罚到这个数字。
他暂停画面,放大账单。
很快看到了角落里的一行字。
【记忆资产已提取,抵扣金额:18,420。】
可最下面的欠税余额,仍然显示十八万四千二百——不,是一万八千四百二十。
一分没少。
陆策重新看了一遍。
“账目有重复。”
苏眉睁开眼。
“你也看出来了?”
陆策没有回答。
他继续读取。
这一次,画面出现了一个年轻警察。
二十多岁,制服笔挺,右手握着一把配枪。
他站在原料仓库门口。
对面的苏眉正把一枚录音芯片藏进袖口。
“拿出来。”
年轻警察说。
“没有。”
“最后一次。”
苏眉死死攥着袖子。
“那是我妹妹留下的。”
“违禁记忆存储物。”
“我知道。”
“交出来。”
苏眉哭了。
她跪在地上,拽着年轻警察的裤腿。
“求你了。”
“我可以坐牢,真的。”
“但你别把这个拿走。”
年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弯腰,从她手里取出了芯片。
然后当着她的面,捏碎了。
苏眉愣在那里。
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哭声。
年轻警察没有看她。
他把碎片扔进回收袋。
“以后别再碰这种东西。”
说完转身离开。
画面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几秒后,年轻警察又回来了。
他把门关上。
蹲到苏眉面前。
“别哭了。”
苏眉没理他。
“再哭又要扣钱。”
苏眉猛地抬头。
“那你把我也抓走啊!”
年轻警察被吼得一愣。
苏眉指着他的鼻子。
“你们还有什么不能收的?”
“我妹妹死了,你们收她的遗体处理费!”
“我哭,你们收税!”
“我好不容易攒钱买了她的一段声音,你也要拿走!”
她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到底还剩什么?”
年轻警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地上。
“先把这个吃了。”
“滚!”
“行。”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
“录音我没删。”
苏眉的哭声停了。
“什么?”
年轻警察掏出自己的执法终端。
“我刚才捏碎的是外壳。”
“真正的数据,我转存到这里了。”
他看着苏眉。
“明天晚上八点,老厂房后门。”
“别让别人知道。”
画面猛地停住。
陆策怔在原地。
因为那个年轻警察……
是他自己。
……
4 年前的骗局
“读取异常。”
终端突然弹出一条警报。
陆策没有理会。
他盯着画面里那张年轻的脸。
那是他。
二十九岁。
还没有植入如今这枚高级情绪抑制器。
脸上有笑,也有烦躁。
和现在几乎判若两人。
陆策试着回忆。
可脑子里空空荡荡。
关于十年前的事情,他只能想起一段平淡无奇的履历。
警官学院毕业。
进入情绪税务局。
执行清算任务。
表现优异。
随后因为一次事故,接受过记忆修复手术。
他记得自己看过手术报告。
上面写着,轻度脑损伤。
“这不可能。”
陆策低声说。
苏眉看着他。
“你还是不记得?”
“你认识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半个苹果。
“认识。”
“我们后来是什么关系?”
“你先把我抓了。”
她说。
“后来又偷偷来找我。”
“第一次,你给我送录音。”
“第二次,你说那张税单算错了。”
“第三次,你带来了四十七个人的原始账单。”
她抬起眼。
“从第四次开始,你就不穿制服了。”
陆策喉结动了动。
“我们查了多久?”
“九个月。”
“然后呢?”
“然后……”
苏眉望着他。
“你跟我求婚了。”
陆策整个人僵住。
她却笑了。
“挺突然的。”
“那天你蹲在地上修线路,我在旁边给你递工具。”
“你忽然问我,咱们要不要结婚。”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如果两个人登记成合法夫妻,有些税能按家庭账户合并计算,能省不少钱。”
苏眉笑着,眼角却慢慢红了。
“我当时骂你有病。”
“求婚都能想着省税。”
“你说那不然呢,总不能告诉你,我想每天醒过来都能看见你。”
陆策盯着她。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说不清的难受。
这种感觉从未在他过去十年的生活中出现过。
他下意识按住胸前的衣服。
终端发出一声提示。
【检测到轻微情绪波动。】
【建议进行自我调节。】
陆策关掉提示。
“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眉看着他。
“我们查出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那些被收走的记忆,根本没有拿去抵税。”
陆策皱眉。
“什么意思?”
“税务局收走穷人的记忆,告诉他们,可以用记忆抵扣欠款。”
“可是账面上的欠税从来没有清零。”
苏眉指着刚才那张账单。
“你看到了吧?”
“我妹妹的记忆被收走了,税务局按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信用点入账。”
“可她的债还在。”
“之后每个月照常计息。”
“记忆却被卖到了中央体验交易所。”
苏眉盯着陆策。
“他们拿走了她的一切,又让她继续欠钱。”
陆策突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某个稽查员算错了账。
这是重复征收。
一段情绪,先收一次税。
交不起,就收走记忆。
记忆卖给富人,赚第二次钱。
而原来的欠款继续计算利息。
一笔钱,收三遍。
“我们找到过三千多份类似的账单。”
苏眉说。
“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准备申请中央公开复核。”
“就在提交前一天,税务局的人来了。”
陆策没有出声。
苏眉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抓了我们。”
“你把责任全揽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签了一份协议。”
“他们可以抹掉你的记忆,把你重新变成一名合格的督察官。”
“作为交换,不再追查我。”
苏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还说,等这件事过去,就来找我。”
她擦了擦脸。
“我等了十年。”
陆策说不出话。
他的脖颈开始发烫。
抑制器不断注射镇静剂,试图把失控的情绪压回正常范围。
可那种难受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强。
“所以……”
他艰难地问。
“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
苏眉点头。
然后又摇头。
“不只是。”
她抬起手,指着屋子角落里的几个铁箱。
“你当年教我的,说系统里的东西可以删,纸上的字却很难从每一张纸上同时消失。”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些被清算过的人。”
“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妻子。”
“有人不记得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还有个老太太,连自己为什么每天要多摆一副碗筷都不知道。”
“我替他们收着账单。”
“收着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
苏眉笑了笑。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我是骗子。”
“有个人差点拿菜刀砍我。”
“他说自己一辈子没结过婚,我非要告诉他,他有过一个女儿。”
她慢慢收起笑容。
“陆策,你知道吗?”
“我们当年查到的三千多人,现在只剩一千七百多个还活着。”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滴水声。
陆策看着那些铁箱。
第一次觉得自己胸前这枚银色的税务徽章,有点沉。
与此同时,他的终端又发出一道提示。
【原始司法签名匹配完成。】
【十年前涉案稽查员:陆策。】
【记忆重构执行单位:第三稽查分局。】
【执行批准人:罗德曼。】
陆策的目光停住。
批准人。
罗德曼。
他抬手,继续往下翻。
【执行备注:保留目标全部税务稽核技能,删除指定情感关联记忆。】
【后续监测:正常。】
【情绪资产长期培育计划:进行中。】
最后一行字,让他浑身发冷。
长期培育?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的仿生人突然动了。
“警告。”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督察官陆策正在读取超出授权范围的封存资料。”
“上级指令已更新。”
“请立即终止调查。”
陆策回过头。
两台仿生人的眼睛已经变成红色。
他的终端同时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罗德曼。
只有一句话。
“陆策,十年前你就不该查这笔账。”
下一秒,仿生人抬起枪口。
……
5 叛逃的督察
陆策没有拔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算型仿生人的反应速度。
三米距离。
只要他碰到枪套,自己就会先挨上一枪。
“请放下终端。”
仿生人说。
陆策缓缓举起双手。
“我要申请证物保全。”
“申请驳回。”
“根据稽核条例第十七条,涉案情绪资产在完成原始账本复核前,不得受到物理损毁。”
“目标已列为违规人员。”
“苏眉不是违规人员。”
陆策盯着它。
“至少在完成调查之前,她只是涉案资产持有人。”
仿生人的枪口顿了一下。
陆策继续说:
“两亿四千七百六十万信用点。”
“这么贵的东西,你们要是打坏了,罗德曼会很不高兴吧?”
第一台仿生人开始核对指令。
陆策突然转头。
“苏眉,趴下!”
女人几乎同时把整张桌子掀了过来。
苹果、杯子、终端一股脑砸向地面。
陆策扑到门边,一脚踹开墙上的老式配电箱。
这是工业区废弃前安装的机械断路器。
电路老得离谱,连最便宜的民用维修机器人都嫌弃。
但陆策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了。
屋里那盏灯,根本没接城邦的智能电网。
“啪!”
断路器被他用力扳下。
屋里瞬间漆黑。
仿生人的枪口亮起。
陆策就地一滚。
枪声轰然炸响。
子弹打穿了身后的水泥墙。
第二声枪响还没出现,苏眉已经把一根铁棍捅进了配电箱。
短路的电弧顺着潮湿地面窜过去。
两台仿生人的足部感应系统同时报错。
只有不到两秒。
但够了。
陆策拔枪,对着第一台仿生人的颈部连接处连开三枪。
电路碎片四处飞溅。
机器歪倒。
第二台刚刚恢复平衡,苏眉已经拽着陆策冲出了门。
“左边!”她喊。
“那边是死路!”
“我住这儿十年了!”
陆策闭嘴跟上。
两个人冲进一条排污管道。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
仿生人还在追。
陆策一边跑,一边低头查看终端。
自己的权限已经被撤销。
银行账户冻结。
督察编号注销。
城邦居民身份正在复核。
“他们撤掉我的执法权限了。”
苏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挺好。”
“什么?”
“省得你以后再抓我。”
陆策看了她一眼。
居然想笑。
然后脖子上的抑制器就给了他一下。
疼得他差点跪下。
“操!”
“滴。”
【检测到明显愤怒。税款:32信用点。】
陆策咬牙。
“这种时候也扣?”
【检测到二次愤怒。】
“闭嘴!”
【检测到——】
他摘下腕表,直接扔进了污水里。
苏眉看着那块昂贵的高级督察终端沉进水底,愣了半秒。
然后笑出了声。
陆策转头。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边跑边喘。
“就是觉得……你终于有点像以前了。”
……
两个人在排污渠里跑了二十多分钟。
直到前方出现海潮声。
陆策才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能离开第七工业区。
这条管道通往老码头。
那里没有完整的税控浮标。
只要找到船,就有机会离开城邦。
他拉住苏眉。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脖子上的芯片,到底是什么?”
苏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眼身后。
确定追兵暂时没有赶上来,才低声说:
“你当年给我装的。”
“我知道。”
“但它不是普通的记忆芯片。”
苏眉从衣领里拉出一段细细的金属线。
“它是一台代理存证器。”
陆策怔住。
这个词,他听过。
早期税控系统曾经允许特殊机构集中保存大量情绪数据。
后来相关功能被取消,因为有人利用代理账户替别人逃税。
“十年前,那三千多名受害者的情绪原始记录,被你接到了这枚芯片上。”
苏眉说。
“你想保住那些证据。”
“这些年,我一边收集新的账单,一边把可以找到的原始记录接进来。”
她摸着脖子。
“它替那些已经被格式化的人,保存着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情绪。”
陆策突然明白了。
“所以系统检测到的那段持续十年的异常波形……”
“有一部分是我的。”
苏眉看着他。
“剩下的,属于那些被拿走记忆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
“有人的悲伤,有人的快乐,也有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陆策的呼吸慢了下来。
现在他终于知道,两亿四千七百六十万信用点是怎么来的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税。
至少不全是。
中央系统把数千人的情绪数据,全部归入了苏眉一个人的账户。
那些数据经过十年的累计、复利以及资产重新估值,才变成了今天这个天文数字。
而负责保管这些记忆的苏眉,则被系统判定为一个持续十年无法停止爱慕的女人。
陆策沉默了许久。
“你为什么不把它关掉?”
“关掉就会丢。”
“你可以把数据转移出去。”
“转到哪里?”
苏眉问。
“城邦每一台联网设备,都归税务局监管。”
“你觉得他们会允许这些东西留下来吗?”
陆策无话可说。
苏眉忽然笑了。
“再说了,也不全是为了别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策的脸。
“我确实想了你十年。”
陆策没有躲。
他脑子里依然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女人的完整记忆。
可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
害怕她突然从自己面前消失。
这种感觉让他陌生,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十年来,他从未因某个人的存在产生过这样的情绪。
“对不起。”
他说。
苏眉摇头。
“你以前最讨厌说这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说完也不能解决问题。”
她拉住他的手。
“走吧。”
可就在他们走出排污渠的那一刻,十几道探照灯同时亮了。
陆策停住脚步。
前方的滩涂上,停着一排黑色浮空巡逻艇。
数十名重装执法员已经封锁出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罗德曼。
他穿着一件防雨外套,手里还端着早上那杯镇静剂。
“出来了?”
罗德曼看着他们。
“比我预计的慢了三分钟。”
陆策举起枪。
“让开。”
罗德曼没理他。
他看向苏眉。
“苏女士。”
“十年不见。”
“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
苏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故意让陆策来抓我。”
罗德曼笑了。
“当然。”
陆策心里一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完成这次清算。”
罗德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策,你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能一路升到高级督察吗?”
“因为我业务能力好。”
“没错。”
罗德曼居然点头。
“尤其擅长查账。”
“你可以在十分钟内找出上万条记录里的异常。”
“但如果你发现异常背后牵涉到不该碰的人,我们就会替你删掉那部分记忆。”
陆策握枪的手紧了紧。
罗德曼继续说:
“你这种人很好用。”
“聪明,勤奋,不贪污。”
“最难得的是,你不会替欠税的人难过。”
“十年来,你替我们查出了多少情绪逃税案件,连我都记不清了。”
“你是第三分局最好的猎犬。”
陆策盯着他。
“那她呢?”
罗德曼转头看向苏眉。
“她?”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她比你值钱得多。”
……
6 给税务局算账
海风裹着雨水吹过来。
罗德曼打开终端。
半空中投射出一份清算计划。
【项目名称:深度情感资产培育。】
【实验对象:苏眉。】
【关联刺激源:陆策。】
【培育周期:十年。】
【预计最终资产价值:三亿信用点以上。】
陆策盯着那几行字。
“什么意思?”
罗德曼叹了口气。
“还不明白?”
“十年前,我们就知道她在偷偷保存那些记忆。”
“你们查到的那些重复账单,也是真的。”
“城邦的情绪税收制度,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
陆策呼吸一滞。
罗德曼没有停。
“你知道那些中央区的富人,最喜欢购买什么吗?”
“不是快乐。”
“快乐太容易制造了。”
“打一针药,刺激一下神经,任何人都能获得十分钟廉价的幸福。”
“他们真正愿意花大价钱买的,是那些无法复制的感情。”
“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的绝望。”
“一个男人在妻子死后,依然每天多摆一副碗筷的习惯。”
“还有一个女人,等了十年,却连自己爱的人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
罗德曼指向苏眉。
“她保存了那么多人的记忆。”
“又一直在想你。”
“我们只需要让她继续等。”
“等十年,二十年。”
“那些感情会越来越浓。”
“而你呢?”
他看向陆策。
“你每年都会经过她生活的区域。”
“偶尔甚至距离她不到三百米。”
“可你认不出她。”
苏眉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罗德曼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欣赏。
“我知道你发现过他的踪迹。”
“你也偷偷跟踪过他。”
“有一次,你在他办公室楼下站了一整夜。”
“可惜他从你面前走过去时,连看都没看你。”
陆策缓缓转头。
苏眉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着头。
“那天我去给他送伞。”
她说。
“结果他自己带了。”
陆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罗德曼笑出了声。
“看,多有意思。”
“我们根本不用做任何事。”
“只要让一个人记得,再让另一个人忘记。”
“剩下的时间,会替我们把价格养上去。”
他抬起手。
终端上出现一条不断攀升的曲线。
“今天,是收获的时候。”
陆策终于明白。
凌晨那次突然出现的变电故障,根本不是意外。
是税务局主动切断了屏蔽设施。
也是他们故意安排自己来调查苏眉。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两亿四千万的欠税。
而是让两个分别十年的恋人重新相认。
再在最幸福的那一刻,把一切重新夺走。
那种绝望,才是最昂贵的商品。
“罗德曼。”
陆策抬起枪。
“你真该死。”
“滴。”
他颈侧的拟态阀响了。
罗德曼低头看了眼终端。
“愤怒值不错。”
“继续。”
陆策扣住扳机。
可对面的重装执法员已经将枪口对准了苏眉。
“别冲动。”
罗德曼说。
“你现在开枪,只会先害死她。”
陆策的手僵住。
罗德曼微笑。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明明想保护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吗?你的恐惧正在让这份资产继续增值。”
他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情绪资产预计成交价:312,800,000信用点。】
罗德曼满意地点点头。
“非常好。”
苏眉忽然开口。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收走我们的记忆?”
“现在就可以。”
罗德曼说。
“中央交易所已经接入。”
苏眉抬头。
“买家要验货吗?”
罗德曼愣了一下。
“当然。”
“这么大的一笔交易,总不能买回去发现里面是假的吧。”
她笑了笑。
“我这些年保存的原始账单,你们是不是也得一起验?”
罗德曼皱眉。
“什么意思?”
苏眉没回答。
她只转头看向陆策。
“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差点查出来的最后一个问题?”
陆策沉默。
随后,他缓缓放下枪。
“原始账单。”
“对。”
苏眉笑了。
“你当年说过,只要能证明一笔税款被重复征收,就有权申请公开复核。”
罗德曼的脸色变了。
“你们想干什么?”
苏眉继续看着陆策。
“可我们当时没有足够的权限。”
“所以没办法。”
“现在呢?”
陆策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那份案件档案里,自己的职级是三级执行员。
而现在,他曾经是一名高级督察。
虽然身份刚刚被撤销,但他在城邦税务系统里的每一笔历史审批记录,并不会因为失去职务就消失。
尤其是十年前,由他亲自签署过的那些原始税务记录。
“我还是原始审核人。”
陆策低声说。
苏眉点头。
“你当年让我一定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她摸着脖子。
“因为你说过,系统可以不相信我。”
“但它总得相信自己的签名。”
罗德曼突然大吼:
“把他们抓起来!”
重装执法员向前冲来。
可就在这时,陆策已经把自己的手按在苏眉颈侧的旧芯片上。
他没有试图读取记忆。
而是输入了一串早已刻在自己肌肉记忆里的审核指令。
十年前的原始账单开始上传。
一份。
十份。
一百份。
三千一百七十四份。
每一份都有完整的司法签名。
每一份都显示:记忆已被提取抵债。
也每一份都显示:原始税额仍在继续计息。
罗德曼脸色大变。
“不可能!”
“你们怎么可能保留原始凭证!”
陆策没有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行终于亮起的文字上。
【检测到原始审核人陆策。】
【存在大规模重复征收争议。】
【是否启动中央公开复核?】
陆策按下确认。
罗德曼猛地向前冲来。
“住手!”
可已经晚了。
下一秒,城邦税务主网发出一声从未出现过的警报。
不是情绪异常。
不是公民违规。
而是一条极其普通的财务提示。
【检测到大规模重复征税嫌疑。】
【依据资产交易审计条例,相关情绪资产立即冻结。】
【公开复核通知已向所有涉案账户推送。】
罗德曼僵在原地。
他当然知道这套流程。
因为它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中央区那些购买情绪资产的富人而制定的。
任何一笔交易,一旦涉及原始权属争议,所有资产都必须先行冻结。
这是交易所维持信用的底线。
否则,谁还敢花几千万买一段可能已经卖给别人的记忆?
可现在……
这条原本保护买家的规则,被陆策用来查税务局自己的账。
“陆策!”
罗德曼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陆策抬头看他。
“查账。”
“你疯了!”
“我查账不是一直挺厉害的吗?”
陆策说。
“你刚才还夸我。”
罗德曼张着嘴,一时间竟然没能接上话。
而陆策已经打开了下一项权限。
【向全部可能受影响公民发送历史账单核验通知。】
他按下确认。
……
早上九点五十九分。
第七轻轨上。
那个因为差点骂人被扣八点五信用点的年轻白领,正在公司洗手间里偷偷吃早餐。
他的脖子突然响了。
他吓得赶紧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
还以为自己又被扣了钱。
结果这次出现的,却是一条奇怪的通知。
【尊敬的公民:】
【您在过去五年内,可能存在重复缴纳情绪税的情况。】
【是否申请复核?】
年轻人愣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试探着点了一下。
【申请成功。】
【相关争议税款暂停征收。】
【历史多缴金额正在核算。】
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操!”
“滴。”
脖子上的芯片亮了。
可这一次,并没有扣钱。
屏幕上显示:
【本账户处于税务争议复核期。】
【相关扣款暂缓执行。】
年轻人盯着提示,足足沉默了十秒。
随后,他又骂了一句。
没人扣钱。
他不信邪。
又骂了三句。
还是没有。
最后,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冲着外面正在开早会的部门主管喊:
“你他妈昨天凭什么扣我工资!”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
第三行政区。
一位老妇人收到了一份十六年前的情绪账单。
那年她丈夫去世,她因悲伤过度被收走了一部分记忆。
官方告诉她,那部分记忆可以抵扣税款。
可如今,她的债务仍然存在。
她看着屏幕上的原始记录。
看见一行已经模糊的备注。
【提取内容:与配偶共同生活的最后二十三年。】
老妇人愣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年轻时没有结过婚。
可为什么每次去菜市场,她都会下意识买两个人的菜?
她颤抖着按下了复核按钮。
……
中央医院。
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正在接受情绪清除手术。
医生刚准备启动设备,手术台上的屏幕突然变成灰色。
【涉争议记忆资产,暂停提取。】
医生皱眉。
“这什么情况?”
护士也不知道。
母亲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医生的袖子。
“医生……”
“我可以再想他一会儿吗?”
医生沉默了。
片刻后,他关掉了设备。
“可以。”
……
越来越多的复核申请涌进中央系统。
十万。
五十万。
两百万。
城邦过去几十年积累的重复税单,被一笔笔翻了出来。
而在税务系统的规则里,每一份被正式申请复核的争议资产,都不得继续清算。
一旦进入公开审计流程,除非彻底核对清楚,否则任何人都不能直接动用。
罗德曼看着终端上的数字,嘴唇都在发抖。
“你们……”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策看着他。
“意味着税务局得把收错的钱退回去。”
“退?”
罗德曼几乎尖叫。
“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整个城邦过去二十年的财政都经不起这么查!”
“你们以为那些钱还在账户里?”
“早就花完了!”
“中央区的高架、空中花园、富人的私人情绪体验中心……哪一样不用钱?”
他喘着粗气。
“你们这是要让城邦破产!”
陆策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问了一句:
“所以呢?”
罗德曼愣住。
“什么?”
“你们没钱。”
陆策说。
“就可以把欠款继续算在别人头上?”
“你们拿走人家的记忆,卖了钱,还让人家接着还债。”
“现在账对不上了,你跟我说城邦会破产?”
他忽然笑了。
“罗德曼。”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我见过的所有逃税犯都不要脸?”
“滴!”
陆策颈侧的抑制器猛地亮起红光。
【侮辱性言语。】
【恶意愤怒。】
【情绪税累计:420信用点。】
陆策看了一眼。
随后抬手,解开了抑制器外面的固定扣。
罗德曼脸色一变。
“你想干什么?”
陆策没回答。
他把那枚已经烫得发红的装置从维护接口断开。
针管里残余的镇静剂流出来,顺着衣领滴进雨水。
失去药物控制后,陆策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
那些被压制了十年的情绪,不再被强行塞回身体深处。
他终于感觉到害怕。
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
也害怕苏眉会被重新抓走。
可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高兴。
因为他终于知道,这十年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被人安排好了。
至少此刻,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罗德曼慢慢后退。
“陆策,你冷静点。”
“已经够冷静了。”
陆策说。
“冷静十年。”
他抬起手里的终端。
屏幕上,公开复核申请仍然在疯狂增加。
税务局已经无法按照原有流程正常结算。
中央系统发出最后一道提示。
【公共情绪税结算异常。】
【当前争议账户数量超过安全阈值。】
【启动临时保护程序。】
【全城情绪税即时扣款功能暂停七十二小时。】
一道灰白色光芒,突然从罗德曼脖子上的高级调节环闪过。
他低头看着屏幕。
整个人像是傻了。
“停了?”
“整个城邦的情绪税……”
“停了?”
陆策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居民楼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很突兀。
笑得特别大。
紧接着,又有人哭了起来。
有个男人站在阳台上,一边哭一边骂。
楼下有人冲着他喊:
“你他妈哭什么!”
“我高兴!”
“高兴你哭个屁!”
“老子就想哭!”
越来越多的窗户被推开。
有人骂街。
有人唱歌。
有人抱着自己的老婆,站在雨里又哭又笑。
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呆地看着脖子上那枚不再扣钱的监测器。
对他们来说,七十二小时并不意味着自由。
审计结束后,制度可能恢复。
税务局也不会轻易认输。
但至少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他们可以哭,可以笑,可以骂人。
不用先看看自己的余额。
陆策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苏眉哭了。
她站在雨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
陆策有些慌。
“你怎么了?”
“没事。”
“哪里疼?”
“没有。”
“那你哭什么?”
苏眉抬起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我想我妹妹了。”
她说。
陆策沉默。
苏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
“我已经很多年不敢想她了。”
“每次想起来,芯片都会提醒我欠了多少钱。”
“后来我就尽量不想。”
“可是我越不想,越觉得自己快把她忘了。”
她伸手擦眼泪。
又哭,又笑。
“我一直记得她爱吃苹果。”
“但有时候,我连她唱歌是什么声音,都快想不起来了。”
陆策看着她。
然后轻声说:
“唱给我听听。”
苏眉怔了怔。
“什么?”
“那首儿歌。”
陆策说。
“刚才读记忆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点。”
“后面的没听完。”
苏眉望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张开嘴。
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
词很简单。
她唱得不怎么准。
中间还忘了两句。
但她没有停。
陆策一直听着。
一遍听完,他轻声问:
“还会别的吗?”
苏眉摇头。
“不会了。”
“那再唱一遍吧。”
她点点头。
于是,在满是警车、废铁和雨水的滩涂上,一个女人又唱了一遍那首旧儿歌。
没人给她算税。
也没人打断。
……
城邦没有立刻恢复正常。
罗德曼被中央审计系统列为涉案责任人,原始交易账户冻结。
那些重装执法员接到新的命令,暂时停止资产清算。
整个第七工业区都陷入了混乱。
有人忙着申请退税。
有人趁机逃跑。
还有人专门跑去税务局门口骂街。
据说,短短半个小时,城邦就出现了三百多起公共场所情绪失控事件。
但这一次,没有一份罚单成功扣款。
陆策和苏眉趁乱离开了码头。
他没有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
制服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胸前那枚高级督察徽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
毕竟是纯银的。
苏眉看见后笑出了声。
“你以前就这样。”
“怎样?”
“什么都想省点。”
“节约是美德。”
“你那时候连约会都要算路线。”
“这样不好?”
“挺好的。”
苏眉看着他。
“至少每次都能准时回家。”
陆策没接话。
两人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
远处,城邦的高楼依然亮着灯。
那些巨大广告屏幕上,不再滚动今日情绪税收入。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更新的审计进度。
陆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税务局不会因为一份公开复核就主动拆掉自己的根基。
中央区那些靠记忆交易发财的人,更不会甘心把钱吐出来。
七十二小时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那些被抹掉的记忆,终于有了被重新核查的机会。
这已经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真正撬开那本账。
“陆策。”
苏眉突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吗?”
陆策停下脚步。
他努力想了想。
还是摇头。
“记不得。”
苏眉垂下眼睛。
陆策又说:
“不过,我知道你喜欢苹果。”
苏眉一愣。
“我?”
“对。”
“你妹妹也喜欢。”
“你以前在化纤厂工作。”
“脾气应该不怎么样。”
“还有……”
他抬起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
苏眉看着那道疤。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以前好像挺喜欢你的。”
苏眉抿着嘴,没说话。
陆策想了想,又补充:
“现在也有点。”
苏眉终于笑了。
“什么叫有点?”
“不能一下说太满。”
陆策认真地说。
“万一以后感情变淡了,不好交代。”
“你还是这么抠。”
“总比欠两亿多好。”
苏眉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回陆策没有提醒她别哭。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
纸巾是税务局免费发的。
他早上出门时随手拿了两张。
苏眉接过去。
“你连这个都顺?”
“合法领取。”
“抠死你算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街角的时候,苏眉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被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
是半个苹果。
已经氧化得有些发黄。
正是她早上在地下室削好的那一个。
陆策看着她。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苏眉低头看了看。
“十年前,我们商量过,等事情结束,就搬到海边。”
“租个有窗户的小房子。”
“早上一起吃饭。”
“你说城邦苹果太贵,最好自己种一棵。”
她把苹果递过去。
“房子没租成。”
“树也没种。”
“先凑合一下吧。”
陆策接过苹果。
咬了一口。
有点酸。
还有点涩。
实在算不上好吃。
他皱了皱眉。
苏眉立刻问:
“难吃?”
“有点。”
“那你还吃?”
陆策又咬了一口。
“因为是你给的。”
苏眉看着他。
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陆策僵了一下。
随后慢慢抬起手,把她抱紧。
街边的电子屏幕恰好亮起。
【检测到双人亲密接触。】
【正在计算情绪税……】
两个人同时抬头。
屏幕闪了闪。
【系统维护中。】
【本次扣款失败。】
苏眉忍不住笑了。
陆策也笑了。
十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
没有警报。
没有罚单。
也没有人提醒他们保持冷静。
苏眉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问:
“那等七十二小时过去怎么办?”
陆策想了想。
“继续查账。”
“要是查不完呢?”
“那就慢慢查。”
“要是税务局还想抓我们?”
“那就继续跑。”
苏眉抬头。
“跑一辈子?”
陆策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等了我十年吗?”
“我陪你跑几年,应该不过分吧。”
苏眉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下一秒。
街角那台老旧的税务终端突然恢复了信号。
屏幕闪烁两下。
跳出了一行红字。
【检测到未经申报的亲密行为。】
【应缴情绪税:120信用点。】
陆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盯着那行字。
苏眉也愣住了。
终端继续运算。
【正在尝试扣款……】
【扣款失败。】
【涉案账户处于争议复核期。】
【请等待系统恢复。】
陆策沉默了几秒。
随后伸出手,把苏眉搂了回来。
苏眉看着他。
“干什么?”
“再亲一下。”
“为什么?”
陆策一本正经地说:
“反正现在不扣钱。”
苏眉噗嗤一声笑了。
她刚踮起脚,陆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又怎么了?”
陆策看向街边的电子屏。
上面还在显示那份被暂停的情绪税账单。
他盯着“等待系统恢复”几个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那枚被自己留下的银色督察徽章。
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串编号。
苏眉不明所以。
“你看什么?”
陆策没有回答。
他突然笑了。
“苏眉。”
“嗯?”
“我好像找到下一笔该查的账了。”
“什么账?”
陆策抬手,指了指那行一百二十信用点的罚款通知。
“你看。”
“系统现在已经认定我们欠税。”
“但它还没有收走这笔钱。”
“按照现行税法,税务争议必须先核实原始征税依据,才能恢复执行。”
苏眉眨了眨眼。
“所以?”
陆策把徽章收回口袋。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代表所有处于复核期的公民,继续申请审查情绪税的原始定价依据。”
苏眉愣住。
陆策看着那座依然灯火通明的城邦。
“他们花了几十年,给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定价。”
“却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凭什么这么定。”
“这笔账,比两亿四千万还要大。”
街边的屏幕忽然又亮了。
【正在查询情绪税原始定价模型……】
【权限不足。】
【已记录公开审计申请。】
陆策收回目光。
“走吧。”
苏眉拉住他的手。
“去哪?”
“先找地方吃饭。”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把这本总账也翻出来。”
苏眉笑了。
“你就不怕又被抓?”
陆策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
“怕啊。”
“那你还查?”
“总不能白欠他们两亿多吧。”
他把剩下的半个苹果递给她。
“再说了。”
“他们不是喜欢给人算账吗?”
陆策看着远处税务总局的高塔。
“这回,轮到我们给他们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