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城的运河边,陆欺正蹲在岸边洗衣裳。
他如今是个摆渡的船夫,灰青长衫,寻常发髻,和这运河上千千万万的船夫没什么两样。日头正好,他把衣裳在河水里搓了两把,拧干,随手搭在岸边的柳枝上。
“来两个青菜包子。”
包子铺的伙计利落地装好递过来,见他面生,多问了两句:“这位小哥,瞧你面生,刚来容安?”
“嗯,”陆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不改色,“靠摆渡为生,刚沿运河划船到这儿。”
“你是从东边来还是西边来啊?”
“嗯……西边。”他随口胡诌。
“那怪不得看你一点也不着急,”伙计笑道,“我还以为你是逃难来的。”
陆欺不由得好奇:“东边怎么了吗?”
伙计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吗?听说九王爷要拥兵谋反了,洛京的人都在逃难呢。”
陆欺没接话。他三两口吃完包子,刚站起身,不知哪个小毛孩不长眼,一碗豆腐脑直直撞在他身上,白花花的汤汁溅了满襟。那孩子反倒恶人先告状,扯着嗓子哭起来,怪陆欺害他没得吃。
陆欺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弯腰递给小孩:“好了别哭了,这两文钱拿去重买一碗吧,这回你乖乖坐着吃。”
打发走小孩,他念动口诀,衣襟上的污渍瞬间消失。踏步上岸,回到他那条乌篷船上。
日头渐渐西斜,陆欺坐在船边休息。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过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穿着一身白色长衫,背着一副行囊,怯生生地问:“船家,开船吗?”
陆欺眨了眨黑眼睛:“我这条船,只在晚上开。”
书生一愣:“这是为何?”
陆欺站起身,拍拍手,作势要回舱中:“不为何。我想在晚上开就在晚上开。”
书生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恼,只道:“那我晚上再来。”
陆欺拦住他:“看你是逃难过来的吧,想必也无去处,就在我这船上歇息片刻。”
书生抓紧手中包袱,坚定道:“不,我是去洛京救国的。”
陆欺觉得好笑:“人人都道九王谋反,逃难还来不及,你却为何还要上京?”
那书生抿了抿唇,说出缘由:“三年前我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在一户酒家做短工谋生,不想被恶霸刁难,幸得丞相大人微服私访解我困境,还借我钱财上京赶考。如今我已中举还乡,做了一名私塾先生,也有些积蓄。听闻洛京有难,丞相被九王拘禁在府,我一是还钱,二是出力,希望能救出丞相大人。”
陆欺大笑:“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你到了洛京又如何?丞相府必有重兵把守,你如何进得去?”
“我……”书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皇上年幼,只怕会遭毒手。”
陆欺坐在船边,满不在乎:“满朝文武自有对策,我看啊,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那书生却坐不住:“如今朝廷之中,大半官员已归顺九王,剩下反对的也尽被除去,连丞相也被囚禁在府,只怕不日就要兵变。”
“那就改朝换代呗。”
“你不知道,九王生性残暴,若他篡位,定会生灵涂炭。”书生握拳,“此处船行到洛京也要半月有余,需得尽快,船家,今晚必得上路了。”
陆欺轻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船快得很,明日就到了。”
书生当他在说笑,无奈劝道:“船家,如今国难当头,不如你随我一同上京救国如何?”
陆欺摆了摆手:“在下一介船夫,只会摆渡,还是算了吧。”他本不是人间之人,自然不管人间之事。
书生见其无意,只得作揖行礼,另起话题:“在下沈怀义。不知船家如何称呼?”
“叫我陆欺即可。你用过午膳了吗?”见他风尘仆仆,定是日夜兼程赶来此地。
“还没有……”沈怀义放下包袱翻找起来,“不过我自己带了干粮。”
陆欺见他拿出一个干硬的大饼,不由得嫌弃:“你就吃这些怎么救国啊?”略施法术在船中变出几道菜肴,随意说道:“喏,那里是我吃剩下的,你别嫌弃。”
沈怀义见菜肴精致完整,并不像陆欺说的是吃剩下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陆欺扭头就走,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不吃就倒在河里喂鱼。”
沈怀义感激地坐下吃饭,心想这船家虽是冷言冷语,心肠却是极好的。吃完了饭,他靠在船上休息,连日赶路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船摇摇晃晃的,他渐渐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日暮西山,天上出现星星点点的亮光,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天空。沈怀义走出船舱,四处置望去,陆欺却不见踪影,他只得呼喊:“船家……陆欺……该开船上路了……”
“你瞎叫唤什么?我不就在这吗?”却见陆欺也从船舱中钻出,白了他一眼。
“你?何时……”沈怀义惊奇地看看陆欺,又看看船舱,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进去坐好,开船了。”陆欺拿起船桨,松开缆绳,用船桨在岸边轻轻一点,又悠然在水面上一划,船就滑行起来了。
运河两边尽是长长的芦苇,不时传来阵阵虫鸣,水面偶有小鱼窜出。沈怀义坐不住,走出船舱,与陆欺并排站在船头,见陆欺并未划桨,而船却仍在行进,虽疑惑却也不问了。
两人一时无言。陆欺先开口说道:“你此去洛京,万一失败你可曾想过?”
沈怀义叹气:“我已想过,定是九死一生……”转而语气坚定,“但我也要一试!”
陆欺不知如何劝他,只说道:“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到了。”
沈怀义摇摇头:“国难当头,我如何能安心入睡?”
陆欺径自回舱,阖眼睡去,只余他一人站立在船头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陆欺被沈怀义摇醒:“陆欺!别睡了,你听!”
陆欺睡得迷迷糊糊,见他神色紧张,竖耳听来,外面嘈杂混乱,还有兵刃相接的碰撞声,不由问道:“外面怎么了?”
沈怀义拿起包袱向外冲去:“我们到洛京了!九王已经谋反逼宫了!”
陆欺紧跟其后,冲了出去。船还在水面上滑行,虽是深夜,远处却已是火光接天,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岸上的人们各自逃窜奔走,惨叫声不绝于耳。
“陆欺,你快停船靠岸!”沈怀义催促道,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飞上岸去。
“你想好了吗?”陆欺拿出船桨,缓缓向岸边靠去,又一次询问。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受够了这些话,今天即使以身殉国,我也要去!”沈怀义深深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在夜晚闪闪发光。
“……你去吧。”陆欺知道自己劝不动他,放他下船。
沈怀义跳下船,头也不回地冲进火光中。明黄的火焰与他雪白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单薄的背影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这一眼,也许是永别。陆欺这样想道。他决定停船在岸边等他,万一他活着回来了呢?
一直等到天色微微发亮,太阳缓缓露出地平线,沈怀义也没有回来。
陆欺决定再等一天。
他正眺望着远处,忽见水面上飘来一个木桶,旁边还有一条红色的血迹。陆欺疑惑,划船靠近。木桶里居然是一名正在酣睡的襁褓婴儿,而旁边红色的血迹是一名身着戎装的护卫所流出的,他已奄奄一息,漂浮在河中昏迷不醒。
陆欺将这名护卫和小婴儿带上船。他决心不理人间事,并未给护卫用药,让他自生自灭。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侍卫悠悠转醒,见到陆欺,强撑起身子护住婴儿,问道:“你是何人?”
陆欺白了他一眼,心想好人没好报,懒懒地回答:“在下陆欺,一名船夫,在此处等人,捡到了你们。”
侍卫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安全的环境,勉强抱拳:“多谢船家救命之恩。”
“别,我看你活不过今晚,还是别谢我了。”陆欺连忙摆手。
“不,我是代他谢你。”侍卫转头看向那婴儿,他已经苏醒,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欺。侍卫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好几口鲜血,待他好转,缓缓说道:“这是不满周岁的小皇上……九王谋反,宫里的侍卫死伤惨重,剩我一人护送皇上逃出,如今我也护不了他了……”
陆欺吃了一惊,那婴儿却咯咯笑了起来,浑然不知自己身处险境。
侍卫又吐了几口血,面色惨白:“他与你有缘,还望船家能护他周全……保留龙脉……”
“这可如何使得?”陆欺并不想让自己趟这趟浑水。侍卫未曾言语,待陆欺再看去时,竟已气绝身亡。
陆欺叹了口气,伸手去抱那婴儿。小孩子未着片缕,只被明黄色的龙袍裹着,脖子上挂着一块龙纹玉,吃着手指头望着陆欺。
陆欺采了一片荷叶化作衣裳穿在小皇帝身上,引清水喂他,哄他入睡。又将侍卫的尸首推入河中,仍旧静静地等在岸边。
入夜。
宫中大乱,九王杀光所有反对的前朝老臣,也将一干皇子公主赶尽杀绝。洛京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只是小皇帝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陆欺没等到沈怀义,想着大约是被杀了,决定带着小皇帝回容安。运河沿岸都有侍卫把守,陆欺划着小船快要出京城的时候被拦下了。
“船上什么人?”
“只是一名摆渡船夫。”
“还有何人?”
“并无他人。”
侍卫不信,要冲上前去查看。陆欺冷眼相对,拦住了他:“我说了没有就没有!”
正在僵持之时,船内的婴儿却哭了起来。侍卫立刻警觉起来——皇帝下落不明,任何可疑现象都要勘察。他用长刀挑开船帘,探头望去。
陆欺暗叫不好,明黄的襁褓还在里面,若是发现必得被杀害,心口一动,暗下施了障眼法,将龙袍变作打满补丁的布衫。那侍卫并未见过小皇帝,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陆欺白眼:“不是我的,是你的啊?”
侍卫还是不信,正欲上船,陆欺将船桨横于身前拦住,厉声喝道:“这孩子娘亲已被你们杀害,如今连襁褓婴儿你们也不放过吗?”
侍卫一时汗颜,退后道:“走吧。”
陆欺并未辞谢,径自划船离去了。
夜幕沉沉,只有虫鸣伴着陆欺,船行水面留下一道道水波。小皇帝受了惊啼哭不已,陆欺收好龙纹玉和龙袍,哄了半天才将他哄睡。
船行了不久,便离开了洛京。陆欺正在发愁小皇帝的伙食,却见岸边有一对落难夫妻,两人正在河边清洗伤口。
那夫妻也瞧见了陆欺,呼喊道:“船家!船家!可否载我们一程?”
陆欺叹一口气,心想也是对可怜人,便划船靠岸。
眼前的夫妻身着平常衣衫,各自背着一副行囊。男子约莫二十四五,想必是连日奔波未曾休息,已是眼圈发青,胡子拉碴,左手臂还有一处刀伤,随意用布条包扎了一下,还在往外渗血。女子二十左右,比男子矮一个头,身形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头上的发髻也是将散未散的,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看起来也是疲惫不已。
“多谢船家。”男子感激地抱拳,搀着女子上了船坐下。见船内还有一婴儿,两人惊喜不已,女子更是落下泪来,拿出手帕擦拭。
“你们怎么落到如此田地?”陆欺问道。
男子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来:“在下方凌霄,原是守城侍卫,九王谋反,将我们全部关押杀害,我拼尽全力才逃出来。”指了指旁边的女子道,“这是我夫人晚娘。我逃回家中时,家人已被尽数杀害,我们刚出生不足三月的孩儿也未能幸免,晚娘也差点遭受毒手……我们连夜出逃,路上不敢停留,已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若非遇到你,还不知道要继续走多久……”
晚娘看着正在熟睡的小皇帝,扑簌簌落泪:“可怜我那孩儿,他还那么小,就被贼人所害……这孩子的娘呢?”
陆欺不能说出他的真实身世,说谎道:“他娘也被杀害了,临死前托孤于我。”
小皇帝许是听到了动静,醒了过来,但太久未曾进食,饿得大哭起来。
晚娘轻轻抱起他,慢慢摇着哄道:“我刚生育,还有些乳汁,就把他当作我的亲生孩子喂些与他吧。”
两个男人走出船外回避,只听里面传出了晚娘柔和的歌声,婴儿不再哭泣。
方凌霄眉头紧锁,问道:“船家,这船是开往哪里的?”
陆欺道:“在下陆欺,从容安城过来,那里远离洛京,是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
方凌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多谢救命之恩,凌霄无以为报,愿为阁下当牛做马。”
陆欺赶紧拉起他:“不用不用,我孤身一人,不需要什么仆人。”又想起了些什么,补充道:“我会将你们平安带到容安,但求晚娘能教我如何养育这孩子。”
方凌霄舒心一笑,站了起来:“尽可放心。”
两人又在外面交谈了片刻,想着晚娘大约是哺乳好了,方凌霄便进去休息了。陆欺悄悄看了一眼,方凌霄护着晚娘,两人靠着船舱合衣睡去,小皇帝吃饱喝足也睡着了。
陆欺独自一人坐在船边,脱去鞋袜,将双脚放入河中,感受水流。
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月亮高高在上不问人间世事。
天亮了。船也到了容安城。
方凌霄搀着晚娘下船,对陆欺告别:“多谢,我会去城中寻些营生度日,你若有难处尽可来寻我。”
晚娘抱着小婴儿,将他交与陆欺道:“这么大的婴儿已可断奶,用些稀饭面条之类的流食,我会时常来看望他的。”
陆欺接过婴儿:“我记下了,你们自去城中谋生,我就在这河边。”
三人道别,船上只剩陆欺和不足一岁的小皇帝大眼瞪小眼。
不出三日,新皇登基的消息传遍了全国,改国号永安,满朝文武尽被换成新皇自己的心腹,立其生母静太妃为太后。新皇并无正室皇后,诏告天下于半月后选秀,可见其无道。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欺正在跟方凌霄在茶馆喝茶,晚娘在一旁照顾着小皇帝。
“如今我仍是做了侍卫,晚娘做些女红补贴家用,也可度日。”方凌霄道。
陆欺问道:“不知新皇是何出身?”
方凌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新皇乃是先帝第九子,自幼聪慧,但因其生母身份低微,先皇并不重视九王。先皇后一直无子嗣,直到去年终于得子,先皇疼爱非常,不顾大臣反对立为太子,传皇位于他,这才招致九王不满。”
陆欺了然点头,灌下一口茶。晚娘抱着小婴儿过来,笑道:“这孩子生的标致,想来也是被家人疼爱长大的,但不知可有姓名?”
陆欺摇头,想着小皇帝无名无姓,定是不能用以前的名字了,思忖片刻:“就叫他无介吧。”
晚娘高兴地拿着做好的小衣裳逗他:“我们有名字喽……小无介……”小无介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咯咯地笑起来。
斗转星移间十年过去了。
小无介已过了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岁,长成了天真可爱的顽童,开始读书习字了。他每用功读书的样子,不由得让陆欺想起几年前那个冲进火光中的背影。
方凌霄已升官至侍卫总领,凭着一身武艺在城里已有了一席之地,与晚娘又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起名方玄,年岁较无介稍小,每日与他一起读书玩耍,做个陪伴。
只可惜虽然年岁渐长,但无介的身子总是三灾六病的,每日参汤不能离口。不说习武骑射,只要某日受到风吹雨淋,晚上必得高热不退。陆欺时常请大夫前来诊脉照看,得到的结果多是胎里不足而致气虚体弱,只得慢慢调养。好几次无介都已气息奄奄,陆欺念其年幼不忍丧命,悄悄运些法力与他活命。
无介也与他最为亲近,每晚必得陆欺亲自送他进被窝才肯休息。每当发热呓语之时,也总是得陆欺喂药擦汗。当陆欺忙完一切终于可以回到自己房中休息时,他总是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接下这个烂摊子。
又是一个夜晚,陆欺望着星空发呆,无介难得的已经入睡,方凌霄夫妇也回府休息去了,只有深夜,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新皇广征壮丁,大肆赋役,搜刮民脂民膏,美其名曰充实国库,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却也不敢不服从命令。
一日,五人相约城中饭馆用午膳。陆欺为无介装了半碗米饭,转头用眼神询问是否够吃,无介摆摆手:“再少一点。”方玄按下他的手抢先说道:“陆叔叔,没事!你端过来吧!多的我帮他吃!”
四人皆笑,晚娘掩口笑道:“你少吃点,都快顶上两个无介哥哥了!”
“玄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不要紧。”陆欺安慰,顺势将米饭放在无介面前,“你也要多吃点补补身子。”
无介虚弱一笑:“好,我向玄儿弟弟看齐。”
五人用到一半,店门口进来一名破衣烂衫的乞丐,左手拿着一只肮脏不堪的瓷碗,右手拄着一根拐杖,边往里走边乞求道:“各位老爷行行好,赏点饭菜吧……”
无介端起剩下的半碗饭征求道:“反正我也吃不完了,看他如此可怜,就送给他吃吧!”说着又添了一些剩菜进去端给了他。那乞丐千恩万谢,将饭菜倒进自己碗中,口中欣喜道:“多亏小公子,这下好了,明日的饭菜也有了!”
看到刚才的场面,五人一时食不知味,难以下咽。无介开口问道:“我见农民伯伯们每日辛勤地劳作,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饿死呢?”
未等几名大人开口,方玄答道:“还用说嘛,都上交给国库了呗。”
“那皇上吃得完吗?”
“宫里那么多人,自是吃得完的。”
“可是老百姓都饿死了,谁来给皇上种粮食呢?”
桌上一时无言。陆欺正欲开口,无介自问自答道:“若我做了皇帝,定不会像这样。”
四人皆是一惊,方玄伸手捂住无介的嘴:“无介哥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陆欺心道,还是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真相吧。看这皇帝昏庸无道,受苦的总是老百姓。
几个月后,城外突然出现了许多士兵,更有仆人抬着一顶华贵的轿子往容安城中来,众人议论纷纷。轿子行到街头停住了,轿帘被掀开,里面走出一名身着锦衣的宦官,即刻就有随从大声喧哗道:“都过来都过来!李公公有圣旨宣读!”
街上的百姓都被士兵包围起来,不得不听从吩咐。陆欺和方凌霄夫妇也被赶来听旨,三人挤在最前头。
李公公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道:“皇上有旨:凡年十四至二十未婚嫁的女子,皆进宫选秀,以求绵延皇嗣,即日启程!”台下立刻骚动不已,更有女子大哭起来。李公公皱眉道:“都别吵!符合条件的自己出来吧跟着我们走,可别让本公公抓到有窝藏的,有违圣旨,小心满门抄斩!”
街上一时大乱,众士兵团团围住百姓,分出一队进城挨家挨户搜人,另一队则负责看守已经挑选出来的女子。
李公公心满意足地准备回轿子休息,忽然看见晚娘,色眯眯地伸手要去摸她:“小娘子,你多大年纪了呀?”
晚娘花容失色,方凌霄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厉声道:“这是我夫人!”
李公公一愣,随即眯起眼睛冷笑:“哦?侍卫总领的夫人?杂家奉旨选秀,管你什么夫人不夫人,符合条件的都得带走!”说罢手一挥,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
方凌霄单手按在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心里清楚——凭他一人之力,对抗皇命,无异于以卵击石。晚娘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面无血色。
一旁的陆欺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他早给自己取了“陆欺”这个名字,寓意“凡尘多欺”。这些年他早已看透,人间百态,多是欺凌与不公,若桩桩件件都要管,他这条命还不够耗。
但无介在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陆欺低头,看见小无介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焦急。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抬手拦了一下。
“这位公公。”
陆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冷。他并未施展法力,只是踏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方凌霄身前。那双墨黑的眸子淡淡地落在李公公脸上,仿佛看着一只蝼蚁。
李公公被他这气势震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摆渡的。”陆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公公若要抓人,不妨先听听这位夫人多大年纪。她已为人妇,育有一子,按皇上的旨意,总归是不符合条件的。公公奉旨办差,若抓错了人,传回京中,怕是也不好交代。”
李公公眼珠一转。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这女人虽然容貌秀丽,但确实已非少女。他刚才不过是见色起意,想占点便宜。如今被陆欺当众点破,又有方凌霄这个侍卫总领挡在前面,真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哼!”李公公甩了甩袖子,色厉内荏道,“今日杂家便不与你们计较。不过——”他阴恻恻地扫了方凌霄一眼,“方总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他带着兵士转身离去,继续在街上抓人。
人群散开,方凌霄转身拱手:“多谢陆兄。”
陆欺摆摆手:“不必。今日是躲过了,明日他未必肯善罢甘休。你二人尽快带方玄出城避避。”
方凌霄与晚娘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晚间,小无介坐在灯下习字。他身子弱,写不了几笔便要咳嗽一阵。陆欺端了药进来,见他握着笔的小手冻得发红,便伸手覆上去,悄悄渡了一丝法力暖着他的经脉。
“叔叔,”无介抬起头,声音稚嫩,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认真,“今日那个公公好不讲理。若我做了皇帝,绝不会让人这样欺负百姓。”
陆欺的手一顿。
他看着无介瘦削的小脸,忽然想起他在饭桌上说的话。当时无介说“若我做了皇帝,定不会像这样”,他只当是孩童戏言,如今却觉得这孩子眼里,确实有不一样的东西。
陆欺收回手,淡淡道:“做皇帝哪有那么容易。先把药喝了,字写完。”
无介乖巧地端起药碗,皱着眉咕咚咕咚喝下去,又道:“叔叔,你方才拦那个公公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他好像很怕你。你是不是……”他眨眨眼,“是不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陆欺白了他一眼:“药喝完了就睡觉,别想些有的没的。”
无介悻悻地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叔叔,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你叫陆欺,可方叔叔说你的名字听着怪怪的。”
陆欺替他掖了掖被角:“陆欺就是我的名字。”
凡尘多欺,这个名字适合我。他在心里想。
无介似懂非懂地闭上眼,小声嘟囔:“那我长大了,我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陆欺指尖微顿。他看着小无介沉沉睡去,呼吸渐渐绵长。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映在孩子瘦弱的侧脸上。
他伸手探进无介颈间,指尖触到那块龙纹玉。玉身温润,隐隐有微光流转,可那股微光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细极弱的暗色,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玉的深处。陆欺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早该察觉的——这块玉不止是帝王信物,玉中隐隐有极细密的咒纹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依附其上。无介自幼体弱多病,三灾六病不断。他本以为是胎里不足,如今细看,这玉中似乎藏着某种蛊咒。
有人在出生之时,便在他体内种下了东西。
陆欺收回手,坐回窗边,一夜未眠。
几日后,李公公果然卷土重来。这一回他带了更多兵士,直奔方凌霄的府邸而来。陆欺提前得了消息,带着无介上了船,方凌霄夫妇则带着方玄从后门离开,分头出城,约定在城外青山镇汇合。
夜色沉沉,陆欺撑着竹篙,将船驶入运河。无介坐在船舱里,裹着厚厚的棉袄,却还是止不住地咳嗽。陆欺将火炉拨旺了些,煮了姜汤给他暖身。
“叔叔,我们又要走了吗?”无介捧着碗,小声问。
“嗯。”
“那方叔叔他们呢?”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无介低下头,没有再问。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渐渐远了,只剩下月光铺在水面上。
半夜,无介忽然发起高热。
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蜷缩着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冷……叔叔,我好冷……”
陆欺伸手探他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龙纹玉骤然发烫,烫得他立刻缩回手。无介咬着唇,声音越来越弱,气息几乎要断了。
陆欺不再犹豫,将手覆在无介胸前,以仅剩的一成法力,缓缓渡入他经脉之中。法力入体的瞬间,龙纹玉猛然大放光芒,幽暗的船舱被照得雪白。陆欺只觉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自玉中反噬而来,将他法力尽数吸去,又如江河倒灌般返还,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惊愕地收手。玉光渐渐收敛,无介的呼吸平稳下来,烧也退了,却依旧昏睡着。
陆欺坐在船头,盯着无介脖颈间那枚玉,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船内,无介睡得安稳,小小的手握成拳,放在胸口。陆欺坐在他身旁,看着那枚龙纹玉在暗处微微泛光,眼底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柳溪村的春天来得晚。
山里的雪化得慢,河面上还浮着碎冰的时候,岸边的柳树已经抽了芽。陆欺把船靠在岸边,蹲在船头补渔网。日头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有些犯困。他打了个哈欠,手里梭子穿过来,又穿过去。
院子里传来读书声。无介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史记》,正一行行念着。他念得不快,声音清朗,偶尔停下来,用笔在书上圈点几句。方玄坐在他对面,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方玄。”无介头也不抬。
“嗯?”
“第三段,背。”
方玄一个激灵坐直了,张嘴结舌,半天憋出一句:“那个……秦……秦什么来着?”
无介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像极了他小时候陆欺看他的样子。方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把书翻得哗哗响。
陆欺在船上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补网。
无介十七岁了。
个子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病恹恹的瘦,而是少年人抽条时特有的清瘦。眉眼也长开了,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总让陆欺恍惚想起当年那个在洛京码头上一身素白的书生。但无介比沈怀义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莽撞,大概是这些年病中读书养出来的性子。
身子仍弱。阴雨天还是会咳,换季的时候总要病上一场。但比起小时候三天两头高热不退,已经好了太多。陆欺白日里不再日日守着他,只是每夜撑船出去之前,会在他门口站一会儿,听一听里面的呼吸声,确认他睡安稳了,才转身离开。
无介自己心里有数。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日黏着陆欺,也不再动不动就撒娇。但他有他的办法。
比如,他每天傍晚必到河边来,说是散步,其实是在岸边坐着,看陆欺撑船。若陆欺回来得早,他便凑过去说几句话;若陆欺回来得晚,他就坐在石头上等,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河面上瞟。晚娘喊他吃饭,他应一声,却不动,非要等到陆欺的船影从河湾里冒出来,才肯起身回去。
方玄笑他:“无介哥哥,你是在等陆叔叔吧?”
无介面不改色:“我在看书。”
“书都拿倒了。”
无介低头一看,果然。他把书正过来,耳根有些发红,嘴上却道:“风大,吹的。”
这天下午,无介在河滩上捡石头。
柳溪村的河滩上有很多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五颜六色的。他蹲在河边,一块一块地翻着,像是在找什么。方玄在旁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四下才沉下去,他欢呼一声,转头想让无介看,却见无介捏着一块石头对着光端详。
“这块好看。”无介说。
那石头是青白色的,扁平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极了无介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龙纹玉。只是龙纹玉里有龙纹游动,这块石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方玄凑过来看了一眼:“像你那块玉。”
无介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往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陆欺的船正从河湾深处慢慢滑出来,竹篙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无介站在河滩上,看了很久。
直到陆欺把船靠了岸,跳下来,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快步走回院子,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
晚饭是在方凌霄家吃的。晚娘做了几个菜,方凌霄从城里带回来一壶酒,方玄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无介坐在陆欺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陆欺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无介碗里。
“多吃点。”
无介“嗯”了一声,把那筷子菜吃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入夜,陆欺照旧要撑船出去。
无介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着他收拾竹篙和灯盏,忽然开口:“叔叔。”
“嗯?”
“若我有了想护的人,是不是该先让自己变强?”
陆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无介,少年坐在月光下,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你想护谁?”陆欺问。
无介张了张嘴,耳根慢慢红了。他别过头去,抓起石桌上的一只茶杯,低头摆弄着,半天没说话。
“我……就是问问。”他含糊道。
陆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竹篙拿起来,往河边走。
“变强是好事。”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淡淡的,“但有些事,不是变强就能护住的。”
无介坐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水面上倒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他把怀里的那块青白卵石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石头被他焐得温热,光滑的表面映着月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那天夜里,陆欺回来得很晚。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无介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少年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另一只手还搭在石桌边缘,指间捏着什么东西。陆欺走近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白色的石头,被他的手指攥着,露出一角。
石桌上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无介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叔叔,粥在锅里温着。”
陆欺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无介手里的石头轻轻抽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弯下腰,把少年抱了起来。无介比小时候重了许多,但仍旧轻,抱在怀里,骨头硌人。
无介半梦半醒间动了一下,眼皮微微掀开,看见陆欺的下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叔叔”,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陆欺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无介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摸到陆欺的衣角,攥住了,这才安分下来。
陆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中指上有一层薄茧。他轻轻把那只手掰开,把衣角抽出来,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无介的枕边。少年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陆欺拉上门,走了出去。
院外,运河的水声绵绵不绝。他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很久没有动。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水声盖过了,谁也没有听见。
又三年过去了,无介二十岁了。
他的身子比少年时好了些,虽然还是清瘦,但不再动不动就病倒。个子长高了,站在陆欺面前,已经只差半个头。眉眼彻底长开了,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总有人远远地看着,说这后生模样生得真好。
陆欺依旧做着船夫。只是夜里撑船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船头发呆。无介问他为什么不出去了,他说“懒得动”。其实是无介大了,不再需要他夜夜守着。没有那个攥着他衣角睡觉的孩子,夜里便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些空。
无介仍旧每天傍晚到河边来。或站或坐,捧着书装模作样地看,偶尔和陆欺搭两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等陆欺把船泊好才肯回去。
这天黄昏,方凌霄从城里回来,神色不对。
他进了院子,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对陆欺说:“陆兄,城里有人在打听你。”
陆欺正在劈柴,闻言抬了抬眼皮。
“一个南方来的商队,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明面上做布匹生意,暗地里向我打听‘当年在洛京运河上夜里摆渡的船夫’。”方凌霄皱着眉,“我听着不对,留了个心眼,没立刻回话。但那文士说了个地方——洛京码头,白衣书生。说若你知道这个,便去青山镇茶楼见他。”
陆欺握着斧头的手停了一下。
洛京码头,白衣书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除了他和沈怀义,没有人知道。
“那人现在何处?”
“城东客栈,说等你三日。”
陆欺沉默片刻,放下斧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无介正坐在窗下看书,夕阳照着他的侧脸,眉眼沉静。
“帮我看着无介。”
他撑船出了村,顺流而下。
三日后,陆欺在青山镇的一家茶楼里,见到了那个中年文士。对方自称是南方来的布商,但谈吐间全然是官场旧臣的气度。两人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文士便不再绕弯子,取出一封密函推了过来。
“我家先生托我带的。先生说,陆兄看了便知。”
陆欺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力透纸背:
“夜舟渡深水,怀君旧日义。”
陆欺盯着那十个字看了片刻。深水,怀君,旧义。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忽然明白了——沈怀义。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他抬眼看着对面的文士:“他在哪里?”
“我家先生如今在南边永州,联络旧部,筹备大计。”文士拱手道,“若陆先生愿往,在下可安排行程。”
陆欺没有立刻答应。他端着茶,想了一会儿。沈怀义活着,这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当年那个冲进火光里的书生,本来就不像是会轻易死掉的人。他南下联络旧部,说明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复辟。
而他要找的,恐怕是先帝的血脉。
陆欺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
“明日,我带人来见你。”
回到柳溪村的时候,已是深夜。
陆欺把船泊好,推开院门,脚步顿了一下。无介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手边搁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叔叔,你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
“等你。”
陆欺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石桌,沉默了一会儿。无介先开了口:“方叔叔说,有人来找你。”
“嗯。”
“是什么人?”
陆欺看着他。月光下,无介的脸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眉目沉静,五官轮廓清晰而分明。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沈怀义。”陆欺说,“当年我在洛京运河上载过的一个书生。他冲进火里救人,我以为他死了。他没死,这些年一直在南方联络旧部,准备复辟。”
无介握着茶杯,很久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低着头,看着杯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唇角微微抿紧。
“他找你干什么?”
“他找的不是我。”陆欺说,“是当年被九王赶尽杀绝的先帝血脉。”
无介的手在杯沿上停住了。
“先帝唯一的儿子,当年被侍卫拼死送出宫的那个婴孩。”陆欺看着他的眼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无介的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杯沿。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所以……我是先帝的儿子。”陆欺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无介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可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石桌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让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难怪你从来不说我的事。难怪你总说‘你身上有你的命’。”
陆欺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无介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他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少年懵懂的茫然,而是一种被泪水洗过的、冷冽的清醒。
“叔叔,”他问,“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对。”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你爹的侍卫把你交到我手上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无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月亮从石桌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了。夜风拂过院墙,吹动藤蔓,沙沙作响。
“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为了当皇帝。”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石桌边缘。
“若我做了皇帝,就没有人敢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陆欺坐在对面,手搁在石桌上,五指微微收拢。月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着无介,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说出了一句早已不是孩子该说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无介点头。
“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无介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陆欺身后。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陆欺的背上。只抵了一瞬,便退开了。
“叔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里河面上的风,“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陆欺没有回头。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许久,说了一个字。
“会。”
无介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陆欺的肩,只环了一瞬,便松开了。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我去睡了。”他说。
陆欺站起来,转过身。月光下,无介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像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
“走吧。”陆欺说,“我送你回屋。”
无介愣了一下,然后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陆欺替他铺好被子,无介躺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陆欺,不肯闭上。陆欺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闭眼。”
“你等我睡着再走。”
“嗯。”
无介这才闭上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里还在追着什么。陆欺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动没动。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无介彻底睡熟了。陆欺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带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陆欺一个人。他抬头看着月亮,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到无介的房门前,推开门,又走了进去。
无介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眉眼舒展。陆欺在床边坐下,替他把被角重新掖了掖。
无介登基那日,陆欺没有去。
他坐在运河边的小院里,劈了一上午的柴。方凌霄来了,说殿下登基大典,你怎的还在劈柴?陆欺说柴不劈就没得烧。方凌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黄昏时,无介来了。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戴冕冠,像是刚从宫里溜出来的。进了院子,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着陆欺劈柴。陆欺劈了一会儿,觉得后背被他盯得发烫,停下斧头,转过身来。
“宫里没人管你?”
“我让他们别跟。”
“皇帝当得挺自在。”
无介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叔叔,搬进宫来住吧。”
陆欺把斧头搁在柴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在船上住惯了。”
“偏殿给你收拾出来了,离我的寝殿就几步路。”无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身子也不好,住在外面我不放心。”
陆欺看了他一眼。无介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一提。陆欺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欺喝了一口茶,语气懒洋洋的,“我一个摆渡的,住进皇宫像什么话。宫里那些大臣看见了,还不得在你面前参我一本。”
“谁敢。”无介两个字说得很轻,语气却是陆欺没见过的沉。
陆欺把茶杯搁在桌上,抬眼看他。二十岁的无介坐在对面,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眉眼间褪尽了少年时的病弱与青涩,多了几分少年天子该有的棱角和锋芒。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穿上玄色常服之后,确实有了几分天子的气势。
可他看陆欺的眼神没有变。还是小时候那种眼神——专注的,炽热的,只是现在藏得更深了些。
“你是皇帝了。”陆欺说,“你有你的朝堂,你的天下。我一个船夫,帮不上你什么忙。”
无介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欺。
“叔叔,你是不是在躲我?”
陆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无介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洛京回来之后,你就不对。我每次去找你,你都在忙。我跟你说话,你答得越来越少。我碰你一下,你就往后退。”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无介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陆欺面前。他比陆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影子几乎把陆欺整个人罩住,“叔叔,我如今是皇帝了,我可以护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躲?”
陆欺仰头看着他。无介站在他面前,脸背着光,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烧着一团火。
“我不是躲。”陆欺站起身,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是本就不该在这里。”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无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他第一次对陆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攥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为什么要养我二十年?为什么要给我续命?为什么要陪我回洛京?你既然管了我,就别想半路把我丢下!”
他红了眼眶,但没有哭。他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死死地盯着陆欺。
陆欺沉默着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答。
无介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陆欺的手腕,攥得很紧。他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陆欺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叔叔,你知不知道,”无介的声音在发颤,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这二十年,只有你。小时候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让我做皇帝我就做,你让我复辟我就复辟。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砸在陆欺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陆欺抬起头,看着无介的脸。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泪痕从眼角滑到下颌,凝在那里,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无介。”陆欺开口,声音很平。
无介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可陆欺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无介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把他的手掰开,放下了。
“回宫去吧。”他说,“天晚了。”
无介愣在那里。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看着陆欺转身走向院门,背影越来越远。
“叔叔。”
陆欺脚步没停。
无介冲出去,一拳砸在院墙上。闷响过后,指节划破了,血顺着墙面淌下来。他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额头抵着墙壁,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欺听见了。他停住了脚步,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无介靠在墙上,喘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村路尽头。
陆欺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院中。他走到那面被无介砸过的墙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墙上凹了一块,土屑落了一地,血渍洇在裂缝里。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痕,指尖沾了一点暗色,随即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
第二日傍晚,沈怀义来了。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提着一壶酒,坐在石桌旁,看着陆欺劈柴。陆欺没理他,劈了半摞,才停下来擦汗。
“殿下昨日回宫后,眼睛是肿的,手也破了。”沈怀义开门见山。
陆欺把斧头搁下,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
沈怀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推了一杯给陆欺:“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方玄问他,他也不说。今日一整天,批折子的时候盯着朱笔发呆,好几次滴在纸上都没察觉。”
陆欺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呛嗓子。他把酒杯搁回石桌上,没有接话。
沈怀义看着他:“陆兄,我问你一句话。”
陆欺抬了抬眼皮。
“殿下要你进宫,你为什么不去?”
“不为什么。”
“你骗得了殿下,骗不了我。”沈怀义的目光很平,但很利,“你怕。”
陆欺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他离你太近。”沈怀义说,“你怕自己心软。你怕有一天你会走,他一个人坐在那把龙椅上,连个念想都没有。”
陆欺沉默了一瞬,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路烫到胃里。
“沈怀义,”他放下杯子,“你当年冲进火里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吧。”
沈怀义一愣,然后笑了:“没有。我以为我死定了。”
“可你活了。”陆欺看着他,“你活了,是因为有先帝旧部把你拖出来。可很多人死了,没人拖。”
沈怀义收了笑。
“有些东西,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陆欺站起来,把斧头重新拿起来,“你走吧。”
沈怀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酒壶留在石桌上。
“这酒留给你。”他说,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兄,你比我聪明,比我看得清。可有些事,看清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走了。
陆欺把斧头抡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一斧,两斧,三斧。直到那截木桩被他劈成了碎渣,他才停下手,喘着气,站在院子里。
入夜,他撑船出去。
月亮很圆,照得河面明晃晃的。他撑着竹篙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柳溪村的灯火,才停了船。他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静静待了会儿,他又撑着船,慢慢往回走。河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柄竹篙,和一船碎银似的月光。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他推门进去,经过那面被无介砸过的墙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凹痕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暗沉沉的。他没再多看,径直进了屋,关上门。
无介登基之后,陆欺没有搬进宫去。
他依旧住在运河边的小院里,白日修船劈柴,夜里撑船出去。无介每隔几日便出宫来看他,有时带着折子来,坐在石桌旁批,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喝茶。两人之间的话比从前少了些,但无介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待在陆欺身边,哪怕不说话。
可陆欺看得出来,他的身子在慢慢变差。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渐渐频繁,有时批着折子便伏在案上喘气。龙纹玉上的暗纹比从前粗了许多,像一条细蛇,盘在玉的中心,越来越清晰。
这夜,陆欺撑船出去,行至河湾深处,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月光,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无介还小的时候,他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句话——朝思蛊,命系于情,情之所钟,蛊之所发。
情之所钟,蛊之所发。若无情,蛊便不发。
他闭上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定了,夜航船渐行渐远,消失在月色深处。
他开始疏远无介。
起初只是推掉几次入宫的邀约,说船上有客,走不开。后来无介来小院看他,他便在院子里劈柴,不怎么说话。无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忙。无介想拉他的手,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无介坐在他身边,他便起身去修船。
“殿下,您该回宫了。”
无介愣在原地。殿下。陆欺从来不这么叫他。
那之后,无介来得少了。有时候隔五六日才来一趟,坐一会儿便走。每次来,他都明显瘦了一些,眼下的青影越来越重。陆欺看得出来,却什么也没说。
他算得很清楚。蛊虫与情思相连,无介若不动情,蛊虫便不会发作。他每七日去一趟洛京,趁无介睡着时以血浇玉,替他把蛊虫压住。只要无介不再对他动情,只要那根引线不被点燃,便能多撑几年。
几年,已经是他能给的极限。
可无介不知道这些。他只当陆欺在躲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一日比一日深。
这天下午,方凌霄从城里来看陆欺。
两人坐在院中喝茶。方凌霄打量了他一会儿,皱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又渡法力给殿下了?”
陆欺端着茶杯,没答。
“你别瞒我。”方凌霄把茶杯搁在桌上,“你从前在柳溪村的时候,虽然也瘦,但没瘦成这样。你看看你的手——”他伸手去抓陆欺的手腕,陆欺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方凌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那龙纹玉里的蛊虫,你是不是用自己的血在浇?”
陆欺的动作顿了一下。
“别让无介知道。”他说。
“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方凌霄急了,“你手心里那些口子,一次比一次深。再这样下去,蛊虫迟早爬到你身上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陆兄,你听我一句——殿下若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些,他——”
“他不能知道。”陆欺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方凌霄一愣。
“他不能知道。”陆欺重复了一遍,看着方凌霄的眼睛,“此蛊命系于情,情动则蛊发。他若知道了,会动情。动情则蛊发。你要他活,就一个字也别说。”
方凌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终于明白陆欺为什么在躲无介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无介的命。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方凌霄起身告辞。陆欺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他没有注意到,院墙外那棵老柳树后面,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无介靠在树干上,脸色煞白,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今日出宫,本是想来看看陆欺。走到半路听见院里有说话声,便在墙外站了一会儿。他无意偷听,可方凌霄那句“你是不是用自己的血在浇”像一记闷雷,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把后面的话全听进去了。龙纹玉,蛊虫,心血,手心口子,还有最后那句“命系于情,情动则蛊发”。
他想起小时候每一次发热,陆欺坐在他床边,手掌覆在他胸口。想起这些年陆欺越来越瘦,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想起陆欺每一次避开他的手,每一次转过身去,每一次说“殿下,您该回宫了”。
他以为陆欺在躲他,原来是在护他。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当晚,陆欺坐在院中喝茶。
院门忽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无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龙纹玉,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陆欺面前,一把将龙纹玉拍在石桌上。
“这玉,是做什么用的?”
陆欺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那枚玉上,又抬起来看着无介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问你,这玉是做什么用的?”无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欺放下茶杯,沉默了一瞬:“镇蛊。你身上有蛊,这玉能压住它。”
“压蛊。”无介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石桌上叩了一下,“那你手掌上的口子,是用来浇这玉的?”
陆欺没有回答。
无介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石桌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所以你不进宫,你躲我,你避开我,”他的声音在发颤,“是因为你知道我动情蛊就会发,你怕我死?”
陆欺站起来:“无介——”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无介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眶通红,“你替我续命,替我压蛊,替我扛着所有事,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一个字都不告诉我,自己在那里算计着还剩几年好活,你把我当什么?你养的一条狗吗?只配被你护着,不配知道真相?”
陆欺看着他,沉默。
无介忽然冲上前,双手猛地推在陆欺胸口。陆欺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绊在石凳上,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无介扑上来,双膝压住他的腿,一只手按住他的肩,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欺,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在陆欺的脸上。
“你说话啊。”无介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你告诉我,你替我续命,你以血浇玉,你把自己掏空……你为我做这些,到底是因为我是先帝的儿子,还是因为我是无介?”
陆欺躺在地上,被他压着,没有挣开。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鬓边的白发和眼下的青影。他看着无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怒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张了张嘴。
无介等着。可陆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起手,覆在无介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无介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从他身上站起来。他退后两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块龙纹玉,忽然一脚踩下去。
玉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裂了一道细纹,但没有碎。
“你走。”无介背对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看见你。”
陆欺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把龙纹玉捡起来,握在掌心。他看了无介的背影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尽头。
无介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夜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湿了,又干了。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他回来。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那是陆欺方才坐过的位置。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面还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
他端起那杯茶,握在手里,握了很久。茶已经凉透了,指尖被冰得发白,他却一直没有松手。
无介把龙纹玉摔了之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还能撑着上朝,只是精神不济,听政时常常走神。沈怀义在旁提醒,他才回过神来,继续批折子。可没过多久,他连床都起不来了。整日躺在寝殿里,面色苍白如纸,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咳着咳着便伏在枕上喘不上气来。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全不见效。
方玄急得团团转,去请方凌霄。方凌霄来看了,又去请沈怀义。方玄守在床边,看着无介那张瘦脱了形的脸,忍不住红了眼眶。
三个人轮流来劝,无介只是闭着眼,不说话。
“殿下,您得把陆先生请回来。”方玄蹲在床边,声音发哑,“只有他能救您。”
无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沈怀义拉了拉方玄的袖子,两人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沈怀义叹了口气:“殿下不肯开口。”
“我去找陆叔叔。”方玄说。
他当真去了。骑马赶到柳溪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院的灯亮着,陆欺坐在石桌旁,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药。方玄推门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陆叔叔,您去看看殿下吧。”
陆欺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
“他快不行了。”方玄的声音在发抖,“他不肯吃药,不肯见人,就躺在床上等死。御医说,他是失了那块玉,身子撑不住了。”
陆欺把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说。
方玄站起来,抹了一把脸。陆欺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枚龙纹玉和一张折好的纸条。玉上裂了一道细纹,却没有碎。他把玉和纸条递给方玄。
“拿去。”
方玄愣住:“您不去?”
“先把玉给他戴上。”陆欺的声音很平,“纸条上的话,让他自己看。”
方玄接过玉和纸条,还想说什么,陆欺已经转过身去,拿起了竹篙。
“走吧。”他说,“天亮前赶回去。”
方玄看了看手里的玉,又看了看陆欺的背影,终究没有再劝。他把玉和纸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连夜赶回了洛京。
无介醒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块玉。
龙纹玉贴着他的胸口,裂了一道细纹,但温润如故。他伸手摸到那块玉,指腹在裂纹上蹭了蹭,愣了很久。他坐起身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是陆欺的笔迹,端端正正,笔力很重,像是把纸都划破了。
“玉在,人在。好好吃药。”
无介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端起案上搁着的药碗,把凉透了的药一口喝了下去。
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可他喝完了,一滴不剩。
那之后几日,无介的身子果然好转了些。面色不再那么灰败,也能坐起来批几本折子了。可沈怀义看得出来,殿下还是不对劲。他话很少,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龙纹玉重新回到了脖子上,可那点暖意,似乎只够暖住他的身子,暖不到别处。
有一日,方玄端药进来,看见无介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睛看着窗外。
“殿下,”方玄把药搁在案上,“该吃药了。”
无介没有动。
“殿下?”
“方玄。”无介开口,声音很轻,“叔叔为什么不来看我?”
方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无介把纸条展开,看着上面的字。那两行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了。可他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只觉得空。
“他给了我玉,给了我纸条。”无介说,“可他没来。”
方玄站在床边,攥了攥拳头。
“殿下,我再去请陆叔叔。”
无介没有应声。他只是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端起药碗,一口喝了。
方玄转身出去了。他连夜赶到柳溪村,小院的灯已经熄了。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陆欺站在门口,灰青长衫,头发散着,面色比上次见他时更苍白了几分。
“他还不肯好?”陆欺问。
“他好了些。”方玄说,“可他不好。”
陆欺沉默了一瞬。
“他每天拿着那张纸条看。”方玄的声音闷闷的,“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要您去。您给的玉他戴上了,您写的字他看了,可他还是不好。陆叔叔,玉和纸条,换不了您这个人。”
陆欺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散落的头发。
“进来坐吧。”他侧了侧身。
方玄摇摇头:“我不坐了。我还要赶回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欺。
“陆叔叔,”他说,“殿下他……他瘦了好多。”
说完,他翻身上马,走了。
陆欺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蹄声消失在夜路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进屋,拿了竹篙,出了门。
天亮的时候,陆欺站在无介的寝殿门口。
沈怀义和方凌霄守在门外,看见他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让开了路。陆欺推门进去,殿内很暗,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小灯。无介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呼吸细弱。
陆欺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无介没有醒。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陆欺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胸口的龙纹玉,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天光从暗转明,殿外传来沈怀义轻轻的咳嗽声。
无介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的人,愣了一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了一口,重新燃起一豆火苗。
“叔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轻。
陆欺看着他,没有应声。
无介想坐起来,却撑不起身子,只是用手肘支着枕头,努力够着看他。他脸上那种亮光,把病容都冲淡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小时候每一次看到陆欺回来那样。
“叔叔,你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没有提那晚的事,没有提他摔玉的事,没有提他推他的事。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之后,看见陆欺还在他床边坐着。
陆欺的喉结动了一下。“躺着吧。”
无介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陆欺,不肯挪开。他看着陆欺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影,看着他瘦削的脸。
“叔叔,”他轻声开口,“你瘦了好多。”
陆欺没有回答。
无介伸出手来,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摸到陆欺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握不住什么,却还是攥住了陆欺的指尖。
“叔叔,”他看着陆欺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呓语,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动情。你躲我,避开我,说那些冷话。你是怕我死。”
陆欺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指尖的手。那只手冷得吓人,却攥得很用力。
“可我想清楚了。”无介说,“就算动情会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不怕死。”他看着陆欺,“我怕的是,你不在。”
陆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无介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澄澈而固执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年前,在洛京运河的夜航船上,沈怀义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受够了这些话,今天即使以身殉国,我也要去。”
那一年沈怀义说完这句话,冲进了洛京的火光里。他拦不住。
如今无介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出同样固执的话。他也拦不住。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无介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你不怕死。”陆欺开口,声音很淡,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嘲讽,“你死了,我找谁讨债去?我养了你二十五年,还没回本。你就这么死了,我亏大了。”
无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把整张病容都冲淡了几分。他知道陆欺在嘴硬。他知道这就是陆欺的方式——从不说软话,从不给承诺,可那只手掌覆在他手上,稳稳的,没有收回去。
“那我不死了。”无介说,声音很轻。
“嗯。”陆欺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先吃药。”
无介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嘴角慢慢翘起来。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在陆欺的鬓角上,那里多了几根白发。无介看见了,没有说。他只是把陆欺方才掖好的被角又攥了攥,像是要攥住那点残存的暖意。
无介二十五岁生辰那日,宫中设了小宴。
只请了沈怀义、方凌霄、方玄和陆欺。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白的常服,坐在上首,举杯笑道:“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故交。”
他先敬沈怀义,再敬方凌霄,最后转向陆欺。
“叔叔,”他端着酒杯,看着陆欺的眼睛,“这杯敬你。”
陆欺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敬你什么?”无介歪着头问,自己先笑了,“敬你把我养大,敬你替我续命,敬你这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陆欺握着酒杯,一时没有说话。
无介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叔叔,你手心的口子,最近还疼吗?”
陆欺的手一顿。
无介笑了笑,笑容很淡:“我每回半夜醒来,都看见你坐在床边。你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没睁眼。”
他看着陆欺,眼睛很亮:“叔叔,你是不是在用你自己的命换我的?”
陆欺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来看看你。”
无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那夜宴散之后,无介独自留在殿中,靠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陆欺没有走,他坐在廊下,隔着窗,看着无介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玄色常服上,衬得那背影越发清瘦。
过了许久,无介转过身来,看见廊下的陆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叔叔,你怎么还在。”
“等你睡了再走。”
无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无介靠在廊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陆欺的肩膀上。
陆欺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任无介靠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无介的身子忽然急转直下。
朝思蛊像是蛰伏已久,一朝苏醒,势不可挡。无介痛得蜷在床上,浑身冷汗,手指攥着被褥,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不肯出声,可那疼太烈了,终于从牙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无介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无介。”
无介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陆欺的掌心,掐出血痕来。陆欺没有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怕。”他说,声音很平,“我在。”
无介在他怀里发抖,冷汗浸透了中衣。他抬起头,看着陆欺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疼出来的泪水和茫然。他像小时候每一次发热那样,把脸埋进陆欺的胸口,声音断断续续。
“叔叔……我疼……”
陆欺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法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却已如泥牛入海。他感觉到无介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下去,那种冷从骨髓里透出来,裹都裹不住。
“叔叔,”无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冷。”
陆欺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儿圈进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无介的额头。无介的额头冰凉,像一块玉。
“叔叔,”无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抱着我。”
陆欺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堵得厉害。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无介的声音越来越弱,“现在也是。”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攥着陆欺的手指,指节泛白。
“叔叔,”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说我这皇帝……当得还行吗?”
陆欺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发顶。他的肩膀在发颤,但他没有出声。
“还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凑合。”
无介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浅,浮在嘴角,像小时候每一次讨到糖的模样。然后他的手指在陆欺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胸口那枚龙纹玉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裂纹从中间蔓延开来,整块玉裂成了两半,落在地上。金光从碎裂的玉中缓缓升起,像一缕细线,飘入陆欺的掌心,顺着经脉流向他的丹田深处。
陆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无介,一动不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方玄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跪在地上哭出了声。久到沈怀义和方凌霄赶到,站在门口,谁也没有上前。
陆欺把无介放回床上,替他理了理衣襟,把被角掖好。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吵醒他。
“方玄。”他开口,声音很平。
“陆叔叔……”
陆欺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龙纹玉。他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收进怀里。
“交给你和沈怀义了。”
无介的丧仪办了七日。满朝缟素,万民同哀。新帝二十五岁驾崩,无子嗣,传位于其弟。沈怀义领群臣扶新帝登基,朝局平稳交接。
陆欺没有出现在丧仪上。他只在入殓那日去了一趟,站在殿外,远远看着。方玄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沈怀义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一声不吭。
陆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在宫中待了三日,把无介生前用过的东西收拾了一遍。那些奏折,那些书信,那些他批过的每一张纸。有一本折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是陆欺当年给他的,只有两行字,边角已经磨毛了。
陆欺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第三日傍晚,他最后去了一趟无介的寝殿。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折子也搬空了。他站在殿中看了一圈,转身要走,忽然脚步顿了一下。似有感应般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封了口。陆欺认得那个封口的蜡印,是无介的私印,一枚小小的龙纹。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有好几张,叠在一起,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是无介的字。
叔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你别嫌晦气。这封信我想了很久,一直没写,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写下来,你慢慢看。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黑乎乎的东西追我,我跑不动,就哭。每次哭醒,你都在旁边。你的手覆在我背上,很暖。那时候我就觉得,只要你在,天就塌不下来。
后来方玄来村里跟我一起读书。他问我,无介哥哥,你爹娘呢?我说不知道,我只有叔叔。他说叔叔算什么,又不是爹。我跟他打了一架。打完了他哭,我没哭。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你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给我煮了碗姜汤。
再后来我长高了,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不会老呢。我偷偷问方叔叔,他说你是神仙。我不信。可后来你每次替我续命,我都觉得你好像又瘦了一点。我那时候不懂,以为是我把你的力气吸走了。我就想,那我得快快好起来。
十七岁那年,我在河滩上捡了块石头,青白色的,像你的衣裳。我想送给你,你没要。你说那石头没用,让我扔了。我没扔。一直留着。你若是收拾东西,就带走吧。
二十岁,沈怀义来找你。我知道了我是谁。你说我是先帝的儿子,是这天下的主。可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我还是不是你的无介?
后来我做了皇帝,想让你进宫。你不肯。我发脾气,砸了墙,手破了。你站在院子里,没管我。我当时恨你。可现在想想,你要是管了,你就不是陆欺了。
再后来我知道了你用血浇玉的事。我推了你,踩了玉,说了狠话。叔叔,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早该说,可我总以为来日方长。
你养了我二十五年,我累了你二十五年。你手心的口子,你鬓边的白发,你夜里撑船来宫里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装睡,是怕你尴尬。你这个人,被人看见心软的时候会恼。
我写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都记得。
从河里那个木桶,到柳溪村的院子,到洛京的宫墙,到这张床上。每一步,都有你。
谢谢你,叔叔。
无介绝笔
又:龙纹玉是我故意摔的。我知道你会捡回来。你嘴上说凡尘多欺,心里比谁都软。
再又:下辈子我不当皇帝了。你渡我,好不好?
陆欺坐在无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坐了很久。殿内空荡荡的,夕阳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膝上,把那几张信纸照得泛黄。
他把信纸折好,贴着自己的胸口收进衣襟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已经愈合的口子,疤痕还浅浅地印在那里,像一道一道的年轮。
他坐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
走出殿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座宫城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晚霞,看了一会儿。
那枚青白色的卵石,后来他在无介的枕下找到了。石头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像一小块月亮。他把石头和那封信一起,收进了怀里。
他回到运河边的小院,把竹篙拿出来,解开缆绳。船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
陆欺跳上船,撑着竹篙离开河岸。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河面明晃晃的。他撑着船,顺流而下,竹篙点在水面上,一下又一下。船行至半途,他停了竹篙。
陆欺从怀中取出那两半碎玉,摊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他把碎玉收回怀中,撑着竹篙继续往前,消失在月色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