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夕,18岁,刚考上大学,以为能摆脱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毒舌竹马。
结果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冲我挑眉:“林夕,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得栽我手里。”
全校都在传计算机系系草江辰对一个新生一见钟情,天天堵在女生宿舍楼下送早餐。
只有我知道,这家伙就是来讨债的——小时候我抢了他一颗糖,他记了十年。
九月的南城,暑气还未完全消散,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林夕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南城大学恢弘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招牌,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摆脱那个家伙了。
从幼儿园到高中,她的人生轨迹跟江辰那小子几乎完全重合。她考砸了他陪着挨骂,她逃课他负责打掩护然后转头就告状,她收到的每一封情书都被他半路截胡然后念给她听,最后还要点评一句“这字真丑”或者“眼光真差”。她受够了。
填报志愿的时候,她特意挑了南城大学,离他们那个小城一千多公里。而江辰,她打听过了,他报了北方的学校,隔着大半个中国。
完美。新的生活,没有江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她拖着箱子往里走,心情雀跃得快要飞起来。新生报到的队伍排得很长,她一边排队一边打量着校园环境,绿树成荫,偶尔有穿着军训服的学长学姐经过,一切都那么新鲜。
“同学,计算机系报到在这边。”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热情地迎上来。
林夕点点头,刚要说声谢谢,余光却瞥见报到台后面,那个正懒洋洋靠在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狭长,此刻正半阖着,像是有些困倦。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周围好几个女生都在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林夕的箱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那人像是听到了动静,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漾开一丝笑意,痞气又促狭。
他直起身,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周围的喧闹似乎都成了背景板。
林夕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是应该去北方吗?怎么会在这里?
江辰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林夕,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得栽我手里。”
林夕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她刚想开口反驳,他却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向那个戴眼镜的学长:“这是我高中同学,我带她去吧。”语气平淡自然,好像真的只是顺手帮个忙。
学长“哦哦”两声,把报到材料递给他。
江辰接过材料,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过林夕倒地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林夕只能跟上,咬牙切齿:“江辰!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报的北方的大学吗?”
“改了。”他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很。
“改了?什么时候改的?我怎么不知道?”
“填志愿那天晚上改的。”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得逞的坏笑,“你前脚交完志愿表,我后脚就改了。惊不惊喜?”
林夕眼前一黑。
填志愿那天,她确实在他面前嘚瑟了一下,说自己终于要摆脱他了。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算计好了。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江辰帮她办完了所有的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和军训服,一路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上去吧。”他把东西递给她。
林夕接过东西,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不耐烦地回头:“又干嘛?”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那种最普通的大白兔奶糖。他剥开糖纸,自己吃了,然后把糖纸叠好,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
林夕莫名其妙:“你干嘛?”
江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认真:“十年前你抢了我一颗大白兔,记到现在。林夕,我这人很记仇的。”
林夕愣住。
十年前……她好像确实抢过他一颗糖。那时候她才八岁,他九岁,就为了一颗糖,她把他按在地上挠痒痒,最后糖被她抢走吃了。他当时哭得很惨,她还得意了好久。
就为了一颗糖?记了十年?
“所以你追到南城大学,就是为了找我要一颗糖?”林夕觉得荒唐。
江辰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动作自然又亲昵。
“上去吧。明天早上我过来。”他说。
“过来干嘛?”
“送早餐。”他理所当然地说,“你胃不好,食堂的早餐太油了。”
林夕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塞进口袋的糖纸,温热的,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心脏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夕被室友推醒。
“夕夕!夕夕!快醒醒!楼下有人找你!”
林夕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往下看。
宿舍楼下,江辰靠在一棵梧桐树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看到她出现在阳台,便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林夕,下来吃早饭。”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三楼。
周围几个宿舍的窗户都悄悄打开了,探出几颗脑袋,全是看热闹的。
林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冲下楼。
“江辰!你是不是有病!”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他。
江辰把保温袋递给她,里面是一杯热牛奶和三明治,三明治还是温热的,切得整整齐齐。
“红豆的,你喜欢的。”他说。
林夕接过袋子,热气透过袋子传到掌心,暖融融的。她想说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学长!”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是昨天报到时见过的,好像也是计算机系的新生,叫苏晓。
“学长,好巧啊,你也住这附近吗?”苏晓看着江辰,眼睛亮晶晶的。
江辰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不巧。我等人。”
他朝林夕抬了抬下巴:“吃你的。”
林夕咬着吸管喝牛奶,看着苏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走开了。
“人家跟你打招呼呢,这么凶干嘛。”林夕嘟囔了一句。
江辰没理她,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林夕下意识地张嘴。
糖很甜,是熟悉的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他投喂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辰果然每天都来。早餐、午餐、有时候连晚餐都包了。他简直把女生宿舍楼下当成了自己家,宿管阿姨都认识他了,每次见到他还会笑着打招呼:“又来给女朋友送饭啊?”
江辰总是笑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林夕解释了几次,没人信。后来她放弃了。
校园论坛上已经炸开了锅。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惊!计算机系系草江辰疑似恋爱,对象竟是同系新生!》
《每天准时投喂!江辰学长的专属浪漫!》
《求问,那个被江辰学长送早餐的女生到底是谁!》
下面的回复全是“磕到了”“好甜”“我也想被江辰学长投喂”。
林夕刷着帖子,只觉得头疼。
“江辰,你能不能别送了?”她在电话里说,“全校都在传。”
电话那头,江辰的声音懒洋洋的:“传什么?”
“传你……传你在追我。”林夕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
“林夕。”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如果我说,那不是传言呢?”
林夕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江辰,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糖纸还留着吗?”他忽然问。
林夕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那张大白兔糖纸还在,被她无意中留下来了,压在枕头下面。
“留着就说明,你心里也有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笃定得很。
林夕的脸“唰”地红了,她飞快地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张糖纸安静地躺着,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为了抢一颗糖把她按在地上挠痒痒的小男孩,其实从头到尾都没用力,最后是她骑在他身上耀武扬威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他躺在地上,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哭是哭了,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
原来,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林夕以为那天电话里的话,已经是江辰说过最直白的了。
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被室友推醒,照例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往下看。江辰还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保温袋。
但今天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他仰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然后抬起另一只手——
手里举着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
“林夕,做我女朋友。”
林夕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她整个人僵在阳台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隔壁宿舍的阳台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哇——”,楼下路过的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捂着嘴笑。
“江辰!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吼他,但三楼的距离让她的声音显得毫无威慑力。
江辰把白板翻了个面,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不答应我就不走。”
林夕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江辰就靠在树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跑过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林夕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脸烫得能煎鸡蛋,“这是女生宿舍楼下!你举那块板子,全校都看到了!”
“嗯,就是要全校都看到。”江辰把白板收起来,随手靠在树根上,然后把保温袋递给她,“今天做了培根三明治,加了芝士,趁热吃。”
林夕接过袋子,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江辰,你到底……”她抬起头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林夕,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江辰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认真,“你八岁抢我糖,十二岁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池塘,十五岁在我书包里放青蛙,十七岁偷看我日记还死不承认——”
“等等等等!”林夕急忙打断他,“我什么时候偷看你日记了?”
“高二那年,我日记本丢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多了个鬼脸,不是你画的?”
林夕心虚地别开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做的每一件坏事我都记得。”江辰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目光锁定她的眼睛,“但我一次都没真的生过气。你说为什么?”
林夕咬着嘴唇,心跳如擂鼓。
“因为你舍不得呗。”她小声说。
“不对。”他摇头,语气笃定,“因为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决定,这颗糖我得要回来。连本带利。”
“一颗糖要什么利息……”
“你。”他直直看着她,简单一个字,砸得林夕脑袋嗡嗡响。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小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林夕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是她喜欢的款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声音闷闷的,“喜欢我的?”
江辰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你十五岁在我书包里放青蛙那次,我打开书包青蛙跳出来,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当时觉得,这个女生怎么这么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笑意:“后来发现,好像烦着烦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戒不掉了。”
林夕的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高中那些年,她每次闯祸都是他帮忙收拾烂摊子;她月考考砸了躲在操场哭,是他找到她递纸巾,一句话不说陪她坐到天黑;她生日的时候他送的礼物永远是她随口提过一嘴的东西,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她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报到台旁边,双手插兜,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她当时以为他在得意,现在想来,那眼神分明是舍不得。
“林夕。”江辰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别哭,丑。”
“我没哭!”她拍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风大,迷眼睛了。”
“嗯,风大。”他顺着她说,眼里全是纵容。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林夕的脸又红了。
她抬起头瞪着江辰:“你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嗯。”他大大方方承认,“所以你答应吗?”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天天来,天天举牌子,换着花样写。今天写‘做我女朋友’,明天写‘林夕我爱你’,后天写——”
“行了行了!”林夕伸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他的嘴唇很软,温热的呼吸扑在她手心里,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想收回来,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林夕。”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溢出来,闷闷的,带着笑,“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林夕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要跑。
“保温袋!”江辰在后面喊。
她顿住脚步,又气呼呼地折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保温袋。转身的瞬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明天别来了。”她背对着他说。
“那不行。”
“我答应你了。”
身后的声音停了。
林夕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就这么答应了?十二年的冤家,就这么……在一起了?
她不敢回头,攥着保温袋的带子,手指绞在一起。
身后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听到江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夕,你转过来。”
她不动。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还是不动。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明天不来送早餐了。”
“嗯。”
“改送午餐。”
“……”
“晚餐也包了。”
“江辰你——”
她终于转过身,对上他弯弯的眼睛。阳光下,他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孩,和十年前那个为了颗糖在地上打滚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林夕。”他低头看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糖纸留着,糖我吃了,你这辈子都别想赖账。”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他身上的味道干净又熟悉,是陪伴了她整个青春的气息。
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在喊“百年好合”。
林夕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江辰,你欠我的。”
“嗯,我欠你的。”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欠你一辈子。”
“那你得还。”
“在还了。”他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从今天开始,慢慢还。”
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他们身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教学楼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群白鸽。
林夕忽然觉得,被这个冤家缠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她口袋里的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是少年藏了十二年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送到了她手里。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江辰说要带林夕去约会。
林夕在宿舍里翻了半天衣柜,最后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卡。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今天还算像个人。
室友苏晓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啧啧两声:“哟,我们家夕夕也会打扮了?之前不都是T恤牛仔裤吗?”
“闭嘴。”林夕抓起包就往外走。
楼下,江辰已经等着了。他今天没穿平时的白衬衫,换了一件浅蓝色圆领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牛仔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他靠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下,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夕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皱起眉。
林夕心里一紧。不好看吗?她就知道不该穿裙子,她就知道——
“你怎么穿这么少?”江辰走过来,眉头拧着,“今天降温,你不知道?”
林夕:“……现在九月份,三十度。”
“早晚凉。”他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穿上。”
外套上全是他的味道,带着体温,裹住她肩膀的瞬间,林夕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己不冷?”
“我抗冻。”
“你去年冬天感冒三次。”
“那是去年。”他抬手把她外套领子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今年有你了,不敢感冒。”
林夕耳朵一热,别开脸不看他。
江辰低笑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吧。”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轻易就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林夕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牵过她——过马路的时候,她怕车,他就伸手过来,一脸嫌弃地说“笨死了,看路”。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这么大,但温度好像从来没变过。
“想什么呢?”江辰偏头看她。
“想小时候你牵我过马路。”林夕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江辰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记这么清楚?”
“谁记了,随口说的。”
“嗯,随口说的。”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不记得。”
“我记得。”他看向前方,语气随意,“你小时候走路总摔跤,每次摔了不哭,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有一次膝盖磕破了,血流了好多,你硬是忍着没掉眼泪,我背你回家,你趴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林夕:“……你能不能记点好的?”
“这就是好的。”他转头看她,目光认真,“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好的坏的,都是你。”
林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江辰这个人,平时骚话连篇,但偶尔冒出一句真心话,杀伤力比什么都大。
约会地点是南城大学旁边的一条老街。不长,但很有味道。两边是低矮的旧式建筑,墙上爬满爬山虎,路边有卖糖画的老爷爷,有摆着旧书和旧唱片的小摊,还有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猫咖。
江辰带她径直去了那家猫咖。
推开门的瞬间,林夕的眼睛亮了。
不大的空间里,七八只猫懒洋洋地散在各处。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只布偶窝在沙发角落里舔爪子,还有一只小黑猫蹲在门口,歪着头打量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林夕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黑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蹭了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高一的时候,作文写‘我的愿望’,写的是想开一家猫咖。”江辰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我记着呢。”
林夕愣了一下。
那篇作文她早忘了,只记得当时语文老师让她在全班念,她念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幼稚,后面草草收尾。她没想到江辰会记得。
“所以你特意找的?”
“嗯。”他轻描淡写,“上个月来踩点,确认猫都健康,环境干净,才带你来的。”
林夕看着他被小黑猫蹭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江辰偏过头,疑惑地看她。
“江辰。”她认真地说,“你真好。”
他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来:“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她小声说,收回手,假装专心撸猫。
江辰没说话,但林夕感觉到他往她这边靠了靠。两个人肩并着肩蹲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只小黑猫,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猫咖的老板是个年轻姐姐,端了两杯热可可过来,笑着说:“你们俩真配。”
林夕脸一红,刚想解释,江辰已经接了话:“谢谢。”
他端起热可可递到林夕手里,自己端起另一杯,碰了碰她的杯子:“干杯。”
“为什么干杯?”
“庆祝第一天正式约会。”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林夕同学,余生请多指教。”
林夕抿了一口热可可,可可的甜香混着牛奶的温润,从舌尖一路暖到心里。她低头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小黑猫,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猫咖出来已经是傍晚了。老街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人不多,很安静。两个人并肩慢慢走,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经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江辰忽然停下来。
“老板,做个糖画。”
“要什么图案?”
“兔子。”他说,偏头看了林夕一眼,“她属兔的。”
林夕站在旁边,看着老板舀起一勺熬好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画。糖浆凝固成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江辰付了钱,把糖画接过来,自己先咬了一口。
“嗯,甜。”他评价道。
然后他把糖画递到林夕嘴边。
林夕看着他咬过的地方,犹豫了半秒,还是张嘴咬了一口。糖很甜,比大白兔奶糖还甜,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江辰问。
她点头。
“那这根给我,再给你买一根。”
“为什么?”
“因为那根我咬过了。”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只能吃我咬过的。”
林夕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脸已经又烫了。这个人的歪理怎么一套一套的?
她抢过糖画,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偏要吃。”
江辰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瞪自己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促狭,没有痞气,就是很纯粹的、开心的笑,眼角弯弯的,整个人像被路灯镀了一层暖光。
林夕被他笑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吃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路过操场。草坪上有社团在办活动,音响里放着慢节奏的英文歌,有人坐在草地上弹吉他,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
“进去坐坐?”江辰问。
林夕点头。
两个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草地很软,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江辰在她旁边坐下,长腿随意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
不远处有人在放小烟花,金色的火星在夜空中一闪而逝,映得草坪上忽明忽暗。
“林夕。”江辰忽然叫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答应我。”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笃定,“我这个人毛病挺多的,嘴毒,爱管你,什么事都要插一脚。你要是后悔——”
“江辰。”林夕打断他,偏过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得若隐若现,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但林夕看得出,他在紧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这是他从小就有的小动作,一紧张就抠东西。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考了年级第一,兴冲冲跑去找他炫耀,他淡淡地说了句“哦,恭喜”,然后转身就走。她当时气得三天没理他,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刚被班主任训完,心情差到极点,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硬是把坏情绪咽了回去。
这个人啊,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却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江辰。”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八岁就跟你绑在一起了,十二年了。要是后悔,早就跑了。”
江辰偏头看她,目光微动。
“我不跑。”她说,语气认真,“你赶我也不跑。”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这一次,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但林夕看得分明。
“好。”他说,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我也不让你跑。”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林夕缩了缩脖子,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你耳朵又红了。”他凑近了一点。
“你闭嘴。”
“林夕。”
“干嘛?”
“我能亲你吗?”
林夕整个人僵住,像被人点了穴。
江辰看着她僵住的样子,笑出了声,退回去坐好,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逗你的。”
林夕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
她偷偷看他,他正望着夜空,喉结微微滚动,侧脸的线条利落好看。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江辰。”
“嗯?”
“你转过来。”
他偏过头,疑惑地看她。
林夕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因为太紧张,她没控制好力道,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
“嘶——”江辰吸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林夕慌得手忙脚乱,“我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
话没说完,后脑勺被扣住了。
江辰低下头,准确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带着糖画残留的甜味。他含住她的唇瓣,慢慢碾磨,温柔得不像话。林夕脑子里嗡嗡作响,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攥住了他的衣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林夕。”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咬人挺疼的。”
“你……你也没好到哪去。”她嘴硬,声音却软绵绵的。
他低笑,额头蹭了蹭她的:“初吻没了,你要负责。”
“你不是也没了。”
“嗯。”他偏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得像叹息,“所以扯平了。以后谁也别赖账。”
远处的烟花又亮了一下,映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林夕看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想,十二年前那颗糖,她抢得可真值。
在一起一个月后,林夕发现了一件事。
江辰这个人,谈恋爱之后骚话不减反增,但骚的方向开始变得奇怪。
比如每天早上她收到的早餐,保温袋里除了三明治和牛奶,必定会多一样东西。第一天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第二天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也很喜欢你”,第三天是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小野花,用透明胶带缠在吸管上。
第四天,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放着一小盒草莓,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蒂头摘掉了,摆得整整齐齐。
林夕盯着那盒草莓,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大概十岁,和江辰一起去乡下奶奶家过暑假。奶奶院子里种了几棵草莓,刚红了两颗,她馋得不行,趁江辰午睡的时候偷偷去摘。结果草莓没摘到,人先摔进了泥坑,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两颗青涩的小草莓。
江辰被她吵醒,出来一看,愣了三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林夕,你是不是傻?草莓都不认识?那还是青的!”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半是摔疼了,一半是委屈。江辰笑够了,走过来蹲下,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泥,一边擦一边嫌弃:“脏死了脏死了。”擦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她嘴里。
“别哭了,等草莓红了,我帮你摘。”
后来那几颗草莓真的红了,江辰一颗都没吃,全给了她。她坐在门槛上吃草莓,他坐在旁边看她吃,嫌弃地说她吃相像小猪。
林夕低头看着保温袋里的草莓,每一颗都红透了,蒂头摘得干净,连草莓屁股上那点硬芯都用小刀挖掉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江辰。
林夕:草莓。
江辰:嗯。
林夕:你一颗一颗挖的?
江辰:不然呢,你吃草莓不吐蒂,上次差点噎着。
林夕:……
她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这个人连她吃草莓不吐蒂这种细节都记得。
林夕:江辰。
江辰:嗯?
林夕:你真好。
江辰:知道了,天天说,不腻吗。
林夕:不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江辰:林夕,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去你楼下。
林夕:你天天来,有什么稀奇的。
江辰:今天来了就不走了。
林夕:?
十分钟后,林夕的手机响了。她下楼,江辰果然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递给她,面无表情:“草莓。吃吧。”
林夕接过来一看,又是一盒草莓,跟早餐里那盒一模一样。
“你早上不是给过了?”
“嗯。”他别开眼,耳朵尖有点红,“早上那盒你吃了,这是下午的。”
“所以你是特意回去又做了一盒?”
“不是。”他嘴硬,“顺路。”
“你住东区,水果店在西区,顺什么路?”
江辰不说话了,抿着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被拆穿的窘迫。
林夕忍不住笑了。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谢谢。”
江辰的耳朵彻底红了,他偏过头,抬手揉了揉耳朵,声音闷闷的:“以后别在电话里说那些话。”
“为什么?”
“我会当真的。”
“你本来就应该当真。”林夕理直气壮,“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江辰看着她,目光一点点软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林夕,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他收紧手臂,“说真心话的时候。我招架不住。”
林夕埋在他怀里笑。原来江辰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刀枪不入,什么骚话都信手拈来,原来他只是把她的真心话,每一句都听得太重。
十一月中旬,南城大学有一场校园歌手大赛。
林夕本来没打算报名,但室友苏晓硬是替她填了表格,还说“你高中不是合唱团的吗,嗓子那么好别浪费了”。
林夕想推脱,但表格已经交上去了,名单都公布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选的歌是《小幸运》,高中合唱团唱过,但她从来都是混在人群里唱,从没独唱过。
手机亮了一下。
江辰:睡不着?
林夕:你怎么知道?
江辰:你五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说“紧张到想吐”。
林夕:……
江辰:下楼。
林夕:现在?都十一点了。
江辰:下来。
林夕披了件外套下楼。江辰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递给她,自己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兜。
“紧张什么?”他问。
“怕唱砸了。”
“你唱歌好听。”
“你又没听过。”
“听过。”他说,“高二元旦晚会,你上台唱了一首,忘了?第三排,穿蓝色毛衣那个。”
林夕愣住了。那次晚会她记得,但她以为江辰没来,因为她说要上台的时候他明明说了句“我才不去,无聊”。
“你不是说你不去吗?”
“嗯,说了。”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弯,“但你在台上,我怎么可能不去。”
林夕捧着热牛奶,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明天我坐第一排。”他说,“你唱的时候看着我。”
“看着你就不紧张了?”
“嗯。看着我就不紧张了。”他语气笃定,“小时候你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每次答不出来就回头看我。我坐你后面两排,你一看我,我就给你做口型。后来你每次都能答上来。”
林夕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急中生智,原来答案都是他给的。
“江辰。”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我身后?”
他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向远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记不清了。大概从你八岁抢我糖那天起吧。你抢完就跑,我跟在你后面追,追着追着就习惯了。后来不追了,改成守着了。”
林夕攥紧手里的牛奶杯。
“那你……守了多久了?”
“十二年。”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坦荡,“还会继续守。”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了。一个从八岁开始,就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比赛那天,林夕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半扎着,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往台下看。
第一排正中间,江辰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林夕看懂了。
他说的是:“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音乐响起。
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但唱到第二句,她看见了江辰的眼睛。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他微微颔首,一下一下,跟着节拍,无声地给她打拍子。
林夕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她站在台上,灯光照得她几乎看不清台下,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看着她,从头到尾。
下台之后,她在后台通道里看到了江辰。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到她走过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唱得不错。”他说。
“你不是说好听吗?”
“嗯,好听。”他朝她伸手,“过来。”
林夕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心跳隔着毛衣传过来,比平时快。
“江辰,你心跳好快。”她闷声说。
“嗯。”他承认得干脆,“你唱到那句‘与你相遇好幸运’的时候,我心跳就成这样了。”
林夕抬起头看他:“哪句?”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而认真:“与你相遇,好幸运。”
林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也很幸运。”她说。
江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后台人来人往,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但林夕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渐渐融成了同一个节奏。
在一起第三个月,林夕发现江辰有个秘密。
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的相册,名字叫“糖”。林夕是无意中看到的,那天他用手机给她看课件,有消息弹出来,她瞥到相册的缩略图,密密麻麻全是照片。
她没问,但心里记下了。
元旦那天,江辰说带她去看烟花。南城大学每年元旦都会在操场放烟花,整个学校的人都聚在草坪上,热闹得像过年。
他们到得早,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来。江辰买了一袋热栗子,一颗一颗剥给她吃。栗子剥得完整,没有一颗碎的,林夕接过来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你剥栗子技术什么时候练的?”她含糊地问。
“昨天。”江辰头也不抬,专注地剥下一颗,“买了一斤在家练的。”
林夕嚼栗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的栗子肉,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
“江辰。”
“嗯。”
“你手机里那个叫‘糖’的相册,是什么?”
江辰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剥,语气淡淡的:“你翻我手机了?”
“没有,不小心看到的。”林夕老实交代,“没点开。”
他沉默了几秒,把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嘴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那个相册,递给她。
林夕接过手机。
相册里全是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的一张开始。
第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一张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皱巴巴的,被放在课本上。日期是八年前。
她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颗糖,放在她课桌的桌洞里,只露出一角。第三张是一盒牛奶,放在她书包旁边。第四张是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第五张是她吃糖的样子,腮帮子鼓着,眼睛眯成缝。
一张一张,全是她。
她跑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上课偷偷吃零食的样子,她在操场上看书的样子。有些她记得,有些她完全不记得。照片的画质从模糊到清晰,拍摄角度从远到近,有些明显是偷拍,有些是她看向镜头时被抓拍的。
最后几张是最近拍的。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她低头吃草莓的样子,她唱歌时站在台上的样子。
还有一张,是那张大白兔糖纸,被小心地压平,夹在一本书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辰的字,写着:“等她找到。”
林夕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日期是今天。照片里是她刚才低头剥栗子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她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笑。
她抬头看江辰。
他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把十二年的心事都摊开在她面前,任她翻阅。
“为什么叫‘糖’?”她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他说得简单,“你八岁抢我糖,后来我发现,你比糖甜。”
林夕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小时候摔破膝盖都不掉眼泪,但此刻她控制不住。她低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
江辰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别哭。”他说,“大过年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吓到你。”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烟花还没开始,夜空漆黑一片,“你以前总说要摆脱我,我怕说早了,你跑得更快。”
林夕吸了吸鼻子,把手机还给他,然后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
“江辰。”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眶红红的,“你听好了。我八岁就跟你绑在一起了,这辈子没打算解绑。你藏了十二年的照片也好,你再多骚话也好,你天天来送早餐也好,我都认。”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来:“但你要是再瞒我,我就真生气了。”
江辰看着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好。”他说,“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江辰低下头吻了她。烟花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吻得温柔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许诺什么。
操场上人声鼎沸,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倒数。林夕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他的唇贴着她的,一下一下,温热而笃定。
“林夕。”他在吻的间隙叫她。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以后每一年,都跟我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烟花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好。”她说。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周,两个人各自忙了起来。江辰大二课业重,林夕大一也要考试,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江辰的早餐从来没断过。
每天早上保温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也要加油”,有时候是“考完带你去吃火锅”,有时候是“昨晚梦到你了”。
林夕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收起来,按日期贴在一个本子里。她发现江辰的字很好看,笔锋利落,和他人一样。
期末考完那天,江辰在校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考得怎么样?”他把奶茶递给她。
“还行。”林夕接过来,喝了一口,“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旁边一个同系的男生路过,笑着喊:“辰哥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说什么‘她考完出来第一眼得看到我’。”
江辰一个眼刀飞过去,那男生笑着跑了。
林夕看着江辰,他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她忍不住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吃火锅。”
寒假两个人一起回了老家。小城没怎么变,那所他们一起读了十二年的学校还在,门口的小卖部也还在。林夕拉着江辰去了那家小卖部,买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一颗还你。”她把糖递给他,“一颗给你吃。”
江辰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另一颗自己吃了。
“扯平了。”他说。
林夕嚼着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抢了他的糖,他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颗糖会牵扯出后面这么多故事。
“江辰。”
“嗯。”
“当初我抢你糖的时候,你哭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辰想了想,诚实地说:“假的。哭给你看的。”
“为什么?”
“因为哭了你会心虚,心虚了就会对我好一点。”他理直气壮,“策略而已。”
林夕瞪大了眼:“所以你从八岁就开始算计我?”
“嗯。”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算计了十二年,总算得手了。”
林夕气得捶了他一拳,他笑着躲,然后伸手把她捞回来,圈在怀里。
“林夕。”
“干嘛。”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痞气。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真的跑。”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留在我身边。”
林夕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额头上郑重地亲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你也别跑。”
“我往哪跑。”他笑了,把她搂紧,“追了你十二年,好不容易追到了。”
寒假过完,两个人一起回了南城。火车上,林夕靠在江辰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正偏头看着窗外,手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
她偷偷掏出手机,对着他的侧脸拍了一张。
江辰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挑了挑眉:“偷拍我?”
“嗯。”林夕理直气壮,“你能拍我,我不能拍你?”
他笑了,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翻开她相册。里面最近的照片全是他的——他剥栗子的手,他靠在树上等她的样子,他低头看手机时垂下的睫毛,他吃糖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江辰翻着翻着,笑容慢慢收了,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很深。
“林夕。”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林夕想了想:“大概是你第一次来送早餐那天。你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我,阳光很好,我就拍了。”
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慢慢扣紧她的,十指相扣。
“以后不用偷拍。”他说,“我让你拍,光明正大地拍。”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坦然又认真,“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十二年前到现在,都是你的。”
林夕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别开脸看向窗外。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山川田野,城镇村庄。她的手指被他扣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忽然想,原来所谓竹马,就是那个从你记事起就一直在的人。他见证过你所有的糗事,记得你所有的习惯,知道你最丑的样子,却还是觉得你比糖甜。
他守了你十二年,往后还要守一辈子。
火车到站的时候,江辰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到了?”她揉眼睛。
“嗯。”他帮她把外套穿好,围巾系上,又顺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江辰。”
“嗯。”
“你以后还会送早餐吗?”
“送。”
“送多久?”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送到你不想吃为止。”
“那我要是一直想吃呢?”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里盛满了笑意。
“那就送一辈子。”
火车缓缓停靠,站台上人来人往。江辰牵着她站起来,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南城的冬天还没过去,出站口的风有些冷。但林夕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是把接下来所有的冬天都提前焐热了。
她攥紧他的手,跟着他走出车站,走进南城的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并肩的影子。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