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世清白,身体康健,会骑马,会疼人。你倒说说,我哪条不合适?”
少将军裴照把求亲帖往沈知棠面前一推,说得理直气壮。
她要招赘,他竟也来报了名。
沈知棠看着他:“先别说这些。你爹娘知道吗?”
方才还答得利索的人,这回却没吭声。
沈知棠瞧了他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敢情家里还没知会,他就先来给自己抢位置了。
第1章 这份帖子不许退
沈知棠是绸缎铺的小东家,父母早逝,与祖母相依为命。
到了议亲的年纪,她舍不得丢下祖母,也不愿将自己辛苦撑起来的铺子交给旁人。思来想去,索性招个夫婿进门,往后的日子还在自家过。
这日铺子不忙,祖孙俩便在后头的小堂屋里慢慢挑。沈知棠才翻过两份求亲帖,手就停住了。
这字迹……
她先去看落款。
裴照。
那个“照”字末尾的四点,被他写得像一队排得齐齐整整的小兵。
去年他从北边寄信,足足两页纸,一页问祖母腿疼好些没有,一页问她铺中生意如何,信尾挤了句“京中可有人再来提亲”。
她当时拿着信看了许久,最终只回他,祖母安好,生意尚可,求亲的人年年都有。
此后再来的信,便短得很不客气。
“哪个?”
如今这个名字落在求亲帖上,她倒不敢笑了,又从头看了一遍,连背面都翻过来瞧了瞧,仿佛还能从哪里找出一句,说这是他同她开的玩笑。
祖母见她半晌不动,凑过来,看清了落款。
“照儿?”
沈知棠将帖子扣在桌上:“他怎么也来凑热闹。”面上很生气的样子。
手却仍按在那张纸上,没舍得放回去。
“我不能来?”
门口忽然有人接话。她抬起头,正撞上裴照望过来的眼睛。
裴照穿着鸦青色常服,规规矩矩站在帘外,连平日那股神气劲儿都收了。
昨日带人巡街时,他可不是这副模样。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沈知棠在铺子里多看了两眼,就被他逮个正着。
他冲她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好看便多看一会儿”的得意。
沈知棠忙低头理布。待马蹄声渐远,她又忍不住往外瞧,谁知他也正回头。
昨夜躺进被窝,她还偷偷回味着那一眼,心里甜滋滋的。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连明日要穿哪件衣裳,都悄悄想好了。
此刻看着这张帖子,那一点藏在被子里的心事,仿佛全被他捉到了。
沈祖母上下打量他:“今日不买料子?”
“今日有别的事求您。”
他走进来,向祖母行了礼,才看沈知棠按在桌上的手。
“我昨日亲自送去给媒人的。不是她放错了。”
沈知棠脸上一热,拿起帖子站起来,拽着他袖子便往后院走。他十分顺从地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祖母,您别急着替她定下旁人,我这份也看一看。”
祖母已经明白了几分,笑着摆手:“先同知棠说清楚去。”
后院晒着两匹刚浣过的细布,风一吹,将门口遮了大半。她松开他的袖子,把帖子举到他面前。
“裴照,你来真的?”
“帖子都送来了,还能有假?”
她看一眼帖子,又看他,仍有些不敢信:“你堂堂少将军,来给我当赘婿?”
他接过帖子,摊平了,不服气地重新往她面前一推。
“家世清白,身体康健,会骑马,会疼人。你倒说说,我哪条不合适?”
沈知棠原本还想问,听见“会疼人”三个字,反倒不知该怎么接了。她挑了前一条来问:“会骑马,跟我招赘有什么关系?”
“你去年说想去城外看桃花,嫌车坐得闷。我能骑马带你去。”
“我还说过想买西街那间铺子呢,你也替我买?”
裴照顿了顿:“现下不够,容我攒一攒。”
沈知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照趁势往前凑了半步,
她忙将帖子收回来,重新板起脸。正经事还没问呢,险些又被他哄过去了。
“先别说这些。你爹娘知道吗?”
裴照被问得一噎,方才还振振有词,这会儿却有些心虚。
她就知道。
“裴照。”
“我是还没同家里说。”他看着她,“但我不是闲得没事,写一张帖子逗你。”
风将布角掀起,擦过他的肩。他抬手挡住,等那块细布落回去,才继续道:“前日来铺里,听你说已经约了人相看,我就去找了媒人。”
“我早说过要招赘。”
“我也早问过,招什么样的。”
她想起来了。
这回刚回京时,他牵着马陪她去城东买绣线,回来的路走得比邻家那条老黄狗还慢。
她说想招个性子好、能过日子的,他却追问,不要高些么,不要好看些么,最好还能教她骑马。
她只当他又在往自己脸上贴金,笑着拿帕子打了他一下。
此刻想来,他那晚似乎还想说什么,偏偏祖母出来叫她,两人就散了。
裴照见她不说话,声音也低了些:“别人能递帖子,我为什么不能?”
沈知棠捏住了纸角。
这两年,他得了好东西便记得她,回京总先到铺子门口绕一趟。
她也替他挑过衣料,也给他缝过一个不大好看的护身袋。
他至今还带着,前些日子被她发现开了线,也不肯交给旁人补,非说东西出自沈家铺子,就该由沈东家管到底。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意。
可知道与真的把人留下,到底是两回事。
“我祖母跟我提过你。”她忽然道。
裴照一怔,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若真喜欢,嫁过去也无妨。铺子有掌柜,她也还走得动,叫我别只顾着她。”
说这话时,祖母正坐在院里等隔壁吴婶来,手边摆着两只小碗,准备尝人家新腌的菜。沈知棠当时望着那两只碗,半晌没应声。
“她舍不得这里,只是舍不得叫我难过。”
屋里传来茶盖轻碰杯沿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祖母仍坐在熟悉的窗下,面前摊着那些帖子。
“其实我也舍不得。铺子是父亲留下的,这些年我一点点学着接手,不能因为成了亲,便全丢给旁人。可你家里……”
“我有兄长,家中也没有非得由我承继的爵位。”裴照道,“爹娘会舍不得,我去同他们说。往后照样能回去看他们。”
“你还一句都没说。”
他认了:“是。这事是我着急,先递了帖子。”
“但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他看向她手里的帖子,“若还想着叫你搬走,我就不该递这个。”
沈知棠鼻尖一酸,低头望着那张帖子,心里又暖又涩。
可他是侯府的少将军啊。两家门第原就差得远,连嫁给他,她都不敢轻易盼,哪里敢当真把他招进门?
“知棠。”
她仍看着那张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家里的事我会去商量,不让你拿着帖子干等。”他说,“但你也得让我知道,你究竟肯不肯考虑我。”
她捏着的纸角已有些发皱,裴照伸出手,将那一角轻轻展平,却没有往回抽。
她没松手。他也没用力,两人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对望。
“我怕你只是眼下肯。”她终于道。
裴照听完,眉眼渐渐舒展开,望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沈姑娘担心的是这个。”
“这有什么可笑的?”
“我怕你连这份帖子都不肯留。”
他松开手,让那张帖子完完整整留在她掌中。
“那你再瞧瞧。我又不催你今日就定。”
沈知棠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将帖子折回去,故意道:“还有两位已经约好要来,我总得见完。”
裴照唇边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两位?”
“你方才还说不催。”
“我没催。我问问。”
他顿了顿,又问:“都是做什么的?”
沈知棠偏不回答,眼睛弯弯的,拿帖子轻轻拍在他胸前,转身往屋里走。
沈知棠回到桌边,将裴照那份压平,单独放在自己手边。祖母看见了,也不说破,只将刚剥好的松子仁推过去。
裴照随后进门,坐得端正,问祖母近来睡得可好。
沈知棠去添茶,回来便见祖母把那碟松子仁推到了他面前。
“你也吃。”
裴照笑嘻嘻地谢过祖母,拣出松子仁里混着的一小片碎壳,又将碟子轻轻推回沈知棠手边。
沈知棠看见了,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祖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两个人,真是怪客气的。
一碟松子仁,倒衬得她多余。
第2章 娘替你把人娶回来
裴照次日到时,沈家还在待客。
他在军中看完晨操,又将轮值名册核定,这才得空过来。
掌柜告诉他,周公子正在后头,他往里看了一眼,果然见祖母陪着,沈知棠坐在桌边,与一名年轻男子说话。
“我在前头等。”
他没往里走,挑了匹料子看。掌柜问要不要裁,他说再瞧瞧,将那匹料子从这一端看到另一端,也没说出要做什么。
堂屋里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听着是在谈今年的雨水与存货。话音停了,他以为客人要走,刚放下手里的布,便又听见沈知棠问起另一家供货的铺子。
他只好继续看布。
过了片刻,沈知棠送周既明出来。周既明认出他,客气见了礼,既不局促,也没有多作攀谈,随后向沈知棠告辞。
等人走了,裴照才跟着进了堂屋。沈知棠让他坐,将留在食盒里的枣泥酥端出来。
“给你留的。刚才送进来时还热着。”
是他爱吃的那一种。裴照拿起一块,心里舒坦了些,仍忍不住问:“他常帮家里做生意?”
“在他舅舅铺子里管了几年账。”
“怪不得。”
沈知棠将空碟子摞好,忍笑问:“怪不得什么?”
裴照看她一眼,没接,转而问铺里可有多余的算盘。
她将算盘递给他,见他顺手拨了两下,又问能不能看看铺里的账,顿时明白过来。
“你也要管账?”
“学学。”
“明日来的人若会作诗,你是不是也得写两首?”
“写不好。”他很坦然,“到时你多看我两眼,少看他的诗。”
这点偏心,他倒讨得理直气壮。沈知棠心里受用,面上却摆起了做先生的架子,从柜里取出一本旧账,放在他面前:“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坐好了,我教起来很凶。”
她把账册翻到一页,先讲常用的几种记法。
裴照并非全然不懂,只是军中账目与铺中习惯不同,听过便能对上。
他拨算盘的动作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旧木框上,将原本不起眼的一件东西也衬得好看起来。
沈知棠讲到一半,目光在他手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呢?”
她回神:“然后你自己算。”
他应了一声,倒真低下头去。沈知棠端着茶等他问,不料一盏尚未喝完,他已将算好的几笔指给她看,没有一笔出错。
“这么快?”
裴照抬眼看她,眉梢扬了起来,颇有些得意。
“我在营里也要核账,总不能管军需的报多少,我就信多少。”
她故意板着脸翻过一页:“那看这个。”
这一页有笔旧欠,隔几个月便减去一点,三年过去仍未结清。其间取的新货,却都是当日结账。
他没有急着问,先将前后的页数翻过,才指给她看:“这里是另有缘故?”
“欠款的是街尾修伞的赵伯,先前替我父亲送货,摔伤过腿。父亲在时就说不必还了,他偏要还,手头宽裕些便送点钱来。”
她指了指底下的新账:“后来他开了间伞铺,从我们这里拿绢料,这些钱倒从不拖欠。旧账也只能由着他,否则他连铺门都不肯进。”
裴照听完,另取一张纸,将前头几种记法抄下来,又在底下添上“赵伯旧欠不催”。
沈知棠看着他落笔,不由得也认真起来,又将几处缩写讲给他听。他问得仔细,她便讲得慢些,不知不觉,茶都凉了。
祖母方才回屋歇了会儿,此时出来寻剪子,瞧见桌上摊开的账本,又看见裴照手里那张笔记,忍不住站住了。
“照儿,这就学上了?”
“嗯,往后好帮知棠的忙。”
沈知棠拿扇柄轻敲了一下账本:“先把这本看完。”
“好。”他立刻低头,倒比方才规矩。
祖母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剪子的。沈知棠起身,去替她取来。
待她回来,裴照又翻了两页,特意空出一处地方来等她。她挨着他坐下,肩头几乎贴上。低头时,一缕碎发落在账页上,他伸手替她拨开,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耳廓。
沈知棠顿了顿,原本指向纸上的扇柄挪歪了些。
他也没说话,只将手收回去,看似专心地等。
这一笔,她竟从头讲了两遍。
午后忙起来,沈知棠便顾不上教他。裴照下午还要回营,临走前将那张笔记夹好,说改日再来。
此后三日,他得空就来,或坐一会儿,或只说上几句话便得走。
另一位约好的人选也来过了,沈知棠与祖母照常接待。等裴照再来,她便告诉他,人已见完,暂且不再约旁人。
他装作随口问:“是没有合适的了?”
“是想先把手里这几份看明白。”
“我那份还在?”
“在。”
裴照嘴角一扬,又很快低头去翻账。沈知棠看着他,自己也抿了抿唇。她还没敢将事情定下来,却也不愿叫他白白悬着心。
第四日傍晚,铺子落锁后,沈知棠见他又翻开旧账,伸手去收。
“这几处你昨日就会了。”
他按住书角:“还不熟。”
“方才那一页,你都替我挑出两处漏记了。”
裴照没法再装,只好抬头看她:“你今日同我说了几句话?”
沈知棠认真想了想:“不少。抬脚、让让、往左一些……”
下午搬料子,他正好赶上,的确听了许多。
裴照被她数得没了脾气,却还按着账本,眼巴巴地等她坐下。
她站在桌边,望着那只按住账本的手,片刻后,把已经收到一旁的针线筐拿过来,重新坐下。
“再陪你坐一会儿。等我把这点线收完,你也该回家用饭了。”
裴照这才心满意足地翻过去。
她低头补的是他的护身袋。开了线的地方早缝完了,此刻正将磨旧的系带拆下,换上一根新的。他瞧见了,索性连账也不看,只看她指尖那一抹暗红。
沈知棠没抬头,先道:“看账。”
“这不是还没到要问的地方么。”
“那也不许看。”
裴照嘴上答应得痛快,隔了一会儿,目光还是落回她手上。她这回没再赶,任他看着,将最后一针细细收好。
递还时,他却没伸手,只指了指腰间。
“还要我替你系?”
“来时就是系在这里的。”
沈知棠瞪他一眼,到底没把护身袋丢给他。她将新系带穿过腰带,打好结,往回一退,他却又低头看了半天。
“结打歪了?”
“没。想看看你怎么系的,免得晚上拆了,明日不会。”
沈知棠嗔他:“这也要学?”
裴照抬眼看她:“你教不教?”
她没再应他,只催着人回家,送出门时,却又叮嘱了一句,拆结别扯线。
等他回到侯府,母亲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
“裴照,你如今倒比你爹还忙。”
裴夫人将手里的花样放下,示意他坐,“早上用饭见不着,晚上用饭也见不着。你天天在外面做什么?”
“营里有差事。”
“当差自然该去,我问的是散了差之后。”裴夫人道,“前两日还当你同陆洵他们在一起,今日陆洵来找你,说约了几回都没约着。你到底忙什么?有事也同家里说一声,别回回叫人留饭。”
他将坐姿端正了些:“追姑娘。正经事。”
裴夫人将花样纸往旁边一放,人便坐直了。
旁边看书的裴侯爷也抬起了头。
“谁家姑娘?”
母亲这一声比先前轻了许多,连茶也亲自替他倒了。
裴照接过茶,将沈家在哪里、做什么生意、家中还有什么人,慢慢说了。他说她二十一岁,早年失了双亲,这几年已经将铺子管得很好,又说她祖母腿脚不好,她忙起来也记着照应,自己与她认识已有两年。
裴夫人听到一半,便叹了口气:“这么小就没了爹娘,怪不容易的。”
她想了想,又问铺子的名字。裴照答完,她忽然笑起来:“怪不得,先前我说那匹青缎子好,你第二日又买回三匹。原来是有缘故的。”
裴照将茶盏往唇边送,没喝着,又放下。
“您不是喜欢么。”
“喜欢。我用了一匹,你嫂嫂拿走一匹,还有一匹到如今都没裁。”裴夫人看他耳后渐渐红了,偏要问,“下回可还需娘再喜欢些别的?”
裴侯爷听得哈哈大笑。裴照被打趣得耳根发烫,只好低头喝茶,心里却踏实下来。母亲还有心思逗他,想来并不介意沈家的出身。
“娘不介意她是商户出身?”
“自己做生意,堂堂正正的,有什么好介意?是个好姑娘就行。”裴夫人笑他,“方才夸了那许多,原来怕我不答应。”
裴照这回倒大方起来:“总想叫您多知道些她的好。”
裴侯爷将书合上,也开了口:“既然喜欢,就正经待人家。她家中长辈少,你说话行事,更不能轻慢。”
他应得比点卯还快。
裴夫人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是娘最宝贝的儿子,你喜欢的人,娘还能亏待了?放心,往后进了门,娘肯定好好待她。”
裴照唇边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娘,其实……”
“连她祖母也一并请来。我看东边那个院子就不错,安静,走路又不必绕远。你说她老人家腿不大好,可不能住在高台阶那边。”
裴夫人说着,已经转头去与丈夫商量。
裴照望着母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连老人家的住处都想到了,若此刻告诉她,自己想搬到沈家,那脸上的笑恐怕立时便得收住。
还是等她高兴过这一阵,再挑个时候说。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先心虚了。他方才还说追姑娘是正经事,到了最要紧的一句,却实在没敢开口。
父亲问他姑娘喜欢什么,他说花草。母亲立即接道,院里正好有两株海棠,等春天开了花,一定喜欢。
他又轻轻“嗯”了一声。
裴夫人见他难得这样乖,心里越发软了:“行了,不为难你。好好追,等姑娘点了头,娘替你把人娶回来。”
裴照望着她,最终没敢接这句。
母亲从前猜他心思,一向十拿九稳。
这回也不算全错。
确实得有人进门。
只是她宝贝儿子,想进的是别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