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封要命的手书
上京入春后,总爱下那种不成气候的雨。细细密密,从五更下到天亮,把朱雀大街洗得发亮。青石缝里积着水,倒映着两侧高楼的飞檐,风一过,满街都是潮润的泥腥气与蒸饼香。
天色将明未明,东市已活了。胡饼铺子先起的火,芝麻一撒,香气能飘过半个坊;茶汤摊子支起布棚,锅里的姜茶咕嘟冒泡;卖花担子一路摇进来,杏花粉、桃花红,水珠还挂在花瓣上。赶早的官吏缩着脖子往皇城去,金吾卫的甲叶在雾里泛着冷光,偶有驼铃从坊间穿过,叮叮当当,惊起檐下一排麻雀。
茶楼二层的闲人却顾不上吃喝,齐齐伸着脖子往街上看。
“来了来了。”有人压低声音。
“哪家的?排场不大,怎么金吾卫倒让路?”
“让路算什么,你瞧前头那个骑黑马的校尉,方才还横,瞧见车辕上的柳字纹,立刻把马鞭收了。”
街心缓缓行来一辆青帷小车。不华贵,甚至有些素净,可所过之处,人声像被谁用手轻轻按低了半寸。
车帘未掀,先探出半截手腕。
那手腕白得近乎透光,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衬得一截指尖像新剥的菱角。随即一只葱白似的手挑起帘角,风恰好卷进来,扬起杏子红的一角裙裾,又倏地落下。
只这一眼,茶楼里便有人忘了续茶。
“瞧见没?方才那裙角——杏红的,柳家三姑娘!”
“胡说,三姑娘出门惯爱骑马,何时坐过车?”
“你懂什么,今儿天阴,娘子们怕风吹皱了裙子。”
车里,青蕊正小声替自家姑娘不平:“姑娘您听听,外头编排您呢。”
“编排什么?”帘内传出一把嗓音,脆生生的,像雨珠落在玉盘上,“说我怕风?”
“说您——”青蕊憋着笑,“说您排场大。”
“我排场大?”那嗓音更委屈了,“我连车帘都不敢掀,怕他们说我又去永王府。”
话音未落,车停了。
青蕊掀帘一看,脸霎时白了:“姑娘,到了。”
永王府的角门,黑漆铜环,低调得近乎寒酸,可满上京没有第二扇角门敢开在长安街东。门房小厮一瞧见车辕上的柳字纹,再看那只熟得不能再熟的杏红裙角,连拦都不敢拦,只在心里长长叹气——
又来了。
车门开处,先下来的是青蕊,抱着个锦囊,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道催命符。随后一只绣鞋落地,踩进门槛前那点积水里,杏红裙裾一荡,稳稳收住。
柳嫣终于从晨雾里显出身来。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红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臂上搭着藕色披帛。因赶得急,帽帷早摘了,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雪白颊边,被潮气一浸,像墨痕落在宣纸上。她生得极白,却不是病弱的白,是春日第一枝探出墙的海棠,经雨一淋,愈发鲜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带一点上翘的弧,不笑也像含着笑。
可这样一位娘子,过门不入正厅,提着裙子就往角门里钻,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娘家。
“哎哟我的姑娘,”门房小厮迎上来,苦着脸,“您今日又替谁给我们世子带东西?”
柳嫣把怀里信笺一扬,眉眼弯弯:“好事。”
小厮看着那封信,心想要是王爷知道“好事”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多半要哭。
穿过两重院,书房到了。
沈迴正在临帖。
玄青圆领袍,腰束蹀躞带,侧脸冷得像新磨的玉。窗外雨丝斜斜织着,屋内香炉里一线青烟笔直上升,他腕悬笔锋,连呼吸都轻得没有存在感。
那阵熟悉的、故意放轻却瞒不住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他笔尖顿了顿。
没抬头。
“归鸿哥哥。”柳嫣把一封信笺“啪”地拍在他案上,杏眼亮晶晶,“这是杨家五姑娘写给你的,你记得看啊。”
沈迴终于抬眼。
他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潭,只可惜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霜。他看看信,又看看她——看她被雨打湿的鬓角,看她袖口沾的一点晨雾,看她站在自己冷飕飕的书房里,像一枝不合时宜、偏又鲜活至极的花。
“第几封了?”
“第三封!”柳嫣掰着指头,理直气壮,“杨家姐姐人可好了,字也好看,你看了保管不亏。”
沈迴把信拿起来,动作很慢,像拎什么脏东西。然后当着她的面,把信原封不动地压进了砚台底下。
“哎——”
“柳嫣。”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最后说一次。别人的信,别往我这里带。”
柳嫣眨眨眼:“那红豆糕呢?明儿杨家姐姐还说要给你买城南那家的——”
“你也不许吃她买的东西。”
“为什么呀?”她瞪圆了眼,“又不是给我的。”
沈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耳尖却莫名有点红,“……油大,腻。”
柳嫣“哦”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她肤白,又容易上脸,方才跑急了,两颊还浮着薄红,像枝头最熟的那颗蜜桃。她把砚台下那封信又抽出来,拍拍上头的墨痕,絮絮叨叨:“不看就不看,你别压坏了,我还要还给杨家姐姐的。她一片心意,你这人怎么——”
“柳嫣。”
“在呢。”
“出去。”
“哦。”
她抱着信退了出去,退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那糕……”
“砰。”书房门在她面前关上,差点碰着她的鼻尖。
柳嫣撇撇嘴,抱着信往外走。迎面遇上永王府老管家,老人家笑眯眯地问:“三姑娘又惹我们世子生气了?”
“他才没生气。”柳嫣想也不想,“他那是……”她卡住了。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反正从小到大,沈迴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出去”,可第二日她再来,门房照样不敢拦,书房照样有她爱吃的蜜煎。
她甩甩头,把这点说不清的东西甩出去,蹦蹦跳跳回府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里,沈迴把那封从砚台底下救回来的信——已经被墨洇花了一角——端端正正地锁进了最底层那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封。
全是她“代送”的。
他一封没看,一封没扔。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线日头,正照在匣子上。沈迴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匣子合上,像合上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第二章 红豆糕与绝交书
第二日,柳嫣果然拎来一盒红豆糕。
“杨家姐姐买的,城南徐记的,排了半个时辰呢。”她把食盒推过去,眼睛弯成月牙,“你尝尝,真的不腻。”
沈迴看着那盒糕,又看着她。她今日换了条藕荷色襦裙,衬得肤白胜雪,往他这冷飕飕的书房里一站,像春寒里提前开的一枝花。
他忽然问:“她自己怎么不来?”
“啊?”
“要送信,送糕。”他一字一顿,“她自己怎么不站在我面前?”
柳嫣被问住了。她挠挠脸,老老实实道:“杨家姐姐害羞呀。再说了——全京城谁不知道,能跟你沈世子说上话的,只有我一个。她们求我帮忙,我……我总不好推辞。”
她这话说得无心,沈迴却怔了一瞬。
能跟他说上话的,只有她一个。
原来她知道。
他眼底那点霜,几不可察地化开一线。可下一刻,柳嫣补了一句:“反正咱俩是兄弟嘛!兄弟之间,捎个信算什么。”
“……兄弟。”沈迴重复了一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回去。
“对啊。”柳嫣毫无察觉,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袖子,“咱俩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不是兄弟是什么?”
沈迴把食盒盖上,推回到她面前。
“拿回去。”
“你还没尝——”
“柳嫣。”他站起身,玄袍垂落,影子把她整个罩住,“从今日起,你的信、你的糕、你的‘兄弟’,我都不想再看见。”
柳嫣懵了:“……啊?”
“绝交。”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那一日,柳嫣是被“请”出永王府的。不是撵,永王府的人没那个胆;是沈迴亲自开了书房门,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礼数周全,态度冰凉。
柳嫣抱着那盒红豆糕站在长安街上,风把她披帛吹得乱七八糟,她还没回过神。绝交?为什么呀?就因为她说了句兄弟?
她那点可怜的脑瓜子想了一路,进柳府角门时还在想,差点撞上迎面蹦出来的小人影。
“三姐!”八岁的柳棠像颗炮仗似的冲过来,仰头盯住她怀里的食盒,鼻子一抽一抽,“徐记的!红豆的!”
“边儿去。”柳嫣单手把他拨开,语气蔫蔫。
柳棠立刻察觉不对,跟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她身后,从角门缀到垂花门,终于憋出一句:“三姐,你被人欺负啦?我咬他。”
“你牙口还没齐呢,咬谁去。”
“那我喊大哥咬。”柳棠理直气壮,“大哥牙口齐。”
柳嫣“噗嗤”一声,心口那股闷气散了一半。
到正院请安时,一家人都在。柳府的晚堂暖融融的,鎏金兽首炉里烧着银霜炭,地龙烧得足。祖母苏氏歪在罗汉床上,盖着缂丝毯,见她进来,先招手:“嫣儿,过来,手怎么这么凉?”
柳嫣上前行礼,还没开口,二姐柳皎已经眼尖地瞟见她袖口沾的一点墨。
“又替哪家姑娘跑腿去了?”柳皎挑眉,“我猜猜,杨家?卢家?还是上回那个在曲水边拦你马车、哭得差点晕过去的孙姑娘?”
“二姐!”柳嫣耳根一热。
“得,看这样子,是碰钉子了。”柳皎往嘴里丢了个蜜饯,语气笃定,“沈世子又给你脸色看了。”
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父亲柳载坐在上首,穿一身家常圆领袍,眉目清正。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嫣儿,爹说过多少回,永王世子身份尊贵,性情又冷,你少往前凑。”
“我没有往前凑。”柳嫣小声辩,“我是被求到头上的。”
“被求到头上,就成了你的活儿了?”柳载哼了一声,“全京城的姑娘都使唤不动他,单单使唤得动你。你倒是好性儿。”
这话听着像责备,尾音却是疼的。
母亲崔氏忙打圆场,把柳嫣拉到身边,又亲手盛了碗酪浆给她:“老爷少说两句。我们嫣儿心善,谁家姑娘抹不开面儿,都爱求她递句话。这不是错。”
“娘……”柳嫣捧着酪浆,鼻子忽然有点酸。
祖母苏氏眯着眼看了她半晌,慢悠悠开口:“心善是好事。可嫣儿,老婆子问你一句——那些姑娘托你递的信,你递得欢;若是有一日,真有人站到沈家小子面前去了,你心里痛快不痛快?”
柳嫣一怔:“那关我什么事?”
“哦,不关你事。”苏氏点点头,不再说了,只转头吩咐柳皎,“皎儿,明儿让针线房给嫣儿做件新襦裙,要杏红的,衬她。”
柳皎忍着笑应下。
幼弟柳棠趁机把爪子伸向红豆糕,被柳嫣“啪”地拍开。他也不恼,揉着手背振振有词:“三姐,绝交的人送的糕不能吃,吃了会一起绝交。”
“胡说八道。”柳嫣瞪他。
“我没胡说!”柳棠搬着小板凳凑近,压低声音,学大人样儿,“上回大哥说了,沈世子看三姐的眼神,像我看我们院那只橘猫——明明想摸,偏装路过。”
“柳棠。”长兄柳珩不知何时立在门口,一身玄色戎装未卸,显然刚下值。他脸黑如锅底,“你方才说什么?”
柳棠“嗷”一声蹿到祖母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柳珩大步进来,先给祖母、父母请了安,再看柳嫣,眉头拧得死紧:“又被沈迴气回来了?我早说他那人阴阳怪气——对你没句好话,偏又容不得旁人靠近你三步之内。妹妹,你离他远些,免得沾一身冰碴子。”
“大哥这话就不公道。”柳嫣小声嘀咕,“是他跟我绝交,又不是我跟他绝交。”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是啊,是沈迴跟她绝交。她委屈什么?她该高兴才对,往后少了多少麻烦,再不用替他收那些信,再不用听他说“出去”。可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生生挖走一角,风一吹,空得发凉。
晚膳时她吃得心不在焉,崔氏给她布菜,她说了声“谢谢娘”,好半晌又夹回去一块,小声问:“娘,如果一个人……本来天天都在,忽然说不想看见你了,那是什么意思?”
崔氏夹菜的手稳稳的,眼皮都没抬:“分人。若是旁人,那是厌了;若是沈世子——”
“娘!”
“娘还没说什么呢。”崔氏失笑,“快吃,菜要凉了。”
当夜,柳嫣在自己房里,赌气吃了三块红豆糕,甜得发齁,齁得她眼眶莫名有点热。青蕊收碗时吓了一跳:“姑娘,您哭什么?”
“风吹的。”
“窗关着呢。”
“那就是糕太甜。”柳嫣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明儿拿去喂柳棠。”
隔壁院里,柳皎还没睡,正靠在引枕上嗑瓜子,听心腹丫鬟学完全程,笑得直不起腰。
“兄弟?”她把瓜子壳一吐,点评得干脆,“满京城的好儿郎她都说是兄弟,怎么不见她对梁叙这么亲近?皎皎我看啊,咱们三姑娘这是被人放在心尖上惯坏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丫鬟问:“那要不要点醒姑娘?”
“急什么。”柳皎悠悠道,“有些情芽,得让它自己破土。旁人一锄头下去,容易连根刨了。”
而永王府书房里,沈迴对着空了一角的案头,临了三张帖,一张也没临成。最后他打开那只紫檀木匣,把第九日里她硬塞进来的一只草编蚱蜢——说是“给世子解闷”——也放了进去。
匣子满了。他没有一封看过,却一封都没舍得扔。
窗外更鼓声过,他忽然提笔,写了张字条,又揉了。再写,再揉。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不知好歹。
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第三章 满京贵女都求她
绝交归绝交,日子还得过。
只是柳嫣很快发现,绝交这件事,在柳府二房嘴里,能翻出七八个版本。
这日她刚到花厅,二婶冯氏已经拉着柳娆坐在那儿了,见她就笑,笑得眼角细纹都堆起来:“嫣儿来了?快坐快坐。娆姐儿惦记你,特意炖了梨汤。”
柳娆今日穿石榴红襦裙,金线掐边,明艳得近乎逼眼。她生得美,是那种带钩子似的美,笑起来先弯眼:“三妹妹气色不大好呢。我听外头说……你与永王世子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柳嫣接过梨汤,客客气气,“就是近来少走动。”
“那便是真绝交了?”柳娆眼睛一亮,又立刻作出惋惜样,“哎呀,怎么会呢?满京城谁不知道,能同沈世子说上话的,只三妹妹一个。先前那些信啊糕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体面——妹妹怎么就把人得罪了呢?”
这话说得巧,明是惋惜,暗是往她心口戳:看,你柳嫣最大的体面,没了。
柳嫣指尖在碗沿上一顿,还没接话,柳窕从冯氏身后探出半个头,小声道:“三姐姐别难过,我、我觉得沈世子也没那么好,冷得跟冰窖似的……”
“窕姐儿!”冯氏轻斥,又笑着打圆场,“孩子家胡说。沈世子是天上人,自然是冷的;可越是冷的人,越要人捂不是?嫣儿啊,二婶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若真同世子生分了,趁早把话说开。女儿家的体面,有时就系在一句话上。”
柳嫣垂眼吹了吹梨汤,没言语。
她这位二婶,最擅长把“算计”包进“掏心窝子”里。可她转念又自嘲:体面?她方才在窗台上挂着那包徐记红豆糕时,怎么没想起体面?
柳娆把她的沉默看成失落,心里快意翻涌,面上却更柔:“三妹妹,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了。”柳嫣放下汤碗,笑得眉眼弯弯,“今日赵家、钱家几位姑娘要来,我答应帮她们递句话的。”
柳娆脸色微变。
递话。又是递话。凭什么全京城的人都求柳嫣递话,她柳娆连永王府的角门都进不去?
她指甲掐进掌心,笑意却更深:“妹妹心真好。只别又累着自己——有些人啊,冷心冷肺,捂不热的。”
柳嫣没接这句,抬眼时目光清清亮亮:“捂不捂得热,是他的事;递不递,是我的事。堂姐费心了。”
柳娆一噎。
外头恰在这时传来笑声,赵家姑娘、钱家姑娘一道进来了,后头还跟着孙家、李家的,一进门就跟商量好似的齐齐叹气:“三妹妹!救命!”
花厅里霎时热闹起来。
柳嫣被围在中间,左边赵家姑娘摇她袖子,右边钱家姑娘塞蜜饯,七嘴八舌全是“沈世子近日可出门”“曲水宴能不能偶遇”“三妹妹你到底怎么同他说第一句话的”。柳皎抱臂在廊下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柳窕想挤进去又不敢,被柳娆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我说诸位姐姐。”柳嫣被摇得头晕,举手投降,“我同他绝交了,真绝交了。往后递话这活儿,我接不了,谁爱接谁接。”
“绝交?!”
满屋倒吸凉气,比听闻国库失火还齐整。
柳娆坐在角落,指尖慢慢摩挲着袖中一枚旧香囊——上回她借了给柳嫣送帕子的由头,在永王府外“偶遇”沈迴,才说了半句“世子安”,那人连眼风都没给她,径直上了马。那日风大,她站在原地,连人家的马蹄印都捡不起。
凭什么?
她抬眼,看向被人群簇拥的柳嫣。肤白胜雪,杏眼红裙,连苦恼都活得热热闹闹。柳娆轻轻笑了。
绝交了才好。绝交了,沈迴身边空了;空了,总该轮到旁人试一试。至于柳嫣——她总会知道,没了“唯一能同沈世子说话”这层光环,她柳嫣在贵女圈里,也不过是个脾气好的嫡姑娘罢了。
众人哀鸿遍野,作鸟兽散后,丫鬟青蕊才凑上来,小声嘀咕:“姑娘,您真跟世子绝交啦?”
“嗯。”
“那……您哭什么?”
柳嫣一怔,抬手一抹眼角,指尖湿湿的。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嘴硬道:“风吹的。”
窗外分明一丝风也无。
她盯着妆奁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忽然拉开最底层那只小抽屉——那枚玉蝉静静躺在锦帕里,十一年了,她一直说不清为什么不还。
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通传,声音喜气洋洋:
“姑娘!梁府来人了——梁小公子,亲自登门,说要求见老爷,提亲呢!”
柳嫣手里的玉蝉“当啷”掉回抽屉。
而街对面,永王府高楼上,有人负手立在窗前,正望着柳府大门的方向,玄袍猎猎,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第四章 沈迴怎么和杨五说话了
玉蝉落回抽屉里的那一声轻响,像敲在柳嫣心口上。
外头小厮还在喜气洋洋地回话:“梁小公子亲自登门,聘礼单子都抬到二门了,老爷请姑娘过去瞧瞧呢。”
柳嫣“哦”了一声,手忙脚乱把抽屉推上,推得太急,夹住了披帛的一角。青蕊替她拽出来,小声笑:“姑娘紧张什么?梁小公子是京里有名的温润人儿,前儿马球会还替您捡过帕子。”
“谁紧张了。”柳嫣嘴硬,耳根却先红了。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件藕荷色襦裙,因着方才跑急,鬓边一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颊边。她对着镜子拢了拢,越拢越乱,索性由它去,深吸一口气往前厅走。
前厅里,梁叙正立在堂下。
石青圆领袍,腰束蹀躞带,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得像春日刚化的溪水。见柳嫣进来,他目光轻轻一亮,随即克制地垂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
“三姑娘。”他声音也温和。
柳嫣屈膝还礼:“梁公子。”
柳父柳母对视一眼,都笑了。梁家虽不及柳家显赫,却是清贵书香门第,梁叙又是今科有望的才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这样的少年郎登门提亲,讲究的是诚意,给的是体面。
梁叙呈上礼单,言辞恳切:“晚辈仰慕三姑娘已久,不求今日得准,只求柳大人、柳夫人给个机会,让晚辈试着照顾她一生。”
这话说得堂上几个婆子都暗暗点头。
柳母把柳嫣拉到屏风后,压低声音问:“嫣儿,娘只问你一句,你意下如何?”
柳嫣垂着眼,指尖绕着披帛。
梁叙很好。真的很好。温声细语,进退有度,看她时眼睛里有光,却不会让人觉得逼迫。嫁这样的人,日子应当是平顺的、暖和的,不必再对着一扇说关就关的书房门,不必再猜那句“出去”背后到底是恼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沈迴,心口莫名一滞,随即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都要绝交了,想他做什么。
柳嫣抬起头,脸颊绯红,声音轻却清楚:“女儿觉得……梁公子是良配。”
柳母笑了:“那便是愿意?”
柳嫣咬咬唇,刚要点头——
外头青蕊忽然跑得钗环乱响,隔着屏风急急禀报:“夫人!姑娘!出、出事了!”
柳母皱眉:“慌什么?”
青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朱雀桥头,好多人都瞧见了——永王世子,同、同杨家五姑娘站在一处说话呢!还说……还说杨五姑娘掉了泪,世子亲手递了帕子,杨五姑娘回赠了一盒红豆糕,世子竟没推!”
屏风后霎时一静。
柳嫣那点刚聚起来的勇气,像被针尖“噗”地扎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屏风的,也不知道梁叙何时关切地唤了她两声。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很乱,偏偏还要维持着笑:“……这样吗?那很好呀。”
很好什么?好在哪里?
沈迴不是最烦别人给他送东西吗?不是连杨家的信都压进砚台底下吗?怎么杨令仪一落泪,他就递帕子了?怎么红豆糕到了杨令仪手里,就不油不腻、可以入口了?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红豆糕。他只是不喜欢她柳嫣带来的。
“三姑娘?”梁叙望着她,眼神担忧,“你脸色不太好。”
柳嫣勉强回神,端起案上茶盏想润润喉,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湿透了袖口。
“抱歉。”她慌忙起身,“梁公子,今日……能否容我再想想?”
梁叙一怔,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温声道:“自然。婚姻大事,本就该慎重。三姑娘不必急着答复,梁叙等得起。”
他越是体贴,柳嫣心里越是发酸。
送走梁府的人,柳父柳母面面相觑,都觉得女儿今日不对劲。柳嫣不等他们问,福了福身逃也似的回了房。
房门一关,她扑到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蕊。”她声音闷闷的。
“奴婢在。”
“你说,杨令仪好,还是我好?”
青蕊正在收拾泼湿的茶盏,闻言手一抖:“姑娘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杨五姑娘是好人,您也是好人,这有什么好比的。”
柳嫣猛地坐起来,杏眼瞪圆:“谁吃醋了?!我吃谁的醋也不可能吃她的!我把沈迴当兄弟,兄弟跟谁说话,关我什么事!”
话喊完,屋里静了。
青蕊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嫣自己也愣住了。
兄弟?哪个兄弟递了十一年玉蝉还舍不得要回去?哪个兄弟一绝交,她就躲回房泼茶失眠?哪个兄弟跟旁人说句话,她心口就像被酸辣汤滚过一遍?
她缓缓低头,看向妆奁最底层那只抽屉。
玉蝉静静躺在锦帕里,十一年了,她始终没还。
——
而朱雀桥头那场“说上话”,其实半点都不风流。
沈迴是派人查了三天,才查到杨令仪头上。更准确地说,是查到杨家四姑娘头上。那一位眼红妹妹才名,撺掇着杨令仪给永王世子写信,又买通徐记伙计日日把糕点塞给柳嫣,指望着借柳嫣的嘴、柳嫣的路,把杨令仪送进永王府。
沈迴只问了一句:“往后,谁的东西都不许经柳嫣的手。你做得到吗?”
杨令仪吓得脸色发白,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把实话说尽了:她心属太子伴读温聿,信是被逼写的,糕是四姐强塞的,她从未敢肖想世子,只求别再连累三姑娘。
沈迴听完,神色稍缓,把一只原封未动的食盒推到她面前。
“那便请杨姑娘,亲自把你的东西收回去。”
杨令仪又愧又急,眼圈一红,泪就掉了下来。偏偏这时候风大,吹得她帕子脱手,沈迴隔着两步远,用扇骨替她拦住,并未沾手。至于那盒“回赠”的红豆糕——不过是徐记伙计认错了人,把柳嫣前几日被退回来的那盒,又塞回给了杨令仪。
可长安街上传闲话的人,谁管这些?传到柳府时,早就变成了:世子递帕,杨五还糕,眉眼缠绵。
沈迴回到府中,暗卫低声回禀:“梁家已走,三姑娘……未点头。”
书案前,玄衣公子笔尖一顿。
“未点头?”
“是。三姑娘说,再想想。”
沈迴垂着眼,半晌,极轻地勾了一下唇。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整张冷玉似的脸都活了过来。
“知道了。”
顿了顿,又吩咐:“去徐记,把今日的红豆糕都包了。别走正门,别留名。”
——
柳嫣在房里翻来覆去到掌灯,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气沈迴,也气自己。
她披衣开窗,想让夜风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心思吹散。窗棂刚一推开,一个油纸包“啪嗒”掉进她怀里。
徐记的纸,徐记的绳。
最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清峻,锋芒内收:
不油,不腻。
——不是兄弟。
柳嫣捏着那张纸,站在夜风里,心跳如鼓。
而长安街对面,永王府高楼之上,有人望着那扇终于亮起的窗,眼底霜雪尽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