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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4 08:35:46

村委会的院子比赵家老宅还热闹。

征收办临时设在一楼,门口贴着“安置资格核验处”的红纸,纸角被风吹得卷起。走廊里摆了两排塑料凳,几个村民拿着户口本排队,脚边放着装资料的编织袋。

姜知微和赵云峥刚走到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就抬起头。

“办什么?”

赵云峥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不高:“核对一下赵家老宅的安置名单。”

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显示器摆得偏,姜知微站在窗口外,只能看见一片蓝白色页面。

那人眉头皱了皱,手指停在鼠标上。

“赵云峥?”

“是。”

“你这个不在安置名单里。”工作人员说,“系统标注,已迁出,主动放弃安置资格。”

赵云峥没反应过来,手还搭在窗口台沿上。台面掉了一层漆,边缘被人用钥匙划出几道细痕。

“什么叫迁出?”他看着对方,“我户口一直在赵家,没迁过。”

工作人员又把页面往下拉了一点,语气比刚才多了些不耐烦:“系统里就是这么录的。你少年时期离开本村居住,家庭关系和居住情况都有变化,具体以登记材料为准。”

“我只是去我外祖家住过几年。”赵云峥的声音压着,“那时候我十岁,我妈把我送过去的。户口没动,土地没动,老宅也有我的份。”

窗口里面坐着的高玉珍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是村集体财务员,五十来岁,头发盘得紧,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桌边堆着一摞补偿测算表,最上面压着半杯凉茶,杯口留着一圈褐色水痕。

她没立刻开口,只把手里的圆珠笔转了半圈。

“云峥,”高玉珍说,“系统不是我一个人录的,征收组和村里核过。你要有异议,可以按流程申请复核。”

姜知微问:“申请复核需要看原始登记材料吗?”

高玉珍抬头,目光落在她胸前还没摘下来的工作牌上。

“原件不能随便看。”

“那复印件呢?”

“也不能。”

“那请问,凭什么认定他已迁出、放弃安置资格?”

窗口边排队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点。有人把户口本合上,塑料封皮蹭过桌面,发出轻响。

高玉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姜知微,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不让你们走程序,是征收档案涉及全家权益,不能谁来问一句就全摊开。你们先回去,找家里人把情况弄清楚。”

“家里人已经把情况弄清楚了。”姜知微说,“我们现在才来核对,是因为赵启明昨天说手续他来跑。既然我丈夫没有签过任何放弃文件,那这条标注是谁报上去的?”

高玉珍的手停住了。

赵云峥侧过脸,看了姜知微一眼。

她没看他,只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昨天拍下来的拆迁公告。她把照片放大,指着附表最下面那行小字:“公告上写着,家庭成员共同确认。赵云峥没确认,名单里为什么没有他?”

高玉珍没有接手机。

窗外晒着几床被子,风吹过,蓝格子床单贴在铁丝网上,一下一下晃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漏水,地上积了小小一滩,旁边有人踩过去,留下两个鞋底泥印。

“我说了,按流程申请。”高玉珍的声音硬了些,“你们别堵在窗口,后面还有人。”

赵云峥把身份证拿回来,指节压得发白。

“高姨,”他开口,“我小时候在你家杂货铺门口写过作业,你见过我户口本。我的户口有没有迁走,你不知道?”

高玉珍别过脸,去翻旁边的表格。

“小时候的事,谁记得那么清。”

这句话落下,赵云峥站着没动。

姜知微看见他鞋尖往后挪了半寸,鞋底沾着货场带回来的黑灰,边缘还有一点干掉的泥。她知道他不是没话说,只是这些年,每次母亲和弟弟把话说死,他总是先退一步,像退回去就能换来一点安稳。

可这一次,别人已经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姜知微把手机收回包里,语气平静下来:“好,申请复核。麻烦您告诉我,经办人姓名、登记日期,还有向谁提交。”

高玉珍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办复核,总得知道自己要复核哪一步。”

“表格上都有。”

“那请您出具一份书面答复,写明赵云峥被标注为‘已迁出、放弃安置资格’,以及拒绝提供材料的原因。”

高玉珍脸色微变。

窗口后面那台打印机正吐出一张表,纸卡在出口处,发出规律的摩擦声。旁边年轻工作人员看了看高玉珍,小声说:“高姐,要不先让他们看一下基础信息?反正电脑上都有……”

“你负责还是我负责?”高玉珍打断他。

年轻人闭了嘴,低头整理桌上的身份证复印件。

高玉珍盯着姜知微,半晌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申请表,推到窗口外。

“填这个。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姜知微没接,先低头看了一眼表头。

《征收补偿信息查询申请》。

下面有申请事项、申请人身份、与被查询事项关系几栏,右下角写着受理人姓名和日期。

她拿起笔,先在“申请事项”那一栏写下:申请查询赵家老宅征收编号JX-0427项下安置资格登记依据、家庭成员确认材料、授权材料及经办流程。

高玉珍的眉头跳了一下。

“写这么多干什么?你就写核对名单。”

姜知微抬眼:“我丈夫的名字被登记成放弃资格,总不能只核对一张名单。”

她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纸张,字不大,一笔一画却很清楚。

赵云峥站在她身侧,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身份证压在申请表边上。

“申请人写我。”

姜知微手里的笔停了停,随即递给他。

赵云峥接过笔,低头签下名字。签完那一刻,他手腕没有抖,可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道很短的墨线。

高玉珍盯着那两个字,嘴唇抿得发白。

“赵云峥,你真要把这事弄得这么难看?”

赵云峥抬起头。

“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放弃过。”

门外有人快步走进来,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赵启明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进门先扫了一眼窗口,见姜知微手里拿着申请表,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哥,你怎么真跑这儿来了?”他走近,语气还算亲热,“不是说了我在办吗?村里这么忙,你别给人添麻烦。”

赵云峥没接话。

赵启明看向高玉珍,笑着点头:“高姨,辛苦您了。我哥这人跑车跑得少回家,很多事不清楚,嫂子又着急,您多担待。”

高玉珍低头整理材料,没有应声。

赵启明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隔着窗口拍到赵云峥面前。

“你要看材料,这不就是?”

那是一份模糊的复印件,纸边发黄,像从很旧的档案里翻出来的。标题上写着“家庭成员居住及权益确认”,下面的字有些看不清,只能辨出“赵云峥”“自立门户”“不参与原宅基地相关分配”等几个词。

最下面有个签名,潦草得几乎只剩一团墨迹。

赵云峥盯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姜知微先拿起来,翻到背面,又对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纸张薄,右下角的红章只有半个印子,公章编号的位置被复印时截掉了一截。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她问。

赵启明靠在窗口边,手指敲了敲文件袋:“很多年前了。哥去外祖家那阵,妈怕以后说不清,就把事办明白。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问妈。”

“原件呢?”

“原件在村里档案。”

“那为什么只给我们看复印件?”

赵启明笑了一下:“嫂子,你是查账呢?还是觉得全村人都在骗你?”

姜知微没有理他,转头问高玉珍:“高姨,这份材料是安置资格变更的依据吗?”

高玉珍抬头看了眼赵启明,眼神很快又落回桌面。

“具体材料,以档案为准。”

“那请问,这份复印件的经办日期是哪天?”

“我不清楚。”

赵启明脸上的笑淡了点:“你非要咬着日期不放,有意思吗?哥当年自己走的,老宅他一天没住过,老人也是我和妈照顾。现在拆迁了,你们回来分房分钱,村里人都看着呢。”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

“云峥确实好多年不在村里。”

“可户口要是没迁,按理也该有个说法。”

“谁知道他们家那些事。”

赵云峥听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伸手拿过那张复印件,拇指在签名处停了许久。

“这不是我的字。”

赵启明脸色一僵,随即笑出声:“哥,你十几年前写的字,你自己还能认得出来?”

“认得。”

“你那会儿才多大?写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谁能看出来?”

赵云峥把纸放回窗口台面,纸角压住了一粒不知道谁掉下来的瓜子壳。

“我没签过。”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赵启明盯了他两秒,笑意彻底收起来:“行。你说没签过,就当没签过。那你去问妈,别在这儿堵着高姨。征收款的流程卡一天,村里几十户都得跟着等。你们夫妻俩要是真为了钱,咱们回家慢慢谈。”

姜知微把申请表往高玉珍面前推。

“请受理。”

高玉珍没动。

赵启明伸手要去拿,姜知微先按住了纸。她的指甲修得短,指腹沾着一点早上整理婚礼花材时留下的金粉。

“赵启明,”她说,“这是赵云峥本人提交的查询申请。你不是他监护人,也不是他的代理人。”

赵启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嫂子,你这话说得真够见外。”

“该见外的时候,得见外。”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何桂兰拎着一只旧帆布包进来。她大概是从杂货铺赶来的,围裙还没摘,袖口沾着面粉,脚上那双布鞋一边鞋跟磨得斜。

她一进门,先看见赵启明阴着脸,立刻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赵启明没说话,只朝窗口上的申请表抬了抬下巴。

何桂兰看清赵云峥签的名字,脸色立刻变了。

“云峥,你这是干什么?”

赵云峥站在原地,没有叫妈。

何桂兰转向姜知微,声音拔高:“是不是你撺掇的?我就知道你嫁进赵家八年,心里一直算着这点东西。以前家里缺钱,云峥跑车不够,你说拿积蓄填就填;现在一拆迁,倒开始翻旧账了?”

姜知微看着她。

八年前,赵云峥替货主垫赔偿,何桂兰坐在杂货铺柜台后面哭着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她把原本攒着开婚庆工作室的钱取出来,存折只剩个位数。那时候何桂兰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赵家不会亏待她。

现在,那只手正指着她。

“妈,”姜知微开口,“我没问赵家的财产归谁,我只问云峥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

“他都出去住多少年了?”

“户口迁了吗?”

何桂兰张了张嘴。

姜知微盯着她:“他签过放弃书吗?”

何桂兰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拉赵云峥:“你别听她的。你弟这些年不容易,没正经工作,手里也没钱。老宅那边的事一直是他跑前跑后,你当哥哥的,让他多拿点能怎么样?”

赵云峥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蹭过裤缝。

“妈,我没说我要多拿。”

“那你闹什么?”

“我想看材料。”

何桂兰的脸僵住。

赵启明在一旁扯了下嘴角:“哥,谁都知道你孝顺,何必让妈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你要真缺钱,咱们私下说。我手里宽裕了,能不管你?”

“你拿什么管?”姜知微问。

赵启明看向她,眼底浮出一点烦躁:“嫂子,你什么意思?”

“你说补偿手续你来跑,名单里没有云峥;你说他放弃权益,拿出来的是一张看不清日期和编号的复印件;现在又说你手里宽裕。那我想问一句,赵家的补偿款,是不是已经有人动过了?”

这话一出,连窗口里面的年轻工作人员都抬起头。

赵启明脸色发沉:“你少血口喷人。”

“那就把材料拿出来。”

“材料在村里,不在我手里!”

“村里现在也不肯给。”

何桂兰猛地拍了一下窗口台面,半杯凉茶晃出来,沿着桌边滴到地上。

“够了!姜知微,你别以为你读过几年书,就能跑到村委会来耍威风。赵家的事轮不到你做主!”

姜知微没有提高声音:“那就让赵云峥自己做主。”

何桂兰转头看儿子:“你说,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事闹大?”

赵云峥看着母亲。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围裙口袋里还露着一截进货单,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闹。我就查清楚。”

何桂兰的手慢慢落下去。

高玉珍一直没说话。此刻她伸手拿起申请表,翻到最后一页,在受理栏里盖了一个蓝色的收件章。

“申请收下了。”她说,“三个工作日。”

姜知微看着她盖章,忽然问:“高姨,系统页面能不能让我们确认一下?不拍照,只看。”

高玉珍的目光落在赵启明脸上,又迅速移开。

“看可以,不能拍。”

她把显示器转了半圈。

赵云峥和姜知微俯身过去。

页面上方是征收编号JX-0427,家庭成员栏里只有何桂兰和赵启明两个人。赵云峥的名字被单独列在下方,状态一栏写着:已迁出。

后面紧跟着一行:放弃安置资格。

姜知微的视线往下滑。

登记日期是三个月前。

而拆迁公告,是昨天才贴到赵家老宅墙上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赵启明一步上前,按住了显示器侧边。

“高姨,别让她乱翻系统。”

高玉珍立刻把屏幕转回去,动作快得有些僵。

姜知微已经记下了日期,也记下了页面左上角那串经办编号。她没有争抢,只把赵云峥的申请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何桂兰盯着她的包,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着牙:“你们回家。现在就回家。”

赵启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高玉珍。

高玉珍低头收拾桌上的纸。那张模糊的复印件还放在桌角,旁边压着她的茶杯,杯底渗出来的水把纸边浸湿了一小块。

姜知微扶着赵云峥出了村委会。

院子里的太阳很硬,墙根却还留着昨晚的湿痕。赵云峥走下台阶,忽然停住,摸出手机给货运队长发消息,请了下午的假。

他删删改改了两遍,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家里有事,今天不出车。

姜知微站在他旁边,没有催。

过了片刻,赵云峥低声说:“三个月前,我在跑去省城的线。那段时间,我没回过村。”

姜知微看着他:“所以这份登记,不可能是你办的。”

赵云峥没接话,只把手机攥进掌心。

村委会二楼的窗户开着,高玉珍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很快又缩回去,窗帘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而姜知微最后看到的那行字,还留在脑子里。

授权人:赵云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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