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女
“乾溪有物女,水尽则女见,水满则不见。”
我,物女,不是什么好人,或者说,不是什么好妖物。
正如董仲舒和俞樾在某些书里写的,乾溪的水尽了,我就来了,并且和村里年轻壮实的男子相交合,然后这群男的就生病了,病重的甚至会死亡。
当然当然,我不记得是哪本书里面写过了。
毕竟,我活了这么多年,乾溪换了这么多名字,见过的人数不胜数,谁知道是哪个写过我的存在呢?
我是妖,是邪物,最终被老天劈死也很正常吧?
对吧?
毕竟我是个异类嘛。
只是……
死后的地方是长这样吗?牛头马面去哪儿了?
1
我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亮得刺目。
白板子,白墙壁,白床单,空气里一股铁锈混药水的味儿。
我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肋骨像一排淡青色的影子手指穿过床沿,毫无阻碍。
我在这栋白楼里飘了很久,后来才弄明白,这不是阴曹地府,是活人的地方。
只是活人的世界变了,铁盒子在路上跑,比马快,玻璃楼高得望不到顶,女人露着胳膊腿走在大街上,没人觉得不对。
当然,我飘在路上,也没人说我。
嗯……可能是看不见我吧?
我飘出去,飘了很久,飘到一条街上。
路边有个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散落的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你你你——”
“你看见我了?”
“你没有脚!”她声音发颤,傻愣愣地待在原地。
我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明明怕得要命也不离开,“嗯,我是鬼,或者妖,你怕吗?”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你是谁?”
我歪头,“我是物女。”
女孩往后面缩,想要偷偷离开。
我呲溜一下瞬移到女孩身边,“别想逃哦~”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蓄在眼眶里,“你你……你害人吗?”
我超级大声地喊出来,“我从不伤害无辜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被我震聋了。
哎呀,不愧是我,在哪里都这么厉害。
女孩慢慢蹲下来,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抱在怀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T恤,马尾扎得有点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我叫邱满。”她说,“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来我家。”
我的兴致来了,“你不怕我?”
“怕。”邱满老实说,“但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妖。”我故意贴着邱满的耳朵阴恻恻道。
邱满的声音很镇定,再次问道,“那你害过人吗?”
我不明白邱满为什么要再问一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害过。”
“害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邱满看上去对这个问题很有执念。
我对她眨眼,“坏人。”
邱满点了点头,好像这就够了。
于是,我跟着邱满回家了。
邱满的家在城市边缘,是在一栋快拆迁的老楼的五楼,一室一厅。
客厅堆满旧报纸和塑料瓶,她奶奶坐在窗边糊纸盒,耳朵不好,看不见我。
邱满把我领进她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小学的奖状。
“你睡这儿吧。”邱满把书放桌上,“鬼要睡觉吗?”
“不知道,试试。”我饶有兴味。
鬼睡觉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是真的很好奇。
我躺下来,悬在床垫上方,邱满关了灯,房间里只剩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橘黄色。
“物女。”邱满小声说。
“嗯。”我立马回应她。
“你为什么叫物女?”邱满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乾溪有物女,水尽则女见,水满则不见。我就是那个物女。”
“乾溪在哪?”邱满问。
“不知道,几百年了,河道早干了。”我飘到窗户边看外面,只觉得哪哪都新鲜,这里跟之前我见到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哦。”邱满翻了个身,“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我又去观察邱满的被子枕头,这也很有意思。
“那你……能帮我看卷子吗?我辅修汉语言……文言文不好……”邱满哭丧着脸。
我笑了一下,脸僵僵的,不知道多久没笑过了。
“可以。”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工作日,邱满去了学校的宿舍,没人陪我,我一个人在城市里飘。
我学会了看红绿灯,学会了手机是什么,学会了那些高得吓人的楼叫写字楼,里面的人叫社畜。
邱满读的是本地一所大学,会计专业。坐教室第一排,笔记抄得很认真,但很多题不会做。
书包里永远带着馒头和咸菜,午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
我问她为什么吃这些,因为我看别人吃的都特别好。
邱满偷偷告诉我,她申请了国家助学金还有生源地贷款,但是想在吃的上面省一省,留些钱给奶奶用,然后兼职赚点钱,存点钱,买台电脑。
我有的时候听不太懂她的话,只知道她想要赚钱。
于是我把这个城市里碰到的所有空瓶子堆满客厅和邱满的房间,当然,避开了邱满的奶奶。
邱满张大了嘴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后告诉我,最好还是把这些瓶子放回去,因为这座城市有很多人依靠着捡瓶子过日子,她想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最后我又吭哧吭哧地把瓶子丢回去了。
邱满吃饭总是一个人。
有一天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和同学一起?”
“他们……”邱满低头抠馒头,“嫌我身上有味儿。”
她奶奶糊纸盒的胶水味,旧衣服的霉味,老楼道的潮湿味,那些味道沾在她身上。
“他们瞎。”我说。
邱满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瞎”这个字,本来按逻辑是要说“鼻子有问题”,可能是我看见这么好的邱满得不到好的对待而心痛吧。
哦,对了。
逻辑这个词也是邱满告诉我的。
2
我开始教邱满外形塑造,教她抬头挺胸,培养她的气质,锻炼她的与人交流能力,让她变得大方自信。
我看着邱满一点一点地变大胆,变开朗,变得自信散发自己独特的光芒。
邱满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她高兴得在房间里转圈,然后突然停下来,认真地对我说:“物女,谢谢你。”
“不用谢。你收留了我。”
邱满嘿嘿笑,继续转圈。
直到那天,是周末,邱满会从学校走回家,见奶奶,我有的时候会陪邱满一起走,有的时候会在家里照顾奶奶。
这一次,我选择了在家里照看奶奶。
邱满回来得很晚,天已经黑透了,开门的时候,我正悬在窗边。
她穿着长袖,头发乱乱的,眼睛红红的。
“小满?”
“嗯。”邱满低头换鞋,声音闷闷的。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邱满今天的情绪很低落。
我飘了过去,邱满抬手擦眼睛,袖子滑下去,手腕上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很粗,像被人攥出来的。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淤痕。
“手怎么了?”
我估计我的语气不是很好,因为邱满听见我的话后抖了一下。
她把袖子拉下来,“没事,撞的。”
“撞的?”我才不相信她说的呢。
堂堂物女,活了这么久了,还能不清楚这是什么?
“嗯,真的没事。”邱满快步走进房间,背对着我,“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只是面无表情。
晚上邱满睡着后,我飘到床边,透过袖口看见更多。
手腕上、胳膊上,青的紫的红的,新伤叠旧伤。
邱满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别打我……”
第二天早上,邱满照常起床、洗漱、给奶奶做早饭。
邱满穿着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
厨房里,她动作僵硬地抬手拿碗,左肩缩了一下。
“小满。”
“嗯?”邱满不敢回头。
“你胳膊上的伤,谁弄的?”我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态度。
邱满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然后她沉默了几秒,“物女,你别管了。”
“谁?”我继续追问。
“真的没事。”
“小满,”我说,“我活了几百年,我见过太多‘没事’。”
“然后全变成了有事。”
邱满不动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是……学校的人。”
“哪些人?”
“几个女生。”她声音很小,“还有一个男的。”
“多久了?”
“没多久。”
“多久?”
邱满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开口。
“大一就开始了。”
“为什么?”我不解。
这些天我没看见邱满身上有伤,也没碰到过跟邱满有矛盾的人。
“她们说我脏,说我身上有味儿,说我穷。”邱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努力抑制自己的泪水,“我试过洗干净,试过喷香水,试过……但她们就是看我不顺眼。还有那个男的,他拍我照片发群里,说我是乞丐。”
“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邱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十分苦涩,“老师说‘为什么她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我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说了。”邱满转过身继续洗碗,“忍忍就过去了。”
“忍不过去的。”
邱满没回头。
“小满。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你想干什么?”
“吓吓他们。”
“物女……”
“我是妖,吓人是我本行。”
邱满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放下碗,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这个,赵婷婷。这个,王雪。还有这个,刘洋。带头的是刘洋。”
“男的?”
“嗯。他……他上次把我书包扔进厕所里,让我去捡。”
“好。”
那天下午,我跟着邱满去了学校。
邱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前面几排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笑。
其中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的,就是赵婷婷。
旁边短头发的,是王雪。
还有一个男的坐在靠门的位置,染着黄毛,翘着二郎腿,手机举着,镜头对着邱满的方向。
我飘过去。
刘洋正在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邱满蹲在地上捡东西,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把她拍得又矮又丑。
照片下面一堆回复,全是嘲笑。
我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刘洋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四处看了看。“怎么这么冷?”
赵婷婷在旁边笑:“你虚了吧。”
“不是,真冷。”刘洋搓了搓胳膊。
我伸出手,在他手机屏幕上一划。
照片突然全白了,然后变成了一行字,只有他能看见:“删掉。”
刘洋的脸刷地白了,手指哆嗦着去按删除键。
但照片太多了,他删了半天,越来越多。
“刘洋你怎么了?”王雪凑过来看。
“没、没什么。”刘洋把手机往兜里塞。
我在他另一只耳朵边吹了口气。
刘洋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全班都看过来。
“刘洋你干嘛?”老师皱眉。
“没、没事……我……我去厕所。”他踉跄着跑出去。
我跟着刘洋飘进走廊,他在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水。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然后,映出我。
我的脸模糊,但轮廓清楚。灰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球鞋,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
他张大了嘴,发不出声。
“刘洋。”我说。
刘洋往后退,撞在墙上。
“你拍她照片。”
“我……我……”
“你把她书包扔厕所。”
“我没……”
“你带头叫她乞丐。”
刘洋瘫在地上,裤子湿了。
“你听好了。”我凑近刘洋,声音很低,“你再碰她一下,我就每天晚上来找你。你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我在哪,但你永远能感觉到我在。”
刘洋拼命点头,涕泪横流。
“删掉所有照片,在所有群里道歉,然后——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洋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赵婷婷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邱满说赵婷婷退学了。
王雪再也不敢跟邱满对视一眼。
刘洋也退了,听说他办了休学,回老家了。
邱满的桌上多了一袋苹果,不知道谁放的。
她回来的时候,把那袋苹果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物女。”她说。
“嗯。”
“是你吗?”
“吓唬了一下。”
邱满笑了一下,像盛开的花。
“谢谢你。”
“不用谢。”
邱满胳膊上的伤慢慢褪了,从青紫到淡黄,最后只剩浅浅的痕迹。
她开始穿短袖了,笑起来的时候多了。
有一天她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喊:“物女!我考了八十!”
“八十?”
“我高数从来刚刚及格的!八十!”邱满跳了两下。
“不错。”
邱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衣服,一件浅绿色的T恤,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裙子。
“夜市买的,很便宜。你试试?”
我看着那两件衣服。
“我碰不到。”
“我帮你铺床上。”邱满跑进房间,把衣服摊开,“你想着穿它们。”
我集中注意力,T恤飘起来,贴在我身上。
然后是裙子,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绿衣蓝裙。
“好看。”邱满笑。
3
后来我又看见了很多人。
有一个男人在公交上偷拍女孩裙底。我让他手机里的照片全变成白屏,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把手机扔了出去,砸碎了。
有一个老人逼孕妇让座。我让老人旁边的座位变得冰凉,他坐上去又弹起来。骂骂咧咧换了位置,但不敢再逼那个孕妇。
有一个老师在办公室里对女学生动手动脚。我让他的手突然抽筋,抽得他嗷嗷叫。再伸手的时候椅子往后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直到有一天,我飘到了城市另一头。
那里有一栋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门口写着四个字:安齿口腔。
门口排着队,男女老少都有,捂着嘴,皱着眉。
有的脸肿着,有的嘴合不拢,有的下巴歪着。
我飘进去。
里面很亮,白得刺眼。
走廊墙上挂着照片,术前术后。
一张张咧开的嘴,一排排整齐的牙。像流水线。
一个男人从手术室出来,四十来岁,穿着工装,裤子上还有水泥灰。
他的嘴肿得像香肠,嘴唇翻着,牙床上钉着几颗金属钉,牙龈全黑了。
“医生,我这牙……”他含糊不清地说。
白大褂扫了一眼。“排异反应,正常,吃点消炎药。”
“可我疼得睡不着……”
“正常。恢复期。三个月后来复查。”白大褂走了。
男人站在走廊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飘进手术室。
里面有个年轻女人正躺在椅子上,嘴张着,满口血。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在给她拔牙。
钳子夹着一颗牙,使劲一拽,牙根断了。
他皱了皱眉,又夹了一次。
“疼!”女人叫起来。
“麻药打了,不疼。”他继续拽。
牙根碎在牙床里。他拿探针往里捅,女人疼得浑身发抖。
他捅了半天,掏出来半截碎牙,剩下的还在里面。
“好了。”他说,“缝一下。”
我站在他旁边。
他看不见我,但他突然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针掉了。
“怎么这么冷?”他搓了搓手,弯腰捡针。
我飘到他身后,凑近他耳朵。
“你拔错牙了。”
他猛地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谁?”
没人回答。
我伸手在他后颈碰了一下,我的手指穿过了他的皮肤,但他后颈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被冰贴了一下。
他跳起来,撞在器械台上,钳子镊子掉了一地。
“怎么了?”外面的护士探头进来。
“没、没事。”他脸色煞白,捡起钳子,手在抖。那颗碎牙还在牙床里,女人的嘴还在流血,他哆哆嗦嗦地缝了两针,匆匆收场。
女人从椅子上坐起来,满嘴是血。“医生,我的牙……”
“好了,回去吃消炎药。”
“可我感觉里面还有东西……”
“没有,你感觉错了。”
女人走了,捂着嘴,眼泪汪汪的。
我跟着那个年轻医生出了手术室。
他进了更衣室,把白大褂脱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今天又出事了,牙根断里面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知道,但那个女的疼得厉害 我怕她闹。”
那头又说了一通。
“行,我知道了,签同意书了,告也告不赢。”
他挂了电话,靠在柜子上,闭着眼。
我飘到他面前,现出轮廓。
他睁开眼。
一个半透明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灰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球鞋,模糊的脸,清楚的眼睛。
他张大了嘴。发不出声。
“你拔牙拔了几年了?”我说。
他不说话。
“你拔错多少颗了?”
他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牙根断在里面会怎么样吗?”我说,“发炎,化脓,烂到骨头里,脸肿,下巴歪。有人一辈子只能喝流食。”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知道,你知道自己手艺不行,你还是上手了。”
他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老板让你上你就上,你老板让你用便宜材料你就用,你老板让你把出事的病人打发走你就打发走。”
他哭了,“我找不到别的工作……”
“那她们就活该?”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不管你们。”我说,“但你记着——你再拔错一颗牙,我就让你自己把牙全拔了。一颗一颗。”
他拼命点头。
我退出去,飘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间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一个是白大褂的。西装男在翻账册,白大褂在喝茶。
“今天几个了?”西装男头都没抬。
“三个。一个牙根断里面了,一个种植体排异,一个正畸把牙根搞断了。”
“能压下去吗?”
“一个可能要闹。”
西装男抬起头。“给她退一半。签保密协议。不签就告诉她,签过同意书的,告也告不赢。”
白大褂点头。“还有,那个种植体供应商换一家。之前那批太差了,排异率太高。”
“换哪家?”
“便宜的。反正都是打在牙床里,谁看得出来。”
我站在他们中间。
他们同时打了个寒战。
“空调开太低了?”白大褂说。
西装男没回答。他皱着眉,搓了搓胳膊。
我凑近西装男耳朵:“你嘴里那颗种植牙,是谁给你种的?”
他猛转头。身后没人。
“怎么了?”白大褂问。
“没……没事。”他揉了揉耳朵。
我凑近白大褂耳朵:“你给别人正畸,你自己牙齐吗?”
他也猛转头。
两个人对视。
“你听见了吗?”
“……没什么。”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们的嘴。西装男的嘴里有一颗种植牙,牙龈边缘发黑。白大褂的门牙是烤瓷的,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白。
他们卖给别人一排好牙。自己嘴里全是假的。
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个个找上门。
那个把邱满照片发群里的刘洋,休学回老家了。
那个赵婷婷,退学了。
那个王雪,再没欺负过人。
但还有别人。
有个男人在公交上偷拍,有个老人逼孕妇让座,有个老师对学生动手动脚,有个房东半夜用钥匙开女租客的门。
有个亲生父亲,把七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从十七楼扔了下去。
我赶到的时候,哥哥已经掉下去了,妹妹挂在窗沿上,手指抓不住。
那个男人站在窗边,脸上是酒后的木然。
我伸出手,但我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腕。
她掉下去了。
我飘下楼。
哥哥还有一口气,妹妹没有了。
哥哥看着我——他看得见我——他的嘴在动,但说不出话。
“没事了。”我说。
他闭上了眼,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有气。
妹妹没有。
那个父亲被带走了,但他会说自己喝醉了,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他会哭,会道歉,会在法庭上说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在拘留所找到了他,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现出轮廓。
他看见我了。
“你女儿死了。”我说。
他开始哭。
“你儿子还在抢救。”
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哭什么?”我凑近他,“你扔他们的时候,怎么不哭?”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
“你喝醉了。你不记得了。对不对?”
他点头。
“那我帮你记得。”我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
我的手指穿过了他的皮肤,但他脑子里突然涌进了画面——儿子的脸,女儿的手,十七楼的风,窗沿上抓不住的手指。
他尖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记得了?”我说。
他嚎啕大哭。
我没杀他。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天的风,梦见女儿的手指从他手里滑下去,他会梦见一辈子。
我离开拘留所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飘上城市上空。
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第一缕阳光从楼缝里漏出来。
我飘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栋楼前。
五十层。
玻璃幕墙映着天光。
一楼是奶茶店,二楼健身房,三楼餐厅,四楼美容院,五楼口腔诊所,六楼整形医院。
我穿进去,往上升。二十楼。三十楼。四十楼。五十楼。
空的。水泥地面,裸露管道,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墙上有一道痕迹。浅浅的,窄窄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石头上有水流冲刷的纹路。石缝里有干了的水草,黑乎乎的,蜷成一团。
我蹲下来,摸着那道痕迹。
乾溪。
几百年前,这里是乾溪。
水满满的,绿汪汪的。我在水底,看着岸上的人。他们的恶意沉在水底,变成了我。
现在水干了,上面建了五十层的楼。
我是恶意。
我站起来,飘回窗边,月光冷冷地洒在我身上。
我想起小满。
想起她给我买衣服,想起她收留我,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想起那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
想起那个父亲缩在角落里嚎啕大哭。
恶意和善意。
我是恶意,但善意也在。
善意多的时候,恶意就少。
恶意少的时候,我就消失。
那天晚上,我站在楼顶。
城市的灯在我脚下闪烁。
风很大,吹得我半透明的身体晃来晃去。
我低下头,广场上站着一个女孩,仰着头看我,眼睛很大,黑黑的,像两颗星星。
那个被父亲丢下楼的小女孩。
她看见我了。
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了,拉着她哥哥的手。哥哥还活着,头上缠着纱布,走路有点瘸,但他在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善意。
我回到小满家,她正在睡觉,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光滑的,没有伤。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手指穿过了她的皮肤,但她翻了个身,嘴角翘得更高了。
“物女……”她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退后一步。
我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像冰融化在水里,一点一点,从下往上。
我想起乾溪。
满水的时候,绿汪汪的。我在水底,看着岸上的人。
他们的恶意变成了我。
现在恶意少了,善意多了。
所以我消失了。
这很好。
“再见,小满。”
我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然后我消失了。
4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第一缕阳光从楼缝里漏出来,金黄色的,暖暖的。
邱满翻了个身,醒了。
“物女?”邱满揉了揉眼睛,看了一圈房间,“物女?”
没人回答。
窗台上,那双白色球鞋还在。鞋里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两个字:
“谢谢。”
邱满眼泪掉下来。
但邱满笑了。
因为窗外,阳光很好。
善意还在。
5
邱满把那张纸条折好,夹进书里。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双白色球鞋,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鞋擦干净,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奶奶在客厅喊她:“小满,吃饭了。”
“来了。”
邱满洗了脸,扎好马尾,走出去。
奶奶看着她:“你哭过了?”
“没有。”邱满笑,“眼睛进沙子了。”
奶奶没再问,她糊了一辈子纸盒,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但她知道孙女有事瞒着她。
只是她不说。
邱满吃完饭,背着书包出门了。
她走在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楼缝间掠过。
“物女。”邱满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邱满觉得,物女听得见。
6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邱满的生活变了很多。
她不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有两个女生主动来找她,一个叫李薇,一个叫张小雨。
她们是隔壁宿舍的,说早就看不惯赵婷婷那帮人了,只是以前不敢说。
“你那个文言文作业写了吗?”李薇问她。
“写了。”邱满把本子递过去,“你看。”
李薇翻了翻:“你字真好看。”
“以前练的。”邱满笑。她想起物女教她写字的样子。
物女的手握不住笔,但她会飘在邱满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结构、笔锋。
“你这个‘之’字写得好。”物女说,“古人写‘之’字,讲究一波三折,像水流一样。”
邱满当时笑她:“你一个妖,怎么懂写字?”
“我活了这么多年,看都看会了。”物女哼了一声。
现在邱满的桌上,多了一本字帖。
她每天练半小时,李薇和张小雨也跟着练。
“邱满,你最近变了好多。”张小雨说。
“是吗?”
“嗯。以前你总低着头,现在抬头挺胸的,走路带风。”
邱满笑了:“有人教我的。”
“谁啊?”
“一个……朋友。”
7
邱满每周还是回家看奶奶。
她给奶奶买了新棉袄,给奶奶换了新被褥。奶奶说:“你哪来的钱?”
“兼职赚的。”邱满说,“家教。一小时八十。”
“别太累了。”奶奶摸着邱满的手,手心粗糙,关节变形,“你瘦了。”
“我胖了。”邱满说,“学校食堂好吃。”
奶奶笑了,她知道孙女在撒谎,但她从不戳破。
邱满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旧报纸卖了,塑料瓶送给了楼下捡废品的张爷爷。
客厅亮堂了很多。
她在奶奶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边角卷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奶奶,这是我妈?”
奶奶沉默了很久。“嗯。”
“她叫什么?”
“何秀兰。”奶奶的声音很轻,“你爸姓邱,你随你爸姓。”
“她在哪?”
奶奶没说话。
邱满把照片放回去,没再问。
她知道奶奶不想说。
她也知道,有些事,问出来只会让人更难过。
那天晚上,邱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物女。”她小声说,“我好像知道我妈是谁了。”
没有回应。
“但我不想去问。”她说,“我怕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
邱满翻了个身,睡着了。
8
秋天来了。
梧桐叶黄了,铺了一地。
邱满踩着落叶去上课。
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绿色的T恤,深蓝色的棉布裙子。
是物女穿过的,她洗了,叠好,放在衣柜里,舍不得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穿。
教室里,老师正在讲《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邱满听着,想起了物女。
乾溪的水,绿汪汪的,物女在水底,看着岸上的人。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邱满低头,在本子上写:物女,你在哪?
笔尖顿了顿。
邱满又写:我很好。奶奶很好。你放心。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邱满抬头,看着那片叶子。
她笑了。
9
冬天的时候,邱满拿到了奖学金。
不多,三千块。
她给奶奶买了台小电视,给李薇和张小雨各买了一条围巾。
剩下的钱,她存了起来。
“我要买台电脑。”她跟奶奶说,“学编程。”
“你不是学会计吗?”
“会计也要会电脑。”邱满说,“我想学点新东西。”
奶奶点头:“你决定就好。”
邱满报了学校的编程社团,社团里有个男生,叫周远,计算机系的,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教邱满写代码。
“你逻辑很好。”周远说。
“有人教过我。”邱满说。
其实邱满想说自己教过别人,特意查了很多资料。
“谁?”
“一个朋友。”邱满笑,“她很聪明。”
周远没再问。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讲循环语句。
邱满认真地记笔记。
她想起教物女“逻辑”这个词的时候,物女飘在窗户边,她自己指着外面的红绿灯。
“红灯停,绿灯行。”
“这就是逻辑。”
“那黄灯呢?”物女问。
“黄灯是缓冲。给人们一点时间,想一想。”
其实邱满当时也不是很懂,现在她懂了。
10
春天的时候,邱满去了趟乾溪。
她在网上查了很久,查到一个地方。
古籍上记载的乾溪,在现在的某个县城附近。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小时的路,找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石头裸露着,长满了杂草。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水流冲刷的纹路。
邱满蹲下来,摸着那道痕迹。
“物女。”她说,“我来了。”
风吹过河床,草叶沙沙响。
“我过得很好。”邱满说,“奶奶身体好。我拿了奖学金。我学会了写代码。我交到了朋友。”
她顿了顿。
“我……我还是一个人。但我不怕了。”
邱满从包里掏出一双白色球鞋。物女留下的那双。她把鞋放在河床上,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还给你。”邱满说,“我留着,怕弄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邱满说,“明年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河床上,那双白色球鞋旁边,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在石头上划的。
“好。”
邱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笑了。
“物女,你这个笨蛋。”
11
邱满毕业了。
她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把奶奶接了过来。
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糊纸盒的手停了。邱满给她买了台收音机,她每天听戏。
“小满。”奶奶说。
“嗯。”
“你那个朋友,还在吗?”
邱满愣了一下。“哪个朋友?”
“那个……”奶奶想了想,“你以前老跟她说话的那个。”
邱满沉默了。
“她不在了。”她说。
奶奶点点头。“她是个好人。”
“嗯。”邱满笑,“她是个好妖。”
奶奶没听懂,但她没问。
12
有一天,邱满加班到很晚。回家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路边,面前是一堆散落的书。
她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女孩抬起头,圆脸,眼睛亮亮的,马尾扎得有点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T恤。
邱满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
女孩笑了:“我叫小禾。谢谢你。”
邱满蹲下来,帮她把书一本本捡起来。
“你一个人?”
“嗯。”小禾低头,“我刚来这个城市,没地方去。”
邱满看着她。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你……要不要来我家?”她说,“我那儿有空房间。”
小禾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点头答应。
“你不怕我?”邱满问。
“怕。”小禾笑,“但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邱满也笑了。
邱满帮她把书抱起来,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邱满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黑,但有几颗星星,亮亮的。
“物女。”她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
风轻轻吹过,邱满的耳边,似乎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看到了。”
她笑了。
13
那天晚上,邱满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绿汪汪的,满到了岸边。
水面上浮着莲叶,莲花开着,白的粉的。
河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灰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的球鞋。
脸很模糊,但眼睛很清楚。
“物女。”邱满喊。
女人转过头,笑了。
“小满。”
“你回来了?”
“没有。”物女说,“我一直在。”
“在哪?”
物女指了指河水。“在这里,在石头缝里,在风里,在你心里。”
邱满想走过去,但河水太深了。
“你别过来。”物女说,“水满了,我就看不见了。”
“那怎么办?”
“等水干了。”物女笑,“或者,等善意够了。”
邱满不懂。
物女飘过来,站在水面上。
她伸出手,但邱满碰不到她。
“小满。”物女说,“你做得很好。”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物女说,“你收留了我,你相信我,你好好活着。”
邱满哭了。
“别哭。”物女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邱满擦眼泪:“你才不好看。”
物女笑了。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
“不知道。”物女说,“但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水干的时候。”物女说,“或者,你需要我的时候。”
她消失了。
河水退了。河床露出来,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邱满蹲下来,摸着那道痕迹。
“物女。”她说,“谢谢你。”
14
邱满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暖的。
邱满坐起来,看着窗外。
城市醒了,车声、人声、鸟声,混在一起。
邱满下了床,走到书桌前。
那双白色球鞋还在,邱满拿起来,擦了擦。
“早。”邱满说。
然后邱满笑了。
邱满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屏幕上,一行行字母跳出来。
邱满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善意还在。
物女还在。
——正文完——
后记
后来,邱满把那本写满“物女”名字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
她不再每天喊物女的名字。
但她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去一趟乾溪。河床上,那双白色球鞋还在。
旁边有时会多一行字,有时没有。
邱满也不在意。
她知道,物女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继续生活。
工作,加薪,升职。
奶奶身体好,每天听戏。李薇和张小雨结婚的时候,邱满当了伴娘。
周远去了大厂,偶尔给她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
邱满回:“挺好。”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乾溪有水了,水很满,我没出来。但我知道,你在。”
邱满把信折好,夹进书里。
她走到阳台上,奶奶正在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豫剧。
“奶奶。”
“嗯。”
“我想养只猫。”
“养呗。”
邱满笑了。
她想起物女第一次见到猫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问:“这是什么妖?”
邱满说:“这是猫。”
“猫是什么?”
“猫就是猫。”
物女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它比我好看。”
邱满笑出了声。
现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邱满深吸一口气。
“物女。”她轻声说,“我很好。”
风轻轻吹过。
她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