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恸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陆知卿的魂魄裹住。
那些积攒了十一年的委屈、自卑、不解,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缘由。
为什么她总是小病不断,风一吹就要病倒?
为什么先生总说她悟性平平,再用功也难有所成?
为什么父亲的目光永远落在陆知春身上,赏赐、夸奖、外出游学的机会,一桩一件全归了那个庶弟?
她从前只当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不够讨喜。
哪里会想到,从很早以前,就有人用邪术硬生生挖走了她的根骨,把她与生俱来的灵韵、修道天赋,全都安到了陆知春身上。
“难怪……难怪。”陆知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魂魄虚影微微晃动,像是快要散掉。
“难怪他轻轻松松就被青莱宗选中,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我还傻傻替他高兴过,觉得弟弟总算有出息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识海深处漫上来,比那日寒池里冰水还要刺骨。
洛青青静静看着她,没有急着开口打断。
她见过太多人心叵测,见过为了机缘、权位不择手段之辈,可连一个尚未长大的小姑娘的根骨都要掠夺,这份阴毒依旧让她心头一凛。
“不是你不够聪慧,也不是你没有仙缘。”
洛青青放缓了语气,声音沉稳有力,安抚道:“你的灵根只是被强行剥离,并没有彻底消散。夺根之术终究是旁门左道,偷来的东西,永远不会真正属于那个人。”
“还……还能拿回来吗?”陆知卿怯生生地问,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希冀。
洛青青眸光锐利:“自然能。”
这种邪恶术法一般人无法破解,但她可是洛青青啊。
五百年前,什么失传古术、上古禁制、诡谲邪阵,她没有见识过?
旁人眼中无解的死局,于她而言,不过是多费几分心思罢了。
“破此术法容易,难的是找到布下这局的人。”
白姨娘一个深宅妇人,换骨时陆知春也只是个孩童,二者都没有这份能耐。
也就是说,在他们身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一个懂秘术、敢逆天改命,还能把一切痕迹掩藏十一年之久的人。
一个名字猛地撞进洛青青的脑海。
会是陆通吗?
陆知卿那个身为尚书、总是一副端方持重模样的父亲。
洛青青心头一沉,这个猜测让她都不由得屏息。
若是陆通从一开始就知情,甚至就是幕后推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源源不断的偏爱、不计代价的资源、打通门路送陆知春进入青莱宗……不是重男轻女那么简单,是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这个庶子身上,装着本该属于嫡女的灵根。
可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家族的道门机缘,当真有人能狠下心,对亲生女儿下这样的毒手?
陆知卿仿佛也想到了这一层,魂魄猛地一颤,连声音都带上了绝望:“难不成……是爹爹?”
洛青青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她稍稍敛去眼底翻涌的寒意,条理清晰地说道:“陆通老谋深算,城府太深,想要从他嘴里撬出真话难于登天。”
“我们先从陆知予查起。”
陆知卿有些茫然:“陆知予?”
“对,就是陆知予。”
“先前我说过,她是纯粹的坏。”洛青青淡淡解释,“她的恶意不加掩饰,全都摆在明面上。而人一旦坏得纯粹,就会变得简单。”
“白姨娘精明,陆知春远在宗门,陆通更是滴水不漏。”
“唯独陆知予,性子急躁,口无遮拦。白姨娘若是藏着什么秘密,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漏给了陆知予。”
“寒潭一事,她想杀你,而你没死成。”洛青青手指轻扣桌案,“如今这事要是闹到陆通跟前,且不说陆通会不会罚她。就算暂时罚了她,白姨娘也定会想方设法帮女儿脱罪。”
“但她会害怕事情暴露,毕竟是杀嫡姐的大恶事。陆通偏爱陆知春,待她却算不得多好。她怕你醒来后闹到陆通那里去,多半会亲自过来找你封口。”
“或是假意赔罪,或是暗中威胁。一旦你的表现不合她意,她必定狗急跳墙,谋划下一次杀你。”
陆知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那我岂不是又危险了?”
“危险也是机会。”洛青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急,我们不急。等她主动送上门来。一个沉不住气的恶人,最容易在慌乱之中,泄露出不该说的话。”
屋外脚步由远及近。
“这不,来了。”洛青青悠闲地靠回床上,好整以暇地观看即将上演的一出好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知予屏退丫鬟,反手将门闩插上。
陆知予一进门,只见眼前陆知卿静静端坐在床上,脊背笔直,眼神冷冽沉静。
陆知予心底一惊,先前那两个丫鬟说陆知卿醒了后发疯打人,活像变了一个人,她只当做戏话。今日见她这副模样,就连自己都差点被唬住了。
“姐姐,你可算醒了!昨日你不慎失足落入寒池,可把我吓坏了,我一夜都没睡好,一直担心你的安危。”
“失足”二字,她咬得极重。
洛青青坐在床上,眸色冷冷,静静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凉笑。
失足?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失足。
识海之中,陆知卿满是愤恨:“是她推的!她明明是故意的!”
陆知予见她不说话,只冷冷看着自己,心底愈发慌乱,索性凑到洛青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陆知卿,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性命。
我劝你安分一点,嘴巴闭紧。什么事能说,什么不能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也知道,爹爹向来偏心我和弟弟,娘亲掌家大权在握。整个尚书府,没人会信你这个懦弱无用的嫡女。
若是你敢胡乱攀咬、故意污蔑我,非要闹出事端……”
她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厉色,带着赤裸裸的恐吓,“那我不介意,再让你‘意外’一次。”
“这一次,我保证,没人能救你。”
“哦?是吗?”洛青青不怒反笑。
陆知予后背骤然一凉。
她本是来恐吓对方的,可不知为何,此刻反倒像是被人攥住了命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你打算再制造一场意外。”洛青青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钉在陆知予脸上,“就不怕白姨娘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