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没回府的大公子,却在我被关起来的第一天,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冷着脸问:“都八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柴房内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来人的脸。
我试探着问:“你是?”
那人大步走到我眼前,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光。
“苏小禾,你果真把我忘了。”
1.
岁除之夜,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喜庆热闹。
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丫头全都聚在睦和堂外,等候主子们吃完饭的赏赐。
我带着香烛、纸钱、馒头,悄悄走进青沅堂,祭拜离世八年的大娘子林青芝。
青沅堂当年是大娘子的住处,如今是国公府的禁忌之地,早已门窗凋敝,荒草丛生。
我穿过月洞门,来到了当年大娘子的住处。
我将门前的杂草清理干净,一一摆上香烛,馒头,点燃火盆,将纸钱投入其中。
连续八年,每逢岁除夜,我都要偷偷跑来来祭拜大娘子。
不为别的,只为大娘子当年的一饭之恩。
我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火盆里的火烧得旺盛,灰烬随着微风上下翻飞。
我盯着火盆,遥想当年之事,可总感觉这火光越来越亮。
我抬头,猛然发现眼前的房间内出现了大片红彤彤的亮光。
是火,屋内着火了。
我赶忙上前查看,这屋子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就连这锁也早就生锈,屋内怎会着火。
我趴在早已经破烂不堪的窗户上,朝里看去。
这一看,让我浑身发麻。
屋子的东南角燃起了大火,而一个穿着绿色夹袄的人正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这屋子明明外面上了锁,怎么有人在里面自缢?
即将要蔓延的火势没有给我太多思考的时间。
若是贸然救人,那阖府上下都会知道我违背府内禁令偷偷来祭拜大娘子。
可若是不救,万一那人还活着,岂不是罔顾性命。
阿娘曾经告诉过我,这世间万般事物,皆不及性命珍贵。
情急之中,我找来一块石头,朝着门上的锁头砸去。
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没几下,这锁头便被我砸开。
我冲进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人抱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府里的怜姨娘。
火势已经开始在整个屋子里蔓延,眼看就要将这屋子烧毁。
顾不得许多,我将怜姨娘抱出屋外,开始大声呼喊。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她早已没了气息。
热闹的岁除之夜就在府中小厮和丫鬟们的抬水救火中被打破了。
镇国公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怜姨娘,满是嫌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恢复如常。
府内上下皆知,这些年镇国公对怜姨娘十分冷淡,甚至嫌恶。
他看了看跪在怜姨娘旁边的我,广袖一挥,轻哼一声。
“来人啊,将这个杀害怜姨娘的丫鬟关到柴房里,择日发卖。”
“老爷,事情原委还没弄清楚,这样是不是太草率。”
说话的是府内的大娘子赵令婉,也是先皇胞妹怡和公主,当年和林青芝一同嫁入府内,视为平妻。
“事实皆摆在眼前,还有何可说?”
镇国公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苛责下人,可此时却显得异常烦躁,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国公爷,事有蹊跷,可否容我阐述经过。”
我磕了头,抬起眼睛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如今却有些苍老的镇国公。
2.
我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也将心里的疑惑说出。
“这怜姨娘若是自尽,为何能在外面上锁,可若是人为,屋内因何会起火?”
这个问题,我一直未想通。
“休要狡辩,必是你杀害怜姨娘,再贼喊捉贼,企图以此逃脱干系,来人啊,将苏小禾关进柴房严加看管。”
镇国公不再听任何人言语,兀自离去。
镇国公权倾朝野,府内出了杀人命案,即使报官,官府也会按照国公府的意思处置。
况且这命案又出在国公府的禁忌之地,无人敢随意谈论,更别提报官。
所以,我被关进了柴房,等候国公的发落。
柴房内昏暗无光,我坐在干草堆上,思绪翻飞。
虽一夜未睡,但此刻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天亮时,丫鬟翠儿偷偷跑了进来。
翠儿去年入府,如今才十二岁,正是我当年入府的年纪。
“小禾姐姐,快吃,我偷拿的,没有被管事嬷嬷发现。”
我摸了摸她的头,表示我的谢意。
“小禾姐姐,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人这么好,怎么可能杀人,我才不信。”
翠儿噘着嘴,一脸愤怒。
“谢谢你,翠儿。”
我咬了一口馒头,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才能想出解决办法。
“不过大家都说是大娘子的魂魄回来了。”
大娘子魂魄?
我忽然恍悟,这怜姨娘的死法竟是和大娘子当年一模一样,竟然连地点都一样。
“听说国公爷今日去参加宫宴,等他回来定会仔细核查这件事的。”
“宫宴?”
我很好奇,自从大娘子离世后,国公爷几乎未再参加过宫廷宴会。
即便皇上开口,他也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今日为何会参加宫宴。
翠儿倒是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地说:“那个威震四夷的龙威将军今日班师回朝,皇上特设宫宴接风洗尘,钦点咱们国公爷必须参加。”
我咽下一口馒头,点了点头。
这几年外界都传边疆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小将军,名叫裴念河,年纪轻轻便威名远播,让蛮族各部闻风丧胆。
“据说这龙威将军长得也是丰神俊朗,如仙人一般。”
翠儿说着,忍不住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今日龙威将军要在街上巡游,几乎全京城的女子都装扮一番,在街上等着,要是能被龙威将军看中,那可真是天降的喜事。”
翠儿说着,便要离开,说是要目睹一下这龙威将军的神采。
今日的府内的确安静,估计都去街上看这个如仙人一般的将军了吧。
没人在意怜姨娘的死,就像八年前没人在意大娘子的死一样。
这世上真正在意你的人又有谁呢?
我又想起阿娘临终前的话:小禾,这辈子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3.
从清晨到晚上,没人再来管过我,我的脑中不断思考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终于,傍晚时分我感到些困意,躺在干草堆上睡着了。
迷糊中听到一片嘈杂声,其中一人声音洪亮,喊道:“马上给我打开。”
我迷糊着坐起来,这才发现因为蜷缩时间太久,双腿竟有些发麻。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扇门便被一脚踹开。
灯烛的光亮照了进来,我只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站了片刻便大踏步走了进来。
“都八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柴房内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来人的脸。
我试探着问:“你是?”
那人大步走到我眼前,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
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张星眸灼灼,英秀出尘的脸庞,这脸怎的如此熟悉?
在哪里见过,但实在想不起来。
“苏小禾,你果真把我忘了。”
说这话时,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光。
我的脑中如惊雷闪过,是他,那个爱哭鼻子的裴家大公子,裴望朔。
八年了,他竟然回来了,而且还长得如此高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了。
我跳起来像当年一样摸了一下他的头,兴奋道:“小朔朔回来了。”
此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门口一堆人讶异的神情。
裴望朔似乎更激动,他颤抖着张开双臂,刚想张嘴却被门口的小厮打断。
“大公子,国公爷要见您。”
小厮的一句话,犹如兜头一盆凉水,让我彻底清醒。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长身玉立,一身英武之气,似和当年那个羸弱的小子不是一个人。
将军?难不成这小子就是翠儿说的今日回朝的龙威将军。
“本将军刚回来,乏了,告诉国公爷改日再见。”这口吻一字一句,带着不可辩驳的威严。
“这.......”门口的小厮有些为难,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快滚。”
裴望朔一声呵斥,那小厮吓得踉跄跑开。
见此情景其他人也知趣离开,门口只剩下他的贴身护卫。
“苏......”
“好你个臭小子,竟然当了将军,好生威风。”
裴望朔嘴里的话被我打断,胳膊还悬在半空,任由我前后左右的打量。
我不得不承认,翠儿的话并不假,丰神俊朗,全京城女子倾慕之人,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看我边打量他边点头,裴望朔突然昂着头问道:“苏小禾,你此时可有什么想法?”
我又跳起来朝他头上拍了一下,“没大没小,叫姐。”
4.
裴望朔是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大娘子林青芝的儿子。
虽是大公子,但其实他是裴府独子。
八年前,国公府内流传大娘子林青芝与外男有染,并且书信往来,被证实之后,羞愤之下选择自尽。
当时裴望朔只有十岁,亲眼看见自己母亲自缢,自那之后便生了病,加之自小身体羸弱,那一病便是大半年。
大娘子之事并不光彩,就连曾经和她感情笃深的国公爷裴恒都没有站出来为其澄清,从此府内上下对裴望朔便都轻看一眼。
青沅堂成了不祥之地,国公爷很少踏足,丫鬟婆子各个见风使舵,照顾得并不尽心。
那时我刚入府不久,只是一个在厨房烧火的丫头。
我听说大公子的病迟迟不好,就每天晚上偷偷跑到青沅堂看他。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打心底认为大娘子是个好人,绝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
那是刚入府的第二天,我打碎了厨房的杯盏。
管事嬷嬷罚我跪在院子里,一天不许吃饭。
大娘子无意间经过,看见被罚的我,不仅没有责怪我,反而让管事嬷嬷赏了我一顿饱饭。
她扶我起来的时候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好好爱自己。”
这话和我娘亲说的一样。
可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告诉别人要好好爱自己的人,为何自己却悄无声息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一来二去,我和裴望朔便熟悉起来。
我比他大两岁,我让他喊我小禾姐姐,而我则喊他小朔朔。
十岁的裴望朔一心想要查出自己母亲的死因,他不相信母亲是流言中所说之人。
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整日泡在药罐里,别说去给大娘子伸冤,就连走出院门都会气喘吁吁。
我用大娘子说话的方式鼓励他,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们一起吃饭,玩耍,锻炼身体,只要不干活的时间我都会陪着他。
那段日子,我们成了彼此在这世上相依为命的人。
后来,他的身体大好,他去找他的父亲,要求父亲查清楚他母亲的死因。
可没想到镇国公大发雷霆,狠狠地抽了他一顿鞭子,勒令他今后不准再提起他母亲的事情。
他离开的那一夜,我记得月亮像个圆盘,照得满院子清辉如水。
我看见他脸上的泪痕,一道道,久久未干。
“苏小禾,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他拉着我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拼命忍着眼泪,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你休要骗我,你的朔是月亮还没出来的意思,你都没出来,我看哪门子月亮。”
他走了,整个国公府只有我一人送他。
“裴望朔,一定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给你撑腰,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一言为定,我等着你成为威震四方的大将军。”
“苏小禾,等着我,我说到做到。”
我们两个在月光下拉钩,说好了谁也不能忘了谁。
裴望朔走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是闷闷不乐,有时候烧火的时候眼泪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管事嬷嬷骂我一定是中邪了。
5.
“大公子,小的们奉命看管,没有国公爷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带走苏小禾。”
小厮们试图阻拦要带我离开柴房的裴望朔,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脚踹到了墙边。
他一个眼神,身边的护卫立马上前,那些个小厮们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再上前阻拦。
我内心的震惊不亚于这些小厮,这真的还是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裴望朔吗?
裴望朔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我还不能离开,因为眼下有更重的事情需要解决。
我拉住他停下,低声道:“等等,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收起眼神中的急切,看着我,等着我把话说完。
我大致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我看到他眼里的光越来越冷,握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青沅堂、自缢、流言,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交织。
我看到他眼眸里的光不再是八年前的恐惧与无助,而是凛冽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肃杀之气。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想去看看怜姨娘的尸体,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我陪你。”
怜姨娘的尸体被放在青沅堂的偏殿,只用一层白布盖着,殿内寂静无声,只剩下我们手中的烛火摇曳。
我准备掀开白布,却见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若是害怕,可以......,只要我在,无人敢定你的罪。”
我摇摇头,这世上让人害怕的只有不正的心术。
因为怜姨娘是自缢,我特意查看了一下她的脖颈处,却发现有两条勒痕。
真正自缢的人怎么会制造出两条勒痕,除非生前被人用绳索勒住,断气之后再挂起来制造自缢的假象。
我赶忙看了一下怜姨娘自缢所用的绳索,竟然是粗糙的麻绳。
怜姨娘平日那么挑剔,就算是自缢也不可能用这样一条破麻绳。
我正思索着,看见裴望朔用白色的手绢在怜姨娘的鼻孔里蘸了一下。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我问他。
“八年前离开国公府后,我投奔了母亲当年的师兄,他是军中医士,跟着他我不仅学了武学兵法,还学了一些医学常识。”
“没想到小朔朔现在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将军,竟还懂得如此之多,想要什么奖赏啊?”
我学着八年前说话的样子调侃他,没想到他真的接了话。
“我想,我想问问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院内嘈嘈杂杂的脚步声。
偏殿顿时亮了起来,是镇国公在一群小厮的带领下赶来了青沅堂。
“来人啊,把这擅自逃离的丫鬟给我抓起来。”
镇国公并未踏进殿内,只是站在门口,紧皱着眉头发号施令。
一个小厮上前准备抓住我的胳膊,可还没碰到我,就听到“咔嚓”一声胳膊断裂的声音。
“找死,本将军的人你也敢碰。”
裴望朔护在我身前,怒不可遏地看着门口的一切。
见此情景,哪还有小厮敢上前冲撞。
镇国公冷哼一声,道:“如此任性,怎能做好守护天下的将军。”
裴望朔也冷哼一声,道:“如此草菅人命,想必也不配做威震一方的镇国公。”
父子两人针锋相对,下人们各个敛气屏声。
镇国公的气势早已不如当年,更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的对手。
我从裴望朔的身后站出来,恭敬行了一礼。
“国公爷,怜姨娘并非死于自杀,可否容我说清楚。”
6.
许是慑于他这个儿子的威力,国公爷这次并没有让我住嘴,但也未说话。
我看了裴望朔一眼,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大胆说。
“怜姨娘的脖颈处有两条勒痕,说明她在死前被人勒过一次,然后又被伪装成自缢的样子。”
众人一片哗然,我注意到国公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消失。
“若是未断气之人在着火时,鼻腔里定会呛进大量黑灰,而怜姨娘没有,说明怜姨娘在着火时已经断气。”
我环顾一周,众人皆愕然,我隐隐看见镇国公的额头上有冷汗沁出。
我高声道:“怜姨娘并不是自缢,而是他杀,而且被害之地并不是青沅堂。”
“一派胡言。”
我的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一声喝斥。
老太太拄着她的沉香拐杖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镇国公眼前。
她将拐杖在地上一顿,喝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镇国公府岂容你一个下人放肆。”
我刚欲辩解,就看到裴望朔上前一步,对着老太太行礼。
“孙儿斗胆问祖母,是非不分,枉顾性命,也是国公府的做派吗?”
“你!”
老太太气得将拐杖往地上又是一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无礼竖子,竟如此和你祖母说话,来人啊,家法伺候。”
国公爷似乎怒不可遏,瞪视着眼前这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护住裴望朔,谁敢动他们将军估计今天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裴望朔倒是满不在乎,道:“怎么,又想抽我一顿鞭子?”
“国公爷,大公子如今是皇上钦封的大将军,再动家法,恐不合适。”
管家在国公爷面前的一句话,让镇国公似乎冷静了下来。
“国公爷,怜姨娘之事太过蹊跷,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请查明。”
我瞅准时机,又站出来说话。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敢妄下断语。”老太太斜睨了我一眼,恨恨说道。
“是不是妄下断语,要查明了才知道,我们定当查明怜姨娘死因,还逝者一个公道。”
我万万没想到裴望朔能如此替我担保,而且他竟然说的是我们。
八年未见,他还能如此信我,我觉得自己感动得快要哭了。
“限期三天,若是查不出,我定不饶她。”国公爷说完搀着自己的母亲,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下人们也都跟着离开,青沅堂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死寂。
我将怜姨娘的尸身重新盖好,转头却发现裴望朔站在院中,看着曾经住过的地方发呆。
我走到他身边陪他安静地站着,我们并没有说话,天上的月亮圆如银盘,就像八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一样。
良久,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道:“我们走吧。”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国公府,没人阻拦,确切说是没人敢阻拦。
马车上,我的脑中还在不断分析着怜姨娘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经过。
“怜姨娘是在大娘子走后不久便被纳妾,据说她是趁国公爷喝醉之后爬了床,才得了名分,所以这些年国公爷十分不待见她。”
我自言自语,全然忘记了旁边的裴望朔。
“若是因为争宠,那嫌疑最大的便是大娘子赵令婉。”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赵令婉当年虽是平妻,和林青芝不和,但这些年据我的观察,她并不是那种只会后宅争宠之人。
何况一个小小的姨娘,她一个公主更不会放在眼里,更没有杀她的理由。
“苏小禾,你能不能先什么都不要想,一会儿好好吃饭,再好好睡一觉。”
裴望朔突然凑到我眼前,眼巴巴望着我,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一呼一吸。
7.
将军府内,丫鬟婆子对我毕恭毕敬,长这么大我还从未被人如此礼待过。
一桌子热菜热饭,全是我爱吃的口味,显然是裴望朔早就吩咐下去准备的。
我盯着满桌菜咽了咽口水,在柴房饿了整整一天,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再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裴望朔坐在一旁不怎么动筷子,就笑着看我吃,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小禾,吃相是一点儿没变啊。”
我知道裴望朔在调侃我,可我不在乎,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顿饱饭,如今这么些山珍海味,傻子才不铆足了劲儿吃。
一旁的丫鬟都捂着嘴,不知道是笑我吃得多,还是笑一个堂堂大将军竟然殷勤地给一个丫鬟夹菜。
“你不吃?”干饭间隙我抬起头,发现裴望朔还在看着我傻笑。
“我看见你就饱了。”
什么?我没听错吧。
裴望朔连连挥手,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我看见你吃就饱了,不是,我是说,我看见你吃饱我就高兴。”
我忍不住笑,还是那个八年前一紧张就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
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想着怜姨娘事件的来龙去脉。
有人敲门,我胡乱地披了件衣服就跑过去开门。
裴望朔站在门口,看见我赤着脚,立马皱起了眉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个打横就将我抱了起来。
他将我放在被窝里,给我盖好被子,严肃的说道:“苏小禾,以后不要在随便赤脚走路,受寒了怎么办?”
我在被窝中,只露出一只眼睛,嘿嘿笑。
“你忘了,那时候冬天我都用凉水洗澡,我身子结实着呢,冻不坏。”
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做下人的,根本不敢奢望能洗上个热水澡。
裴望朔盯着我,一言不发,可我怎么发现他眼圈红红的呢。
“那时候是那时候,我答应过你,等我回来,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你,我说到做到。”
大公子他说到做到。
我说:“我信。”
裴望朔坐在床边,将被角掖了又掖,始终也不肯走。
“一起睡呀?”我问。
他眼睛一亮,激动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我坐起来,在他额头上狠狠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男女授受不亲。
他撇了下嘴,闷闷不乐,道:“可那个时候你经常抱着我一起睡的。”
“你现在多大了,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又不是十岁孩童。”
“小禾姐姐,我怕。”
“怕什么?”
“怕黑。”
我实在忍不了,跳起来,追着他满屋子跑。
你个混球,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龙威将军,你怕黑?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打闹疯跑,好像时间从未流走,我们还是八年前在深宅里相依为命的模样。
8.
“裴望朔,明天我想回国公府查一查连姨娘死之前都见过什么人。”
“我陪你,有我在,你想做什么便大胆做。”
裴望朔坐在我床前,非要等到我睡着再离开。
我闭上眼,听着他给我讲离家以后的故事。
我听见他说,有一次他被敌人砍了三刀,别人以为他必死无疑,可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
我很快睡着了,这一觉,我睡得很香。
国公府内一片安静,似乎大家在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哑巴。
我找到了怜姨娘的丫鬟平儿,可平儿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求我不要再为难她。
我撩起平儿的袖子,发现她手臂上布满了瘀青。
怜姨娘生前不受国公爷待见,便把气全都撒在了下人身上,动辄打骂,平儿也是可怜之人。
我将平儿扶起,劝慰了她一番,我们是同命之人,本不该互相为难。
“小禾姐,老太太昨晚下了命令,谁敢胡说八道就割了谁的舌头。”平儿嗫嚅道。
我点点头,同时也很好奇,老太太这些年吃斋念佛,平日子几乎不出佛堂的门,为何对怜姨娘的死如此上心。
“小禾姐,怜姨娘死的那天傍晚,国公爷来了,我看见他和国公爷大吵大闹了一场,国公爷扇了她一耳光子,然后气愤地走了。”
平儿压低声音,在我的耳边说道。
据我所知,这八年里,国公爷平日极少来怜姨娘这院里,更别提岁除之夜。
“那你可知当时他们都吵了些什么?”
平儿摇摇头,“听不大真切,只听见怜姨娘.......”
平儿四下里转了转头,确定没人之后,声音压得更低。
“只听见怜姨娘骂国公爷是懦夫,孬种,其余骂的什么再听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听到国公爷说,说什么再敢胡说八道就杀了怜姨娘。”
堂堂镇国公当年也是威震边疆,统帅千军之人,怜姨娘怎会骂他是懦夫。
平儿看了我一眼又道:“大家都说是大娘子的魂魄回来索命了。”
“那为何索的是怜姨娘的命?”我故意问道。
我看见平儿的两只手紧紧抓握在一起,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既然老他太太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她还是和我说了许多,也确实为难她了。
“小禾姐,平日里您没少照顾我们这些小丫头,我们感激不尽,今日这话您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当我报答您了。”
平儿说着急匆匆抹了眼泪离开了。
裴望朔冷哼一声,“我看这怜姨娘骂得极好。”
我又找到了几个怜姨娘院中的下人,大家的身上也都布满了伤痕。
“死得活该,整日里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她忘了她也是丫鬟出身。”
怜姨娘的死似乎对伺候她的下人们来说是一件解恨又令人庆幸的喜事。
“那晚我明明看见怜姨娘一直坐在房中,可为何尸体会出现在青沅堂呢,真是奇怪。”
一个洒扫的老嬷嬷嘀咕了一句。
“你亲眼看见她就在房中?”我问。
那老嬷嬷点点头,“是呀,她就坐在妆台前,我平时被她打骂怕了,也不敢进去扰她。”
“你看见的是背影?”
老嬷嬷点点头。
我问大家,岁除夜那天可还看见什么人出现在这院里。
“禾姑娘,岁除夜那天我看见跛脚张,我问他来正院做什么,他说刘三蛋闹肚子,他替他来倒热汤。”
跛脚张,怜姨娘院里扫茅厕的下等小厮,按照国公府的规矩,下等小厮是决不允许出现在正院的。
“不过他的确是拖着浴桶往阴沟走去。”
“那浴桶中是热汤?”我问。
“浴桶中不是热汤是什么,不过怜姨娘平时那么厉害,她洗剩下的热汤我们也不敢随便看,怕一不小心就挨打挨骂。”
这么多巧合碰在一起就真的是巧合吗?
我把心中的疑问,说给裴望朔听。
“走,咱们直接去找他问问。”
我调侃他,现在身上还真是有大将军雷厉风行的气质。
小厮们都住在杂役通铺里,唯独跛脚张因为貌丑而且跛脚,大家都排斥他,他便自己一人住在了马厩旁边的矮房里。
跛脚张不在,矮房十分低矮,裴望朔只能弓着身子进去。
屋子内是霉味混合着马粪的刺鼻味道,令人阵阵作呕。
裴望朔突然将我揽进怀中,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我闻到一股清润沉静的草木香。
紧接着他将一个香囊塞到了我手里。
“刚上战场时,闻不得血腥味,所以便装了个香囊在身上,久而久之便养成习惯了。”
我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威震四方的将军,曾经也是一个斯文孱弱的小公子。
9.
矮房内十分昏暗,我的眼睛过了好久才适应里面的光线。
我环顾四周,到处都堆放着杂物,破烂不堪,这些应该都是跛脚张捡来废弃之物。
低矮的木床旁边有一个小木墩,木墩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
我走过去,将碗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些根茎叶子。
“好像是熬的草药。”我将药碗递给裴望朔。
裴望朔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透骨草。”
“透骨草?”
“军中常用此草来治疗旧伤,煎水热敷能够祛寒湿、通旧瘀。”
“能懂得军中用药,难道跛脚张以前当过兵,这跛腿不是天生残疾,而是打仗所致?”
我们彼此对望一眼,心中似乎都有所怀疑。
在碗旁边放着几片切好的棕色的根茎之物,这个是生大黄,我认得是通便之药。
以前在厨房烧火时,那管事婆子总是受阳结之苦,便用大黄泡水,听说量大可以直接导致腹痛腹泻。
“你看这是什么?”
裴望朔将一段绳子拿在手里展开,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仔细看着。
我凑近细瞧,发现这粗麻绳子竟然和吊起怜姨娘的一模一样。
当过兵、草药、麻绳、青沅堂、自缢、大娘子,这些词在我脑海中不断翻腾,似乎要连成一串,但似乎又缺少些什么。
“能查到跛脚张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我问。
裴望朔莞尔一笑,“小菜一碟。”
出了矮房,我深吸一口气,总算可以畅快呼吸了。
上天如此不公,人和人生来就有着巨大的差距,有人锦衣玉食,锦榻温衾,有人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安稳住处都没有。
裴望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凑过来,贴在我耳边低声说:“放心,一切有我在。”
我白了他一眼,“这世道,靠人不如靠己。”
“苏小禾,那我靠着你。”
正说着看见跛脚张一瘸一拐从不远处走来。
我赶忙走过去,叫住了他。
我们虽同在国公府干活,但因为不同院,所以很少见面,不是很熟。
以前没有发现原来他脸上的疤痕如此严重,几乎整个右半边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个凸眼球露在外面,看上去的确有些可怖。
“张大哥,我有些事想问你,还烦你如实相告。”
跛脚张并未应我。
“苏姑娘问你何事,你如实告知。”
“是,将军。”
没想到裴望朔的一句话倒是让他点了头。
“岁除夜那晚,你为何到怜姨娘院中,府中规矩可是下等仆人不能随意进出正院。”
“回姑娘话,小人知道规矩,那晚刘三蛋突然拉肚子,不能进院中将姨娘用完的热汤提出来,就央求小人帮忙,所以小人才进了那院中。”
跛脚张说时,我看到裴望朔一个眼神,便有护卫离开,不一会儿便将刘三蛋带了过来。
10.
“那你何时离开,这期间你可看到怜姨娘有何特别之处?”我接着问他。
“小人刚进浴室把浴桶搬出来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连姨娘扇了一巴掌。”
“她为何扇你?”裴望朔问。
“她嫌小的长得丑陋,又是岁除夜,污了她的眼睛。”
身为下人,这些事其实并不罕见,若是碰上主人心情不好,被当成迁怒对象,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常有的事情。
“那怜姨娘还说了什么?”
跛脚张摇摇头,突然眼睛又睁大。
“对了,我还听到她和丫鬟说今晚国公爷要来,她要好好打扮一番。”
查看怜姨娘尸体时,虽然已没有了血色,但能看出来妆容精致,的确是经过仔细梳妆的。
刘三蛋此时也已经被带过来,证实了跛脚张所言非虚。
看我们不再继续发问,跛脚张便对裴望朔恭敬行了礼,要进矮房之中。
“跛脚张。”裴望朔叫住了他。
“你以前当过兵?”
跛脚张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道:“公子说笑了,小人生下来便是这副腿脚,怎么可能当兵。”
“你有阳结之苦?”我问。
跛脚张摇头否认。 “那你为何要准备生大黄?”
“是小人有阳结之病,跛脚张正好有些存货,小人便借了些,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这才腹泻不止。”
刘三蛋解释道。
“那是小人以前上山采药时留下的,剩得并不多。”跛脚张道。
“看样子你很懂药理。”
裴望朔的眼睛盯着跛脚张,似乎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小人自幼家贫,上山采药换钱是常有的事,算不得懂,只是略知一二。”
“我记得你来府中有些年头了吧?”我问。
“十年了。”
十年,比我还早两年。
“期间可曾回过老家?”
“回过一次。”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回公子,是那次回家乡,家中失火烧伤所致,因为这事,小人请了半年假,管家都知道。”
跛脚张对答如流,看神情似乎并不像在撒谎。
见我们不再提问,跛脚张便又行一礼,进了矮房之中。
我和裴望朔互相对视一眼,他点了点头,便在护卫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侍卫顷刻间领命而去。
11.
我又拉着他去了怜姨娘的院中,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这些年,国公爷一直不待见怜姨娘,甚至连看都愿意多看他一眼,为何会在岁除之夜来找她?”
“莫不是这个怜姨娘她知道些什么,他才不得已要来。”
知道些什么?我的脑中突然闪过翠儿和我说的话。
“大家都说是大娘子的魂魄回来了。”
大娘子的魂魄,我脑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我们将院子里外都查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现在只剩下了浴房,跛脚张说他岁除夜的当天来浴房倒过热汤。
浴房内也并无特别之处,正当我们打算离开时,裴望朔突然走到浴桶旁蹲了下来。
“你来看,这浴桶的底部为何磨损如此严重?”
达官贵人的府邸内,每个院中都有倾倒热汤的阴沟,距离浴房并不远。
小厮们倾倒热汤时会采用旋转浴桶前进的方法,久而久之浴桶底部磨损实属正常。。
但这浴桶看着并不老旧,按道理底部不应该磨损如此之快。
“除非有人在里面放了重物,然后一直拖着木桶,才会造成如此深的磨痕。”
想到这里,我拉起裴望朔便朝着大娘子的青沅堂奔去。
今天是正月初二,距离我在这里发现怜姨娘尸体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
我问了门口的小厮,他说从我被关进柴房后,无人再来过这里。
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
我跑到当时发现着火的屋子前,门前的那把锁还在。
只是当时被我砸开之后再没有锁上。
我用食指在锁眼上摸了摸,又在鼻尖嗅了嗅。
是猪油。
“发现了什么?”裴望朔问我。
“这锁眼上有油,说明在我砸开这锁,撞开这扇门门之前,有人来开过这把锁。”
这屋子锁了八年,没有人愿意踏足这里,那这开锁之人有何目的。
想到这里,我猛然一抬头,正好和裴望朔的眼睛对上。
我们俩人不约而同,一起推开这扇门,走了进去。
由于那晚着火,屋内仅剩的几个桌椅也几乎烧成了灰烬。
我站在怜姨娘自缢的地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若是有人将怜姨娘杀死,再移到这屋里,说得通,可他是怎么让这火自己着起来的呢?”
裴望朔走到墙边,捡起了散落的几株干草,递给我。 “这个就可以。”他说。
我恍然大悟。
前前后后的种种在我脑中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我想我知道怜姨娘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裴望朝我笑了笑,又摸了摸我的头。
“小禾还是这么冰雪聪明。”
“裴大将军也不赖啊。”
12.
出了青沅堂,我将他给的香囊握在手中,犹豫了好久才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想查一查当年大娘子因何自缢。
我偷看他,发现他脸色肃穆,我以为我提起了当年的旧事,又让他伤怀。
“你若是觉得.......”
“我也正有此意,八年了,我娘的冤屈也该洗刷清了。”
冤屈两个字格他说得格外重。
没走几步,就看见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对着裴望朔行了一礼。
“大公子,国公爷请您即刻去前堂一趟。”
自从回了京城,裴望朔似乎还没有和自己的父亲说过几句话。
我们一起来到了前堂,裴望朔正准备进去时,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放心,我不会气死他。”他笑道。
我摇摇头。
“放心,他现在不敢随便抽我鞭子。”
我点点头。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他是真喜欢摸人家的头,可我又不是小猫小狗。
门被吱呀一声关上,我站在廊下等着他,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那天十二岁的我也是这样站在廊下等着十岁的他。
他进去很久了,我竖起耳朵听着,却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
我站在廊下,看着日头西斜,金红的霞光漫过层层飞檐,将庭中的青石染成赭红色。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偌大的庭院,熟悉又陌生。
我在这里已经八年了,可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逆子!”
随着堂内传来一阵怒骂声,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正在打盹的两只鸟雀也吓得扑棱翅膀飞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裴望朔出来了。
这次我看见的不是那个挨了鞭子哭鼻子的小孩,而是一个不再惧怕任何人的男子汉。
我看见他朝我走过来,虽面如常色,但嘴角轻抿。
“你和国公爷说了?”
他点点头。
“他不同意?”
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就不想替母亲洗刷冤屈,难道他就真的相信母亲是那样的人吗?”
国公爷裴恒和大娘子林青芝青梅竹马,当年国公爷征战沙场时一直都是林青芝在军中陪同。
大娘子林青芝照顾伤兵、安顿士兵妻儿老小,可以说军中后勤事务皆由她操持。
据说兵士们私下里都称呼她为“菩萨”。
一个这样付出的人,到头来却得不到枕边人的半分信任,何其悲哀。
“真相就是真相,哪怕时隔八年也终会大白于天下。”
我说这话时,看到了裴恒眼里的闪烁的光。
其实,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孩一直都在,只不过他长大了,多了一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13.
走到国公府门口时,我们遇见了现在的大娘子赵令婉。
这个当年潇洒美艳的公主,时间竟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岁月何曾饶过任何人,哪怕你金尊玉贵,在时间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
“查出来是谁害了怜姨娘吗?”她问我。
“回大娘子话,还没有。”
她似乎轻叹了口气,但并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丫鬟仆人进了府内。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她回头叫住了我。
“别让含冤之人等得太久。”
仅此一句话,便没有了。
上了马车,我问了裴望朔一个问题。 “世间最好的爱,该是何种模样?”
从女性的直觉来看,赵令婉虽遵从先皇旨意嫁给了裴恒,但她似乎并不喜欢他。
二人相敬如宾,却没有寻常夫妻之间的亲密之感。
裴恒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告诉我今日国公爷是如何开口骂他的。
“他问我为何把名字改了。”
裴望朔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他出去这八年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字,而是改叫裴念河。
“为何?”我问。
“你自己想。”他看着我眨了眨眼。
裴念河,念河,念禾。
“最好的情意就是即使眼前风物万千,也只看得见那心中一人。”
“油嘴滑舌。”
这次轮到我在他头顶敲了一下。
他笑了,纯净明媚,像个孩子。
马车缓缓行驶,我把今天的疑惑和想法都说与他听,我们一起讨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将军,到了。”车夫将车停下,在帘外道。
“今天这么快?”
我以为到了将军府,可没想到裴望朔将车帘掀开,眼前是灯火璀璨,热闹繁华。
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市,正值初二日,夜晚也是游人如织。
“走,带你逛逛。”
裴望朔跳下马车,把手伸到我眼前,示意我下来。
在国公府八年,每年也只有在过年期间能被允许出来逛街,而且只有一次。
“等到我派去的人回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今天晚上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放松。”
我刚把手伸到裴望朔手中,他一用力,就将我抱下了马车。
我们一路吃吃逛逛,猜灯谜,听说书,一如小时候那般快乐。
“公子,夫人,买个花灯吧,还可以许愿。”
一个手持花灯的小女孩将各种花灯凑到我们眼前,期盼我们能买一盏。
“我不是.......”
“买。”
夫人二字还未出口,裴望朔便把女孩手里最好看的两盏花灯挑了出来。
那女孩接过钱,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夫人,你看这花灯买都买了,咱们也许个愿吧。”
裴望朔眼眉弯弯,将一盏花灯举到我眼前。
那天裴望朔一直缠着我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可我就是没告诉他。
他告诉我他许的愿望是苏小禾与裴望朔能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相离。
14.
晚上裴望朔依旧是要等到我睡着之后才离开。
“将军府这么多护卫,你还怕我丢了不成?”我问。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傻笑。
“八年未见,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我拉住他的手,我们相视而笑。
“你再给我讲讲这八年中你的经历吧。”我央求他。
“不讲,昨晚已经都讲过了。”
可昨晚我睡着了,压根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他说,他挨了三刀,别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然后是.......
我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吓了他一大跳。
“苏小禾,你怎么了?”
我的脑子似乎停止了对外界的关注,一心只想扒掉他的衣服。
“诶,苏小禾,你这是干嘛,你不是说女授受不亲。”
我不理,继续脱他的衣服。
“虽说这是迟早的事情,可,可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慢点,我自己来还不行。”
他壮实了许多,这身板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军。
可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哭了?”
看着哭得乱七八糟的我,裴望朔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抚我。
横七竖八的伤痕布满了他的胸膛,让人不忍直视。
我轻轻抚摸着这一条一条凸起的痕迹,无法想象这八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早就不疼了,不信,你使劲儿摸。”
裴望朔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他越是这样,我的心就越痛。
“给讲讲这每条伤痕的来历吧。”
“我都忘了。”
“必须要讲。”我胡乱擦了擦眼泪,咬着嘴唇命令道。
他无奈,指了指左肩上的一条疤痕。
“这个是刚进入军营时,胆子大,不怕死,看见敌人就往前冲,不慎被蛮人将领砍了一刀。”
“这个是关外伏击敌人时,被暗箭射中,当时天气严寒,伤口冻得迟迟未愈合,以后就留下了这个印记。”
“那这个呢?”我指着左胸处最接近心脏位置的一个疤痕。
“这个是你造成的。”
“我?”听他这么说,我满脸愕然,指尖顿在那道疤痕边缘不敢再动。
“因为我当时在想你,所以没注意远处的敌人,就被射中了。”
裴望朔握住我还在发怔的手,将它按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温度顺着指尖传到我心口,烫得我鼻尖又开始发酸。
我拍了一下他的胸脯,他假装吃痛,握着我的手却迟迟不松开。
我扑进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眼泪在他的胸膛肆意流淌。
他搂着我,轻拍着我的肩背,柔声道:“都过去了。”
八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都会发生许多意外。
何况裴望朔日日都在生死边缘游走,他该有多难。
他离开时才十岁,不敢想象他一个人在随时都会丧命的战场上是如何度过的。
“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你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大公子。”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国公府大公子这个头衔可以保护我,可它保护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时,我再一次愣住了。
裴望朔,你到底要把我感动成什么样,你才肯善罢甘休。
15.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哭的模样有多难看。
当我醒来时,我还是躺在将军府那张舒服的大床上。
我觉得眼睛有些肿胀发沉,想来是昨夜哭得太凶,把眼睛哭肿了。
当我看到铜镜中的自己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这是哪个怪物。
这两只眼睛肿得活像两只桃子,滑稽诙谐。
当我打开门时,看到裴望朔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装有早膳的托盘。
我赶忙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急道:“不准看,今日太丑不宜观看。”
他仍旧是笑,却任由我捂住他的眼睛。
“今日我想想去看看母亲,你陪我可好?”
大娘子林青芝因为那件事并没有被葬入裴家祖坟,而是葬在了城郊南山。
因为我出府不方便,所以这些年我也并没有去过。
马车到了山脚,裴望朔让车夫等在这里,而他则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今日天晴,阳光明媚,山头上的枯草败石看着也柔和了许多。
大娘子林青芝的坟就在山顶的正中央,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望见山脚的炊烟。
我想,大娘子那么兰心蕙质的人应该会喜欢这里。
裴望朔摆上带来的清酒和点心,拉着我一起在坟前拜了三拜。
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了他的肩头,不知是不是大娘子泉下有知,看见儿子平安归来,也是满心欢喜。
“母亲,儿子回来了。”裴望朔磕了一个响头。
“儿子定会查清当年事情真相,还母亲清白。”他又磕了一个。
“儿子永远记得母亲教诲,常存坦荡之怀,俯仰天地,无愧于心。”再磕一个。
抬头时,我发现他已经红了眼眶。
“大娘子,丫鬟苏小禾永远记得您的一饭之恩,也记得您告诉过我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好好爱自己。”
我看了一眼裴望朔,磕了一个头接着说道:“我们定不会让您蒙冤太久,一定会还您一个清白。”
我们静静地站在坟前立了许久,山风从耳边吹过,仿佛是大娘子温柔的回应。
来时我便发现大娘子的坟前有些奇怪的祭品。
京城位于北方,祭祀时习惯用麦粉制成的糕点,而坟前的这几样糕点全都是糯米粉制成。
大娘子是北方人,为何会有人用南方的糕点供奉。
这糕点看着像刚制作时日不久,应当是这三五日内才摆上来的。
“大娘子平时乐善好施,念她恩德的人肯定不少,也许是她帮助过的人特意来祭拜她。”
裴望朔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突然,裴望朔皱起了眉,指着坟边一处浅印对我道:“这里最近有人踩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松软的土上留着半个浅浅的脚印,纹路陌生,并不是我们刚才所踩。
“国公爷来过?”我疑惑道。
裴望朔冷哼一声,“怎会是他,母亲下葬时他都未曾看多一眼。”
大娘子从小便是孤儿,被一个张姓老者收养,但那老者早已去世多年。
“母亲唯一的师兄也已经在五年前过世。”裴望朔道。
这草上沾着什么?我走过去细细看了一下。
“好像是马粪。”裴望朔拿起来在鼻边闻了闻。
这里是山顶,按道理马车不会经过。
“会不会是鞋底沾上的?”
我这么一问,裴望朔突然看向我,我们对视一眼,心里都产生了同样的怀疑。
“若是怜姨娘之死或者大娘子自缢最终查明,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人,该如何?”
下山时,我将一颗小石子抛向远处问道。
“不管是何人,哪怕是他,也不能在天子脚下任意妄为。”
我知道裴望朔指的是谁,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权势就是一切。
看出了我的游豫,裴望朔攥紧了我的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16.
我和裴望朔再次来到了国公府,因为下山时便有人来报,国公爷请我们两人同去。
“他这么着急喊我们做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裴望朔当着来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讽刺了自己的父亲。
我们走进前堂时,国公爷裴恒正在站在一幅山水图前驻足观看。
“查得如何?”国公爷问话时并未回头。
“自是已有眉目。”裴望朔冰冷地回应。
国公爷回头,看向我时,上下打量了一眼。
“在府里待了几年?”
“回国公爷,已经八年。”
“八年了。”
他说这话时看向门外,声音冗长,似乎他感叹的这八年与我的八年无关。
“怜姨娘之死查得如何?”
这次他不再问裴望朔而是转而问向我。
“有所怀疑,但还没有实证。”我答。
“可否说来听听。”
我摇摇头,道:“未查明之前擅自判断,视为不负责任。”
“好,你们既如此说,那若是三日之内未查明,你便是嫌疑人。”
国公爷指向我时,裴望朔一个跨步就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从裴望朔身后站出来,声音平静回道:“若是奴婢在三日内查到怜姨娘死因,可否请国公爷答应奴婢一件事情。”
“你说。”
“放还奴婢的奴籍。”
“好,若是你查出怜姨娘是谁杀害的,便可出府。”国公爷点头应允。
“我不仅要查怜姨娘死因,我还要查我母亲的。”
裴望朔的语气不仅冰冷,而且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国公爷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盯着裴望朔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连亲生父亲的话也不肯听了?”
“我为我母亲伸冤,何错之有?”
裴望朔寸步不让,我站在他身后,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场。
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仿佛连呼吸都要冻住。
国公爷裴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已经被裴望朔的话气得动了肝火。
“你母亲本就是自缢身亡,何来伸冤一说?”
“我母亲因何自缢,父亲心里不清楚吗?”
裴望朔此时喊了父亲,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却让人感觉无比冰冷。
“我说过了,不允许调查你母亲的事情。”
随着“哗啦”的一声,桌上的瓷杯被国公爷摔了个粉碎。
“难不成父亲心里有愧,不敢让人知道?”
“你,逆子。”国公爷的脸已经完全涨红。
这个当年的威震四方的将军,此时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裴望朔,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
他指着门口对裴望朔怒喝,“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逆子!”
裴望朔拉着我便要走,走到门口时国公爷的一句话让我们都愣住了脚步。
“你们查出来又怎样,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
这声音暗哑了许多,听着让人有些心酸。
裴望朔愣了片刻,但依旧没有回头,决然离开了前堂。
国公爷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什么事情是权倾朝野的国公爷也无法做主的?
17.
我又去了小厮通铺找到了刘三蛋。
“那日是你主动找跛脚张拿的生大黄吗?”
“是跛脚张看我痛苦,主动送给我的。”刘三蛋道。
我告诉刘三蛋,他可以离开了。
我找来裴望朔的护卫,在他耳边叮嘱几句,那护卫领命而去。
裴望朔好奇地看着我,问我发现了什么?
我摇摇头,“等你派去的人回来,我才能证实我的猜想是否正确。”
我凑近他耳前,悄声道:“还有一件事情,只有你才能办到。”
“还请苏姑娘吩咐。”
裴望朔笑着应声,半分不见方才在国公爷面前的剑拔弩张。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蹭过我的耳廓,惹得我耳尖不由自主泛起热意。
我偏开脸定了定神,才把要做的事细细讲给他。
“你是怀疑?”
我点点头。
裴望朔点头应允,“我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赵将军手里。”
赵将军的夫人是大娘子林青芝生前的挚友,我猜想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派去的护卫便带着一个包裹回来了。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绿色夹袄,和怜姨娘身上穿的几乎一样。
若是不凑近细看,是绝不会发现两套夹袄的不同。
我的第一个猜想被证实,现在只等裴望朔派去跛脚张家乡的人回来。
傍晚时分,那人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将军,我们日夜兼程赶到了跛脚张的家乡,槐安县。”
槐安县,在南方。
“调查的如何?”跛脚张的父母早在多年前便去世,我们找到了他的邻居打听,六年前,跛脚张回家探亲时,家中的确遭遇大火。”
“后来如何?”我接着问道。
“跛脚张的同胞哥哥在大火中丧生,跛脚张也被烧得大半张脸面目全非。”
我心中一颤,“他还有个同胞哥哥?长相是否相似?”
“据邻人说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一模一样,我心中那个解不开的疑问似乎在此时有了答案。
“他的同胞哥哥以前在军中是崔子洲手下的兵,后来因为崔子洲叛国投敌,连累手下人被圣上降旨处罚,张之德,也就是跛脚张的哥哥被打断了一条腿,除了军籍,这才回了家乡。”
张之德,张之才,我暗自默念这两个名字。
“跛脚张的腿是先天残废吗?”裴望朔问。
“回将军,邻里都是说他小时候生下来便是如此,一直长到了二十岁,经同乡人介绍去了国公府做工。”
“同乡人?可知是谁?”我急忙问道。
“好像叫,对,叫平儿。”
怜姨娘院里的平儿,我看了一眼裴望朔,“我想,我明白怜姨娘是如何被杀害的了。”
“你可知国公爷,大娘子还有崔子洲之间可否认识?”我问裴望朔。
他摇摇头,“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不过,他接着道:“崔子洲在八年前投敌叛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又是八年前,这个崔子洲和大娘子的死有没有关联,我一时还理不清楚。
只是凭直觉认为,这么多巧合碰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到了将军府,我把已经已经查到怜姨娘死因的事情告知了国公爷。
国公爷允我当众洗脱嫌疑。
18.
青沅堂内,国公府上下小厮丫鬟都被召集起来。
国公爷裴恒,大娘子赵令婉,还有几乎不出佛堂的老太太也来了。
我看到大家窃窃私语,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站在人群末尾,头埋得极低的平儿身上。
平儿被我看得浑身一僵,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我又看向跛脚张,他的脸看不出太复杂的表情,只是那只往外凸出的眼睛多了几分灰败之色。
我对着眼前的老太太,国公爷和大娘子福了福身,开口道:“今日邀诸位在此,便是要把怜姨娘被害的真相说个清楚。”
众人一时哗然,好奇、惊讶、各种情绪在一张张脸上翻涌。
“苏小禾,你说怜姨娘不是自缢,凶手也不是你,那凶手是谁,此刻便说出来。”国公爷坐在上首,声音沉沉落在堂中。
我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落在平儿脸上:“凶手不是旁人,就在这堂中。”
众人又是一阵躁动,虽迫于国公爷的威严不敢出声,但也都你看我,我看你,一脸得不知所措。
我看看了此时正低着头的平儿喊道:“平儿。”
平儿惊恐地抬起头,嘴唇颤着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我……我……苏姑娘你可不能乱咬人,我何时害过姨娘了。”
“我何时说你害过姨娘,你这是不打自招吗?”
平儿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摆着手。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怜姨娘出事前,是不是赏过你一套绿色的夹袄?这夹袄和怜姨娘死时穿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平儿扑通一声跪下,惊恐让她的全身颤抖。
“杀死怜姨娘的是我,你不要再难为平儿了。”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跛脚张昂着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跛脚张,我应该喊你张之才还是张之德?”裴望朔问道。
“回将军,小人是张之才。”
我走到平儿眼前问道:“跛脚张可是你的同乡,是你介绍来国公府的?”
平儿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蹲下将平儿的身子扶起来,“那你可知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张之德还是张之才?”
平儿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才回道:“这明明是之才哥,之德哥早在六年前便丧身火海了。”
“你再好好看看”。我道。
平儿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跛脚张,眼睛里满是惊恐。
“跛脚张,你是张之德,是真正跛脚张的同胞哥哥。”
裴望朔说完这话,众人又是一片惊愕,就连国公爷也朝他望去。
大娘子赵令婉则用绢帕捂住嘴,难掩吃惊地表情。
唯独跛脚张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你猜最初我为什么会怀疑你的身份?”裴望朔问。
“小人不知将军这是何意?”
“就是将军这个称呼,这府内所有人都称呼我大公子,唯独你,喊我将军。”
裴望朔朝他走近了一步,。
“一个从小受人欺辱又整日待在国公府内的下人,怎么会下意识喊我将军。而你张之德,你当过兵,所以才会下意识喊我将军,你曾经是叛将崔子洲的下属。”
说到崔子洲时,我见国公爷与老太太脸上先闪过惊诧,随即是痛苦之色。
“还有我在你屋中发现了透骨草,这是军中常常使用的草药,专门治疗腿伤,先天残疾之人怎么会用透骨草来治疗腿疾。”
裴望朔并没给他辩驳的机会。
“八年前崔子洲叛国,圣上降罪,你受连累被打断一条腿,两年后你家里突遭大火,弟弟张之才葬身火海,然后你便顶替弟弟的身份入了国公府,对不对?”
裴望朔接着问道。
张之德依旧不说话,但他的腰板不再那么笔直。
19.
“你是之德哥哥?”平儿颤抖着问道。
张之德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之才哥哥早就死了?”
“是,阿才六年前回乡探亲时便已葬身火海了。”
平儿此时已经泣不成声,“阿才哥哥,原来你早就离开了我。”
平儿转过身朝着国公爷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国公爷,是我杀了怜姨娘,您现在就把我杀了,阿才哥哥死了,我在世上也没什么可眷恋的了。”
“你说你杀了怜姨娘,那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又是怎么杀的?”裴恒问。
“奴婢实在受不了怜姨娘成日里打骂,这才忍不住把她勒死了。”
“你的身形和怜姨娘极为相似,说你勉强能勒死她我信,可若说你勒死她之后又把她移到了青沅堂吊了起来,恐怕没人会信。”我道。
“你说是不是呢?张之德?”裴望朔接着我的话看向了跛脚张。
我和裴望朔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接着将事情的真相娓娓道来。
“张之德,你先是主动给了刘三蛋生大黄,用来治疗他的阳结之苦,只不过你故意加大了剂量,让他岁除之夜那天正好腹泻不止。”
刘三蛋突然冒出一声,“跛脚张,你这是为何,亏我还一直感激你。”
“刘三蛋腹泻,怜姨娘的热汤便没人倒,所以你便代替他去了怜姨娘院中倒热汤。”
“你故意出现在怜姨娘面前,让她辱骂你,这样院中的下人都知道怜姨娘又大发脾气,大家不惜放弃岁除之夜的赏赐,也没人敢主动去接近她,自讨没趣。”
“苏小禾,难道这女人一整晚不在屋子中没人知道吗?”赵令婉问道。
我朝着大娘子赵令婉福了福身,接着往下讲。
“这是在平儿房中发现的包袱,里面是一套绿色夹袄,这夹袄和怜姨娘身上的几乎一样。”
我将包袱中的夹袄拿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这夹袄,怜姨娘嫌碰了点荤腥,让奴婢给扔了,没想到让平儿姐姐捡去了。”一个丫鬟突然说道。
“张之德将怜姨娘的尸体运走后,平儿便穿着这夹袄坐在屋内,背对着门冒充怜姨娘。”
一个婆子似有所悟道:“怪不得,那晚我看怜姨娘总是坐在那里,我当时以为她心情不好,所以不敢靠近,原来是.......”
说到这里她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苏小禾,你倒是说说这跛脚张是如何杀死的怜姨娘。”老太太也忍不住问道。
“回老太太,是用绳索勒死,但不是自缢。”
“你如何得知?”
“怜姨娘的脖颈上有两条勒痕,正常自缢的话只有一条。”我回道。
老太太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条勒痕,那也不能判断就是跛脚张。”赵令婉问。
“大娘子所言极是,但我在张之德屋内发现了这个。”
裴望朔将那条绳索拿了出来,“这条麻绳和吊起怜姨娘的那条一模一样。”
“那晚他将怜姨娘勒死之后,便用浴桶将尸体运出了怜姨娘院中。”
“为何要用木桶啊?”众人不解。
“因为木桶可以掩人耳目,若是被人看见了,谎称倒热汤即可。”
我顿了顿接着道:“也因为怜姨娘为人苛责,大家即使看见了浴桶,也不会有人往里瞅上一眼。”
“苏小禾,你这又是如何得知的?”赵令婉的好奇已经完全掩盖不住。
“从木桶底部的磨损痕迹判断。”
裴望朔命人将木桶抬了出来。
“这是一个比较新的木桶,按道理讲院中有阴沟,若是只短距离倾倒到热汤,不会磨损如此严重,除非有人在短时间内用力拖拽才会如此。”
我指着木桶底部的磨损道。
“张之德,我的判断对吗?”
张之德低着头,并没有回答我。
20.
平儿跪着走向我时,裴望朔赶紧上前挡在了前面。
“大公子,小禾姐,你们别再说了,我,我全都承认,是我让之才,不之德哥哥帮我杀了怜姨娘,你们抓我就行了。”
平儿跪在裴望朔脚下不断抽泣着。
“他帮你杀了怜姨娘,可是为何偏偏又要把她的尸体弄到青沅堂造成自缢的假象,还要点火烧了青沅堂?”我蹲下来问平儿。
平儿望着我,好像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儿,我问你话时,你故意说是大娘子的冤魂回来了,意欲何为?”
“回答不了吗,那我帮你回答,是张之德让你这么说的对吧?”
我之所以敢这么问, 是因为我猜到平儿并不知道张之德为何要如此做。
我转向张之德,看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想替自己辩解。
“张之德,青沅堂的门锁上有猪油痕迹,说明有人动过这把已经生锈的锁,而你的父亲曾经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打铁匠,开个锁对你来说不费劲吧?”
“那那把火是怎么着起来的?”老太太问。
“这个很简单,我在母亲屋内发现未烧完的干草,我猜想他是将蜡烛放在干草上,等蜡烛燃尽,点燃干草,就会烧起大火。”
裴望朔走到张之德面前,“张之德,我们说得对吗?”
张之德此时终于抬头,但那只凸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将军和苏姑娘睿智过人,小人无话可说。”
“平儿是不堪忍受怜姨娘的打骂,才生出如此心思,你既答应帮她,又为何要把怜姨娘弄成我母亲......”
裴望朔的声音突然哽咽,再说不下去。
国公爷这时突然走了过来,对着张之德就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奴才,快如实招来,为何要故弄玄虚?”
张之德缓缓爬起来,依旧是不说话。
他低着头,正当众人以为他要磕头时,他却把自己的头猛地撞到了地上。
只听“砰”的一声响,他的额头瞬间被鲜血浸染,整个人也昏死在地上。
平儿见状,也欲往墙上撞,被裴望朔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虽然这两人均已承认杀人事实,可毕竟都是可怜之人。
就在这时,我颤抖的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裴望朔握着我的手用了用力,示意我不必害怕。
“到此为止吧,来人,把这两人移交府衙处理。”国公爷命令道。
“国公爷,可否网开一面,平儿也是可怜之人,若不是受不了怜姨娘的打骂,她断不会生出如此念头。”我跪在国公爷面前替平儿求情。
“小禾姐姐。”平儿朝我磕了一个头。
见我如此,怜姨娘院中的所有下人全都跪下了。
“国公爷,求您网开一面吧,我们平日里受怜姨娘打骂太甚,实在不堪忍受。” “国公爷,求您了。”
大家七嘴八舌,纷纷替平儿求情。
见此情景,赵令婉也走了过来,对着国公爷福了福身子。 “国公爷,律法严明,但人有情,妾身也替这个可怜的丫鬟求您网开一面。”
国公爷看了看老太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
“杀人犯法,无可饶恕,但念在你也是受害之人,我会告知府衙,从轻发落。” “谢国公爷大恩。”我道。
“谢谢国公爷。”
谢谢国公爷。”
21.
平儿和张之德被送去了府衙,关在狱中。
张之德醒来时,我和裴望朔就站在他的眼前。
“张之德,你是不是知道我母亲自缢的原因。”
裴望朔冰冷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张之德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八年前,我的上司崔子洲在和敌军交战中不幸被俘,被抓之前他偷偷写了一封求救信,交给他帐下的两个小兵连夜带回,我便是其中一个。”
裴望朔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
“为何要写求救信给我父亲?”
张之德喘了口气,额上的血迹还在慢慢渗出来。
“我曾听崔将军说过一次,他与镇国公裴恒和大娘子林青芝从少时便是好友。”
这话一出,我和裴望朔都是浑身一震,原来八年前的事,真的另有隐情。
“我们拿着信,九死一生赶了回来,我的同伴将信送给镇国公,满心希望他能出面救下崔将军。”
“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朝堂便传出消息,认定崔子洲已经叛国。”
“镇国公出面求情了吗?”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之德冷笑一声,“若是他肯帮一帮崔将军,将军也不至于落个名毁身亡的下场。”
“这与我母亲自缢有何关系?”
张之德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件事后不久便听说林青芝自缢了。”
“送完那封信后,镇国公可有再见过你们?”我问。
张之德再一次摇摇头,“胆小鼠辈,害怕受牵连,怎可能再见我们。”
“这跟你进国公府杀害怜姨娘有何关系?”
“平儿告诉我他曾偷听到怜姨娘与国公爷的对话,原来怜姨娘知道大娘子因何自缢,所以以此威胁国公爷,国公爷为了安抚她才将她提为姨娘。”
怜姨娘本是大娘子的丫鬟,大娘子离世后不久便被提为姨娘,当时府里人都传她趁着国公爷酒后爬了床,这才成了姨娘,不想原来如此。
“我在国公府待了六年,看见裴恒权势他如日中天,而崔将军却埋尸荒野,心里愤愤不平。”
“正好平儿哭着求我,她实在受不了怜姨娘的打骂,我便心生一计,将怜姨娘杀了,然后伪装成大娘子冤魂索命的样子,心想让裴恒也过几天鸡犬不宁的日子。”
“但我又害怕被人发现怜姨娘是被杀,索性干脆放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张之德苦笑一声。
“前几日大娘子坟前的祭品是你放的吧,你去祭拜过大娘子?”
张之德点点头,“我虽杀了怜姨娘,可那是是她罪有应得,我张之德一辈子光明磊落,此番借用了大娘子冤魂索命的由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去祭拜了她。”
一个杀人之人,也会生出愧疚之心。
这世界,也许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裴望朔听完,转身便去了关押平儿的那间狱房。
“我母亲到底因何自缢?”
裴望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哑得厉害。
“大公子,我的确不知,但有一次我听怜姨娘和国公也吵架,怜姨娘说什么大娘子当年偷换密信,这才保下了你们裴家,除此以外奴婢再不知道了。”
裴恒愣怔在原地,久久未言。
出了府衙大狱,裴望朔派去给周将军夫人送信的人回来了。
裴望朔的手颤抖着,却怎么也打不开那封信。
我握住他的手,好久,他才慢慢展开了信。
信中写明,大娘子林青芝因为和崔子洲私通书信,暗通款曲,被发现之后羞愤难当,遂自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跟着他跑到国公府的,只知道裴望朔看完信之后像疯了一样冲向国公府。
22.
国公府内,裴恒正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裴恒一脚踹开了房门,径直冲到裴恒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
“国公大人,你为了权势地位,连自己的夫人都可以不顾。”裴望朔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的。
“你知道些什么?”裴恒诧异地看着裴望朔。
“当年崔子洲向你写求救信,你怕受到连累,竟然让母亲伪造两人的私通信,害得母亲名节尽毁,最终上吊自缢。”
我看到裴望朔发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愤怒之火。
“朔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裴恒急于解释。
“你闭嘴,你对不起我母亲,怪不得你看见怜姨娘被杀时,如此惊诧,你也是害怕母亲的冤魂来索你的命吧。”
我从未见过裴望朔如此失控,但我只能站在这里,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慢慢接受。
“要怪就怪我吧,此事与你父亲无关。”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朔儿,当年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母亲救裴家。”
老太太坐下之后,将拐杖放到了一边。
“当年,你父亲功劳太大,权势太盛,遭到了先皇的猜忌,正好又赶上崔子洲写信求救,有人便弹劾你父亲和叛将有来往,先皇也欲以此事打击我裴家。”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母亲一向很聪明,每次遇到什么事,她总能解决。所以我找到你母亲,让她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你父亲度过这一关。”
“我母亲再聪明,面对皇权天威,她又能如何?”
裴望朔声音哽咽,脊背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为了保住裴家,你们就要让我母亲担下污名,以死收场?”
裴望朔怒吼道。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家.......,可我没想到你母亲竟然用损毁自己名声的办法,救了你父亲。”
“我母亲偷换了信件?”
老太太点点头。
“你母亲将那封求救信换成了自己写给崔子洲的私信,先皇派人彻查时并未找到那封求救信,只找到了这封写着情诗的私信。”
“先皇看到你母亲用这种办法断了他的想法,便也放弃了对裴家下手的念头。”
老太太拿手绢擦了擦眼角,浑浊的眼里落出了两行泪。
“这些年我吃斋念佛,都是为了祭奠你母亲。”
“吃斋念佛,哼,人都死了,这又有何用?”
裴望朔转向裴恒,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子里飘出来。
“我母亲全心全意待你,可你呢,你不仅不护她,她死后你连给他澄清的勇气都没有。”
裴恒低着头,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似乎又沧老了许多。
“是我没用,懦弱胆小,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啊。”
“这些年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可我身上但得是裴家,我不敢啊,圣心难测,我怕万一......”
堂堂国公爷此时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我母亲怎会为你这种人牺牲,若是她在天有灵知道你是如此懦弱,她该何等痛心!”
23.
我和裴望朔在院中坐了好久。
更深露重,他将外衣解下披在我身上。
天上的月亮阴晴圆缺,人间悲欢离合,永不停歇。
裴望朔将头埋进我怀里,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哭吧,尽情哭吧,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痛苦全部释放,就当是告别那个十岁的自己。
人总要长大,哪怕要历经无数伤痛。
一个月后,镇国公辞官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他解散了国公府,带着自己的老母亲去了乡下田庄。
走时,他来找裴望朔,希望能将大娘子移入裴家祖坟。
“我母亲这一生为你而活已经够了,希望以后她与你裴家再无关联,只为她自己而活。”
只这一句话,裴恒便再没说什么。
转身离去时,我看到了他落寞孤寂的背影。
我也终于自由了。
凭着在国公府厨房这么多年的历练,我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食肆。
开业那天,裴望朔非要以大将军的身份来恭贺我,说是帮我撑撑场面,被我断然拒绝。
所以,开业那天,我的食肆里多了一个英俊潇洒的跑堂伙计,惹得街上好些姑娘特意绕路来我店里吃饭,就为了多瞧他两眼。
我靠在柜台边笑,他还腆着脸凑过来问我,要分给他多少提成。
我将算盘子往旁边一放,笑道:“分文没有,不干走人。”
他赶忙过来给我捶捶背,咧着嘴道:“掌柜的,小的分文不取,只要日日能看见掌柜的便心满意足。”
我伸手推他,被他顺势攥住了手,我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瞪他。
“堂堂大将军跑到我小食肆耍流氓,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他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都快蹭到我额角,声音低低带了几分笑意。
“将军只给自家掌柜耍流氓,旁人我还不乐意呢。”
我骂他流氓,他只是一笑,又跑去招呼客人了。
国公府解散后,我将十二岁的翠儿带到了身边,也告诉她,要吃饱饭,要好好爱自己。
怡和公主赵令婉和裴恒和离之后,时不时来光顾我的小店。
她总和我说,当年身不由己遵从皇命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前半生郁郁寡欢。
如今她鼓起勇气和离,才发现自己好像又找回了当年那个率性洒脱的自己。
我恭喜她,祝她往后余生都能自在随心,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茶碗,眼中是我不曾见到的光亮。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岁除之夜。
将军府内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宴席,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
裴望朔靠在我的肩膀上,撒娇让我陪他去看烟火。
漫天璀璨的烟花开在皇城上空,红的金的光落进我们眼底,把身边人的眉眼映得温柔发亮。
裴望朔突然双手捧着我的脸颊,轻声道:“苏小禾,嫁给我可好?”
我也将双手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在唇边一吻。
裴望朔顿时浑身一颤,将我拥入怀中,漫天烟花噼里啪啦响着,把他眼中的亮火映得愈发清晰。
我听见他的心跳得砰砰直响,像只揣在怀里乱撞的小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轻轻蹭着我的头顶。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一起许过的愿望吗?”
“记得,可你知道我的愿望,我却不知道你的愿望。”
“我现在告诉你。”
“你说。”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在裴望朔的高度去看这个世界。”
他猛地收紧胳膊把我抱得更紧,“那你现在够高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有。”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先攒够爱自己的能力,好不好?”
裴望朔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好,我答应你,苏小禾,去勇敢爱你自己。”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手指和他拉钩。
“大公子说到做到。”
24.
三年后,我和裴望朔成婚了。
婚后,我们各自忙碌着。
我将店铺开遍了整个京城,收留了许多当年和我一样的女孩子。
我教她们一技之长,希望他们以后有能力养活自己。
裴望朔从边疆回来了,皇上有意封他为镇国公,但他拒绝了。
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婚后第七年,他交出了兵权,解甲归田。
我们回到了乡下田庄生活,做一对自由自在的寻常夫妻。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偷偷去看望裴恒和老太太。
再后来,他也和我一起去了。
他说他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他没有办法替母亲原谅父亲。
如今自己也做了父亲,时隔这么多年,所有的怨恨也渐渐消失了。
我告诉他,母亲肯定希望,他和父亲冰释前嫌,毕竟她那么爱你的父亲。
镇国公已经老态龙钟,完全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见了自己的孙女奶声奶气地叫着祖父,老泪纵横,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好好。”
老太太也已经去世了,只剩他自己孤独地守着田庄过日子。
我们将他接过来,一同居住。
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新年,在儿孙绕膝的相伴中度过。
岁除夜刚过,他便离开了。
走时,我看见他满脸泪痕,但却带着微笑,嘴里一直念叨着:“青芝,你还肯来接我,我好高兴。”
女儿问我,祖父在和谁说话。
我说,祖父见到了这辈子他最愧对,也最思念的人,就是你的祖母。
女儿又问,祖父为什么愧对祖母。
裴望朔抱起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宝儿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爹爹不是说要不耻下问吗?”
“宝儿只需要记住,要永远像你娘亲一样好好爱自己。”
“嗯,宝儿记住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爱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