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副本里的NPC。
准确来说,是一名年年都在玩家的恐怖NPC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超敬业NPC,因此很多玩家都会进入副本试图挑战我。
我工作的地方叫午夜酒店,坐落在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森林里。酒店一共有七层,外墙爬满枯藤,走廊里的灯时不时闪两下,到了午夜,还会有一些可爱的副本动物们出来活动。
没有玩家进入副本时,我就和动物们在酒店玩躲猫猫,时不时还摸摸它们,虽然黏糊糊的,但是手感软软的,还算不错。
至于那些东西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老板不喜欢看我和它们呆在一起,我就只能偷偷摸摸和它们玩。
有的时候撞见玩家,还要假装在追逐它们,追到一半,我和小动物们偷偷跑掉,看玩家自己吓自己,可有意思了。
毕竟身为一名优秀的恶毒NPC,最重要的就是恪尽职守,绝不能让那些进入副本的玩家过得太舒服。
这也是我能在恐怖排行榜上蝉联好几届第一的原因。
我第一次完美地完成吓唬玩家的任务,是一个月前。
那时有三名玩家因为丢失了酒店提供的房卡,而被困在房间里面整整三天没人发现。
午夜酒店的房间,能从外面打开所有的房间门,但想从房间里面出来,就必须刷卡。
丢失房卡后,玩家会渐渐被房间吞噬。
这三个人运气好,在被吞噬的前一刻找到了被酒店藏起来的房卡,逃了出来。
这可不行。
老板给我立了规矩,每周都要弄死三位玩家。
因为规矩立住了,酒店才能经营地长久。
所以这三位玩家,是万万不能放出来的。
他把这个艰距的任务交给了我,那是对我的信任。
我朝几人身后的餐桌努了努嘴,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肉类食物。烤鸡、牛排、香肠,还有好几盆红烧肉。
“酒店禁止浪费粮食。现在,我命令你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完。”
“全部?”
三人惊愕的表情令我很满意。
“对。”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块肉都不许剩。”
三个玩家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我更加开心了。
曾经我生过病,也是整整三天没吃东西。
老板在我病好后只给了我一碗稀粥。
我可是排名第一的超敬业NPC!老板竟然不给我吃好的。
所以我偷摸溜进了厨房,把厨师准备的香喷喷的汉堡吃了个精光,结果肚子疼了一整晚,窜地我连吓唬玩家的任务都没完成,还被老板喊去在他房间待了一晚上。
我看了一晚上老板阴沉的脸色,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一下子吃那么多肉了。
这三个人这么久没吃饭,胃一定和我当初一样脆弱,让他们一下子吃下这么多东西,那他们岂不是都要死在马桶上了吗?
桀桀桀桀桀——
一想到他们会死得那么狼狈,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嘴角。
为了避免那三个人发现端倪,我一巴掌拍在桌上:“还不赶紧吃!等我喂你们吗?”
三个人很快就在餐桌前坐下,大口吃了起来。
我看得更满意了。
吃吧,多吃一点,这样你们就会上吐下泻,更加虚弱。
眼见三个人十分听话地吃饭,我捂着手转身离开了餐厅。
在拐角处,我揉了揉手。就在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三人中的一个玩家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看着视线里的一双黑色运动鞋,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
眼前的玩家是三人里长相最美的一个,所以我印象深刻。
他的目光掠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餐桌,眼睛眯了眯,然后视线下移,盯着我不说话。
餐厅里传来了另外两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靠我生命值好像满了。”
“我也是,这好像是玩家的道具吧?”
但此刻,我来不及细想那两个人说的话。为了NPC的颜面,我必须皱着眉头,半低着头,阴暗地抬眼盯着面前漂亮的玩家,一言不发。
半晌,面前的玩家轻笑一声,离开了。
这波我赢了,赢的奖励就是我终于又能揉揉我的手了。
好痛!
刚刚为了吓唬他们,力气用得太大了。
把手揉得不痛后,我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在记录本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今日成功处罚违规玩家三名,效果显著。
想了想,我又记了一笔。
今日为厨房省了一顿伙食费。
哼哼,没想到吧。
我回想起今早去为大家打扫客房时,竟然在玩家的房间里发现了那么多美食。
酒店是万万不能私藏美食的。玩家不消费,老板怎么赚钱呢?
正好那三个人需要被惩罚,所以我干脆把那些美食全都搬到了公共餐桌上。毕竟如果交给老板,那些东西就会被销毁。但现在,正好可以用来做惩罚的工具。
我第二次完美地完成任务,是在半个月前。
午夜酒店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规定。
晚上十一点之后,所有玩家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十二点之后,NPC也要回到房间。
一直到凌晨四点,禁止任何人在走廊里逗留。
这是为了保障酒店的正常运营。
当然,也是为了让那些不听话的玩家受到应有的惩罚。
午夜酒店的冬天很冷。
虽然酒店外面的森林一年四季都长得差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走廊里的温度就会突然下降。
尤其是夜晚,地板冷得像冰。
偏偏我的工作鞋前几天坏了。
老板说已经安排了采购。
但酒店的采购效率实在不怎么样。
等了两天还没送来。
于是今天凌晨,我只能穿着袜子巡逻。
站在二楼时,袜子已经湿了。
我干脆脱掉,拎在手里。
地板冰凉。
刚走了几步,我就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真冷。
我回到温暖的值班室,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可今晚还有两层楼没检查。
万一玩家趁我不在偷偷违规怎么办?
然后,我看见了桌子下面的一双拖鞋。
粉白色的、毛茸茸的。
鞋面上还竖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我蹲下身,把拖鞋拿出来。
里面垫着厚厚的绒毛,摸上去软乎乎的。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双新袜子。
我四处看了看。
没人。
难道是老板准备的?
我试着把脚伸进去。
刚刚好。
鞋底很厚,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站起来走了两圈。
兔耳朵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好舒服。
我立刻打开值班室的门,打算继续巡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站在值班室门外。
是那个漂亮的男人,他现在已经成了玩家积分排行榜的第一名。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三十七分。
很好。
抓到一个。
“房间号。”
“503。”
“为什么不在房间里?”
“……”
“嘴硬?”
漂亮男人盯着我不说话,我有些恼火,竟然敢挑衅我!
我冷冷地看着他。
“违反宵禁规定,按照酒店条例,需要接受禁闭处罚。”
听见“禁闭”两个字,漂亮男人沉下了脸。
玩家害怕,我就开心。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掏出钥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兔耳朵随着我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脚背,在黑暗里发出极其规律的声音。
我有些得意,身后的漂亮男人肯定要被吓坏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黑色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禁闭室。
我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禁闭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还有一盏亮着的台灯。关在里面的人没有钥匙就出不去,而外面的NPC没有钥匙也进不去。
这样简陋又隔音的房间,在里面待一晚上,玩家一定会疯的。
我想了想,决定再吓唬他一下。
“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想出去。”
漂亮男人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我撇了撇嘴,砰的一声关上铁门。
“明天早上七点我放你出来。”
我继续巡逻着,直到十一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的灯忽然灭了。
紧接着,天花板上传来一阵细碎的爬行声。
有什么东西从通风口里钻了出来,长长的指甲刮过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
哦。
上夜班的小动物出来了,还被禁闭室的禁锢挡住了进去的路。
我抱着记录本,赶紧回了房间。
别看平时小动物们特别温顺可爱,宵禁的时候,可不会管我是玩家还是NPC。
第二天早上,我去禁闭室放人的时候,里面的漂亮男人正坐在床边发呆。
我满意地看着漂亮男人微张着嘴、一脸呆滞的神情。
人是群居动物,让他独自待一晚上,听不见声音,没有人聊天,他一定被吓傻了。
果然,看见我,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虽然没说话,但我能感受到他看到我时的欣喜。
我抽回手,满意又严肃地提醒他:“下次再违反规定,就不是关一晚上这么简单了。”
漂亮男人歪了歪脑袋。
“那我下次一定早点来。”
我:“……”
什么叫早点来?看来被关了一晚上,精神都不正常了。
这个男人的表现让我更加满意了。
早上,我去了一趟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名叫闻江。
他是午夜酒店的主人,也是整个副本里最厉害的存在。
听其他NPC说,老板发起火来非常可怕,曾经有玩家不知死活地闯进七楼,结果连人带武器一起被扔出了酒店。
但我从来没见过老板发火。
至少没对我发过。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Boss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过来。”
我立刻走过去。
这一批玩家在早上已经送走了,每当这时候,老板都会要求我去汇报。
我特意穿着新拖鞋去找的老板。
汇报完成后,我站在桌前,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
闻江放下笔。
“谢什么?”
我抬起一只脚。
“拖鞋!”
两只兔耳朵跟着晃了晃。
闻江的视线停在我脚上,又看了我片刻。
随后,他起身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把一只翻折的兔耳朵整理好。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脚踝,有些凉。
我缩了一下。
“袜子呢?”
“穿了。”
我把裤脚往上拉了一点。
露出里面新换的白袜子。
闻江点点头。
“以后晚上冷,就别赤脚走。”
我心里一阵感动。
老板真好。
不仅给我准备拖鞋,还关心我的脚冷不冷。
我决定今天一定要更加努力工作,绝不辜负老板的期望。
老板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
“吃点东西。”
我低头一看。
是草莓蛋糕。
上面还放着两颗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草莓。
我眼睛一亮,乖乖在老板对面坐下。
闻江把叉子递给我,手一挥,旁边的那杯咖啡就变成了温牛奶。
老板真厉害啊!
我两眼放光地盯着老板瞧,思绪直接飘到了我也成为老板的那天,这样我也能使唤大家了。
我大口吃着蛋糕的时候,桌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老板抬手,半空中浮现出一张新的入住名单。
我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的名字。
蒋舟。
我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怎么又是那个漂亮男人?他不是才离开副本吗?
闻江注意到我的表情。
“认识?”
我满脸骄傲。
“老板,这个人每次都拜倒在我的膝下。”
我可没说错,我做NPC这么久,总有玩家觉得我特别有挑战性,不断地来我这里挑战我。
可惜,没有人成功弄死过我。
没错,NPC的肉体是可以被弄死的,弄死一个NPC,玩家能获得好多的积分。
而NPC只要等待老板重新修复身体,就能复活。
但我当了那么久的酒店许经理,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弄死我。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玩家一次次进入酒店副本,试图挑战我,又战败而归。
闻江看了眼名字。
“那就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放下叉子,神情严肃。
“老板,我先去工作了!”
这批玩家里肯定有很多人想要弄死我,我可得好好准备,绝对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我抱着记录本,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今天,我还是会让蒋舟知道,我可不是他想搞就能搞的人。
蒋舟是个很奇怪的人,除了第一次他进入副本时小心翼翼的,之后每次来酒店,都笑眯眯地问我一遍:“请问你们酒店提供叫醒服务吗?”
我每次都回答不提供。
他又问:“那可以要求有这项服务吗?”
我说不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据其他NPC说,蒋舟非常厉害,通关过的所有危险副本里的NPC都被他杀了。因此其他NPC知道我每次都能安稳活下来时,都对我非常崇拜。
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让他杀死我。
我站在前台,看着蒋舟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房卡放在桌上。
“许经理,好久不见。”
“今早才见过。”
“是吗?”他笑了笑,“可能是我太想念这里了。”
我低头检查入住名单。
这次他带来了十三个玩家。
我维持住冷漠的表情,内心盘算着再杀他们一次。
“欢迎入住午夜酒店。”
蒋舟靠在柜台边,忽然问:“这次还是你负责监督我们?”
“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我皱起眉头,看来他这次想出了新的招数对付我,我一定要小心些。
他拿起房卡,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又停了下来。
“对了,许经理。”
“什么事?”
“三楼西侧最里面的房间,是不是不允许玩家进入?”
“是。”
“知道了。”
五分钟后。
我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抓到了蒋舟。
他站在一幅破旧的油画前,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画框。
听见脚步声,还主动朝我打招呼。
“这么巧?”
我抱着记录本站在他面前,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违规玩家需要进一次处罚室,所以这间房间才特意没有上锁,就等着玩家进入。
我心里盘算着,这次的工作手册,又有内容可以写了。
“跟我走。”
“去哪儿?”
“处罚室。”
他把手插在兜里,十分配合地跟了上来。
处罚室位于一楼最里面。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正中央是一把椅子。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蒋舟看见刀,终于安静了一些。
我心里满意。
果然。
再难管的玩家,面对真正的处罚,也会害怕。
“把袖子挽起来。”
他照做了。
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我拿着刀走过去,仔细比划了一下。
按照规定,违规玩家需要接受一次流血处罚。
至于具体流多少,条例上没写。
我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了半天。
他的手腕结实有力,青筋凸起。
我细小的手几乎要抓不住他的手腕。
其他NPC告诉我的,在青筋上划一刀,玩家的血会直接喷溅出来。
所以我在避开青筋的位置划了一刀。
我不想划得太深,毕竟血流得到处都是,最后还得我收拾。
虽然我是个尽职尽责的NPC,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工作辛苦程度的。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在他手臂上。
我立刻转过身,就要离开
“好了。”
身后传来蒋舟诧异的声音。
“这就结束了?我还没感觉到疼。”
我板着脸。
“处罚的意义不在于疼痛,而在于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样啊。”
他停了停。
“许经理,我感觉我流血有点严重。”
“不可能!”
我明明划得很浅,我拧紧眉头,有些担心。
如果流了很多的血,还得我打扫,可是……
蒋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感到一道高大的阴影从头顶落下来,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扶着我的肩膀,将我转了过去。
我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手臂上的伤口。
鲜红的血珠正顺着皮肤缓缓往下滑。
我眼前一黑。
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今天的工作记录还没写。
——
我是在蒋舟的房间醒来的。
酒店凭积分付房费。
蒋舟积分排行榜第一,所以他住的是豪华套间。
我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身边有个火炉。
我一下就清醒了,这才发现我躺在蒋舟的床上,而蒋舟的一只手环着我的腰。
我吓了一跳。
副本有规定,不允许NPC和玩家有任何僭越的行为。我不知道我和蒋舟算不算僭越,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晕血导致我耽误了工作,所以赶紧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去,想要离开。
就在我的手搭上房间门把手时,一只更大的手覆上了我的手。
是蒋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防身的道具,他想弄死我,轻而易举。
我恐慌地转身看着他,却见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凌晨一点,你确定要出门?”
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宵禁。
“我……我不出门了。”
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刚刚昏迷睡了一觉,头发肯定乱糟糟的,再加上我总觉得蒋舟的房间温度有些高,感觉自己的脸也红红的。我现在一定很没有气势,很给NPC丢脸。
蒋舟宽大的身躯把我罩在门上,看着我的眼神愈发深邃,让我有些看不懂。
他是不是打算杀我了?
莫名地,我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浑身哆嗦了一下。
那样的眼神我从未在任何玩家的眼睛见到过。
被这样盯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有些害怕。
虽然NPC的灵魂不会死亡,可是肉体消失的疼痛我还是不想承受。
天大地大,我的命最大。
我红着眼睛开口:“你……你不能现在杀我,你现在杀我,就是胜之不武……”
我说话没什么底气,因为如果我是玩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NPC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手起刀落,把NPC弄死来保住自己的小命。
蒋舟挑着眉,看我的眼神更阴沉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面前好像有了比半夜的小动物们还可怕的东西。僵持了一会儿,我终于被巨大的压力冲垮了。
“你……你别杀我,你不杀我,我干什么都可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的服软只是一时的,等宵禁结束,我一定狠狠地弄眼前的人。
幸好,蒋舟似乎对我说的话产生了兴趣。
他指着桌子上的一杯牛奶,说:“那你把那杯牛奶喝了吧。”
我盯着那杯牛奶,有些迷茫。
厨师晚上有给玩家准备牛奶吗?
见我一直没动作,蒋舟挑了挑眉。
“不愿意?”
我回过神,连忙跑到桌边,端起牛奶。牛奶闻起来比老板给我喝的更甜一些,但我没在意,也许是新品,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盯着蒋舟,一边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一边舔了舔嘴唇,把嘴角残留的牛奶舔了下去。
蒋舟看我的眼神更阴沉了,我还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该不会还是想杀我吧?
我抖了一下,就听见他说:“上床躺着,别打扰我休息。”
“好……”
我飞速地上了床,半点不敢忤逆他。
按理来说,我昏迷了一下午,应该不会立马睡着。
可大概是蒋舟的房间太温暖了,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我感受到旁边有个东西躺下,把床都压了下去。
——
早上,生物钟让我在七点准时醒来。
房间里很亮堂,我从床上坐起来时,感觉脖子酸酸的,腰也累累的。
肯定是我认床,在别人的房间没休息好。
我揉了揉脖子,看了眼蒋舟,他还睡着。
我下了床,正要离开,余光突然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块黑色怀表。
表盖上刻着奇怪的花纹,指针一直在逆时针转动。
在玩家的眼睛里,它可能是一块坏掉的怀表,但作为NPC,我能看见怀表一直在冒着黑色的雾气。
我大喜。
这可是危险物品,而酒店禁止携带危险物品,蒋舟再次违反了规定。
不过看在他昨晚没有杀了我的份上,我决定不处罚他,但这个危险物品,我一定要收走。
一想到等蒋舟醒来时,找不到他的东西的焦急样,我就有些洋洋得意。
趁着蒋舟还没醒,我带着表离开了他的房间,直接去到了Boss的办公室汇报昨天的工作。
Boss正在看文件。
我把装有怀表的证物袋放到桌上。
“老板,我没收了一件危险道具。”
闻江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伸手按住袋口。
“你碰过它?”
“碰过。”
“碰了多久?”
“就一会儿。”
闻江握住我的手腕,仔细看了看我的手指。
我有些疑惑。
“老板?”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闻江这才松开手。
“这是会带给人诅咒的手表,除非被他人主动拿走,否则会一直跟随着宿主。你以后碰到这种东西,直接告诉我,我来没收。”
“好的。”
Boss还愿意帮NPC工作,我更加感动了。
果然跟对了老板,要比进对了副本更重要,我现在觉得,那些看上去就很温馨的家庭副本也没那么吸引我了。
他把证物袋收进抽屉,随后取出一块湿毛巾,替我擦了擦手。
只是擦到一半,Boss的手又停住了。
我看着Boss,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才发现我的Boss皮肤白白的,竟和那个排行榜第一的玩家蒋舟长得不相上下。
Boss的视线从我的手到了我的脖子,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一把把我拽到了全身镜前,问我:“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我迷茫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脖子上有一些红红的块状物。
我一脸迷茫地伸手触碰了一下。
难怪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有些疼,敢情是这些东西导致的。
“报告Boss,应该是蚊子咬的。”
蒋舟的房间真差劲,明明住的那么好,却还能有小虫子。
我一脸认真地看向Boss。
“Boss你不用担心,我回去涂些药水就行。”
Boss没有回答我,他的视线从我的脖子又移到了我的脸上,脸色更黑了。
他伸手狠狠按住了我的嘴角。
我有虎牙,他这一按,直接把我嘴里的嫩肉按在了尖锐的虎牙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Boss立马放开了我,但还是盯着我不说话。
我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我的嘴角破了一点,还有些红,但看上去又不是刚刚破的。
我有些诧异,我们酒店的蚊子这么厉害吗?
没等我想明白,老板忽然一口咬上了我的脖子。
凉凉的口水沾在了我的脖子上,糊满了所有红红的地方。
那些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老板,你还有这种功能?”
我诧异地转头看着Boss,摸了摸我的嘴唇。
刚刚发现嘴唇肿了后,突然就觉得有些痛了。
我踮起脚尖,吧唧一口,碰了一下Boss的嘴唇。
又有些口水沾在了我的嘴角,我伸手把它抹匀了些,确保覆盖到我红肿的地方,然后兴高采烈地鞠了个躬。
“谢谢老板!我去工作了。”
我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办公室,迎面撞上了蒋舟。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有些好奇,仔细看了一眼,照片上好像是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
其中一个站在一棵树下,伸手按着旁边小男孩的脑袋。
小男孩皱着脸,似乎很不高兴。
照片里的男孩是蒋舟吗?
我好奇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他阴沉的目光。
我瑟缩了一下,想起昨晚他的目光,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因此也没看见身后呆若木鸡的Boss。
——
最近老板变得很奇怪。
酒店突然停止接收新玩家。
前台的入住名单上只有跟着蒋舟进来的这一批玩家。
老板还让我们这些员工把所有楼层的门窗检查一遍,连平时很少使用的安全通道都重新打开了。
我抱着记录本,在大厅里转了三圈。
越看越不安。
酒店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难道要倒闭?
不可能啊。
我们酒店最近生意明明很好,来的玩家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房间不够,还得排队。
我实在想不明白,只好去办公室找Boss。
Boss没找到,反而看到了坐在Boss位置上的蒋舟。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光影下,我仿佛看见了Boss坐在那里。
蒋舟看着我,忽然问:“许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酒店不开了,你想去哪里?”
我抬起头。
“为什么不开?”
“我是说如果。”
我想了很久。
“那我就失业了。”
蒋舟站在我面前。
“失业了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急了。
“我可是排名第一的NPC!”
他看着我,笑了。
“你知道玩家投票的最容易获得积分的副本排行榜里,你们的酒店排名第一,遥遥领先其他副本吗?”
我呆住了。
不可能啊?
蒋舟看着我,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我摇头。
“外面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游乐园、电影院、海边,还有很多好吃的。”
我听到最后一句,稍微有了点兴趣。
“比酒店食堂还好吃?”
“对。”
我认真思考。
“那老板也去吗?”
蒋舟看了我一会儿。
“去。”
我不信,我想亲自问老板。
当天晚上,我抱着枕头坐在办公室门口,差点睡着。
门打开时,我正低着头打瞌睡。
有人在我面前停下。
“许眠?”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老板……”
Boss弯腰把我抱起来。
我揉了揉眼睛。
“老板,酒店是不是要倒闭了?”
闻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我走进办公室的里屋,把我放在他专属的床上,又倒了杯牛奶。
“谁跟你说的?”
我低头捧着杯子,没直接回答。
闻江在我旁边坐下,他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怎么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酒店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很严重吗?”
“有一点。”
我立刻坐直。
“那我可以帮忙!”
闻江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不用。”
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受。
我低下头,抠了抠杯子的边缘。
“老板,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闻江的手停住了。
下一秒,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整个人撞在他胸口,鼻尖碰到衬衫上的纽扣,有点疼。
“我不会不要你。”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
我抓住他的衣服。
许久后,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许眠,以后不用总叫我老板。”
我犹豫了一下。
“可是……”
“私下里,叫名字就行。”
我低头想了半天,最后小声试探。
“闻江?”
他应了一声。
“嗯。”
我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
于是赶紧低头喝牛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这杯牛奶像之前蒋舟给我喝的一样,都甜甜的。
——
我醒得很早。昨晚的梦里,我总觉得自己像乘着一叶浮舟,摇摇晃晃的,睡不踏实。
因此,我很早就醒了过来。
卧室门外,我听到了闻江和蒋舟的声音。
蒋舟的声音很低沉。
“我找了你八年,哥。”
我怔住了。
八年?
哥?
蒋舟叫老板哥?
我下意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一张旧照片,就是前几天我看见的那张。
旁边还有一份泛黄的档案,最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蒋闻。
下面似乎还有一行被涂改过的姓名。
我正想看清楚,门忽然被拉开了。
蒋舟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我看看他,又看看办公室里的闻江。
闻江站在桌边,神情有些无奈。
蒋舟侧过身,让我看见桌上的照片。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男孩们确实和两人有几分相似。
我对着写下的名字认真念了一遍。
“闻江……江闻……蒋闻……”
我看看闻江,不,是蒋闻,又看看蒋舟,终于明白了。
难怪他们最近总待在一起,原来是在认亲。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蒋舟伸手摸摸我的头。
“没有。”
蒋闻也走过来。
“许眠,正好有件事。”
我立刻站直。
“老板,您说。”
蒋闻看着我。
“许眠,明天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待在房间里,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我们有点事情要处理。”
“危险吗?”
蒋舟停了一下。
“有一点。”
我皱起眉头。
“那我也可以帮忙。”
“不用。”
蒋闻和蒋舟几乎同时开口。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生气。
明明我是非常优秀又聪明的恶毒NPC,但他们有什么事情都不找我帮忙。
“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办公室。
——
我离开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当然,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谈了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酒店所有的钟都停在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而我的工作记录本上,还剩下最后一页没有写完。
午夜酒店停业了,所有的NPC都停止了对玩家的吓唬和管理。
我坐在值班室里,抱着记录本,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酒店猛地晃了一下。
我手里的笔滚落在地。
紧接着,墙上的挂钟突然开始疯狂转动。
原本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指针,转了整整一圈。
最后停在十二点。
午夜到了。
可现在明明是上午。
我皱起眉头。
酒店的钟坏了?
还没等我站起来,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
“快跑!”
“楼梯塌了!”
“别往那边走!”
我猛地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混乱。
墙上的壁灯接连炸开,天花板不断往下掉灰。
几个玩家正拼命朝楼梯口跑去。
哗啦——
头顶上的天花板正正好砸了下来,把楼梯口挡了个严实。
“走那边的安全通道!”
我指着走廊尽头,带着几个人往另一侧跑。
途中,地面不断晃动。
墙壁上浮现出大片黑色裂纹,原本挂着油画的位置,竟然露出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它们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看得头皮发麻。
酒店什么时候装修成这样了?
太难看了。
每层楼都有玩家从房间里冲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蹿。
我只能站在原地,为还没下来的玩家指路。
最后一名玩家也往下跑时,我刚准备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整条走廊猛地向下一沉。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擦过一块破碎的玻璃。
一阵刺痛传来。
我低头看去,掌心多了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正慢慢往外冒。
我:“……”
完了。
我赶紧把手藏到身后。
不能看。
不能看。
我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就倒下?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可刚迈出一步,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裂开了。
一大块石板从上方砸下来。
我吓得闭上眼。
下一秒,有人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进怀里。
石板轰然落地。
倒地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两声相似的,焦急的“许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像是老板办公室里常用的那种香薰。
身下软乎乎的,比酒店员工宿舍的床舒服多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舒服。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头顶是洁白的天花板,旁边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床头柜,落地窗外洒进明亮的阳光。
房间很大,装修也很漂亮,比酒店七楼的总统套房还豪华。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柔软的睡衣,床边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粉白色的兔兔拖鞋。
我眨了眨眼。
这里是哪儿?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醒了?”
我抬起头。
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总来酒店捣乱的玩家,另一个是我最尊敬的老板,两人正一左一右地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
“老板。”
蒋闻:“嗯?”
“我们酒店……开分店了吗?”
——
我叫许眠,第一次被拉入恐怖副本时,就遇到了蒋闻。
那时,他也是第一次进入副本,穿得破破烂烂的,却挡不住那张漂亮的脸。
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漂亮得我移不开眼睛,只想每时每刻都站在他身边。
我们一起走过无数个副本。
他告诉我,他是在找弟弟的路上被拉入副本的,本来是要见富豪老爸的最后一面,却没想到进入了副本。
他手里有一张兄弟俩的照片,两人站在树底下,一个人敲着另一个人的脑袋。
后来有一次在午夜酒店,蒋闻为了保护我,主动和酒店老板签订协议,成为新的老板,代价是忘记一切。
他的记忆消失了,连带着他的所有物品也全都消失了。
我找到机会,再次进入了酒店副本。
我和蒋闻是一见钟情,那我就有信心让他再次对我一见钟情。
我成功了。我留在了他身边,也发现只有用最重要的东西才能让他想起自己是谁,让他脱离副本。
直到蒋舟的出现。
第一眼,我就知道蒋舟是蒋闻的弟弟。
兄弟俩长得太像了,喜好也一样,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拿捏住了弟弟。
我费尽心思让蒋舟多次进入副本,并诱导他打破玩家不能进入七楼的禁忌,让他见到了他的哥哥蒋闻。
后来的发展和我想的一样,两人开始秘密筹划,但我发现蒋闻只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并没有记起我和他曾经的点滴。
我想,这样也好。
兄弟俩只要能离开副本就行了。
我没想到,他们是要炸了副本,让所有玩家都回归现实。
而回归现实的另一个作用,就是蒋闻的所有记忆全都恢复了。
后来的每一夜,不论我翻身朝向哪面,都能看到令我口水直流的美貌容颜。我想,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