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召唤
王都的地下有一间厅堂，没有人愿意在夜里独自走进去。
它凿在山腹里，四壁是整块的黑石，被经年的香火熏成深褐。穹顶极高，烛光照不到顶，只有一圈一圈的铭文沿着石壁盘旋而上，像某种被岁月压弯了的蛇。那些字是古语，如今还认得全的只剩寥寥几人——大法师维尔纳是其中之一。他年事已高，眼睛浑浊。
厅堂正中是法阵。
七层同心圆，每一道沟槽里都嵌着磨成粉的星银。三百年来，王室召唤了无数勇者为他们开疆扩土，抵挡灾厄。
可是二十年前，召唤法阵失效了，星银开始发暗。
像蒙了一层灰，像呼吸越来越浅。维尔纳换过祭品，把咒文倒着念、拆开念、用几种古语同时念。
每一次，沟槽里的光只亮到第二层就散了，像水渗进沙里，什么也不剩。
艾琳娜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个孩子。她父王牵着她的手，站在阵外说：孩子，看着这座法阵，它为我们王室带来了三百年的辉煌，未来的三百年乃至无数日月依旧如此。
后来法阵却不再回应。
如今艾琳娜是这片大陆的共主，是王国的女皇，是握有十万军队的人。
但她站在这道法阵前，已经等了二十年。
被召唤而来的人会被神加持，拥有神奇的力量，若是王国与其联手，则将战无不胜。
曾经王国联手召唤者南征北战，打败了无数敌人，将魔王驱赶到北境。
但二十年前，最后一任召唤者不愿服从命令，想要离开，于是王室只能将其囚禁，再召唤新的人来。
神的加持世间独一无二，但新的召唤者降临，那旧的便......
可这无妨，一切为了王国的存续。
他们决定献祭那个召唤者，可法阵却偏偏在这时失灵了。
这二十年间，魔王军卷土重来，没有召唤者加持的王国军节节败退，依靠曾经厚实的底蕴还能拉锯战线。但艾琳娜知道，坚持不了太久了——魔王军太强大了。哪怕前三百年王国一直依靠召唤者加持压着对方打，只要召唤者出现一小段断代，战局就会即刻扭转。
她有时在想，是不是神把他们抛弃了。
今夜是冬至。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廊下的火把压得几乎贴地。她穿着不加装饰的白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束住，没有戴冠。
“陛下，”维尔纳在她身后低声说，“星象不合。今夜不该——”
“念。”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念。
第一个音节落下时，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许久，最外圈的沟槽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白，像冬天呵出的一口气。那点白开始往下沉，沉进石缝，眼看又要散。
艾琳娜闭上了眼睛。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希望升起来，然后被抽走，像有人在她胸口拧了一下又松开。一次又一次。她甚至开始想，也许该把这座厅封起来，也许该告诉所有人，神已经不再听我们说话了。
然后，光动了。
不是往上散，是往里收。
七层沟槽同时亮起，从最外圈向圆心推进，快得来不及看清。星银烧成刺目的白，白得连黑石的四壁都照成了雪色。穹顶上的铭文一段一段地亮起来。空气开始震动。火把全部熄灭，可厅堂比任何时候都亮。
维尔纳的念诵断了。他跪了下去，不是因为虔诚，是因为腿撑不住。
艾琳娜走到阵边，抬手挡在眼前。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钉在身后的石壁上，又长又薄。
二十年。一次次的失败终于迎来了希望的光。而现在，那道光正在圆心聚成一个点。
艾琳娜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光点炸开。
厅堂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震动、老人的喘息，全部被抽空。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布料落地的响动。
有一个人，从光里跌了出来，摔在石地上。
一个男孩。
十二岁上下，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奇怪的短衣，膝盖磕破了，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他抬起头。
艾琳娜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迷茫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慌。
男孩撑着地面坐起来，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然后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这是哪？”
他的声音是抽着的，带着哭腔。眼泪已经下来了，他自己好像都没察觉，只是不停地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这是哪啊……我刚才还在……”
他说不下去了。他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肩膀抖得厉害。
艾琳娜慢慢蹲了下去。
她让自己的膝盖落在石地上，让视线低过男孩的眼睛——这是她小时候父王教她的，如果想要让他人放松下来，那不妨蹲下身子。
“不要怕。”她说。
男孩抬起脸看她，满脸是泪。
“你是被选中的人，孩子。”
“选中……”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三百年了，”艾琳娜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这道阵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从那边过来的人。今夜它等到了。”
“我不认识你们。”男孩说，声音发闷，“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她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没有去碰他。
“你叫什么？”
男孩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料到会被问这个。他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才答出来：
“林昭。”
“林昭。”艾琳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节在抖。
“我为什么在这。”他终于说，“我刚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很亮，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艾琳娜见过这个——每一个从阵里出来的人，头几天都是这样，茫然，惊惧。
但这样正好！！！
男孩抹了一把脸，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惊慌退了一些。
“那——”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那以前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吗？他们怎么样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
维尔纳跪在阵边，头垂着，没有动。
“他们都是英雄。”维尔纳只留下这一句，而后不再言语。
“以前被选中的人啊。”林昭还是重复着问，“他们回去了吗？”
艾琳娜看着他。这个孩子刚从一个陌生的世界被拽到另一个世界，膝盖还在流血，眼睛还红着，可他问的第一件事，是别人。
她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奇怪，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她说不的怪异感，但不知从何而来，只能将这种感觉压下去。
“你先起来。”她说，“地上凉。我让人给你拿毯子，拿热的东西。你身上有伤，我让医官来看。”
“他们回去了吗？”林昭又问了一遍。他还是坐着，没有起来。眼泪又下来了，他一边哭一边问，声音断断续续，“他们……是不是都回去了？”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火把早已熄灭，只有法阵的光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们慢慢说。”她最后说，“你身上有伤，先坐下。等一会儿，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昭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然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艾琳娜就那样蹲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她心里想的是：要怎样说服林昭为王国付出。
曾经也有不少召唤者不愿为王国效力，就像上一任召唤者一样。但没关系，还能再通过法阵召唤新的——可这次不同，这是二十年来唯一成功的一次，她不想赌还能不能再次成功。
毯子披上来的时候，男孩还在哭。
他哭得很难看，抽噎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鼻涕眼泪糊在一起，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侍从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几个骑士把手按在剑柄上，被艾琳娜一个眼神示意，一个侍从离开。
“给他热水。”她说。
热水端来了。男孩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又抬起头。
“陛下，”他说，“我能再问一次吗？”
“问。”
“以前那些人……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男孩依旧重复着这一问题。
看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这孩子就不肯对我们打开心扉。
艾琳娜想着，在他对面坐下。她让自己的姿势放松一些。
“三百年前，”她说，“这道阵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的先祖正被魔王军团逼到只剩三个国度。他们从典籍里找到这个法子——向彼界求援。请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帮我们打赢这场仗，穿越过来的人，他们会身上带有一种加持，这种加持从何而来，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我们相信这是神的赐福，他们百病不侵，意志坚挺，与他们一同作战，军队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团结与士气。”
“第一次成功了？”男孩说。
“成功了。”艾琳娜点头，“从那以后，每当我们撑不住，就开一次阵。”
“一共……多少人？”
“一百零七个。”
男孩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
“那他们都……”
艾琳娜说，“都打赢过。”
“打赢了之后呢？”
厅堂里又静了。
维尔纳在阵边轻轻咳了一声。艾琳娜没有回头。
“打赢了之后，”她说，“他们留下来了。”
“留下来？”男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立刻压下去，因为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抹了一把脸，重新变得很小声，“为什么留下来？他们不想回家吗？”
“想。”艾琳娜说，“每一个都想。”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有代价。”
男孩愣住了。
“什么意思？”
“法阵开启需要代价，”维尔纳在身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回去也需要，而且更庞大。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付得起。”
男孩慢慢放下手里的碗。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变了——不是不哭了，是哭得更凶，一边哭一边追问，像被这句话刺到了什么。
“谁说的？”他问，“这个代价，是谁说的？”
“是典籍上写的。”
“典籍是谁写的？”
维尔纳张了张嘴。
“写这句话的人，”男孩继续问，声音抖得厉害，“他自己试过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没有。”男孩替他说出来了，眼泪掉得更急，“他从来没有去过，可是他留下了这句话，然后三百年，一百多个人，就都因为这句话留下来了。”
他忽然剧烈地抽噎起来，弯下腰，用手捂住脸。
“这太不公平了。”他哽咽着说，“这太不公平了……”
艾琳娜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可以抱抱他，给这个男孩一个在这世上的心理支柱。
艾琳娜伸手放在他的肩上，很轻。
“孩子。”她说。
男孩抬起脸。
“你想回去？”
“我想回家。”他说，“我家里有……有人等我吃饭。”
艾琳娜的手抚摸着他的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孩张了张嘴，隔了一息才答出来，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妈。”
艾琳娜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我们会想办法的。”她说，“我保证。”
男孩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艾琳娜让人带男孩去偏殿休息，让人去请医官。
她想做很多事，但首先，她要配合骑士长演完下一出戏——唱一出双簧。
那套”回去要有代价”的说辞，本就是他、骑士长和维尔纳事先商量好的台词：先把这孩子吓住、留住，让他明白反抗没有用，回家也回不成，最后只能乖乖拿剑去拼。
三百年了，每一个不肯听话的召唤者，都是这么被一句话拴住的。
这台词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人深究过——重要的是，它好使。
第二章：突生变故！
男孩还站在原地，攥着毯子的一角，忽然又开口了。
“姐姐。”
“嗯？”
“你们把我拽过来之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还没止住的鼻音，“有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艾琳娜没有答。
“就一句。”男孩说，“问问我愿不愿意。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是神的旨意。”维尔纳在旁边说。
男孩转向他。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看起来软弱得几乎站不住。
“神问过我的亲人吗。”
维尔纳的脸色毫无波澜。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男孩继续说，声音一点点发抖，“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他们现在大概正在找我，在喊我的名字，在到处问有没有人看见我。”
他停了停，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边打仗，死了很多人，我知道了。可他们那边——”他抬手指了指头顶，指了指那片他来的方向，“他们那边，也有人，在饭点喊他们回家吃饭的。”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
艾琳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让视线和他齐平。
“孩子，”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那你们至少该问一句。”男孩说。
“是。”艾琳娜顿了顿，“我记住了。”
男孩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侍从走了。他的背影很小，肩膀还在微微地抽。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那男孩准备离开这里，心里想着时间差不多了。
偏殿的门还没走到，人先被拦在了召唤厅里。
加雷斯骑士长是从侧门进来的。他没有通报，也没有行礼——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紧张、害怕，忍不住想要寻找一个依靠。那么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界，男孩还能靠谁呢？或许，也只能是女王了。
这正是艾琳娜要的效果。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这孩子一步步逼到自己身边来。
骑士长身后跟着四名卫兵，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撞，撞得比脚步声还响。
“陛下。”他站在阵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不耐烦，“军团前锋昨夜过了灰水河。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这个人能做什么。”
艾琳娜皱起眉：“他刚过来，还没有适应——”
“那就让他带着伤去。”骑士长说。
他转向那个男孩。男孩还攥着毯子的一角，站在原地，被那一身甲叶的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起来。”加雷斯说，“跟我去校场。”
男孩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想。”他说，声音在抖，“我说了我不想。我要回家。”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去。”
加雷斯没有再说话。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男孩的手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位置，像拎一件兵器那样把他往门口带。
“放开我——”
“三百年了，”加雷斯低头看他，“每一个从这道阵里出来的人，都是这么被带出去的。”
那一下很用力。
然后，男孩反手一击。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甚至看不出动作。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加雷斯两米高的身躯被这一击掀离地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铠甲碎裂的声音在整座厅堂里炸开，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法阵的星银上。
四名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接连放倒。
男孩站在原地。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剥落。
不是流血——是剥落，还伴着部分重影闪烁。伪装像一层极薄的外壳从关节处裂开，露出下面的银灰色骨架、密布的线缆，以及缓慢转动的关节模组。那层”皮肤”一片片脱落，落在石地上，配合得近乎完美的光学迷彩也随之关闭，重影消失。
骨架开始重组。
脊背弓起，四肢延展，躯干压缩、拉长、再压缩。金属板一层层翻折、扣合、锁定。肩胛处裂开两道缝，武器舱向外展开，露出内部排列整齐的发射单元。头部收拢、前倾，一排冷蓝色的光在额前亮起。
三秒。
一头机甲兽站在召唤厅中央。四足低伏，脊背上的装甲像收拢的翼，尾椎末端的稳定器抵住地面，压出两道深沟。它比刚才那个孩子大了三倍，比加雷斯高出一倍。
艾琳娜没有喊，也没有退，突然的变故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层”皮肤”一片片落在她脚边。年近四十的女王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无法理解。
骑士长从墙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满脸是血。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东西，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形的音节。
机甲兽向前一步。石地裂了。
它低下头，让那排冷蓝色的光正对着他的眼睛，然后光越来越亮。
骑士长的手松开了，剑掉在地上，声音很脆，留下一具无头的身体。
同一时刻，法阵的星银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那枚嵌在阵心的晶石”咔”地一声，熄灭了。
机甲兽抬起头看向女王。
它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孩子的哭腔。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合成音，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响。
由地球那头的联合政府借它的口传过来的：
“情况已初步了解。艾琳娜女王，对于你们世界的遭遇，我方深表遗憾。但对未经允许便强制征召我方人员、并把我们拖进你们这场战争的做法，我方表示愤怒。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早在三百年前，就由你们。现在，我方正式进行反击。”
机甲兽通过跨时空通讯系统发出信号：
“总部——这里是破晓，王国方面最高领导已被控制，任务初步完成，是否执行第二阶段。”
第三章：协同
十分钟前
召唤阵开启的同一时刻——
【节点一 · 天圣辉城 · 圣堂】
执行：三角洲突击部队
任务代号：包裹
简报只有一句话，是指挥官在直升机上说的：
“天圣辉城危机四伏，多加小心。记住任务目标——交战、搜索、搞定就撤。”
四分钟后，十六个人站在教宗寝殿门口。六个人鱼贯而入，站成一圈，低头看着床上的教宗；其余十人散开，控制外围、封锁廊道与经库出口。
液压剪咬开门锁，一点声音都没有。门开了，屋里点着一支长明灯，教宗睡在一张铺了三层绒毯的大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鼾声很响。
没人动。没人说话。战术灯也没开。
那六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整整十一秒。
后来队员甲在报告里写：那十一秒是为了确认目标身份。
实际上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该先说啥。
教宗翻了个身，在睡梦里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于是他睁开眼。
他看见六张戴着头盔和面罩的脸，眼睛还冒着绿光，围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从上往下看着他。
教宗的嘴张开了。
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一条黑色麻袋就从头顶套了下来。
“别动。”有人在他耳边说，用的是当地语言，发音还挺准，“你活着就有用。”
“唔唔唔——！”
“嘘。”
麻袋里很黑。教宗的手腕被扣紧，他听见脚步声散开，听见隔壁经库的门被剪开。
然后是一连串他无法理解的动静。
纸张被成捆塞进容器，窸窸窣窣。木箱被撬开，木头断裂的脆响。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抬起来时压出一声闷响，接着是金属碰撞、金属碰撞、又是金属碰撞。
“这个搬走。”
“这个也搬走。”
“那个呢？”
“那个看着挺贵的，也搬走。”
“这个是他们圣器吧？”
“是个高价值目标。搬走。”
“那这个烛台——”
“烛台也搬。”
“蜂医，你带这么多啊？”
教宗在麻袋里挣扎了一下。
“唔唔唔唔——！”
“先生！”有人在他旁边很客气地说，“您再叫，我们就只能把您也塞进箱子里了。”
教宗不叫了。
撤离阶段。
教宗被两个人架着，脚几乎不沾地，一路被拖着走。他试图说点什么，麻袋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唔唔唔”。
“他是不是在抗议？”
“可能在道歉。”
“他道什么歉？”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说。”
T-08:41
突击队抵达接应点，直升机到达。
指挥官按下通讯器，声音响起：
“已确认包裹，欢迎回家。”
频道那头停了一下。
“包裹状态？”
“活的。”队长说，“有点吵。”
【节点二 · 魔王城「黑曜王座」· 后勤仓库】
执行：“信号旗”特种部队
十六个人，四辆悬浮装甲车，从北面冰脊摸进来。
他们的目标是魔王军囤在山下的后勤仓库——补给、粮秣、攻城器械，附魔武器全堆在那里。炸掉它，北线的魔王军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他们带的装药整整四吨，全新款高爆TNT，威力比传统的还要强100倍。出发前后勤官拍着那堆东西说：够掀完魔王军的仓库了。
车子通过光学隐身模式摸到的仓库边上，信号旗的指挥官扛着1吨炸药下了车。
“真没想到，这一篮球大小的东西有1吨重。”
技术官下车，掏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对着仓库的护墙扫了一下。
他把扫描仪收起来，回头对指挥官说：
“情报判断有误。护墙是三层一号世界的特产黑能石，密度超我们装药设计值三倍。四吨全点了，也就崩个外墙，里面东西损耗不大。”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风在冰脊上刮，吹得头盔嗡嗡响。
然后第四辆车上的通讯兵举手了——在无线电里，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长官。”
“说。”
“我们车上，是不是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出发前那个箱子。”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执行任务前，我们忘了搬下车。”
频道里死一样地静。
五秒之后，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件东西是什么。
“你说的是那个。”爆破组长说。
“是那个。”
“那个没测过。”
“对。”
“它现在在哪儿？”
“在我屁股底下压着呢，一直坐着，以为是椅子刚刚才发现……”通讯兵有些尴尬。
战术级核聚变弹。最新型号，还没测过。三天前从测试场运过来，本来要在地球这边做第一次全工况试验——结果抽调他们行动时太兴奋，把这件事忘了，它就那么跟着这十六个人，一起穿越了整个位面。
“……”通讯兵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人把它送回去吗？”
指挥官直接把核弹从车厢里搬了下来。“算了，刚好，这就当直接测试了吧。安东，这玩意威力能把仓库炸了吧？”
“这是最新款的微型核弹，装了15公斤的聚变材料，它的聚变效率按理论最低值算，也够把这仓库炸干净。”技术官安东看了一眼核弹安全箱上贴的提示。
“那就没问题了。”
五分钟后，宏伟的魔王城的方向长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不，再也没有什么魔王城了。二十公里外，四辆悬浮装甲车停靠在一处缓坡上。
指挥官说道：“好家伙，装备部造的新玩意，劲真大。”
旁边的副手也在感慨：“是啊，这冲击波，感觉随时能追到我们面前……”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小队齐刷刷上车，接着开始逃离。
指挥官在信号频道里吼，问技术官：“安东，这核弹最低能把仓库炸了，那上限能炸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还没测完。可这是十五公斤的聚变材料，要是这弹的设计转化效率真有那么高，我们还得再跑一段路！”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冲击浪，驾驶员的油门就没松开过。
“那我们还要跑多远？”
“我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指挥官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信号频道转为公共频道：“信号旗完成作战目标——乌拉！”
而后，冲击波覆盖了他们。
——
太平洋联合舰队第三直属打击部队。
听到公共频道里毛子的呼喊声，李俊杰把音量调小。
“我靠，这帮毛子每次都玩这么大吗！”
“老李啊，马上轮到咱们上场了，就别听他们的鬼叫了。”
“记得行动时称代号，‘飞云’。”
“是是是，‘红蜂’！”
空中编队里机型众多——有空天战机、隐身战机、无人僚机，还有护航的预警与电子战平台，叫号各异。其中一架的飞行员按下送话器：
“塔台塔台，’飞云’伍拐捌叁，歼-35飞行前检查已完毕，可以出发。伍拐叁两！”
“塔台收到，伍勾！”
——
联合政府跨位面行动指挥中心设在地下七层。
穹顶高得看不见，环形向下倾斜的墙面被切成上百块立体虚拟屏幕，从地面一直铺到看不见的高处。每一块屏上都跑着不同的东西：能量签名曲线、坐标残影、光谱比对、时间轴、目标世界的地形渲染图，还有几十个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晕。中央是一片下沉的圆形广场，站满了人——情报官、轨道计算专家、法阵结构分析师、语言与符号学顾问、火力分配参谋、医疗与心理调度、后勤与通道维护。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敲键盘，脚步声、提示音、通讯器的杂音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广场正中央，是一张圆桌。
圆桌是整块深色石材，边缘嵌着一圈冷白的光带。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有说话。
左边那位穿深灰制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右边那位一直没抬头，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文件——在这个地方，用纸质文件的人不多；一杯茶，一瓶可乐，一壶酒，这是根据他们喜好送过来的。
三位最高执政官。
他们从行动开始就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屏幕上的时间轴在走。
T-09:50
第一份回报抵达。
三角洲突击部队——作战任务达成
第二秒。
“信号旗”特种部队——作战任务达成
第三秒。
特种空勤团——作战任务达成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几乎不留间隔的一串：
“雪豹”突击队——作战任务达成
“翠鸟”特种部队——作战任务达成
第13伞兵团——作战任务达成
第707特殊任务团——作战任务达成
“阿尔法”特种部队——作战任务达成
第75空降旅——作战任务达成
海军陆战队第3远征营——作战任务达成
“山猫”突击队——作战任务达成
第8侦察部队——前出测绘完成
第21引诱部队——佯动部署完成
第3防空反导部队——拦截阵地就位
第5远程打击部队——诸元装定完成
第9空中编队——进入待命空域
第一联合舰队——进入投放阵位
「天梯」地外航空突击部队——卫星投放完成，已对该星球完成初步扫描
「长弓」轨道侦察——目标全域成像完成
「铁砧」轨道打击——火力通道开启
「鹰隼」蜂群——无人机母巢到位
「长桥」工兵——空间通道加固完成
「白隼」医疗组——进场准备完毕
「破晓」——作战任务达成
……
第四章：战争打响
战争正式打响。
细节不得而知，但一切都是这么快。
T+00:00
通道开启。带宽由我方单方面控制。
T+00:04
「天梯」地外航空突击部队完成最后一轮卫星投放。
侦察星、中继星、干扰星，三层展开，用时不到十秒钟。
一号世界的所有法术通讯、预言术、传讯法阵，在同一时刻失效。
魔王军团通讯同时失联。传令兵骑着飞兽在天上乱转，找不到该把命令送到哪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看着。
他们不知道看着他们的是什么。
T+00:11
第一联合舰队进入投放阵位。
10万吨级反物质能空天航母「昆仑」级战斗群展开，三栖攻击群、驱护舰编队、垂直发射系统全部解锁。
第三联合舰队接管西海通道口。第七联合舰队进入保障阵位。第十二联合舰队无人潜航器群下水。
T+00:19
第9空中编队入场。
空天战机F-45「隼」姿态切入，无人僚机歼-30「玄鸟」伴飞展开压制。
第4陆航突击编队低空进入，武装直升机WZ-19「夜枭」沿河谷铺开。
T+00:26
第11重装合成旅、第29重装合成旅地面展开。
悬浮突击车VT-9「铁犀」、重型装甲MBT-X「山岳」压过冻土，履带下的地面在震颤。
第6快速反应旅紧随其后，第15反击部队进入反装甲阵位。
T+00:33
第8侦察部队前出，把整片战场的地形、兵力、动向实时回传。
第3防空反导部队——含第7激光拦截连——展开拦截网。
第5远程打击部队——远火旅与第2电磁炮连——诸元装定完毕。
T+00:41
「鹰隼」蜂群散开，数十万架扑翼无人机覆盖整个战场空域。
「长弓」持续成像，「铁砧」火力通道保持开启。
反物质导弹RM-7「湮灭」在轨道待命，未授权使用。
T+01:12
魔王军团主力。
三万七千人。魔导装备、重甲巨兽、飞行魔物，黑压压地铺满整片平原，最前排的巨兽踏地时，连十公里外的山都在晃。
但他们仍然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T+01:20
第21引诱部队开始动作。
佯动火力在东翼炸开一片，烟尘、假信号，一应俱全。军团前锋转向，主力跟着转向，被一寸一寸地引进预设杀伤区。
T+01:47
第15反击部队开火。
重甲巨兽的第一排在同一秒内倒下十七头。
T+01:52
授权下达。
开火。
天基动能弹落下，地面腾起一道白色的柱。
激光拦截网收拢，飞行魔物成片坠落，像被剪断了线的风筝。
远火旅齐射，电磁炮连贯穿，舰载导弹从西海方向掠空而至。
「鹰隼」蜂群俯冲，数十万点黑羽压过天空。
第11旅与第29旅的装甲线向前推进，悬浮车在烟尘里切出两道笔直的沟。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
T+05:49
确认对方无反击能力，停火。
对抗战斗时长：3分57秒。
——
第五章：尾声！
魔王军不复存在。
赵飞看着视频里女王签署完和平条约、与领导人握手言和，有些感慨万分。
和平条约其实并没有那么平等——王国方面也输了，但女王还得维持她那近乎二十年如一日的微笑。
作为二十年前最后一任召唤者，他过得并不算好：莫名其妙被拉到另一个世界，换谁来都不会给出好脸色，至少他不会。
也幸好法阵出了问题，而他这个”活体样本”还能在王国活着，虽然被囚禁着。
加持的力量维护着他的身体和精神。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二十年，离开地球二十年。他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Baby，情话多说一点……”
离开隔离中心，音乐在耳边响起——是旁边一个在摸鱼的科研人员放的歌。
一首经典老歌，如今又火遍大街小巷。
唱它的歌手上个月翻红，依然在舞台上活蹦乱跳。
科技的进步让人类的寿命和身体机能大大提高，至少以目前的人均身体状况，这位女歌手八十岁了还真能在舞台上又唱又跳。
好强的即视感，好像二十年前就经历过这样的事？
就文化娱乐而言，人类文明这次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想着想着，赵飞走到了发布会现场，从特殊通道进去，找到了自己的席位。
等到所有人就位，发言人开始宣读公报。
跨位面行动委员会 · 公告
行动代号「归途」
二十年前，我们关上了一扇门。
从那天起，门外面一直在敲。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有停过。我们听着，我们记着，我们没有回应。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回应——答案是：因为我们当时不知道门外是谁，也不知道门外想要什么。一个不知道对方意图的文明，被另一个文明随意地拉走人口，这件事我们无法接受。
所以我们关上门，然后开始弄清楚门外是谁。
这二十年，我们从每一次敲击里，反推对面的世界。我们拼出了他们的地形，他们的政体，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军队在哪里。
我们花了二十年，才终于有资格开口说话。
今天，我们第一次走了进去。
我们不是去征服的。这一次行动的全部目标，是把不该留在那边的人接回来，并让这件事不再发生。
通道不会关闭——但从今天起，开关在我们手里。
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会结束。这是第一个世界，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行动中有三名俄罗斯籍作战人员不幸牺牲，他们分别是：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安东·尤尼采夫、尼基塔·布亚诺夫。
三人在”信号旗”特种部队执行魔王城仓库爆破任务期间，因撤离时未能脱离爆心范围，不幸牺牲。
联合政府在此向三位逝者及其家属致以最沉重的哀悼，并向所有参与本次行动的人员致谢。
最后：
需要被记住的不是这次行动。
是那些被强制带走的人们。
空间屏障会一直在。未来，我们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强制地把你们带走、与家人分离。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别处等回家——
我们也绝不抛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