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妈妈把我调进了她自己带的班。
三年级二班。班主任许曼,语文老师,是我妈妈。
出门前她蹲下来给我整理红领巾,理得很仔细,我以为她要抱我一下。
她说:"念念,记住三件事。"
"第一,在学校不许叫我妈妈,要叫许老师。"
"第二,不许跟同学说我是你妈妈。"
"第三,作业要做得比所有人都认真,不能给我丢脸。"
我问:"为什么?"
"因为许老师带的是全年级最好的班。"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班主任的孩子,不能让人说闲话,说妈妈偏心你。"
那时候我八岁,还没满九岁。
我以为这是学校的规矩,就像上课要举手、进校门要测温一样。
教室里贴着一张大红纸,是妈妈写的班训,毛笔字,很好看:
"一个都不能少。"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粉笔灰都能看清的那种。
同桌问我:"你妈妈也是老师吗?"
我想起第二条规矩,说:"不是。"
说完我回头看了一眼讲台。妈妈正在写板书,背影挺得笔直,粉笔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排队的小兵。
她写字的时候,全班都很安静。
我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奇怪。
为什么自己的妈妈,要装作不认识呢?
中午吃饭是在学校食堂。
打饭的师傅戴着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一勺一勺给同学们打菜。
轮到我的时候,勺子顿了一下,多添了一块排骨,埋在米饭底下。
"长身体。"师傅压低声音说,"快去吃。"
那是我爸爸。
爸爸是学校食堂的厨师。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十一年,比妈妈还久。
我端着餐盘坐到角落,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是糖醋的,有一点咸。
爸爸做饭其实不太好吃,但他每次都会把肉埋在饭底下,怕我看见肥肉挑出来不吃。
妈妈从来不进食堂。
她说食堂油烟大,她要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那天放学,妈妈走在路队最前面,我在队伍中间。
她回头点人数,目光扫过我,就像扫过任何一个同学一样,没有停。
晚上在家,她检查我的作业本。
"这一页,字歪了。"她用红笔圈出来,"重写。"
"妈妈,家长签字——"
"在学校叫许老师。"她把本子合上,"签字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她忘了。
第三天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