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寻的暗恋像一场无声的暴雨,落在他和程野重逢的每个深夜。
程野以为自己是直男,直到发现傅寻外套口袋里那瓶他找了三个月的安眠药——瓶身贴着“傅寻专属”标签,里面装的却是他失眠时随口提过的国外处方药。
“你暗恋我?”程野把药瓶拍在桌上。
傅寻沉默地捡起瓶子,擦掉溅出的水渍:“只是习惯性备着,怕你哪天需要。”
那天程野第一次失眠,满脑子都是傅寻擦瓶子的样子。
深圳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程野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时,西装裤脚已经溅上泥点,手机震动个不停,是深圳分公司负责人老周发来的消息,说给他安排了临时住处,就在公司附近。他抬手拦出租车,雨滴顺着伞骨滑进后颈,凉得他缩了缩肩膀。
车窗外的霓虹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程野靠在后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从北京调到深圳的决定做得仓促,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或许是因为老周那句“深圳这边缺个能扛事的”,又或许只是厌倦了北京冬天永远灰蒙蒙的天。
新公寓在二十二楼,一室一厅,收拾得过分干净。程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茶几上放着物业留下的便签,旁边压着把备用钥匙。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便签上打印体的“欢迎入住”,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喝过一口水。
楼下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程野拎着两瓶矿泉水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变成黏腻的毛毛雨。他低头拧瓶盖,余光瞥见便利店屋檐下还站着个人,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截线条凌厉的手腕。那人正把烟盒塞回口袋,侧脸被路灯映得明暗分明,下颌线锐利得像刀裁。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傅寻。他高中同桌,那个总在数学课上用铅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云的男人。十年没见,傅寻的头发短了,眉骨显得更突出,但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那小片阴影还是老样子。程野记得很清楚,高三那年他趴在桌上装睡,偷偷睁眼看过傅寻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这哥们儿睫毛真他妈长”。
“程野。”傅寻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雨夜的潮气,“你调来深圳了?”
“嗯,今天刚到。”程野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笑得眼睛弯起来,“你住这附近?”
“前面那栋。”傅寻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他目光扫过程野湿了一半的衬衫——雨水把薄薄的布料洇透了,贴在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傅寻移开视线,把伞往程野那边倾了倾,“雨又大了,送你到楼下。”
伞面够大,但程野还是能感觉到傅寻刻意保持的距离,伞柄全倾向他这边,傅寻右肩淋得透湿。程野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每次下雨傅寻的伞永远歪向他,自己半边校服湿透了还一脸平静地说“没事,我习惯靠边走”。
“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程野没话找话,往傅寻那边凑了凑,手臂蹭到傅寻湿透的衬衫袖子,“哎你淋到了,往这边点。”
“设计。”傅寻言简意赅,却没有再动。
“我记得你以前画画就挺好。”程野笑了笑,伸手把伞往傅寻那边推了一把,手指碰到傅寻握伞的手背,一触即分,“高中那会儿你老在课本上画小人,被老王抓了好几次。你画的那个长头发女孩,是不是隔壁班文艺委员?”
“不是。”傅寻的声音很平。
“那是谁?你当时还死不承认。”程野歪头看他,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眼睛很亮,带着那种高中时追问八卦的促狭神色。
傅寻没接话,只是伞又往程野那边偏了一寸。到公寓楼下时,程野客气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傅寻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他背影挺直,步子不急不缓,黑色衬衫被雨水洇成深灰色贴在背上。程野站在楼道里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傅寻走路姿势没怎么变——还是微微含着胸,像怕自己太高撞到什么东西。
傅寻走出十几步远,确定程野看不见了,才慢慢停下来。雨落在伞面上发出闷响,他闭了闭眼。刚才程野凑过来时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薄薄的光。傅寻攥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裤脚彻底湿透,才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去。
之后一周程野忙得脚不沾地。深圳分公司的项目比预想的棘手,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到家倒头就睡。有天半夜胃疼醒了,翻箱倒柜找胃药,结果在行李箱夹层摸到个硬邦邦的小瓶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看,是瓶没开封的安眠药,标签上印着外文,他认得,这是半年前他在北京随口跟同事抱怨失眠时对方推荐的,国内买不到,得托人从国外带。
但他没托过傅寻。
程野捏着药瓶坐在黑暗里,塑料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热。瓶底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小字,字迹清瘦有力,傅寻专属。
胃疼瞬间被别的东西取代了。程野开始回忆,上周重逢时傅寻有没有碰过他的行李箱。答案是肯定的,那晚傅寻帮他拎了箱子,从便利店到公寓楼下大概两百米的距离,傅寻一直用左手拎着箱子的提手。
程野打开微信,翻到高中班级群。傅寻的头像是一片黑色,朋友圈一条横线。他盯着那个默认的灰色头像看了很久,最后退出了对话框。
那晚程野吃了半片安眠药。药效上来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傅寻“专属”的安眠药,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程野去了趟傅寻公司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午休时鬼使神差地打了车。傅寻从写字楼出来时正在接电话,看见程野愣了一瞬,很快挂断电话走过来。
“药是你放的?”程野把安眠药瓶举到两人之间。
傅寻的目光在瓶子上停了半秒,然后他伸出手,把瓶子拿过去,用拇指擦了擦瓶身,程野手心里的汗蹭上去的。他擦得很认真,像在擦什么贵重物件。
“你失眠。”傅寻把擦干净的瓶子放回程野手里,“这个牌子副作用小。”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高三下学期,你每天早自习都趴在桌上睡。我以为你熬夜打游戏,后来发现你白天精神很好,只是晚上睡不着。”傅寻顿了一下,“你有次说梦话,说‘又睡不着’。”
程野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捏着药瓶,瓶身上傅寻的体温已经散了,但那些被擦掉的汗渍好像又渗了回来,潮津津地贴着他的掌心。
“你暗恋我?”话出口的瞬间程野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接了,而且傅寻的表情——傅寻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程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截被风吹动的树枝。
“只是习惯性备着。”傅寻说,“怕你哪天需要。”
程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种高中时捉弄傅寻得逞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虎牙尖尖的一角。
“傅寻,”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
傅寻没动,但程野注意到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药我收下了。”程野把瓶子揣进口袋,拍了拍傅寻的肩膀,掌心贴着他肩头拍了两下才收回来,“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傅寻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扬起的脸上,笑容晃眼。
傅寻站在原地,看着程野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突突地跳。刚才程野靠近时,T恤领口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体温扑过来,他差点没忍住伸手。
——想把他拉进旁边那条没人的巷子里。
——想让他脸上那种撩人的笑换个原因。
傅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写字楼。电梯里没人,他靠着轿厢壁闭着眼,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个硬纸片。是昨天路过药店时买的创可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现在想起来了,程野刚才拍他肩膀时,右手食指关节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像是被纸划的。
他把创可贴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程野又一次失眠了。他躺在公寓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傅寻擦瓶子的动作,拇指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擦着瓶身,像在打磨什么。程野想起高中时傅寻也这样擦过他的眼镜。高二有次他打篮球被人撞了,眼镜飞出去摔裂了镜片,傅寻捡回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整整一节课,然后把自己的备用眼镜递给他。
后来那副备用眼镜程野戴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新镜片配好。他那时候还觉得傅寻这人真怪,明明自己有洁癖,却把眼镜擦得锃亮给他,自己眯着眼睛看了一星期黑板。
程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药瓶被他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能看见那个小小的银色轮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三毕业那天,傅寻送了他一本画册。他当时忙着跟别人交换联系方式,随手把画册塞进书包,回家后也没翻开过。那本画册现在应该还在老家书架上。
程野凌晨三点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高中毕业时收的那本画册还在吗?
第二天中午妈妈回复:在,你书架第三层。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野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没事,想起一个同学。
之后一个月程野没再见过傅寻。项目进入攻坚期,他忙得连轴转,有时候凌晨回家路过那栋楼会下意识抬头,傅寻的窗户永远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整栋楼冷白色的灯光里格外显眼。有次他加班到四点,那盏灯还亮着。
程野开始有意无意地绕路。从地铁站到公寓有两条路,他以前总走大路,现在会绕到傅寻那栋楼后面的小巷。巷子窄,路灯坏了两盏,但能看见傅寻的窗户。有几次他看见傅寻在阳台上抽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半张侧脸。程野就站在楼下阴影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傅寻阳台上晾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高中时傅寻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还知道傅寻每周四晚上会在阳台待到很晚,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周四。程野记得,高三时每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傅寻总是在那天格外沉默。
有一次程野加班到深夜,绕路过去时傅寻的阳台灯已经灭了。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像小孩子在练琴。程野抬头,看见傅寻那层的楼梯间窗户半开着,琴声从里面飘出来。
他站在黑暗里听完了整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轻轻鼓了鼓掌,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琴声停了。
程野转身走了。他没看见傅寻站在楼梯间窗户后面,手指还按在琴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转折发生在项目庆功宴那晚。程野喝多了,在洗手间吐了两轮,出来时扶着墙走不稳。同事要送他,他摆手说不用,自己叫了代驾。代驾把他送到公寓楼下,他站在电梯口按了二十二楼,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傅寻。
傅寻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橙子。他看见程野满身酒气的样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喝酒了?”
“庆功宴。”程野靠着电梯壁,觉得世界在转,“你怎么在这?”
“买点东西。”傅寻按了楼层,又看了看程野,“你脸色很差。”
“没事。”程野摆摆手,结果差点把自己晃倒。傅寻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扣着他小臂,力气不大但很稳。程野低头看见傅寻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
“你住几楼?”傅寻问。
“二十二。”
傅寻按了二十二。电梯上行时程野靠着傅寻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傅寻没动,只是把超市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免得塑料袋蹭到程野的脸。
程野忽然伸手,捏住了傅寻的下巴。
“别动。”他醉醺醺地说,“你睫毛上有个东西。”
傅寻整个人僵住了。程野的指尖贴着他下颌的皮肤,带着酒后的温热,指腹很软。他眯着眼凑近,呼吸扑在傅寻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看错了。”程野松开手,又靠回电梯壁,“是灯的反光。”
电梯到了。傅寻把他扶到门口,程野摸钥匙摸了半天,傅寻就安静地等着,直到程野终于把门打开。他以为傅寻会走,但傅寻跟着进来了,把超市袋子放在玄关,然后去厨房烧水。
程野瘫在沙发上,看着傅寻在他厨房里找杯子、倒热水、试水温。傅寻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把水杯放在程野手边,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
“擦一下。”傅寻把毛巾递过来。
程野没接,他盯着傅寻的脸。灯光下傅寻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些,大概是因为没戴隐形,框架眼镜的边沿有一点反光。
“你上次说习惯性备着药。”程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是习惯性备着,还是给我备着?”
傅寻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和沙发上的程野平视。这个距离程野能看清他眼镜片上的细小划痕,还有瞳孔里映着的自己,醉醺醺的、头发乱糟糟的。
“有区别吗?”傅寻说。
“有。”程野抓住他的手腕,把毛巾按在自己脸上。毛巾温度刚好,傅寻大概试过水温。“如果是习惯性备着,那瓶子上为什么写‘傅寻专属’?你怕别人拿错?还是怕我知道是给我的?”
傅寻没抽回手。他保持着蹲姿,看着程野用他的毛巾擦脸,像只终于愿意让人靠近的流浪猫。
“你知道我失眠。”程野继续说,声音闷在毛巾里,“你知道我高三失眠,知道我现在也失眠。你连我失眠吃什么药都知道。傅寻,你他妈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没有。”傅寻说,“只是你每次睡不着都会揉眼睛,第二天早上眼睑会肿。高三你坐在我旁边,我看得见。上个月在便利店,你黑眼圈很重。”
程野放下毛巾。他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什么。傅寻还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显得傅寻下颌线没那么锋利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暗恋我。”程野这次用的是肯定句。
傅寻站起来。他拿过程野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往程野方向推了推。
“药在行李箱夹层。”他说,“你上次翻胃药时看到了。我本来想等你搬完家再告诉你,但你那天晚上就找到了。”
“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了。”傅寻拿起玄关的超市袋子,把牛奶和橙子放进冰箱,“橙子解酒。牛奶助眠,但别喝太多,你胃不好。”
他做完这些,走到门口换鞋。程野从沙发上站起来,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脚步有点晃。
“傅寻。”
傅寻转过身。
“你为什么不早说?”程野问。
傅寻看了他一会儿。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程野脚边。
“说什么?”他语气平静,“说我喜欢你?高三毕业那天我说了,你说‘别开玩笑’。”
程野愣住了。高三毕业那天,那天他忙着跟篮球队的人拍照,傅寻确实找过他,说了什么来着?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傅寻递给他一本画册,他随手塞进书包里。
“你说了?”程野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傅寻拉开门,“然后你笑了,说‘傅寻你喝多了吧’。”
门关上了。
程野站在原地,酒意彻底醒了。他跑进卧室翻手机,找到高中班级群,翻了好久翻到毕业那天的相册。照片里他搂着傅寻的肩膀笑得龇牙咧嘴,傅寻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放大照片,看见傅寻手里的画册,蓝色封面,和他记忆里那本一模一样。
他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把画册拍照发过来。凌晨两点,妈妈发来十几张照片,一边发一边念叨“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你妈”。程野一张一张翻过去,画册前面是傅寻平时画的速写,树、云、教室窗外的鸟。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人像。
画的是他。十七岁的程野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后颈的一小片皮肤上。画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今天他又睡着了。阳光很好,想亲他。”
程野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酒意和某种更汹涌的东西一起涌上来。他跑进卫生间吐了,吐完坐在瓷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傅寻永远擦得干干净净的眼镜,想起傅寻给他带了一整个学期的早餐,想起傅寻在他打篮球受伤时背他去医务室,想起傅寻在他跟别人恋爱时默默坐到教室最后一排。他想起傅寻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克制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的眼神。
他还想起高三那个周四的傍晚。他打完球回教室拿东西,看见傅寻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画本,手里铅笔在纸上慢慢地描。他走过去想偷看,傅寻却“啪”地合上了本子。
“画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傅寻把画本塞进抽屉,站起身,“走吧,该去吃饭了。”
程野当时没多想,勾着傅寻的脖子往外走,嘴里念叨着食堂今天的红烧肉肯定又抢光了。傅寻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他胸口,很轻地笑了一声。
现在他想起来了。傅寻笑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第二天程野去敲傅寻的门。没人应。他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把一张便签贴在门板上:
“画册我看到了。你说得对,我那时候喝多了。”
后面跟了个地址,是他公寓的。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
“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做饭。”
当晚傅寻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程野系着围裙,厨房里飘出焦糊味。
“西红柿炒蛋。”程野说,“可能有点糊。”
傅寻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锅里黑红相间的物体,默默拿过铲子,把火关小,加了点水,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重新打了一碗。
“我来。”他说。
程野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傅寻炒菜动作很利落,鸡蛋炒得金黄,西红柿切成小块,出锅前撒了一小撮糖。程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
“傅寻,我可能也喜欢你。”
傅寻铲子顿了一下。
“可能?”他问。
“就是,”程野挠了挠后脑勺,“我好像一直在看你。高中是,现在也是。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我没喜欢过男的。”
“嗯。”傅寻把菜盛出来,“先吃饭。”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西红柿炒蛋和程野煮糊了的米饭。傅寻吃得很慢,程野偷偷看他,发现他耳尖有一点红。
“你耳朵红了。”程野说。
傅寻没抬头:“热的。”
“厨房是挺热的。”程野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进傅寻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傅寻看着碗里那块西红柿,沉默地吃了。
那天晚上傅寻没走。他帮程野收拾了厨房,又烧了壶水。程野坐在沙发上看他忙来忙去,突然说:
“你今晚睡这儿吧。沙发能拉开。”
傅寻看了他一眼。
“我意思是,”程野把抱枕扔给他,“你那个安眠药我吃了半片,好像有点用。你在这我可能睡得好点。”
傅寻接过抱枕,什么也没说,开始拉沙发床。程野回卧室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傅寻背对着他铺被子,衬衫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截后腰。程野想起画册上那行小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傅寻。”
“嗯?”
“你后背挺好看的。”
傅寻拉被子的手停住了。程野已经关上了门,隔着门板传来他闷闷的笑声。
傅寻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被角的手。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些他绝不会在白天想起的画面:程野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程野打球回来撩起衣摆擦汗时露出的腰线,程野刚才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时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把被子铺好,在沙发上躺下。程野卧室的门缝透出暖光,过了一会儿,光灭了。
傅寻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隔壁床板很轻地响了一声,大概是程野翻了个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程野身上的一样。
之后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程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傅寻的视野里,有时候是中午发来消息问“吃饭没”,有时候是晚上突然出现在傅寻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顺路买的。”程野说,吸溜着自己的那杯,“这家店新开的,买一送一。”
傅寻看着手里那杯全糖的奶茶,他从来不喝甜的。但他没说什么,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吗?”程野凑过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太甜了。”
“那下次买半糖。”程野理所当然地说,好像“下次”是件不用商量的事。
傅寻握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程野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傅寻一个人吃饭太可怜,一个人加班太可怜,一个人拎着超市袋子走在雨里太可怜。他忘了傅寻独自在深圳生活了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去见傅寻,随便什么理由都行。
有天晚上程野加班到十一点,路过傅寻那栋楼时看见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楼下犹豫了三秒,然后拍了张路灯的照片发给傅寻。
“你灯还亮着。”
傅寻秒回:“嗯。”
“我饿了。”
“上来。”
程野上楼时傅寻已经开了门,厨房里飘出煮面的味道。他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和他自己家里那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程野指着拖鞋问。
“上次逛超市顺手拿的。”傅寻背对着他搅锅里的面,“你那双鞋底快磨平了。”
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确实快磨平的拖鞋,又看了看鞋柜里那双崭新的、毛绒绒的深灰色拖鞋。他穿上试了试,码数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傅寻没回答,把面盛出来放在桌上。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程野坐下来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傅寻坐在对面看他,手里拿着自己的那碗,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傅寻说,“这是给你煮的。”
程野嚼着荷包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腮帮子鼓鼓的,抬眼看了傅寻一眼。傅寻被他看得移开视线,低头用筷子挑了挑自己碗里并不存在的面。
“傅寻,”程野把面咽下去,“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没有。”
“有。”程野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葱花,“你高三也这样。早餐、眼镜、下雨天的伞。你那时候就喜欢我,是不是?”
傅寻沉默了几秒。
“是。”
程野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心口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继续吃面,吃得比刚才慢,一口一口的,汤都喝完了。
“我吃完了。”他把碗推到傅寻面前。
傅寻接过来拿去厨房洗,程野跟在他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傅寻洗碗的动作很轻,水声细细的,泡沫顺着碗沿滑下来。
“傅寻。”
“嗯。”
“你转过来一下。”
傅寻放下碗转过身。程野站在门框那里,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傅寻的嘴角。
“这里,”程野说,“有泡沫。”
傅寻的呼吸停了一拍。程野的手指还贴在他嘴角,指腹温热,带着一点面汤的咸味。他看着程野,程野也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傅寻很熟悉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程野。”傅寻的声音低下来。
“嗯?”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程野歪了歪头,手指从傅寻嘴角滑下来,落在颈侧。傅寻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很快。
“我在撩你?”程野想了想说,“好像是。”
傅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伸手握住了程野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别闹。”他说。
“我没闹。”程野认真起来,“傅寻,我想过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男的,但我知道我想见你。我想跟你吃饭,想跟你说话,想看你笑。你笑的时候耳朵会红,特别好看。”
傅寻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确定?”
程野点头。
傅寻松开他的手腕,手掌滑上去,扣住了程野的后颈。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程野的鼻尖。
“那以后,”傅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睡不着的时候不用吃药。我陪着你就好。”
程野感觉后颈被傅寻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岔开,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好”。
他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的程野依然撩而不自知。他习惯性地往傅寻身边凑,说话的时候手搭在傅寻肩上,走路的时候胳膊蹭着傅寻的胳膊,看电影的时候把头搁在傅寻肩窝里。傅寻每次都很安静,但程野渐渐发现一些细节,傅寻握他手腕时指尖会多停留两秒,傅寻帮他整理衣领时手指会在他锁骨上很轻地滑一下,傅寻看他时眼神会偶尔暗下来,像乌云遮住月光。
有天周末程野赖在傅寻沙发上看球赛,看到一半困了,头一歪靠在傅寻肩膀上。傅寻没动,他就越靠越往下滑,最后整个人歪倒在傅寻腿上。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傅寻的手放在他头发上,指尖很轻地梳着,像在摸一只猫。
“傅寻。”他含含糊糊地叫。
“嗯。”
“你身上好香。”
傅寻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程野翻了个身,脸朝着傅寻的肚子,鼻尖蹭了蹭他的衬衫,“是你自己的味道。”
傅寻的手从他头发上移开,落在他后颈,拇指很轻地按了按他颈侧的皮肤。程野感觉到他掌心很烫,烫得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热起来。
“程野。”傅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点哑。
“嗯?”
“你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这样。”
程野睁开一只眼:“哪样?”
傅寻没回答。他的拇指还在程野后颈上慢慢地蹭,蹭得程野有点痒。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见傅寻正低头看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傅寻。”程野叫了他一声,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傅寻俯下身来。程野以为他要亲自己,下意识闭了眼,但傅寻只是把额头抵在了他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程野感觉到傅寻的睫毛扫在他颧骨上,痒痒的。
“你睫毛好长。”程野睁开眼说。
傅寻很轻地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把程野从腿上捞起来。
“去床上睡。”
程野被他推进卧室,回头看了一眼。傅寻站在客厅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个动作程野太熟悉了。他每次克制什么的时候都会这样。
程野关上门,靠着门板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傅寻衬衫的触感。他忽然想起画册上那行字,十七岁的傅寻写“想亲他”。二十七岁的傅寻刚才明明也想亲他,但忍住了。
程野把自己摔进床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傅寻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程野还是闻得到。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忽然很想知道傅寻克制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傅寻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灭了。手机响了,是程野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傅寻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他回:“是。”
程野秒回:“那你怎么不亲?”
傅寻盯着屏幕,烟灰缸里那半截烟还冒着细烟。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
“怕吓到你。”
程野没再回。傅寻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阳台栏杆看楼下的路灯。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程野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傅寻。”
“嗯。”
“你转过来。”
傅寻转过身。程野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他伸手揪住傅寻的衬衫领口,往下拽了拽。
“你吓不到我。”程野说,“我胆子大得很。”
傅寻低头看他,月光下程野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有一点被自己咬过的痕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暗了暗。
“程野,”他的声音很低,“你确定?”
程野没说话,又拽了拽他的领口。傅寻被他拽得低下头来,两人嘴唇之间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程野的呼吸扑在他唇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傅寻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三秒。程野睁着眼,看见傅寻的睫毛在颤。他伸手扣住傅寻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后来程野趴在傅寻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圈。傅寻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慢慢地蹭。
“傅寻。”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亲我的?”
傅寻沉默了一会儿。
“高二。你打篮球回来,把校服脱了只穿背心,去水龙头底下冲头。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你甩了甩头,水珠溅到我本子上。”
程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所以你画册上那个小人,其实画的是我?”
“嗯。”
“你当时想什么?”
傅寻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想把你拉到更衣室去。”
程野愣了愣,然后脸慢慢红了。他把脸埋进傅寻胸口,闷声说:“傅寻你流氓。”
傅寻没说话,只是把他搂紧了一点。程野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但很稳。
“傅寻。”
“嗯。”
“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傅寻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我知道。”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敲着玻璃,细细密密的。程野窝在傅寻怀里,听着雨声和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傅寻没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程野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程野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衬衫不放。傅寻轻轻抽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程野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重新躺下,把程野揽回怀里。
雨还在下。傅寻闭上眼,闻着程野头发上自己的洗发水味道。他想,原来暴雨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淋湿,是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