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还是袖手离开？
若是选择置之不理，事情再简单不过，转身径直下山，不出明日清晨，崖边那名少年便再无生机。
可出手相救，麻烦接踵而至。
险象环生的深山之中，要将一名重伤之人平安带回居所，本就耗费心力。况且她无法确定能否将人救活；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少年是遭人追杀，仇家会不会循着踪迹寻来凤卧山？
更要紧的是，人心难测。前世在末世挣扎多年，恩将仇报的事她早已见识过。
理智上，放弃是最稳妥的选择，可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无法挪动。
很多时候，人内心的煎熬并非来自自身作恶，而是明明有能力伸出援手，却选择冷眼旁观，这份愧疚会长久萦绕心底。
尘封许久的记忆悄然翻涌。她依稀记得高中时代，某天放学撞见同班同学独自躲在卫生间低声啜泣。那时她一心赶着回家，只草草问询两句便匆匆离开。
后来她才知晓，那名同学因月考失利遭到家人苛责，一时想不开从教学楼四楼跃下，万幸落在花坛之中，虽身受重伤却保住性命。
这件事让陈舒瑶长久陷入复杂的情绪，既有万幸之人活下来的庆幸，又挥之不去深深的自责。她和那位同学本不算熟识，可对方落泪的模样始终清晰留在记忆里。她总忍不住猜想，如果当时自己多停留片刻劝慰几句，或是及时告知老师，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如眼下，转身离开轻而易举，但往后漫长岁月里，她恐怕总会反复想起崖上的少年，反复揣测他最终的生死。
陈舒瑶轻轻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罢了，不再纠结。”
出手救人，只求心安。倘若到头来救下的是忘恩负义之徒，日后她自有决断。
她快步走到歪颈老树旁，费了一番力气将少年稳妥挪下，拿出随身绳索，把人牢牢缚在后背。少年身形比她高大，背负的姿势有些别扭，可眼下顾不上调整。
如今修行之后体魄远超常人，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身上，她却并不觉得吃力。赶路途中，她细心清理沿途痕迹，避免仇家循着踪迹追踪，又捏碎特制药粉，掩盖两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防止引来山林猛兽。
一路辗转，所幸没有突发险情，终于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山间小院。
她将少年安置在闲置的空屋，烧好热水，着手处理层层伤口。
少年的伤势远比肉眼看上去凶险，虽没有立刻致命的重创，多处刀剑创口翻裂狰狞，浑身遍布细密擦伤。更让陈舒瑶心头一沉的是，对方丹田碎裂，经脉严重受损，体内感受不到丝毫内力。想来他本是习武之人，却被人硬生生废掉修为。
对手没有干脆了结他的性命，反倒像戏耍猎物一般不断添上新伤，慢慢消磨生机，这份仇怨可想而知。
身负这般重创依旧撑到坠崖存活，这份心性韧性，来日绝非等闲之辈。再说坠崖不死，本就是话本里天命主角才有的际遇。陈舒瑶心中暗自感慨，手上不停，快速敷药包扎。
这般伤势放在别处，就算勉强保住性命，也会彻底沦为废人。但陈舒瑶手握传承药方，有把握将他治好，只是流程颇为繁琐。
体表外伤不难处理，传承所得的药膏远胜市面普通金疮药，真正棘手的是丹田与经脉的内伤。
她想起丹典记载的回春丹，一枚便可根治这类内外损伤。
修真丹药自高到低分为天、地、玄、黄、人五品，余下不入流的统称为凡药。此前没有灵力时，她只能炼制凡药。
修士可直接服食丹药，但凡人经脉脆弱，承受不住烈性丹力，多数丹药于凡人而言等同于剧毒。唯独少数人阶丹药药性温和，适合凡人服用，回春丹便是其一，在凡世间，它还有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大还丹。
此丹号称能疗愈内外重创，近乎起死回生，极为稀缺。哪怕是修真修士，想要获得品质上乘的回春丹都不容易，一旦有丹药流入凡人江湖，势必掀起无休止的争夺。
丹药珍贵，根源在于炼丹师稀缺。
一名炼丹师的养成，需要耗费海量资源。炼丹火候把控、药性调和分毫不能出错，稍有偏差便会灵药尽毁，无数资源消耗下去，也未必能培养出合格的炼丹人才，因此修真界炼丹修士日渐稀少。
而陈舒瑶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她的传承大殿内置炼丹模拟空间，模拟炼制的标准甚至比现实实操更加严苛，失败也不会损耗真实药材。她可以在虚拟空间里反复打磨，直到熟练掌握整套流程，再拿真实灵药开炉。
想到此处，陈舒瑶心头一动。未来踏足修真界，就算自身修为不及旁人，在丹、器两道上，她未必会落于人后。如同别人埋头苦学，唯有她拥有额外的补习机会，底蕴自然更足。
天边泛起第一道晨光，地平线处掠过一缕淡淡的紫气。
陈舒瑶盘坐在院中大石上运转《大日不灭经》，那转瞬即逝的紫气仿佛受到牵引，化作流光奔至她眉心，汇入上丹田紫府。
灵力完整走完一个周天，她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大日不灭经》本就依托日光修行，晨曦、正午烈阳、落日余晖，都能为功法提供助力。功法自带一缕太阳之火的本源意蕴，虽力量微薄，可后续炼丹、炼器之时，能起到极大作用。
距离悬崖救下少年已经两日，那人始终昏迷不醒，但体表创口愈合态势良好，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单治好外伤，已然算是救命之恩，内伤她本可以置之不理，况且眼下她手中尚且没有炼成的回春丹。
不过她正好想要打磨炼丹本事，这是日后安身谋生的依仗。若是能顺利炼出回春丹，顺手修复少年受损经脉也未尝不可。
只是回春丹属于人阶丹药，以她当下炼气一层的修为炼制，仍有不小难度。
这两日陈舒瑶一心夯实根基。在她认知里，炼气境是修行的起始，根基越是扎实，后续前路越稳。
她持续吸纳天地灵气汇入丹田，充盈灵气旋，每一次气旋膨胀，都会反复压缩，直至无法再收紧，才容许它小幅扩张。短短两日，灵气旋体量翻倍，凝实度大幅提升，半透明的质地渐渐泛出乳白色。
期间灵气数次趋于饱和，隐隐滋生出第二枚气旋的苗头，都被她刻意压下。
在她眼里，第一枚气旋还有容纳空间，能继续囤积灵气，像拥挤的早高峰车厢，拼命往里容纳更多力量。直到今日，丹田内胀满感越来越强烈，再强行灌注灵气，恐怕会导致气旋崩碎。她打定主意，下一轮修行，便催生第二枚灵气旋。
朝阳缓缓升高，陈舒瑶起身舒展四肢，纵身从大石跃下。
这两日修行间隙，她已经将凤卧山寻到的灵药尽数采摘，收纳进刻好符文的储物木盒。机缘巧合之下，其中恰好包含炼制回春丹的主药，辅材也能从现有的存货里配齐。
药材已经筹备妥当，只等自身灵力储备达标，便能起炉炼丹。正式炼制前，她还要先在传承空间反复演练，珍贵的灵药经不起无谓损耗。
迎着晨光回到小院，她先去后院照料鸡兔，正要走向灶房，客房忽然传来细微动静，脚步不由得顿住。
“总算醒了。”昏睡数日滴水未进，若是再迟迟不醒，就算有丹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萧夜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殒命。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的木瓦屋顶。他费力转动脖颈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陋朴素，是寻常农家的格局。仅仅这一点动作，便让他气喘不已。低头看向身上层层包扎妥当的伤口，再感知体内空空荡荡、一丝内力都无，苦涩涌上心头。
他清楚自己伤势沉重，能活下来必然耗费了不少心力，可丹田破碎，一身修为尽废，如今形同废人，根本无力报答救命之恩。
想到仇家依旧逍遥，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他指尖攥紧颈间贴身的护身符，俊朗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厉。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晨光涌入屋内，萧夜下意识眯起双眼，看见一道身影逆光走入。
“你醒了？”来人出声问道。
等眼睛适应光亮，萧夜看清对方是一名少年，年纪和自己相仿，样貌清俊，一身粗布短打，长发简单用布条束起，干净利落。
萧夜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郑重拱手行礼：“在下萧夜，承蒙阁下出手相救，多有叨扰。”
纵然面色惨白、浑身缠着绷带，他举止依旧沉稳有度，礼数周全，一眼便能看出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弟。
陈舒瑶摆了摆手，把端着的托盘放到床头：“你已经好几日没有进食，先喝点粥垫垫。”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
萧夜瞬间僵住，方才沉稳的仪态荡然无存，耳尖悄然泛红，窘迫不已。
陈舒瑶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忍笑，面上不动声色。考虑到对方身体虚弱，独自进食难免不便，自己在场会让他拘谨，便开口道：“院里还有事情要忙，碗筷吃完放在一边就好，我稍后再来收拾。”
“劳烦了。”萧夜眼中满是感激。
陈舒瑶轻轻点头，转身走出屋子。昨夜又落了一场雨，她担心收藏的药材受潮，趁着今日天晴，打算全部搬出来晾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