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过十八,阿娘开始张罗我和妹妹的婚事。
她拿来两幅画像,让我先选。
我拿起其中一幅,慢慢展开。
画中之人眉目清正,乃崔家公子,亦是我心许之人。
我压下心中喜悦,正要收起来递给阿娘,妹妹却劈手夺过,护在怀中,情绪激动道:
「娘亲,我与崔哥哥早已情投意合,他前日还赠了我一支玉兰簪!而且、而且……」
说着,她冷冷地看我一眼:
「而且姐姐患有口吃,怎可与崔哥哥相配!」
我欲争辩,可急红了脸也只说出一句:
「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不会嫌你吗?崔哥哥亲口告诉我他不过是可怜你形单影只才……」
「妍儿,住嘴!」阿娘出声制止。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落下目光。
沉默片刻,拿起了桌上那幅画卷。
1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阿娘看看我,又看向李洛妍,叹气:
「妍儿,你阿姐从小到大处处谦让你,婚姻大事绝不可再让,既然是你阿姐先选中,那就按规矩来……」
「我不!」李洛妍尖声驳斥,「她不过是运气好才一下选中了崔哥哥的画像!我不认!」
阿娘头疼地闭了下眼,不欲理她,转而看向我:
「薇儿,阿娘会为你做主,你若真心想嫁崔家儿郎,阿娘……」
我摇头,慢慢地开口:
「阿娘,我不嫁他。」
阿娘拧眉:
「可是因为方才你妹妹口不择言说的那一通胡话?」
我还是摇头:
「妹妹想嫁,就依她吧。」
阿娘面露愧疚,一时无话。
末了,叹了声,向李洛妍道:
「还不快感谢你阿姐。」
李洛妍站在我面前,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画,趾高气扬地哼了声:
「崔哥哥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谢你?」
说完,抱着画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娘听到她这番言论,又是一阵叹气:
「我和你阿爹真是把她惯坏了……」
我牵了牵唇,没接这话。
起身道:
「阿娘,无其他事,我先……」
话未说完。
阿娘朝我走来。
我便重新归座,看着阿娘问:
「还有事吗?」
阿娘坐与我身旁,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画卷:
「不展开看看吗?」
我恹恹的,目光落向画卷。
心里其实不抱什么期望。
我因口吃的毛病,很少参加宴饮聚会。
唯一结识的世家公子,也只有崔司衍。
「看看吧。」阿娘温声催促。
我看了阿娘一眼,拿起画卷展开。
看清画中之人后,随即一愣:
「严大人?」
2
在京中,人人皆知严靖泽严大人的名号。
可提起他,总是毁誉参半。
十七岁高中状元,名动京城。
簪花游街那日,阿娘也带着我去凑热闹了。
状元郎丰神俊逸,可面容冷肃不见半分喜悦,仍引得无数姑娘红着脸抛掷香囊。
我也扔了,被阿娘捏着手,朝他身上扔了包桂花糖,恰巧落在马背上。
至今仍记得,他瞥过来那一眼,像话本里描述的神仙。
而后兵部任职三年,二十岁外放历练,三年间肃清青州盐枭匪患。
二十四岁回朝升任大理寺少卿,翻覆之间便叫三司会审的旧案重见天日。
有人说他断案如神,也有人说他行事狠毒,不择手段。
直至前年,七皇子登基。
年仅二十六的严靖泽,凭从龙之功,被破格擢升为刑部尚书,兼领京畿卫戍司统领。
他上任后办的第一件案子,便是彻查太子党羽。
把他从乞儿抚育成人的恩师,亦是曾经的太子太傅,被他亲手送入天牢。
一夜之间,骂声铺天盖地。
说他忘恩负义、冷血无情,踩着恩师的尸骨往上,朝堂同僚亦避他如蛇蝎。
3
「薇儿,在想什么?怎的还皱起了眉?」
我回了神,将画卷放回桌上:
「阿娘,你怎会有,严大人的画像?」
阿娘笑道:
「你阿爹今日下朝后,崔大人便把他叫去马车旁,给了他景远的画像,这一幕恰好被又严大人看见了,他便把你阿爹请去府中,命画师也给他画了一幅,让你阿爹带回来。」
我拧眉:
「他喜欢,凑热闹吗?」
阿娘一时语塞。
少顷,唇一挑,转了话题:
「你阿爹说,他比从前爱笑了。」
「……」
「该是急着讨媳妇了。」
「……」
「薇儿,阿娘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无论才情样貌,你都比妍儿强,若不是口吃的毛病,你原本是不愁嫁的。」
说着,阿娘轻叹了声:
「他虽大你十岁,可他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你嫁与他,倒也轻松。」
我抿了抿唇:
「阿娘,阿爹可是想…借此机会,与严大人交好?」
阿娘神色一僵,随即笑叹道:
「傻丫头,你阿爹同他交好能得什么好处?不过是想你嫁得好罢了。」
我垂眼沉默。
良久后,轻声道:
「阿娘,我有些怕他。」
4
三年前,阿娘生了一场病,久不见好。
我心急,便去了城外谭泽寺上香祈福。
很不凑巧,撞见了前去查案的严靖泽。
那日我跪在佛前,刚磕了三个头,外头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声响。
我吓得躲到供桌底下。
从帷幔缝隙里看见殿外闯进来七个人。
六人围剿严靖泽一个。
刀光剑影里,浓黑的血溅洒青砖,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砍掉手臂,惨叫连连。
六名刺客尽数倒地,而严靖泽,剑已脱手,空手而立,一身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此时,一名倒地的刺客手持残剑,自他身后缓慢站了起来。
我又惊又惧,张嘴呼喊却发现全是气声,情急之下爬出去胡乱抓起地上的一柄剑朝那人冲去。
可剑还未举起,严靖泽猛然回身,五指成爪瞬间掐住那人咽喉。
我眼睁睁看着那人双脚离地,脸涨成紫红,挣扎不过须臾,便咽了气。
我吓得僵在原地,严靖泽丢开尸体,浸满血色的眼眸朝我瞥来。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被灭口。
可他忽然笑了,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软着腿走过去,他将手搭上我肩膀,靠着。
他看着瘦,其实很重。
我被压得站不稳,慢慢坐下来,让他靠在我怀里。
严靖泽逐渐闭上眼,我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急得掉眼泪。
忽地想起脖子上挂着的小葫芦玉瓶,立刻扯下来倒出里面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小时候偶然遇见一位游方老道人,我请他吃糖,他赠了我这粒药丸,说关键时刻能救命,也不知真假。
焦急的等待中,严靖泽睁开了眼。
我心中一喜,扭头望着身后的佛像默念道谢,却忽然听见他问:
「桂花糖还有没有?」
我一愣,赶紧从腰间的零食袋里摸出一包桂花糖,拆开后一连喂了两颗到他嘴里。
还想喂第三颗,他扣住我手腕,笑意浅淡:「叫什么名字?」
我抿紧了唇。
他看了我片刻,又笑:「不会说啊,那写下来吧。」
他朝我伸出手,我顿了顿,拿出手帕将他掌心的血污轻轻擦净,才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他念出来:「李知薇?」
我点头。
没过多久,他的人赶到,黑衣带刀,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严靖泽点了四人先送我下山。
临走前,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见他竖指轻抵在唇前,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心下了然,忙不迭点头。
回家后,偷偷处理了那件沾了血的罗裙,只字未提。
却接连做了几天噩梦。
每次梦中,严靖泽立于血泊之中,侧头望向我的双眸亦是浸了血,似怨似恨,问我,为何不救他?
可我明明救了啊。
噩梦无解,这三年里,每隔两三月,我还是会做那样的梦。
是以,如今提起他,我总是有些怕他的。
5
和严靖泽的婚事,阿娘允我三日后再给她答复。
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
我和崔司衍是在学堂里认识的,他主动与我搭话,温柔耐心,事事为我考虑,从来不会催促我。
我因口吃被人取笑,他每次都挡在前头替我解围。
相识七年,我原以为他真心待我,可终究人心隔肚皮,是我太天真。
回到房中,我取下了发髻上的玉兰簪,和妹妹抢走画卷时拿出的那支玉簪,相差无几。
去年秋闱,崔司衍拔得头筹后,赠予了我这枚簪子,并承诺,等来年春闱他高中,便来府上提亲。
可今年春闱还未放榜,他已将差不多的簪子,赠予了妹妹。
沉默片刻,我唤来春竹,让她寻个盒子,将簪子收起来。
换位想想,其实也能理解他。
崔司衍乃世家嫡出,若是取一个患有口吃的媳妇回家,免不了会被笑话。
想来崔大人给阿爹的那幅画像,本来也是给妹妹相看的。
6
第二日辰时。
我正坐在树下看书,李洛妍晃进我的院子,意味不明地笑道:
「姐姐真是坐得住,严大人都带着官媒和纳采礼来了,不去看看?」
我稍作思索,回房中简单梳妆一番,去了前院。
院中站了一对人马。
正厅外整整齐齐码着几只黑漆描金木箱子,一共八抬。
听见厅内传出的阿爹的笑声,我脚下一顿,绕过那对绑着红绸的活雁,走了进去。
严靖泽一身鸦青暗纹锦袍,坐在客位听着媒婆和爹娘交谈,忽地转头。
目光相触,严靖泽唇角的淡笑跃入眼底,嗓音低沉平和:
「来得正好。」
说着,他拿起放在茶盏旁的一个方形木盒,起身朝我走来。
「希望姑娘喜欢。」
记忆中的严靖泽,冷厉狠绝,叫人望而生畏。
而此刻的他,锋芒尽敛,眉眼含笑,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薇儿。」阿娘叫了我一声,冲我轻点头。
我重新看向严靖泽,微仰着头,慢慢道:
「大人不嫌我,说话,不利索吗?」
严靖泽微蹙眉,表情似疑惑:
「有吗?没听出来。」
我心中微怔,垂下眼,双手接过了木盒。
「谢过大人。」
7
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等严靖泽一行人离开,我回到房中,才将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串檀木珠串,珠子不大,颗颗浑圆,散发着温润淡香。
中间坠着一枚白玉雕,玉质是顶好的,雕工却有些拙朴。
我凝眉端详着玉雕上的纹饰,有点像……
「像小姐爱吃的桂花糖呢。」身旁的春竹笑着道。
我缓缓摇头,心中有了答案。
有花有叶,倒像我手帕上绣的桂花纹样。
8
晚膳时。
李洛妍一反常态,笑容乖巧地向我道贺:
「恭喜姐姐觅得良人,上午崔哥哥来府中找我,我同他讲了你的喜事,他也替你高兴呢。」
说话间,她抚了两次鬓发,我因此注意到,她戴了一对新耳坠。
阿娘也注意到了,问道:
「你这耳饰,司衍送的?」
李洛妍面露娇羞:
「嗯,好看吗娘亲?」
正饮酒的阿爹笑着接过话:
「好看,这专程跑来送首饰,没说何时来提亲?」
李洛妍神色一僵,随即娇嗔道:
「当然说了啊,我和崔哥哥约定好了,等姐姐完婚了他就来府上提亲。」
阿娘不解地问:
「为何要等你姐姐完婚?和你姐姐一同出嫁不好吗?」
李洛妍夹菜的手一顿,装作不经意地瞥我一眼,笑道:
「娘亲,严大人看起来很着急娶姐姐过门呢。
「接下来一月,府上都有的忙了,所以我想啊,您不如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姐姐的婚事上,好让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至于我的婚事,可以慢慢来嘛。」
阿娘看着李洛妍,欣慰地笑叹:
「咱们妍儿也懂事了。」
9
回房途中。
听见廊下几名扫洒小厮聊着闲天。
「严大人真好啊,只是来提亲,离开时给我们每人都打赏了银子,我现下只盼着大小姐出阁那日早点来,指不定多热闹。」
「谁不是呢?
上午严大人刚离开,崔公子就来了,我还以为咱们李府要双喜临门了,哪知崔公子只是来给二小姐送东西的。」
「欸?崔公子来时,手上拿的好像是古籍书册吧?」
「是,二小姐见他拿着书来,就和他说了两句什么,崔公子当时脸都白了,失魂落魄地就离开了,古籍也没给二小姐。」
「应当是二小姐告诉他自己不喜欢,崔公子自知送错了礼,怕惹了心上人不快,所以脸色不好,哈哈。」
「就是,下午就有小厮送来首饰盒子,我恰好在门口当值,他让我交给二小姐,我问他是不是崔公子送来的?
他还故作高深,说,二小姐知道。」
「哈哈,你们说,除了急着哄人的崔郎君,还能有谁?」
## 2
10
这几日,府里为了准备我的嫁妆,忙得不可开交。
阿娘把库房里最好的料子都翻了出来,又嫌不够新样,便让我带着春竹去城东的云锦阁挑些新绸缎。
我刚从布庄出来,还没踩上马车用的脚凳,便听见有人唤我。
「薇儿。」
我回过头。
崔司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马路对面。
不过几日没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眼下乌青,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全无昔日清雅温润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几步走到我跟前,想伸手拉我,被春竹上前一步挡开了。
「崔公子,我家小姐已经定亲,还请自重。」春竹冷着脸。
崔司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里全是不解和委屈:
「薇儿,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定下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古籍游记,递到我面前:
「我那日去找你,就是为了送这本游记。
我知道你喜欢看各地的风土人情,我跑了三家书斋才寻到孤本。」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痛楚:
「可妍儿在院门口拦住我,说你已经选了严大人的画像,马上就要议亲了。
我当时脑子全乱了……薇儿,你为何不等我?」
我看着那本游记,没接。
「等,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
「等我高中!」崔司衍急切道,「我答应过你,等我春闱放榜,就来府上提亲的!」
我牵了牵唇角,觉得有些好笑。
「你既,赠了妹妹,簪子。又何必,来找我?」
11
听到「簪子」两个字,崔司衍面色一白。
他慌乱地解释:「那支玉兰簪,确实是我买给你的!」
「那天妍儿来我的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匣子。她直接拿出来戴在头上,问我好不好看。
我……我当时只是没好意思开口要回来。我想着,大不了再去首饰铺子给你打一支更好的。」
我静静地听完,反问他:
「没好意思,还是,很受用?」
崔司衍愣住了。
我说话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妹妹,活泼。总爱,夸你,才华横溢。」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你习惯了,我的安静。又贪恋,她的仰慕。」
「你既,舍不得,我。又拒不掉,她。」
「崔司衍,你只是,懦弱。」
他被我戳破了心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大概是觉得难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李知薇!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两家颜面才没有当面夺回簪子!你倒好,转头就选了严靖泽!」
他指着我的鼻尖,语气里多了一丝恶毒: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是踩着恩师尸骨上位的恶鬼!刑部大牢里天天都在死人!
你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结巴,嫁给那种满手血腥的煞星,迟早会被他折磨死!」
说完,他竟不顾礼数,伸手就想来拽我的胳膊:
「你现在就去退婚,只要你退婚,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骤然炸开。
崔司衍还没碰到我的袖口,一道黑色的长鞭凌空抽下,精准地卷走了他手里的游记。
鞭梢顺势在他手背上甩出一道血痕。
崔司衍惨叫一声,捂着手连退了好几步。
12
人群立刻散开一条道。
十几名佩刀的玄衣卫戍司护卫分列两旁,杀气腾腾。
严靖泽穿着一身绯色官服,骑在一匹黑马之上,缓缓踱步而来。
他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崔司衍。
手里的马鞭还残留着甩出的残影。
「崔家若是管教不好儿子,本官不介意替你们管教管教。」
严靖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崔司衍捂着流血的手,看清来人后,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严、严大人……」
严靖泽看都没看他一眼,马鞭轻轻一指:
「拖走。别脏了我夫人的眼。」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司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巷子。
解决完麻烦,严靖泽翻身下马。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的冷厉瞬间褪了个干净,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吓到了?」
我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布庄,说道:「买完了?时辰不早了,去前面吃点东西?」
我点头,跟着他上了一辆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桌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严靖泽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尝尝,城东那家老字号的。」
我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看着我吃,忽然开口:
「那本游记,回头我让人去寻十本孤本给你。别要别人碰过的。」
我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
他轻笑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葫芦玉瓶。
三年前我在寺庙救他时,装药丸的那个瓶子。
「物归原主。」他说。
我摸着玉瓶,轻声问:「你,早就,认出我了?」
「三年前就认出了。」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那……画像?」
严靖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真当崔大人有那个胆子,敢把我的画像跟你阿爹手里的画像放在一起?」
我愣住。
「是我在下朝的路上拦住了崔大人。」严靖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微小的事。
「我告诉他,要么把我的画像加进去,要么,我带人去查查崔家在江南的盐引账目。」
我瞪大了眼睛。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得确保,在你定亲之前,掐断那些碍眼的乱桃花。」
13
傍晚回到李府。
刚进前院,就听见李洛妍娇滴滴的笑声。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套极为华丽的红宝石头面,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阿娘站在一旁,看着那套头面,眉头微皱:
「妍儿,这东西太过贵重,司衍还未入仕,哪里来的银钱买这等首饰?」
李洛妍不以为意地摆弄着宝石坠子:
「娘亲你就是瞎操心,崔哥哥可是世家公子,底蕴深厚着呢。
他说这是他给我的心意,让我先收着,等放榜后就来提亲。」
看见我走进来,李洛妍立刻拔高了音量:
「姐姐回来了!你快来看看,崔哥哥今日又派人给我送厚礼了。
你嫁去严府,严大人送你的东西,怕是都没这套头面值钱吧?」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子上。
只看了一眼,我便停住了脚步。
匣子的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暗记——一只展翅的铜雀。
这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常兴侯府小侯爷的私印标记。
那人最爱收集美人,府里已经抬了十三房小妾,听说被他折磨死的丫鬟都不计其数。
我抬起眼,看着李洛妍洋洋得意的脸,什么都没说,径直绕过她回了房。
春竹跟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小姐,二小姐也太欺负人了!真以为拿了崔公子的破首饰就了不起了!」
我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不是,崔家的。」
春竹一愣:「那是谁家的?」
「常兴,侯府。」
春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我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心里明白。
这天,快要塌了。
14
三日后,春闱放榜。
崔司衍果然高中了,位列榜眼。
报喜的铜锣声从街头敲到街尾,整个京城都热闹了起来。
李洛妍换上了一身新做的百蝶穿花裙,戴着那套惹眼的红宝石头面,早早就拉着丫鬟去了府门外的大街上。
今日新科进士游街,必会经过李府门前。
她要当着全城人的面,接下榜眼郎的提亲。
我本不想去凑热闹,却被阿娘硬拉着去了门外。
「好歹是世交,看看也无妨。」阿娘叹了口气。
不多时,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地过来了。
崔司衍穿着大红色的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胸前还戴着一朵大红花。
路过李府时,李洛妍激动地推开人群,不顾矜持地冲了出去。
「崔郎君!」
她站在马前,仰着脸,笑得像朵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立刻起哄,以为是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戏。
崔司衍勒住缰绳,看清拦马的人是李洛妍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微微皱眉,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二小姐,有何贵干?」
李洛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红宝石:
「崔郎君,你昨日派人送我的头面,我很喜欢……你不是说,今天就来提亲吗?」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当街谈及私定终身和提亲,对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等同于把名声踩在脚下。
崔司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环顾四周指指点点的百姓,立刻厉声呵斥:
「李二小姐请自重!我崔司衍行得正坐得端,何时给你送过首饰?又何时说过要来提亲?」
15
李洛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崔司衍:
「你撒谎!前天下午,分明是你派小厮把首饰盒送到我院里的!
那小厮说,是他家主子送的厚礼!除了你,还能有谁?」
崔司衍冷笑一声,满脸嫌恶: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这几日都在闭门温书,囊中羞涩,连买本古籍都要攒几个月的零花钱,哪来的闲钱给你买这么贵重的红宝石?」
围观的百姓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李家二小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想嫁新科榜眼想疯了吧?」
「就是,人家都说没送了,还死皮赖脸地往上贴。」
李洛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转过头,指着我大喊:
「是你!李知薇!是不是你逼着崔哥哥不认我的?
你都嫁给那个煞神了,为什么还要坏我的姻缘!」
我冷眼看着她发疯,一句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笑声。
「哈哈哈,榜眼郎买不起,本侯爷买得起啊!」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常兴侯府的小侯爷,摇着一把折扇,带着十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李洛妍,目光极其下流:
「哎哟,我的小美人,本侯爷送你的聘礼,戴着可还合适?」
李洛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那是你送的?」
小侯爷合上折扇,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手印的纸,抖了抖:
「怎么,收了本侯爷的聘礼,想翻脸不认账?
这上面可是有你贴身丫鬟代签的收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按照我侯府的规矩,收了礼,就是答应了做我的第十四房小妾。」
小侯爷笑眯眯地一挥手:
「来人啊,把我的十四姨太请上轿,今晚本侯爷就要洞房!」
16
李府门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洛妍尖叫着拼命挣扎,常兴侯府的家丁却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她。
阿爹阿娘听到动静,急急忙忙从府里跑出来。
了解情况后,阿爹气得差点晕过去,指着小侯爷破口大骂: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侯爷嚣张地啐了一口:
「王法?本侯爷花真金白银下的聘礼,你女儿自己眼皮子浅收了,怪得了谁?
你去顺天府告我啊,看府尹大人是信我的收条,还是信你女儿的眼泪!」
阿爹被怼得哑口无言,转头狠狠扇了李洛妍一巴掌。
「逆女!你到底背着家里干了什么蠢事!」
李洛妍被打倒在地,头上的红宝石掉了一地。
她哭着爬向崔司衍的马蹄下,伸手去抓他的靴子:
「崔哥哥,你救救我!你告诉他们,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救救我啊!」
崔司衍嫌恶地一脚踢开她的手:
「李二小姐,我与你清清白白,毫无瓜葛。你贪慕虚荣惹上侯府,与我何干?」
说罢,他一扯缰绳,带着迎亲队伍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洛妍绝望地瘫在地上,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
阿娘哭着求常兴侯府宽限几日,说愿意双倍退还首饰。
小侯爷根本不买账:
「本侯爷缺你那点银子?我缺的是美人!今天这人,我带定了!」
就在家丁准备把李洛妍强行拖走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黑压压的刑部官差迅速封锁了整条街道。
严靖泽穿着一身常服,缓步走来。
小侯爷见状,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严靖泽可是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名,连皇亲国戚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严、严大人,您怎么来了?」小侯爷赔着笑脸。
严靖泽没理他,走到我面前,温声说:
「来下催妆礼。」
随后,他转身看向小侯爷,语气淡漠:
「常兴侯府办喜事,本官就不凑热闹了。只是这李府,下个月初八便是本官成婚之地。」
他扫了一眼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眼神一厉:
「别把本官的岳家,踩脏了。」
小侯爷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
「是是是,严大人说得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挥手,家丁们立刻像拖麻袋一样,捂着李洛妍的嘴,强行把她塞进了一顶破旧的小轿里,灰溜溜地跑了。
17
李洛妍被带走的那一刻,死死扒着轿门,一双眼睛恶毒地盯着我。
「李知薇!你不得好死!你嫁给煞神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她不知道,那个送首饰的小厮,根本就不是常兴侯府的人。
而是严靖泽派去常兴侯那里透露了风声,又故意安排人送来首饰,没留名号。
他知道李洛妍贪财又自负,一定会自以为是地收下。
这,就是他给她的惩罚。
下月初八,大吉。
严靖泽给足了我排面。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严府抬出,绕着京城走了一大圈,浩浩荡荡地抬进了李府。
十里红妆,惊艳了整个京城。
我盖着红盖头,被喜娘牵着,稳稳地跨过火盆。
拜堂,成亲。
没有传闻中的血腥气。
严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挂满了红绸,院子里甚至种满了我最爱的桂花树。
夜色深沉。
新房的门被推开。
严靖泽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拿起秤杆,轻轻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烛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喝过交杯酒后,他坐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薇儿。」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
我抬头看他,心跳得有些快。
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这三年,我查遍了京城所有叫李知薇的女子。」
「可你深居简出,又刻意隐瞒了行踪,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确认是你。」
我咬了咬唇,轻声问:
「你,不嫌弃,我结巴?」
严靖泽低声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交缠:
「我怎么会嫌弃。」
「你说话慢一点,我刚好,可以听一辈子。」
18
婚后的日子,平静且安稳。
严靖泽在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刑部尚书,回了府,却是个连衣服都愿意亲手替我穿的寻常夫君。
他不许别人催我说话,每次我开口,他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情,耐心地看着我的眼睛。
渐渐地,我的口吃竟好了许多。
后来,我听到了两则消息。
一则是关于崔司衍的。
他虽然考中了榜眼,入职翰林院,但因为得罪了严靖泽手下的几位官员,处处受人排挤。
没过半年,就被寻了个错处,贬去了极偏远的贫苦之地做个小县令。
这辈子,恐怕都很难再回京城了。
另一则是关于李洛妍的。
常兴侯府的后宅比吃人的牢笼还要恐怖。
李洛妍进府不到三个月,就被那位正房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姨太太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做苦力,再也没有了消息。
听到这些时,我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严靖泽下朝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走到我身后,将我揽入怀中。
「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我洗净手,拆开油纸包,拿出一颗,剥开糖衣,喂进他嘴里。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眼底藏着笑意:
「甜不甜?」
我点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甜。」
又是一年秋。
严府的桂花开得极盛,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坐在树下绣着一个香囊,严靖泽拿着一本卷宗坐在我对面翻看。
微风拂过,金黄的花瓣落满了他玄色的常服。
他抬起头,伸手拂去我发丝上的一片落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绣了,仔细伤眼。」
他走过来,将我手里的针线筐拿开,拉着我站起身。
「走,带你去城东买桂花糖。」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十指紧扣。
阳光正好,岁月绵长。
这一次,我选的路,很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