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迟,是个画画的。
十八岁那年,我改了名字,离开了南城,扔掉了过去的一切。时家那个养了我十八年的家,我没脸待下去。真相揭开的那天晚上,母亲哭着跟我说,你还有个哥哥叫沈砚。
哪有什么哥哥啊,我知道这是母亲善意的谎言,其实我根本不是时家的孩子。
我认识沈砚。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给他送过牛奶,给他递过创可贴,在食堂把排骨夹到他碗里,一起去过音乐厅。我喜欢他,我偷偷画了他整整两年。
可我从不知道自己抢了他的人生。
他在贫民窟挨打受骂的时候,我住在别墅里。他吃炒豆芽的时候,我吃红烧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时,我穿着定制的衬衫。这些全是他的,我替他享了十八年。
我没有办法面对他,更没有办法面对那个家。我求时母和时父帮我办了出国,走的那天在机场哭了一路。从那以后,我拼命画画,挣了钱就往时家寄,像是在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01
画展第三天,我看见了沈砚。
展厅里人来人往,我的画挂在最里面那面墙上,十几幅,从灰暗的色调逐渐过渡到明亮的暖色。当初布展的时候策展人建议按这个顺序挂,说灰到亮符合画展的主题,我没什么意见,就随他去了。
这次画展一共开七天,从周一到周日。到第三天为止,来看的人不算多,主要是圈内的一些熟人和几个收藏家。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展厅角落,偶尔有人来问画,我就过去讲解两句,说完又回到角落里坐着。我不太习惯在人群里待太久,和从前一样胸口会闷。
展厅里空调开得足,我手里那杯水是出门前在酒店灌的,温的,刚好入口。我站在角落喝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刚进来的身影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比以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不少。五官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脸,深眉眼,薄嘴唇,只是眉宇间那层冷意比从前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妥的沉静。他身边跟着两个人,正在跟他汇报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我攥着纸杯的手忽然用了力,杯壁凹进去一块,温水溢出来淌到指缝里。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旁边人的脸上移开,往展厅里扫了一圈。我站在角落里,灯打得不算亮,但他还是看到了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的人还在说话,他没应声,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他没有走快,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清楚要说什么。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他该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都在他走近的这几步里散掉了。
他走到我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口袋里一直备着这个东西,像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碰到我。
“好久不见。”他说。
我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手。嗓子有点紧,过了两秒才开口:“好久不见。”
展厅里嘈杂得很,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拍照。但我站在他面前,觉得周围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他没有低头看我的纸杯,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有人喊他,他转头应了一声,又回过头来看我。他说他还有事,明天下午会再来。他没问我明天在不在,像是笃定我会在。他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大衣的衣摆擦过我的手背,很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展厅。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隔着人群落在我身上,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一个空白的名字看了很久。那个号码我没有拉黑过,但我从来没拨过。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02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来了。
展厅里没什么人,周中的下午总是这样。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一本画册,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起头。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昨天穿得随意一些,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他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热的。”他说,“旁边咖啡店买的。”
我接过去,杯壁是温的,不烫手。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我们并排坐着,面前是展厅的白墙,墙上挂着别人的画,和我没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他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他说他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来找我,但昨天看到我站在角落里攥着纸杯的样子,他改主意了。他说他不想再等了。
我低头拧开咖啡杯的盖子喝了一口。
他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画画,够吃够喝,偶尔接一些商稿,日子过得简单。他说他母亲的身体好多了,他现在在一家事务所做事,比以前轻松了许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聊了一会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说他现在住城南,离我这边不远。我说我住在国外,这次回来办画展,结束之后还要回去。
他听到“回去”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住在哪儿。”
“酒店。”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他说他其实不是碰巧来的。他说他在一个艺术公众号上看到了画展的消息,开展第一天就买了票。第一天他在展厅里站了一下午,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但那天人太多,我一直在忙,没看到他。第二天他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三天他本来也打算站一会儿就走,但刚好看到我在角落喝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你第一天就来了。”我说。
“嗯。”
“为什么那天没叫我。”
“不知道叫你之后说什么。”他说,“怕你看到我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咖啡杯上。
展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参观者走过来问我一幅画的价格,我起身去招呼。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原位,手里那杯咖啡没怎么动。我坐下来,他把身体往我这边偏了偏,肩膀离我很近,但没有挨上。
“你这次的画,”他说,“我昨天都看过了。”
“嗯。”
“有几幅,我认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几幅。挂在最里面那面墙上的,有几张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侧影,低头的样子,走路的样子,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画的名字都很简单,《侧影》《背影》《窗边》。他没有明说,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
“画的是你。”我说。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我亲口说出来。我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没有追问。我们继续并排坐着,看着面前那面白墙。下午的阳光从展厅侧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梯形的光,光里有很多细小的尘粒在浮动。
03
画展第五天,他约我出去吃饭。
他发了条消息过来,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我回了一个字:有。他说他六点半来接我,我说好。
他准时到了。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车,不新,但很干净。我上了副驾,他看了我一眼,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说了句寄安全带。我拉过安全带扣上,他把车子开出巷子,拐上了主路。
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饭馆,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街上。店面不大,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老板娘认识他,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领我们到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拿过菜单递给我。我翻了翻,点了两个菜,他又加了两个。他把菜单递给老板娘,要了一壶热水。
菜上来之后我们吃了一会儿。他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我低头看着那块鱼,想起很多年前在食堂里,我也曾经把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他低头看了很久才吃掉。
“你还在画画吗?”他问。
“画。每天都画。”
“画什么?”
“什么都画。最近在画一些风景,也画人。”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其实去看过我的画展,去年那次也去了,在城东的美术馆。他说他站在展厅里看了很久,但那天人太多,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我不知道你来过。
他说你当然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忽然叫住我。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路灯上。
他说:“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我说:“能。”
他点了点头。我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等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04
画展第六天,他来了。
他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去河边走了一段路,还去了一家他常去的书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不算多,但也不觉得尴尬。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放慢脚步等我,有时候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偏头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下雨了。我们没有带伞,他拉着我的手腕跑到旁边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面。屋檐很窄,我们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雨下得很大,路上很快积起了水洼。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袖子,湿了一片。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不用,他没听。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很淡,和从前一样。
雨停了之后我们从屋檐下面走出来。我把他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面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口那两张折叠桌收起来了。
“以前我经常来这里吃面。”我说。
“我知道。”他说,“王姨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
他说:“她跟我说,有个人经常一个人来吃面,每次都坐我常坐的位置,点一碗牛肉面,吃完还要坐一会儿才走。”
我别开脸,看着卷帘门上的锈迹。
他说:“时瑾。”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灯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叫的是我旧名,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我搬出时家之后改了名字,跟着我母亲那边的姓,叫顾迟。但此刻他叫我时瑾,我没有觉得陌生。
他说:“你以前画了很多我的画。”
我说:“嗯。”
他说:“那些画还在吗。”
我说:“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和当年那个在冷风里走着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说:“我能不能看看。”
我说:“明天吧。明天最后一天,你来,我给你看。”
他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05
画展第七天,最后一天,他来的时候我把那些画都摊在了酒店房间里。
房间不大,画在地上铺了一片,从门口一直铺到窗边。他站在房间中间,低头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刷题的侧影,有他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样子,有他在操场上跑步的背影,还有音乐厅那一晚,他坐在深红色绒面椅子上,微仰着头,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我没有站在他旁边,我坐在床沿上,低头抠着一支铅笔的漆皮。
他看完之后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手里那支铅笔抽走,放在台面上。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他闭着眼,呼吸很轻,温热地拂过我的嘴唇。
他说:“我恨过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后来我发现,我恨来恨去,最恨的是自己。我恨我自己明知道真相之后,还是忘不掉你。”
我说:“我没办法面对你。我没办法面对时家。”
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我说:“真相揭开之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挨打的时候我在睡觉,你饿肚子的时候我在吃红烧肉。那些年你吃过的每一份炒豆芽,都是我用你的身份换来的。我没办法在那个家里继续住下去,我没办法睡在那张床上,我没办法面对时母给我盛的汤。所以我走了。”
他沉默着。
“时母和时父帮我办了出国的手续,”我说,“我走的那天他们送我到机场,时母哭了。她说她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她说她没有照顾好你们两个人。我上了飞机之后哭了一路。”
“你一个人在国外。”他说。
“嗯。”
“这几年。”
“嗯。”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说话。
“我后来赚了钱,”我说,“第一笔稿费到账的时候,我把大部分都转给了时家。我知道那些钱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转了。时母打电话来,哭着说不要。我还是每个月都转,转到后来她不再打电话来说不要了,但我知道她也没花那些钱。”
他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票根,市音乐厅的,几年前那场音乐会。票根被折了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颜色也淡了。
“我一直留着。”他说,“搬了三次家都没丢。”
我接过那张票根,攥在手心里。它比我想象中要轻,也要旧。那张票根上印着的日期已经模糊了,但座位号还看得清。第三排,中间靠左,两个挨着的座位。
“我那天回去之后,”他看着我手里的票根说,“我妈问我音乐会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跟谁去的,我说一个同学。她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笑了一下。她很少笑。”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恨你。我恨你抢了我的人生,恨你在我挨打的时候住在别墅里,恨你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我喜欢的音乐厅里。但恨到最后我发现,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恨不起来你。我想起你给我的那些草莓牛奶,想起你放在我桌角的创可贴,想起你把排骨夹到我碗里然后假装自己吃饱了。我想起你画我的那些画,想起你在音乐厅门口等我的那个傍晚。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承认,我恨不动你。我从来就没恨动过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说一段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很淡的光,像是十八岁的沈砚站在时间的另一头看着我。
我低下头,手里的票根被攥得发皱。我说:“我把你的位置占了,把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都拿走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没脸见你。”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掰开,把那张皱了的票根抽出来,抚平,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然后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
他说: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只要别再跑了就行。”
06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我们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后来去找过我,去了时家,时母把我的地址给了他。他买了机票飞到那个城市,在我住的公寓楼下站了一整晚。他说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不知道哪扇窗是我的,就那么站着,站到天亮就走了。
“那是你走之后的第二年,”他说,“你生日那天。”
我看着他。
“后来每年你生日我都去,”他说,“在楼下站一会儿。有时候站到天亮,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年我看到你从楼里出来,穿着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往左拐走了。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一条街,你拐进了一家咖啡店。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多小时,等你出来。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边走边喝,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
“第六年,”他说,“我在楼下没看到你。我等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打听,才知道你搬走了。那之后我就找不到你了,直到去年在城东美术馆看到你的名字。”
“我搬去另一个城市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查了。那个城市很远,坐飞机要转一趟。”
我没有说话。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看到我的时候,你手里的纸杯被你捏扁了。”他说,“我看到了。”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把我拉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很轻,温热地拂过我的皮肤。
“别走了。”他说。
我说:“好。”
07
画展结束之后我没有回国外。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公寓,离他的事务所不远。他把我的画具从酒店搬了过来,在阳台上给我搭了一个画架。我每天画画,他每天上班,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看到我在阳台上画画。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画布。我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画面里只有那个人的背影,和头顶一片亮着灯的窗户。
“这是谁。”他问。
“你。”
他看了很久。
“哪一年。”
“第二年。”我说,“你站在我楼下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想象过。”
他没有说话。他伸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我们站着,看着那幅画,阳台外面是南城傍晚的天色,橘红色的光落在画布上。
“以后不用想象了。”他说。
“什么。”
“你生日的时候。”他说,“以后我就在你旁边。”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低下头,吻了我。
阳台的风吹过来,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干。我闭上眼睛,感觉着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放在我腰间的手。很多年前在校门口递出去的草莓牛奶,很多年前在音乐厅门口等他的那个傍晚,很多年前在机场哭了一路的那个清晨,兜兜转转,全部回到这里。
回到他身边。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顾迟。”他说。
“嗯。”
“以后画我的时候,能不能多画点正脸。”
我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个拿着画笔,一个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脸都朝着画外,朝着看画的人。
我把那幅画挂在新公寓的客厅里。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画的名字叫《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