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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4 17:50:26

永安二十七年,冬雪落满京畿的时候,沈明鸢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前世临死前喉间的铁锈味仿佛还滞留在口鼻间,靖安侯萧玦踹在她小腹上的那一脚的钝痛,也还清晰得像是刚发生过一样。

入目是闺房里熟悉的鲛纱帐,帐沿坠着的东珠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鼻尖萦绕着她惯用的白梅香,是她每年冬天下第一场雪时,亲手摘了院中的白梅,混着沉香片熏在衣橱里的味道。腕间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温凉贴肤,她抬手抚上玉镯,触手细腻温润,是她前世嫁入靖安侯府第三年,被萧玦哄着拿去当了补贴侯府用度的那一只。她下意识地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痛感传来——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五岁这年,还没答应靖安侯的求娶,还没在宫宴上对着傅沉渊甩下那巴掌,还没将那个满身风雪、默默护了她一辈子的人推得远远的。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翻涌着往她脑子里撞。她十五岁对萧玦一见倾心,不顾父母劝阻执意嫁入靖安侯府,三年婚姻,磋磨得她油尽灯枯。那三年里,侯府上下都拿她当软柿子捏,婆母磋磨她,妯娌排挤她,萧玦待她更是从最初的客套敷衍,到后来的动辄打骂。她的嫁妆流水似的抬去填补侯府的亏空,她父亲送来的帖子被萧玦扣下,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萧玦早就和丞相嫡女暗通款曲,娶她不过是瞧着定国公府手握兵权,想借沈家的势力往上爬。

等萧玦靠着沈家的扶持站稳了脚跟,转头就和丞相联手,给她父亲扣了个谋逆的帽子。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天,她被萧玦关在侯府的柴房里,挣扎着爬去刑场,跪在漫天飞雪里,看见那个人人畏之如虎的九千岁傅沉渊,一身玄色蟒袍,站在漫天血光里,手里紧紧攥着她十四岁那年,在城门口随手丢给小乞丐的半块桂花糕。

那时候她才知道,傅沉渊当年是被傅家推出来顶罪的,全族流放,他被净身送进宫当太监,一路踩着刀尖爬到大内总管的位置,手上沾了无数鲜血,是京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却独独在她每次被侯府为难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她婆母故意刁难她,让她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是他路过时轻飘飘一句“太后娘娘找沈小姐说话”,把她从雪地里捞了出来;萧玦宠爱的妾室故意推她落水,是他派了暗卫把她救上来,还悄无声息地把那妾室的娘家生意搅得破产;她父亲下狱那天,他在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求皇帝留沈家一条性命,最后换来的是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甩了他一巴掌,骂他“阉党乱政,别碰我们沈家的人”。

她记得他当时眼底的光瞬间就灭了,像被人亲手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却还是在她被萧玦打死的那天,抱着她已经凉透的身体,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后来萧玦和丞相怕他翻旧账,联手设了埋伏,他被万箭穿心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早就干硬的桂花糕。

雪粒子打在她脸上的寒意像针一样扎人,沈明鸢猛地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那锥心刺骨的痛还刻在骨血里,每想起一分,她对萧玦的恨意就多一分,对傅沉渊的亏欠就深一寸。老天既然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断不会再重蹈覆辙,这一世,她要护着沈家满门平安,要把傅沉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好,全都捧到他面前去。

“小姐,您醒啦?”丫鬟晚翠端着铜盆进来,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汽,她见沈明鸢坐在床上发呆,笑着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夫人刚打发人来问过,说您要是醒了就赶紧收拾,今日宫宴,夫人特意让您穿那件绣白梅的挑线裙呢。对了,听说傅督主也会去,现在京里谁不躲着他走,咱们到时候离远点就是,免得招惹是非。”

晚翠的声音脆生生的,和前世她为了护着自己,被萧玦手下的人乱棍打死时的凄厉模样重叠在一起,沈明鸢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前世她也是这么想的,躲傅沉渊躲得远远的,生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最后身边的人都死绝了,却只有那个她避之不及的人,为了她沈家,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不躲。”她接过晚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掀开被子下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见着傅督主,要恭敬些,就像对我、对老爷夫人一样,知道吗?”

晚翠愣了愣,手里的帕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以为自家小姐是睡糊涂了,可看着沈明鸢认真的眼神,她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去柜子里拿那件挑线裙,伺候她梳妆打扮。

铜镜里的少女还带着十四五岁的稚气,脸颊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还没有后来三年磋磨的憔悴,也没有临死前的绝望。沈明鸢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萧玦还没求娶她,沈家还好好的,傅沉渊也还活着,他眼底的光,还没被她亲手掐灭。

她指尖拂过铜镜里自己尚且稚嫩的脸颊,想起前世临死前,自己那张被磋磨得枯黄憔悴的脸,嘴角的笑意更稳了些。正想着,门外又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隔着门帘软软地喊:“小姐,夫人那边催了,说宫宴可不能去迟了,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等着呢。对了,靖安侯府的人刚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说侯爷在宫门口等着,要同咱们一道进去。”

沈明鸢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指尖敲了敲梳妆台的桌面,声音淡得像结了冰:“告诉来人,就说我身子不适,不用他等,我们自己进宫。还有,以后靖安侯府送来的东西,一律不许收,直接扔出去就是。”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去回话了。晚翠拿着珠钗的手顿了顿,小声问:“小姐,您之前不是还说靖安侯人好吗?怎么如今……”

“以前是我瞎了眼。”沈明鸢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以后记住,萧玦那人,狼心狗肺,离他越远越好。”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认真的神色,虽然心里疑惑,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宫宴设在御花园,时值腊月,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暗香浮动。沈明鸢提着裙摆刚走到转角,就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嘲笑声,尖酸得刺耳。

“哟,这不是傅督主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也是,你一个阉人,满身的血腥味,谁敢凑上去啊?”

“就是,仗着陛下宠信,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说到底不就是个奴才?”

“我要是他啊,早就躲在家里不出来了,还有脸来参加宫宴,也不怕污了诸位贵人的眼。”

几个穿着锦袍的世家子弟围在角落,对着中间那个玄色身影指指点点,言语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沈明鸢的脚步顿住,指尖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认得那几个为首的人,是丞相家的旁支子弟,前世跟着萧玦没少给沈家使绊子,最后抄家的时候,一个都没跑掉。

傅沉渊背对着他们站着,身形挺拔得像一棵在寒风里立着的松,指尖捏着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回头。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讥讽,从他入宫那天起,这样的话他听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不痛了。他只是出来透口气,殿里的熏香太闷,那些官员虚伪的恭维也太让人厌烦,没想到刚站了没一会儿,就遇上这么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带着彻骨的冷意,和他记忆里无数个寒冬的冷意一模一样。他指尖微微用力,那枝红梅的花瓣被他捏碎了几瓣,鲜红的汁水沾在他指腹上,像极了他见惯了的血。这些年他见过的腌臜事多了,几句闲言碎语而已,还伤不到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心里忽然莫名地有点发闷,像是隐约盼着什么,又怕盼到的是更让人心冷的东西。

就在那群人还要说什么更难听的话时,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我当是谁在这儿乱吠,原来是几个连朝堂都没进过的纨绔,也敢对陛下亲封的督主无礼?”

众人回头,就看见沈明鸢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的挑线裙,裙角绣着点点白梅,风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像是枝头上刚落的雪。她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身份贵重,她父亲手里握着京城三分之一的兵权,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几个世家子弟不过是丞相家的旁支,哪里敢得罪她,当下脸就白了,讪讪地骂了两句,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待人都走光了,傅沉渊才转过身,看见站在面前的小姑娘,眉头微蹙。他认得她,定国公府的嫡女沈明鸢,京里人人都夸的娇娇女,养在深闺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干净得像雪。前世他远远见过她许多次,每次她看见他,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眼里的嫌恶藏都藏不住。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从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看一眼,就觉得足够了。

“沈小姐不必多管闲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完转身就要走。他不想脏了这位娇贵小姐的眼,更不想给她惹上什么麻烦,和他扯上关系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沈明鸢却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是火一样,烫得傅沉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怕自己手上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磨疼了她。

“不是闲事。”沈明鸢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督主是好人,他们不该那么说你。”

傅沉渊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颤。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好人。他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阉党,是京里小孩哭的时候提一句名字就能吓得止哭的活阎王,怎么会是好人?

他飞快地抽回手,语气比刚才更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沈小姐慎言,我不是什么好人。”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玄色的衣袍扫过地上的积雪,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沈明鸢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知道他现在还怕,还不敢信,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告诉他,她是真的想对他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拉过他袖口的手指,指尖仿佛还留着他衣料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混着点雪水的清冽,好闻得很。正站着发呆,身后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带着点嗔怪:“鸢儿,站在这儿做什么呢?宫宴快开始了,还不快跟我进去。”

沈明鸢回头,看见沈夫人穿着一身诰命服饰,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眼眶一热,快步跑过去挽住沈夫人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娘。”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沈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笑着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我才不怕,我在娘面前撒娇怎么了。”沈明鸢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鼻尖泛酸。前世她被萧玦哄得鬼迷心窍,为了嫁进靖安侯府,不知道跟母亲闹了多少次脾气,直到沈家落难,她才知道,这世上最疼她的,永远是自己的父母。

“好了好了,快进去吧。”沈夫人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带着她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小声叮嘱她,“一会儿进去了少说话,陛下今日看样子心情不太好,别惹了祸事。还有,看见傅督主记得绕着走,那人是个活阎王,惹不起的。”

沈明鸢偷偷弯了弯嘴角,没应声。她不仅不打算绕着走,以后还要多往他面前凑呢。

沈明鸢看着他仓促的背影,轻轻笑了笑,鼻尖却有点酸。没关系,前世他护了她那么多次,这辈子换她来护着他,慢慢捂热他这颗早就凉透了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的人都觉得定国公府的沈小姐像是转了性子。以往最是厌恶阉党,看见傅沉渊的车马都要绕路走的人,如今每次出门遇见傅沉渊,都要主动上前打招呼,笑容甜得像浸了蜜。今日带了新出炉的桂花糕,用食盒装着递给他,说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刚做的,热乎的;明日送了亲手缝的护腕,说他常年握刀,手腕容易受凉,戴着能暖和点;知道他胃不好,她还特意查了医书,让厨房熬了暖胃的汤,差人送到他的督主府,每次都要叮嘱送汤的小厮,一定要看着督主趁热喝了才行。

一开始傅沉渊是拒收的,送回去的次数多了,沈明鸢就亲自跑到督主府门口去等他。他下朝回来,远远就看见小姑娘站在府门口的雪地里,脚边放着食盒,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兔子。他实在狠不下心让她在雪地里冻着,只能收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每天下朝回来,都能收到她送的小玩意,有时候是一块桂花糕,有时候是一个绣着小梅花的荷包,有时候是一罐她亲手晒的梅干。

有一次下着瓢泼大雨,沈明鸢算着他下朝的时间,拿着刚熬好的姜茶站在宫门口等他。雨下得太大,她撑着伞站在雨里,半边肩膀都被淋得透湿,头发上也沾了不少雨水,看见他从宫门里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举着姜茶朝他挥手:“傅督主!这里!”

傅沉渊看着雨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快步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伞整个都移到她头顶,看着她湿得滴水的发梢,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雨站在这儿做什么?冻病了怎么办?”

“我给你熬了姜茶啊,你今天不是要去审犯人吗?在天牢里待那么久,肯定冷,喝了姜茶暖身子。”沈明鸢把手里温温热热的食盒递给他,笑得露出两个小梨涡,丝毫没在意他的语气不好,“快尝尝,我特意加了红糖,不辣的。”

傅沉渊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递过来的、被她护在怀里一点没淋到雨的食盒,心里又气又暖,想说她两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伸手接过食盒,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沉着脸道:“下次再下雨就别来了,我府上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我送的才是我心意啊。”沈明鸢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快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傅沉渊没辙,只能当着她的面打开食盒,把姜茶拿出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他看着站在雨里笑得一脸期待的小姑娘,伸手抹了抹她脸上沾着的雨水,声音放得极轻:“下次别淋着了,我会心疼。”

沈明鸢愣了一下,看着他转身快步走的背影,站在雨里愣了好久,然后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还有一次沈明鸢听说他夜里要去城郊的西山查案,山路上陡,夜里又容易结冰,她连夜让人赶制了一对嵌着羊毛的护膝,天不亮就等在督主府门口。等着等着她困得靠在门墩上睡着了,傅沉渊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小姑娘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护膝,脸颊冻得通红,睡得正香。

他瞬间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没舍得叫醒她,只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在她身上。他就那么蹲在雪地里,静静看了她好半天,直到随从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时辰要到了,他才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沈明鸢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把怀里的护膝递给他:“你要去西山对不对?路上滑,这个护膝戴着暖和,摔了也不疼。”

傅沉渊接过护膝,触手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查案的冷硬心思都化了大半。那天他在西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隔着厚厚的护膝一点事都没有,他回来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了城南的点心铺,给她买了最热乎的奶黄包,看着她吃得满脸碎屑的样子,觉得膝盖上那点隐隐的疼,都甜得发慌。

还有一次沈明鸢入宫给太后请安,刚走到御花园就撞见几个宫女太监围在偏僻处窃窃私语,说她是鬼迷心窍才会看上一个阉人,甚至编排傅沉渊私下里苛待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她当场就冷了脸,走过去掷地有声地警告:“傅督主是陛下亲封的重臣,轮得到你们这些奴才嚼舌根?再让我听见半句对他不敬的话,仔细你们的舌头。”

那群人吓得“噗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求饶。沈明鸢回宫之后越想越气,索性找了个由头请太后下了口谕,说傅督主忠心耿耿,往后谁再敢私下议论他,一律按大不敬论处。消息传到傅沉渊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练刀,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劈在木桩上,碎木飞溅里,他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绣着小梅花的护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那天他特意去了沈明鸢最爱的那家首饰铺,把掌柜刚打出来的一套嵌着东珠的头面买了下来,送到定国公府的时候,耳尖还红着,只说是路上碰见了觉得适合她。

整个京城都看傻了,谁不知道定国公府的嫡女最是清高,多少世家公子求娶都被她拒了,如今怎么天天围着傅沉渊那个阉人转?靖安侯萧玦本就自负出身勋贵,自认求娶沈明鸢是给了沈家天大的脸面,前些日子他刚托了人去定国公府说媒,想着沈明鸢之前对他也有几分意思,肯定不会拒绝,没想到被沈明鸢当众拒了,说她心里已经有了心仪的人,此生非他不嫁。萧玦当下就摔了茶杯,气得脸色铁青,放话定要让沈明鸢后悔,迟早要让她跪着求着进靖安侯府的门。

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都炸了,所有人都在说沈明鸢失心疯了,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做,要去勾搭一个太监,定国公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传到定国公夫妇耳朵里,气得沈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定国公也拿着家法要打她,可沈明鸢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说她就是喜欢傅沉渊,这辈子非他不嫁,就算被天下人耻笑,她也认了。

那些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宫里,有好事的太监当着傅沉渊的面嚼舌根,说沈明鸢不知廉耻,放着好好的勋贵夫人不做,非要贴一个太监。傅沉渊当时正在看公文,听完之后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把舌头拔了,扔到乱葬岗去”,那太监吓得魂都飞了,连连磕头求饶,还是被拖下去处理了。从那以后,宫里再也没人敢当着傅沉渊的面说沈明鸢半句不好。

沈明鸢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梅干,听完忍不住皱了皱眉,提着食盒就去了督主府。傅沉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看见她进来,还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从里面端出一碗刚炖好的雪梨汤,递到他面前:“我听说你今天生气了?喝碗雪梨汤降降火,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伤了身子。”

傅沉渊愣了一下,接过汤碗,小声道:“他们说你坏话,我不能忍。”

“我知道呀。”沈明鸢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但是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你要是为了那些人气坏了身子,我才要心疼呢。”

傅沉渊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想拼尽全力护着一个人,哪怕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了,他也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傅沉渊也找过她一次,是在定国公府的后巷。那天下着小雪,他穿着一身便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看见她出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沈明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京里都是怎么说你的?你一个千金小姐,何必糟践自己?”

“我没有糟践自己。”沈明鸢看着他的眼睛,一点都不躲,说得无比认真,“傅沉渊,我喜欢你,我要嫁你为妻。”

傅沉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浑身都在发抖,他盯着沈明鸢的眼睛,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一点玩笑的意味,可看了半天,只看到了一片坦诚的认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个太监,不能给你正妃的位置,不能给你孩子,甚至连好好护着你都做不到,你跟着我只会被天下人耻笑,只会吃不完的苦!”

“我不在乎。”沈明鸢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前世我傻,错信了旁人,辜负了你,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别人要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我不怕。那些所谓的苦,和前世我受过的那些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傅沉渊浑身僵住,伸手想推开她,却又舍不得怀里的温暖。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像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他黑暗了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暗和冰冷,都晒得暖烘烘的。他想,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就算她是一时兴起也没关系,就算以后她会后悔,只要能拥有这么一会儿,他就算死也值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真的?不后悔?”

“嗯,真的,永远不后悔。”沈明鸢仰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你要不要我?”

傅沉渊深吸一口气,伸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怀里的小姑娘软得像一团棉花,暖得他眼眶都热了。他埋首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要,这辈子就算是死,我也不放开你。”

定国公夫妇得知女儿铁了心要嫁给傅沉渊,气得差点晕过去,把沈明鸢关在院子里禁足,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可耐不住沈明鸢软磨硬泡,绝食了三天,饿得脸色惨白,还是说非傅沉渊不嫁。再加上傅沉渊亲自上门,在定国公府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鹅毛大雪落了他一身,他动都没动一下,诚恳地说会用性命护沈明鸢一世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定国公夫妇站在门后,看着他眼底的真切,终究还是松了口。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只要她愿意,只要她能好好的,就算嫁给傅沉渊又怎么样?大不了他们沈家多护着点就是。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却也风风光光。傅沉渊把能给的都给了沈明鸢,十里红妆,抬嫁妆的队伍从定国公府一直排到了督主府门口,比公主出嫁还要气派。他甚至特意去求了皇帝,求了个一品诰命的头衔给沈明鸢,婚书是皇帝亲自下的圣旨,盖着玉玺的印,明明白白写着傅沉渊的正妻,是定国公府嫡女沈明鸢。

成亲第二日按规矩要回门,傅沉渊天不亮就起了,翻出一柜子新做的衣裳试了又试,一会儿觉得这件颜色太沉,一会儿觉得那件纹样太张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选了件沈明鸢之前说他穿着好看的藏青色锦袍,又往怀里揣了满满一兜子她爱吃的蜜饯,才神色郑重地去接她回定国公府。

定国公夫妇本来还存着几分顾虑,生怕女儿受了委屈,结果看着傅沉渊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明鸢的胳膊,台阶处不用她说就主动蹲下身背她,吃饭的时候记得她不爱吃姜,把菜里的姜片都挑得干干净净,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吃饭的时候定国公拉着傅沉渊喝了好几杯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就鸢儿一个女儿,从小娇惯大的,她认准了你,我们也认。要是以后你敢负她,就算拼上我这把老骨头,也绝对不会饶了你。”傅沉渊当时就红了眼,端着酒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岳父放心,我傅沉渊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负鸢儿,若违此誓,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那天回门之后,定国公府的人再也没对这桩婚事说过半句不是,沈夫人每次看见傅沉渊来,都要拉着他说半天话,给他塞一堆亲手做的吃食,待他比待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亲。

拜堂的时候,傅沉渊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站在沈明鸢身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却从来不敢真的奢望有一天能实现。直到礼官喊出“礼成”两个字,他看着身边盖着红盖头的小姑娘,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进了洞房,傅沉渊坐在床边,手抖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烛光下,沈明鸢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傅沉渊看着她,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鸢儿,委屈你了。”

“我才不委屈。”沈明鸢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快得不像话的心跳,笑着道,“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那天晚上,傅沉渊抱着她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抱着她,好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他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要让她知道,她选的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京里人都在等着看沈明鸢的笑话,说一个太监能懂什么疼人,不过是图个新鲜,等过段时间腻了,有她哭的。

可他们等来的,是傅沉渊把沈明鸢宠到了骨子里的消息。

沈明鸢怕寒,傅沉渊就把整个督主府都铺上了地暖,屋里烧得暖烘烘的,冬天她在屋里只穿一件薄纱裙都不会冷。她出门从来不用自己走路,不管是去逛庙会还是去走亲戚,都是傅沉渊抱着,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半分风都吹不到。她爱吃城南的桂花糕,他每日上朝回来,都要绕路去买,冬天天冷,他就把食盒揣在怀里,回到家掏出来的时候,桂花糕还是热乎的。有人敢在背后说沈明鸢半句不好,他转头就收拾得人家破人亡,半点情面都不留。有一次沈明鸢去庙里上香,被几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调戏,傅沉渊知道后,连夜把那几个人的手都给打断了,扔到了城门口示众,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当着沈明鸢的面说半句闲话。

有一次沈明鸢随口提了一句,说小时候在江南住过一阵子,特别想念江南的桂花酿。傅沉渊记在了心里,特意派了人快马加鞭去江南,找当地最有名的酒坊,买了十年陈的桂花酿,来回只用了七天,运回来的时候,酒坛上还带着江南的水汽。沈明鸢喝着甜丝丝的桂花酿,看着坐在对面笑意温柔的傅沉渊,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还有一次沈明鸢半夜发噩梦,哭着喊傅沉渊的名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样子是守了她一整夜。看见她醒了,他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我在呢。”

沈明鸢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哭着把前世的噩梦断断续续说给他听。傅沉渊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一句地哄她,说都是梦,现在都过去了,以后有他在,没人能伤得了她。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哄了好久,直到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都没敢合眼,就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沈明鸢喜欢看花灯,每年上元节京城的灯市都办得热闹,可前世她嫁入靖安侯府三年,萧玦从来没陪她逛过一次灯市,不是说要应酬,就是说俗套没意思。嫁给傅沉渊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天还没黑,傅沉渊就早早回了府,换了身普通的便服,手里还提着个兔子灯,递到她面前的时候,耳尖还有点泛红:“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街边的小孩都拿着这个,想着你可能喜欢。”

那天晚上他带着她逛遍了整条灯街,给她买糖画,猜灯谜赢了最精巧的琉璃灯,人多的时候他一直把她护在怀里,生怕别人挤着她。沈明鸢骑在他肩膀上看空中绽放的烟花,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得声音都哑了。

路边有卖平安符的小摊,她拉着他过去求了两个,一个刻着“沉渊”,一个刻着“明鸢”,她把刻着他名字的那个系在他腰间,自己把另一个挂在脖子上,仰着头跟他说:“这样我们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永远在一起。”傅沉渊握着腰间的平安符,看着她被花灯映得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后来每年上元节,傅沉渊都会陪着她逛灯市,就算后来他年纪大了,肩膀扛不动她了,也会紧紧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完整条灯街。

入夏的时候京里热得厉害,沈明鸢怕热,傅沉渊便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凉棚,顶上铺了新鲜的苇席,墙角放着半人高的冰盆,凉丝丝的气儿散开来,整个院子都透着清爽。沈明鸢嫌穿着里衣拘束,总爱穿件宽松的素色襦裙,赤着脚在凉棚下的竹席上走来走去,一会儿蹲在地上逗弄刚买回来的小金鱼,一会儿又凑到桌边翻话本子。傅沉渊处理完公务回来,总能看见她光着脚踩在凉席上,脚趾头粉嫩粉嫩的,时不时还晃两下。他每次都要皱着眉走过去,把人抱起来放到软榻上,拿过一旁的棉袜给她套上,嘴里念叨着“地上凉,仔细闹肚子”,手上的动作却轻得怕碰疼了她。沈明鸢每次都笑嘻嘻地凑过去亲他的下巴,看着他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心里比吃了冰酪还甜。

有一回沈明鸢瞧见府里的小丫鬟在院子里晒花,忽然起了兴致,拉着傅沉渊要做鲜花酱。两人蹲在院子里的玫瑰丛边摘花瓣,傅沉渊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她绣的护腕,指尖捏着刚摘下来的玫瑰花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文。沈明鸢故意摘了片带露水的花瓣往他脸上贴,看着他愣神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亏得傅沉渊眼疾手快,伸手把人捞进了怀里,自己却不小心被花枝划了手背,渗出来一点血珠。沈明鸢当时就笑不出来了,赶紧拉着他的手回屋,拿了伤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涂,一边涂一边掉眼泪,怪自己太贪玩。傅沉渊看着她掉金豆子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另一只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哄她说“不疼,一点都不疼,能让我们鸢儿开心,划十道口子都值”,气得沈明鸢狠狠捶了他一下,却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觉得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后来那罐做好的玫瑰酱,傅沉渊藏得宝贝极了,每次喝粥的时候才舍得挖一小勺,甜丝丝的花香混着蜜味,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味道。

萧玦吃了瘪,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想给沈家使绊子。先是故意截走了定国公府押送军粮的车队,想给她父亲扣个治军不严的帽子,又买通官员在朝堂上构陷定国公私通外敌,还私下派人散播沈明鸢和傅沉渊的谣言,说她嫁给傅沉渊是因为婚前就失了贞洁,没人要了才嫁个太监,污她名节。

可他那点伎俩,在傅沉渊眼里根本不够看。傅沉渊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阴损的招数没见过,萧玦那点小把戏,在他看来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拿到了萧玦私吞军饷、暗中勾结边将的证据,还有他和丞相府来往的密信,在宫宴上直接递到了皇帝面前。萧玦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靖安侯府的势力得罪了不少人,证据确凿之下,满朝官员没一个肯为他说话,靖安侯府一夜之间被抄家,萧玦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临行前傅沉渊特意去了囚车边,扔给他半块发霉的桂花糕,语气冷得像冰:“你不是想要她跪你吗?现在你也配?”萧玦看着那半块桂花糕,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想说什么,却被差役一脚踹在了背上,押着往前走了,雪地里只留下他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至于丞相府,更是被傅沉渊查出了贪墨赈灾银、构陷忠良的累累罪证,前前后后牵扯出了三十多名官员,皇帝震怒,下旨丞相府全族抄斩。全族被押赴刑场的那天,和前世沈家的惨状一模一样,沈明鸢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漫天的血光,轻轻舒了一口气。前世的仇,终于报了。定国公府的危机被提前化解,沈家满门平安,连之前沈父被人构陷的旧案也被傅沉渊翻了过来,还了沈家一个清白。

沈家洗刷冤屈那天,皇帝特意在宫里设了宴,给沈父官复原职,还额外加了太子太保的衔。席上皇帝看着站在一起的傅沉渊和沈明鸢,笑着调侃:“朕本来还担心傅卿性子冷,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如今倒是好,有沈小姐在身边,连朕都觉得你看着和气了不少。”

傅沉渊握着沈明鸢的手,指尖都是暖的,对着皇帝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臣能得妻如此,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旁边坐着的几个老臣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相视一笑,从前谁能想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也会有这样温柔似水的样子。

宫宴散了之后,沈明鸢和傅沉渊沿着宫墙慢慢走,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碎银。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雪夜,他抱着她凉透的身体坐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样的冷。她停下脚步,转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傅沉渊,真好啊,我们都还好好的。”他伸手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了雪:“嗯,都好好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大仇得报的那天,沈明鸢买了好多纸钱,去了沈家的祖坟。她跪在父母的墓碑前,烧着纸钱,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爹,娘,女儿报仇了,那些害我们沈家的人,都得到报应了。你们放心,女儿现在过得很好,傅沉渊对我特别好,你们在地下也可以安心了。”

傅沉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疼得厉害。他走过去,陪她一起跪在墓碑前,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声音郑重:“爹,娘,你们放心,我会一辈子对鸢儿好,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明鸢回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出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风一吹,烧过的纸钱灰飘得漫天都是,像是最美好的祝福。

从祖坟回来之后,沈明鸢病了一场,发了高烧,昏昏沉沉的。傅沉渊守在她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喂她喝药,给她擦身,连眼睛都没合一下。直到她烧退了醒过来,他才松了口气,趴在床边睡着了。沈明鸢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年秋天,沈明鸢想着傅沉渊从前总在宫里当差,没怎么出过京城,特意拉着他去江南住了两个月。他们租了个临着河的小院子,院里种着桂花树,秋天一到,满院都是甜香。沈明鸢每天跟着当地的阿婆学做桂花糕、酿桂花酒,傅沉渊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手边放着她刚泡好的热茶。

有一次他们去逛水乡的集市,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伯,手艺精巧,捏出来的小糖人活灵活现。沈明鸢站在摊子前看了好久,傅沉渊就跟老伯说,要捏两个糖人,照着他们的样子捏。老伯捏得像极了,沈明鸢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小糖人,咬了一口,甜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江南多雨,经常一下就是一整天,他们就待在屋里,沈明鸢靠在他怀里看书,他就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屋里暖烘烘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安静又美好。沈明鸢有时候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傅沉渊就小心地把她抱到床上去,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睡颜,能看整整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沈明鸢还特意跟当地的阿婆学了腌桂花的法子,装了满满好几罐子带回京,说够吃一整年的。傅沉渊看着她把那些罐子像宝贝一样收好,笑着摇了摇头,只要她开心,别说几罐子桂花,就是把整个江南的桂树都搬到京里去,他也愿意。

只是沈明鸢知道,傅沉渊心里一直有个结。他总觉得自己残缺,配不上她,甚至有时候她主动亲近,他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怕委屈了她,怕别人看见说她闲话。有一次她不过是在宴会上主动挽了他的胳膊,他回去之后自责了好久,说下次他离她远点,免得别人说她嫁给个太监还不知廉耻。沈明鸢当时气得半天没说话,转头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傅沉渊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不停给她道歉,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天晚上,沈明鸢洗完澡,穿着一身薄纱寝衣,爬到傅沉渊怀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软软的:“傅沉渊,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傅沉渊身体一僵,伸手抱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鸢儿,我……”他想说他配不上她,想说她值得更好的人,想说如果她后悔了,他可以放她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太贪心了,他舍不得放她走。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妃名分,也不是什么孩子。”沈明鸢看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想要的只是你,只是你傅沉渊这个人。前世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这辈子我只要你好好陪着我,就够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好。”

她说完,低头吻上他的唇,温柔而坚定。傅沉渊抱着她的手一点点收紧,眼泪落在她的发顶,滚烫的。他这一辈子,活在泥沼里,双手沾满鲜血,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个人,不嫌弃他的出身,不嫌弃他的残缺,把他当成珍宝一样捧在手里。

后来有一次,宫宴上,有个不长眼的官员喝多了,当众讽刺傅沉渊:“督主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夫人,可惜啊,终究是没福分有个一儿半女,百年之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满殿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不知道傅沉渊把沈明鸢放在心尖上,这人当众提这件事,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傅沉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捏着的酒杯“咔嚓”一声就碎了,刚要发作,沈明鸢却先站了起来,端着手里的一杯酒,走到那官员面前,直接泼了他一脸。

冰凉的酒液泼在那官员脸上,他瞬间清醒了几分,睁大眼睛看着沈明鸢,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泼我?”

“我夫君有没有福分,轮不到你来说。”沈明鸢的声音冷冽,眼神扫过殿里的众人,“我沈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我们夫妻恩爱,轮得到旁人置喙?我倒是要问问李大人,你家里三妻四妾,孩子生了一堆,却连自己的嫡母都敢苛待,连自家兄弟的家产都要霸占,你这样的人,就算有再多的孩子,也不过是教出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好意思在这儿说别人有没有福分?”

那官员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要说话,就看见傅沉渊站了起来,走到沈明鸢身边,伸手把她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刀:“拉出去,杖责五十,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侍卫立刻上前把人拖了下去,那人的惨叫声渐渐远了,满殿无人敢再说半句闲话。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傅沉渊和沈明鸢面前提什么子嗣的事。

回去的马车上,沈明鸢靠在傅沉渊怀里,玩着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她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上面刻着小小的“鸢”字。她抬头看着傅沉渊,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你看,我也能护着你的。”

傅沉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手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嗯,我的鸢儿最厉害。”

车外雪下得正紧,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沈明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无比安心。

前世的恩怨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这一世,她有他护着,他有她爱着,往后的日子,都是暖的。

后来沈明鸢和傅沉渊一起捐钱建了很多义庄和私塾,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谋生的本事。每年冬天,他们都会让人开仓放粮,给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送粮食和棉衣。京里的人慢慢都知道,傅督主虽然看着冷厉,却是个心善的,傅夫人更是个活菩萨,提起他们夫妻俩,没人不竖大拇指的。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沈明鸢和傅沉渊去城外的义庄看那些孩子。孩子们看见他们来了,都欢呼着跑过来,围着他们喊“傅先生”“沈夫人”。沈明鸢笑着给他们分带来的糕点和新衣服,傅沉渊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笑得温柔的侧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沈明鸢靠在傅沉渊怀里,掀开马车窗帘看着外面的雪景,笑着道:“你看,现在多好,大家都安居乐业的,再也不会有像你当年那样,饿肚子冻得快要死的孩子了。”

傅沉渊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嗯,都是因为有你。”如果不是遇见了她,他这辈子大概还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活阎王,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温暖的事值得去做。

他们资助的孩子里,有个特别有天分的小男孩,读书读得好,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后来上京赶考,中了探花。放榜那天,小男孩特意穿着新做的官服,跑到督主府来道谢,跪在院子里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说要是没有傅先生和沈夫人,他早就冻死在路边了,以后他一定做个好官,对得起他们的栽培。

傅沉渊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不用谢我们,以后好好做事,多为百姓谋福祉,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沈明鸢站在一边看着,眼眶都红了。那天晚上她跟傅沉渊说,你看,我们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傅沉渊抱着她,点头说是,都是因为有你,我才知道,原来活着除了报仇和护着你,还能做这么多有意义的事。

后来那个小男孩果然成了一代清官,清正廉明,百姓都爱戴他,每次提起他的出身,他总说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傅先生和沈夫人。京里的人提起傅沉渊和沈明鸢,再也没人说什么阉人、不般配,只有满满的敬重。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活成了整个京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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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番外一 桂花糕

傅沉渊小时候其实不爱吃甜的。

他是傅家嫡子,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甜食吃多了腻得慌,他一向不喜欢。直到十四岁那年,他被傅家推出来顶罪,全族流放,他被净身送进宫,在宫里当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吃不饱穿不暖,冬天连件厚衣服都没有,经常冻得晕过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饿了三天,好不容易抢到半块冷硬的窝窝头,还被其他太监抢走了,他缩在宫门口的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个冬天了。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股甜香味。

一个穿着月白裙子的小姑娘,提着食盒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发现了他,停下脚步,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声音软乎乎的:“你是不是饿了?这个给你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他抬头,看见小姑娘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得他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只知道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叫沈明鸢,是京里人人夸赞的娇娇女。他在宫里一步步往上爬,手上沾了越来越多的血,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九千岁,却一直记着那年冬天的那块桂花糕,记着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小姑娘。

他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及笄,看着她对靖安侯萧玦笑,看着她嫁入靖安侯府。每次她遇到难处,他都悄无声息地替她解决,不让她知道,也不让她有心理负担。他想,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直到她重新回到十五岁这年,主动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块热乎的桂花糕,笑着说:“傅督主,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炉的,你尝尝?”

他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当年那个味道,甜丝丝的,暖得人眼眶发热。

现在他每天都能吃到她送的桂花糕,有时候是她亲手做的,虽然卖相不怎么好看,有时候糖放多了,有时候烤糊了,可他还是觉得好吃,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有一次沈明鸢好奇地问他:“你怎么这么喜欢吃桂花糕啊?我看你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傅沉渊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因为是你给的,所以好吃。”

他没说的是,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她给的第一块桂花糕,就已经甜进了他的骨子里,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2 番外二 护腕

沈明鸢第一次给傅沉渊送护腕的时候,傅沉渊愣了好久。

那是个藏青色的护腕,上面绣着小小的梅花,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绣的人不太熟练,肯定扎了不少次手。他看着那护腕,又看着沈明鸢通红的指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得难受。

“你绣的?”他问。

沈明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第一次绣,可能不太好看,你别嫌弃。我看你平时握刀握得多,手腕肯定容易疼,戴着这个能暖和点,也能缓冲一下。”

他怎么会嫌弃,他宝贝都来不及。

从那以后,那个护腕他就没摘下来过,不管是上朝处理公务,还是私下里练刀,都戴着。有一次下属不小心把茶水泼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赶紧把护腕摘下来,生怕弄湿了。下属吓得魂都没了,以为他要发怒,结果他只是皱了皱眉,让人赶紧把护腕拿去洗干净,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下属下巴都快掉了。

后来护腕戴的时间长了,边角磨破了,傅沉渊舍不得扔,让针线房的嬷嬷补了又补,还是天天戴着。沈明鸢看不过去,说再给他绣个新的,他却摇摇头,把旧的护腕贴身放好,笑着说:“不用,这个就好,是你第一次给我绣的,我要留着。”

沈明鸢看着他宝贝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不过是随便绣了个护腕,他却当成了稀世珍宝。

那天晚上,她熬了个通宵,又绣了个新的护腕,针脚比上次整齐多了,上面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沉渊”。第二天她把护腕递给傅沉渊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字,愣了好久,然后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鸢儿,谢谢你。”

现在傅沉渊有两个护腕,旧的那个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新的那个天天戴在手上,谁碰一下都不行。下属们都知道,督主宝贝那两个护腕,比宝贝他的官印还厉害。

3 番外三 暖手

沈明鸢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前世她嫁入靖安侯府,冬天屋里的炭都是最差的,她经常冻得睡不着觉,手上脚上长满了冻疮,萧玦看见了,不仅不心疼,还嫌她丑,不愿意碰她。

嫁给傅沉渊之后,她再也没冻过。

傅沉渊知道她怕冷,早早就把整个督主府都铺上了地暖,屋里烧得暖烘烘的,她在屋里只穿一件薄纱裙都不会冷。每天晚上睡觉,他都会把她的脚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捂脚,她的手凉,他就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捂得暖乎乎的。

有一次冬天下雪,沈明鸢非要出去堆雪人,玩了半个时辰,手冻得像冰块一样,红通通的。傅沉渊看见了,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她拉回屋里,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捂着,又让人煮了姜汤给她喝,嘴里还念叨着她不听话,下次再这么贪凉,就不让她出门了。

沈明鸢靠在他怀里,笑着说:“不是有你给我捂手吗?我不怕。”

傅沉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年冬天沈明鸢的手一点冻疮都没长,白白嫩嫩的,傅沉渊握着她的手,总觉得像是握着一块温玉,怎么都握不够。

后来有一次他们去庙里上香,回来的时候马车坏了,只能走路回去,雪下得大,沈明鸢的手很快就冻凉了,傅沉渊直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贴在自己的胸口,生怕她冻着。路人看见了,都偷偷往这边看,沈明鸢有点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出来,傅沉渊却握得更紧了,一脸坦然:“怕什么,我给自己夫人捂手,天经地义。”

沈明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她前世没得到的温暖,这辈子傅沉渊全都给了她,比她想要的还要多得多。

4 番外四 小狐狸

沈明鸢生辰那天,傅沉渊送了她一只白狐狸。

那是下属在关外猎到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看起来乖巧得很。傅沉渊想着她平日里在府里无聊,养个小宠物解解闷也好。

沈明鸢喜欢得不行,给小狐狸取名叫“雪球”,天天抱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喂它吃好吃的,还给它做小衣服,有时候甚至抱着雪球一起睡觉,把傅沉渊都冷落在了一边。

傅沉渊吃味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吃一只狐狸的醋。看着沈明鸢天天抱着雪球不撒手,连他递过去的桂花糕都要先喂雪球一口,他心里就酸得不行。

有一次沈明鸢去给父亲请安,把雪球留在了府里,傅沉渊看着那只窝在软榻上睡得正香的白狐狸,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语气酸溜溜的:“你说说你,天天抢我夫人的怀抱,合适吗?”

雪球被他戳醒了,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嗷呜”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傅沉渊更气了,正想把它拎出去交给下人养,沈明鸢就回来了,看见他蹲在那儿戳雪球,忍不住笑出了声:“傅沉渊,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一只狐狸吃醋啊?”

被当场抓包,傅沉渊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我没有,我就是看看它有没有捣乱。”

沈明鸢走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笑着说:“好啦,我最喜欢的还是你,雪球就是个小宠物,怎么能跟你比。”说完还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傅沉渊心里的那点醋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伸手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沈明鸢笑着捶他的肩膀。

后来雪球还是留在了府里,不过傅沉渊再也不吃醋了,因为沈明鸢每天都会抱着他说好多遍“我最喜欢你了”。他想,他才是最幸运的,能得到沈明鸢全部的喜欢。

雪球后来活了十二年,寿终正寝的时候,沈明鸢哭了好久,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傅沉渊陪着她把雪球埋在了院子里的梅树下,还特意在上面种了一棵小桂花树。他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明鸢,轻声哄她:“别哭了,等明年桂花开了,雪球就能闻到桂花香了,它那么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糕,肯定会开心的。”

后来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沈明鸢都会做很多桂花糕,摆在梅树下,嘴里还会念叨着让雪球多吃点。傅沉渊每次都陪着她,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跟雪球说话,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5 番外六 旧物

傅沉渊有个从不对人示人的木匣子,放在书房最隐秘的柜子里,上了三层锁,除了他自己,谁也碰不得。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猜了好多次,有的说里面放着督主多年搜集的奇珍异宝,有的说放着前朝的密信,还有的说放着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猜来猜去,谁也没猜对。

直到傅沉渊走了之后,沈明鸢收拾他的遗物,才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最上面放着的,是她十四岁那年随手扔给小乞丐的半块桂花糕,早就干硬得不成样子,却被好好地用油纸包着,旁边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永安二十三年冬,宫门口”,是傅沉渊的字,笔锋凌厉,却在末尾小心翼翼地描了个小小的梅花纹样。

再往下,是她十五岁那年宫宴上替他解围之后,他偷偷捡回来的、她裙摆上掉下来的一片绣着白梅的碎布,布角磨得起了毛,边缘被他细心地用浆糊糊过,平平整整的。

还有她第一次给他送的护腕,磨破了边角补了又补的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中间,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味道,是她惯用的熏香。

还有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不过是寥寥数语,说今日府里的梅花开了,让他有空来赏梅,信纸被他翻得边缘都起了皱,字里行间的空白处,被他用极淡的墨,一遍遍地描过她的名字。

还有她第一次给他绣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上面的小梅花绣得歪歪扭扭,他却在里面放了小半袋干桂花,这么多年过去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还有他们成亲那日的红绸带,他剪了小半段收在匣子里,旁边放着拜堂时他偷偷藏起来的一块喜糖,糖纸都褪了色,却还好好的。

还有每年上元节她求的平安符,每一个都被他用红绳系着,串成了长长一串,最早的那个,还是他们成亲第一年的,上面的字都被磨得模糊了。

沈明鸢坐在地上,看着满满一匣子的旧物,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上。原来她以为的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那些她随口说的话,那些她随手送的小玩意儿,他都好好地收着,宝贝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她把那个木匣子抱回了卧房,放在自己的床头。每天睡觉前,她都要打开看看,摸一摸那些旧物,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后来她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下人,要把这个木匣子和他们葬在一起。

这些跨越了两辈子的细碎爱意,要永远陪着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6 番外五 暮年

傅沉渊比沈明鸢大了六岁,他一直怕自己走得比她早,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孤单。

所以他平日里特别注意保养身体,沈明鸢给他熬的暖胃汤他都喝,她让他少喝点酒他也听,每天早上都起来练半个时辰的刀,身体硬朗得很。

他们就这样相伴了一辈子,没有孩子,却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京里的人从最开始的嘲讽,到后来的羡慕,都说沈明鸢好福气,嫁了个把她疼到骨子里的夫君。

沈明鸢七十岁那年冬天,走得很安详。她躺在傅沉渊怀里,头发已经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在傅沉渊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递给他桂花糕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的。

“傅沉渊,”她握着他的手,声音轻轻的,“这辈子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傅沉渊抱着她,眼泪落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傻丫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能陪你一辈子,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明鸢笑了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走了之后,傅沉渊把她的后事安排得风风光光的,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他们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里,哪里也不去。他每天都把沈明鸢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的,给她摆上她爱吃的桂花糕,跟她说说话,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没过多久,傅沉渊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绣着“鸢”字的旧护腕,还有半块干硬的桂花糕。

他们合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写着“傅公沉渊与其妻沈氏明鸢之墓”。

下一世,他们还要做夫妻,从年少到暮年,永远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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