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撤掉河神的祭礼上,我被叫去接人。
村长说,河神已经没了本事,以后就当个寻常老头养着。谁肯接,谁家往后三年不用出人守河。
我原本想答应。
直到他又补了一句:下回发大水,接他的人得负责把他交出来。
祭台上的老头终于抬了头。他问我家有几口人,听说只有我一个,便把已经递出来的手收了回去。
“换一家。我吃得多,你养不起。”
他面前那碗饭,从早上放到现在,一口没动。
我把碗端给他:“我摆渡三十年,哪次涨水该搬家,我自己知道。往后出事,也犯不着让你替我挨骂。”
他端着碗,还是不肯走。
我只好说了实话:“家里还有一条船。你要真过意不去,就陪我修修。”
第一章:他只肯住到船修好
进了家门,余衡还站着。我把空屋里的被褥铺好,叫他过来,他却先问:“你平时睡哪儿?”
“隔壁。”
他这才肯坐,手仍撑在床沿。我告诉他茅房的位置,又问该怎么称呼。他说叫余衡,叫老头也行。我试着喊了一声余衡,他应得很快,随后问我,船修好大概要几天。
“得看坏到什么程度。”
“那就等修好。”他说,“修好我就走,被褥不用给我添。”
我刚放下他的枕头,听见这话,又拿起来拍了两下。原以为领进家就算安顿了,连明早的饭都想好了,他却已经定了走的时间。
“你要去哪儿?”
“总有能待的地方。”
“哪儿?”
余衡没答。我也没再追着问,把枕头放回去:“明天先看船。你答应陪我修,总得让我知道你哪天有空。”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有空。”
做饭时,我照旧只拿了一副碗筷,饭盛进碗里才想起家里多了人。余衡已经坐到灶前,替我看着火。我添了水,把余下的米倒进去,他说刚才那些够了。
“你够,我不够。我今天也没正经吃饭。”
他不再拦着,饭熟后却等我坐下才拿筷子。桌上有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鸡蛋。我把一个推到他碗边,他留着没动,只吃饭。等我吃完自己的,他才剥开那个蛋。
我一顿饭吃得老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往常吃完就能收碗,今天还得坐着,让他看见我确实吃饱了。他问我是不是嫌菜少,我说:“嫌你吃得太慢,饭都凉了。”
余衡赶紧往嘴里送了一口,呛得咳嗽。我把水递过去,后悔刚才那句话:“慢点也行。我今天没别的事。”
饭后,他收了碗,还把灶边没洗的锅一并洗了。我在屋里给他找换洗衣裳,出来时,水缸也满了。
“谁让你挑的?”
“顺路。”
井在屋后,得下十几级台阶。他坐在凳上,水桶停在脚边,手指还扣着桶柄。我让他松手,接过桶才发现,他的掌心磨破了。
“剩下的明天再做。”
“就剩院里那点柴。”
“柴放着又不会坏。”
他撑着凳子要起来,没站稳,又坐了回去。我把柴收进厨房,回头看见他低着头,裤腿上有水,湿到了膝盖。他挑水时洒了,却没叫我。
衣裳放在他身边,我说:“换下来,水我烧。”
余衡半晌才开口:“我以前不会这样。”
“可你今天累了。”
“才做这么点。”
我想说他做得够多了,又怕他说那明天还能多做些。最后只问:“你明早还陪不陪我看船?”
他抬头说陪。我指了指床:“那就睡。修船的事我一个人干不了。”
他终于换了衣裳。临睡前,我去收水盆,他叫住我,问自己的衣裳放哪儿。我腾出柜子最下面那层。他没放进去,说穿不了几天,我便把柜门留着,告诉他想放的时候自己放。
这一夜,我醒了两回,第二回还去看了看。余衡睡着了,没盖好的被子落在床边。我替他拉上来,回屋时才发觉,自己一直怕他趁我睡着就走。
次日吃过饭,我们去看船。我说先堵住漏水的地方,余衡却坐到了船尾。那块坐人的木板歪了,他扶着船边站起来,叫我看木板底下。
我早知道那里坏了一点,原想还能将就。
“你这船以后还接人吧?”他问。
我蹲下去,手碰到支着木板的那块木头,掉下来一截。
余衡说:“漏水能看见。人坐下去才坏,那时候怎么办?”
第二章:这顿饭不用还
那截木头不能用了。我把船尾的坐板卸下来,才发现底下坏的还不止一处。余衡问我有没有替换的料,我说有,得搬过来。他撑着船边要起身,我先拦住了他:“你手上有伤,给我指地方就行。”
他坐回去,却把剩下的钉子捡到了膝上。我蹲着拆旧板,没过多久,右膝就疼得伸不直。想换个姿势,身子已经歪了。余衡扶住我,伤口蹭在衣裳上,他也没松手。
“你先放开,我坐下就行。”
我们两个坐在船边,谁也没再说搬木料的事。我干了三十年摆渡,头一回连修自己的船都得等人帮忙。余衡把钉子放到我手边:“要不,我再试试。”
“等许良来。他昨天说过要帮我。”
许良到时,先问我的膝盖是不是又犯了。我嫌他问得太响,余衡已经看过来,只好认了:“蹲久了疼,站着没事。”
“那你站着告诉我怎么修。”许良把木料搬到船尾,没让我搭手。他以前跟我摆过渡,后来常给村里人修门窗,我放心把这活交给他。
余衡替他扶住木板,手却渐渐往下滑。许良说可以了,他还不肯放。我看见他掌心的布又出了血,便把那一头接住:“扶不住就说,掉下来还得重新弄。”
他松了手,低声问:“是不是给你们添事了?”
我疼得站不稳,听见这话,心里更难受:“你刚才扶我的时候,我也没问你这个。歇一会儿,等我叫你。”
许良接着干活,余衡留在旁边,终于没再伸手。
到中午,我回家做饭,余衡也跟了回来。他说许良出了力,该多吃些。我让他把碗摆好,饭熟了却只见桌上两碗,他自己的碗还空着。
“锅里还有,你怎么不盛?”
“等你们吃完。剩下的够我吃。”
我揭开锅盖,里面剩得不多。他先把饭盛给了我和许良,自己根本没留够。我把锅端到桌边,让他坐下:“还饿就再煮。米放在哪里,你知道。”
余衡没有接碗:“我吃得多。”
许良已经坐下了:“我也吃得多。杜叔,从前跟你摆渡那阵,你还嫌我带的饭少,非让我回家添。”
我给余衡盛了饭。许良吃完又添了一回,余衡看着他,才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我问还要不要,他犹豫了一下,说要半碗。
锅里只剩一点,我添了水和米。余衡想来烧火,我让他先把手上的布换掉。等饭的工夫,他忽然说,从前河边的人送饭,也有人送生米,他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人家。
“那你怎么吃?”
“自己煮。有时候水放多了。”
许良笑出了声:“那你以后做饭记着叫我。我得吃干饭。”
余衡也笑了一下。我把新煮的饭盛给他,问这回够不够。他点头,没再等谁先吃。我却还是坐着,直到他的碗空了,才去收锅。
随后几天,我们都去修船。我的膝盖疼了就站起来,余衡手疼了也会告诉我。许良换好船尾的木头,两处漏水的地方也补好了,还得下水试一趟,才能接人。
余衡问能坐多少人。我说连掌船的算上,最多六个。他看了看船尾,问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以前也这样,人多就多跑一趟。”
许良说试船时他来掌船,让我坐着看。我答应了,省得膝盖再疼,连站都站不住。
约好的日子下了雨,接着又下了两天,试船只得往后推。我把早饭端上桌,正想问余衡手好些没有,他先叫住了我。
“陈秀家那位不能走路的老人,现在还住在河边吗?”
第三章:谁肯先搬
“还住着,陈秀照顾她。”我把饭放到余衡面前,“你想去看看?”
他点头,却没拿筷子。我说吃完一起去,他才端起碗:“我记得她家门前有三级台阶。昨天经过,只剩一级露着。”
饭后到了陈秀家,她正替母亲换裤子,说水进了门,老人坐着的地方还没湿。余衡问能不能先住到坡上的旧庙,陈秀停了下来:“得有人帮我抬。到了那儿,谁有空天天照顾她?”
“还是你照顾,我们帮着送过去。”我说。
她母亲在床上接话:“别为我折腾,往年也没淹到床。”余衡看着老人,过了一会儿才说:“往年那回,雨只下了一天。”
陈秀没再劝母亲,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还不能定,船没试过,推车的路也得先看看,便让她把母亲要用的东西收好。
又看过两户,我们去找罗成。余衡提出先送走不能自己走路的人,罗成却问:“这回到底能涨到哪儿?”
“我说不准。”
“那搬上去,过两天又搬回来,谁替他们干活?庙里没灶,饭也得往上送。”
余衡低着头,手上的布已经换过,指头还在往里缩。他说:“要是搬早了,我帮着搬回来。”
罗成看了一眼他的手:“你能抬几趟?”
我听得难受,插话说:“我今天就搬。庙里能不能先放被褥?”
“你家也没进水,急什么?”
“等进了水,我这膝盖未必搬得动。”我把裤腿提了一点,“先让我放东西,别家的事,你去问。”
罗成给了钥匙,说只准先放东西,不能跟人说他让全村搬。我收下钥匙,余衡出了门才问我:“你真要住上去?”
“被褥都送走了,我总不能回来睡床板。”
他没再问,到家便抱起自己的被子。我让他抱枕头,那床被子由我拿。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换了东西,连柜子里没用过的衣裳也带上了。
许良过来时,我们正要上坡。我请他去看看底路能不能推车。去旧庙的高路有台阶,能走路的人好过,陈秀母亲得从低路绕。他答应看完来找我,又问船还试不试。
“得试。路要不好走,就靠它接人。”
送完被褥回来,家里只剩床板。我想躺一会儿,才记起枕头也拿走了。余衡让我坐着,饭由他做,我没拦,腿确实疼得厉害。
饭还没熟,陈秀就来了,问庙里能放多少东西。她母亲肯走了,但不肯带被子,说占别人地方。我告诉她,我的被褥已经铺在那里,她母亲到了就能睡。
“那你睡哪儿?”
“家里还有一床,等许良回来帮我拿。”
陈秀应了,又说想先去庙里找个地方,免得母亲到了还等着。我把钥匙交给她。邻居听见,也回家收拾衣裳,托她先捎上去。
余衡把饭端来,只给自己盛了半碗。我刚要开口,他说锅里还有,吃完再添。我忍住没催。他吃过又盛了一回,随后问我,今晚是不是得有人陪陈秀母亲走。
“先等许良。”
许良回来时,罗成跟在后头。低路还能推车,但许良脚上已经湿了,说要送老人,最好今天就动身。
我让陈秀去叫她母亲准备,罗成却拦住了她:“人还没凑齐。今夜先别动,明早再说。”
第四章:船今晚就得下水
陈秀没走,问罗成:“明早你来帮我抬?”
“我会叫人。”
“谁?我得先跟我娘说,她才肯收拾。”
罗成答不上来,许良便说他能来。我看着许良湿了的裤脚,心里着急:“你先跟我试船。老人可以等到明早,船今天得知道能不能用。”
罗成让我们试完告诉他,又问陈秀,庙里是不是已经铺了被子。陈秀说铺了三处,还有两户想先送东西,他这才答应找人帮忙收拾。
余衡叫住他:“要是明天没涨水,耽误了大家干活,我……”
“你想替谁干?”我问。
他看了看手,没把话说完。罗成等了一会儿,问他明天会不会涨。余衡说不知道,声音很低,罗成也没再问,跟陈秀去了旧庙。
去渡口时,余衡一直没说话。我问他是不是手又疼了,他摇头:“以前有人搬早了,回来发现鸡丢了,找了我两天。”
“找着没有?”
“没有。我后来给她补了两只。”
我原本想劝他别再补,听完却不知道怎么说。那户人家丢了鸡会难受,他找不到也会难受。可今天若再等,陈秀的母亲要怎么过那条路?
许良叫了三个还没上坡的邻居,一同坐进船里。我坐在船尾,让余衡坐我旁边:“加上许良,正好六个。以后接人也只能这么多。”
有人说老人比他们轻,挤一挤还能添一个。我没答应:“人坐满了,有谁需要扶一下,旁边都没地方伸手。”
许良掌船,就在岸边来回试。船没漏,换过的坐板也没松,我让邻居换了座位,船仍稳当。余衡一直扶着身边的人,到了岸上才松手。
试完,船重新停在岸上。许良说能用了,余衡却问自己该做什么。我让他照应坐不稳的人,搬抬的事交给我们。
“扶不住怎么办?”
“叫我。刚才这几个人自己坐得住,你不用一直扶。”
他看着掌心,布上没有新出的血,才肯把手放下。我也松了口气,试船时就怕他伤口又破,还瞒着不说。
罗成来听了结果,说庙里已经有人帮着铺床,今晚能把地方腾出来。我以为他肯让老人动身了,他却说,有两户还没答应,明早再一起送。
“先送肯走的,不行吗?”
“人都叫上坡去了,现在抬谁?等他们吃过饭,又得往下跑。”
许良看了我一眼。我让他再去看看底路,自己去找陈秀:“要是真过不去了,吃完饭也得叫人下来。”
余衡留在渡口,把船上坐人的地方擦干。我没让他陪着跑,临走告诉他,若罗成回来问,就说我去商量接人的事,别替我答应再等。
陈秀已经从旧庙回家。她母亲换好了衣裳,见我进门,先问还走不走。我说今晚可能要用船,陈秀便问能不能让母亲坐着过去,老人躺下就喘得厉害。
“能,你陪她坐。东西少带些,缺什么到了再想办法。”
老人说被子还没拿,陈秀告诉她,庙里已经有杜川的。我没再催她们出门,只让陈秀等我的话,试船的六个人已经散了,接人还得重新安排。
回到渡口,余衡正拿着一块折好的布,问垫在老人背后行不行。我说行,他便放到了船尾,给陈秀也留了座位。
许良这时回来了:“低路过不去了。”
我问水有多深。他说走到半路已经没过膝盖,推车的地方也看不清了。他没敢继续走,回来时碰见两户人,还在家里等明早帮忙抬老人。
“陈秀的母亲也没走。”我说。
余衡把刚放好的布拿了起来。我以为他又要去抬人,他却递给许良,让许良先给陈秀送去。
“她娘坐船要用。”他说完才看向我,“船今晚能下水吗?”
第五章:先送他们上去
“能。许良掌船,你陪老人坐。”我让余衡把布放回去,“先接肯走的,坐不下就再跑一趟。”
许良去叫人,回来时带了两户。一位老人能自己上船,另一位得由女儿扶着。我和许良把老人抬到座上,余衡替她垫好后背,船上正好六个人。
老人的女儿却不肯松开岸上的绳子:“余衡,我家地势低,你说今晚会不会淹?要是不会,我还想回去拿东西。”
余衡看向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从前你可没这么说过。”
他低下头。我接过绳子,告诉她:“你娘已经坐下了,先送她。东西等天亮再说,能回去才回去。”
她还想问,老人先出了声:“走吧,坐这儿冷。”女儿这才上船,挨着母亲坐下。
许良把船停到高处渡口时,已经有邻居下来接应。老人被抬上坡,我跟到旧庙,右膝疼得只能站着。陈秀腾出了我先前铺的地方,让老人先睡。
“你娘呢?”我问。
“邻居帮着抬到他家了。院子高,暂时没水。我娘听说庙里人多,又不肯来,让我先来帮忙。”
余衡扶着老人躺好,老人的女儿想替母亲脱鞋,却抽不开被握着的手。余衡问老人肯不肯让他帮忙,得到应声,才把鞋脱下来。
老人认出他,问:“你也睡这儿?”
“睡这儿。”
“那我的鞋放近些,夜里要起来。”
他把鞋放到床边,又请她女儿告诉他,水碗该放在哪儿。我看着他忙,想起那天家里的柜子,他连自己的衣裳都不肯放进去。眼下有人叫他留下,他应得很快。
许良问我还接不接。我说接,让余衡歇一趟,替刚来的老人看着东西。余衡答应了,却追问船上人手够不够。
“够。搬不动就叫岸上的人,你手也得歇。”
陈秀跟我们回去。我得亲眼看过她母亲暂住的地方,才能答应明天再来。
到了邻居家,她母亲已经坐在床上,被子却放在脚边。陈秀说老人嫌弄脏人家的床,怎么劝都不肯盖。我把被子递给陈秀:“先盖上,湿了我们洗。”
老人说:“你们都忙,我过去还得占一个人。这里有秀儿,够了。”
“秀儿也得睡觉。”我坐下缓了缓膝盖,“明天我们来接,你们一起走。要是今夜这里也进水,就让邻居到渡口叫许良。”
陈秀应了,问我能不能今晚就接。我告诉她,另外两户的水已经进了屋,得先送他们。她看了一眼母亲,没再催:“那你明天早点来,我会劝她。”
我们出门前,老人叫住我:“杜川,我过去,是不是就睡你的被子?”
“已经有人睡了。你的那床,我替你拿。”
她看向陈秀,终于说可以收拾。我和陈秀约定吃过早饭来,邻居也答应今夜帮着留一水。
下一趟接来的两位老人中,有一位的儿子跟船,我们五个人坐回高处渡口。这回岸上有人主动帮忙,我没再硬撑着抬。许良告诉罗成,底处还有哪些人没走,罗成便叫来几个人,商量下一趟谁去搭手。
回到旧庙,陈秀先前找的人已经送来了饭,还有邻居抱着被子过来。一位老人问谁有空给他女儿捎句话,说自己到了。我答应下趟带话,他才肯端碗。
余衡正要把饭递给老人,我让他也领一碗。他说等大家都有了再吃,送饭的人直接把碗放进他手里:“这份就是给你的。”
他没再推,挨着我坐下。饭还没吃两口,先前那位老人的女儿过来了。
“人住进来了,可我家的屋子要是淹了呢?”她看着余衡,“往后住谁家,你能不能也管到底?”
第六章:谁都得做一点
余衡放下碗,问她家里还有谁,女人却急了:“你先告诉我,我带着娘能住到什么时候?总不能水一退就叫我们走。”
“今晚先住下。”我说,“房子能不能住,等水退了再看。”
“到时候没人认这事怎么办?”
我叫来罗成,让他当着她的面答话。他说会安排住处,女人又问安排在哪儿。他停了好一会儿:“现在定不了。但不能让你娘睡外头,我知道。”
女人还不放心,却没再问余衡。她母亲叫她拿水,她回去后,余衡才端起碗。一个刚帮着抬过老人的邻居说没吃饭,余衡便把剩下的递了过去。
“厨房还能煮。”我拦了一句。
“他忙了半天。”
邻居已经接了碗,道过谢才知道这是余衡的饭,要还回来。余衡说自己吃过了。我没当众拆穿,让送饭的人再给他留一份,他却起身去帮老人换被褥。
没多久,老人的女儿叫我过去。余衡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没铺好的被子,说站起来有些晕。
“你吃了几口?”我问。
“等这里弄好……”
我把饭放到他手边:“先吃。她女儿在这里,能铺。”
那女人接过被子,语气也缓了:“这点事我会。刚才只想问清往后怎么办,没叫你连这个也替我做。”
余衡看着她把母亲安顿好,才拿起筷子。这回我坐在旁边,没让他再把饭递出去。他吃完问还有没有,我去添了半碗,回来时,他已经靠着床沿歇下了。
那夜我没再下河。许良带着帮手送完愿意走的几户,回来告诉我,船停在高处渡口,明早接陈秀母亲用得上。邻居也把我家备用的被褥拿来了,我给余衡铺好,让他挨着我睡。
天刚亮,就有人埋怨没睡好,说若在家,这会儿热饭都吃上了。昨夜送饭的人也累得不肯再跑:“我家的米拿了大半,你们家里又不是没有。”
罗成想劝两句,我把他叫到一旁:“还有人要来,让他们带上自己吃用的东西。昨天来不及带的,得有人帮着补,不能全等着那一家煮。”
“谁愿意回去拿?”
“能拿的自己拿。要走低路的就别回了,你先问住哪儿,许良知道哪些地方还能去。”
罗成去问过,回来叫了两个准备上坡的人,让他们把自家的锅带来。其中一个说拿得动,可柴湿了。
昨夜追问住处的女人接了话:“我哥家有干柴,我去跟他说。”
她仍担心自己的屋子,临走又问罗成记不记得那句话。罗成说记得,她才把母亲托给旁边的人,出去找哥哥。
早饭煮好,余衡又想替人送。我让他先吃,他看见有人端着两碗经过,终于坐下了,却问我:“陈秀没来,她娘是不是又不肯走?”
“答应早饭后去接,咱们到时候去。”
他吃得比昨夜快。我知道他着急,让他不用咽完就起身:“许良在看船,我们还得等陈秀的话。”
这时,一个河边住户赶来,说自家院子已经进水,临走时还有人忙着搬桌子。罗成饭没吃完便站起来,要让那些人先上坡,别再等。
“回去叫他们的,得知道怎么走。”我提醒他。
许良带了一个熟路的邻居去叫人,回来后告诉我,几户能自己走的已经动身,船也备好了。我问他陈秀那边怎样,他说正要过去,陈秀就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母亲的衣裳,见到我便说:“杜叔,院子也进水了。我娘肯走,可邻居抬不动她,我出来时,只能先把她挪到门边。”
余衡放下空碗,问还有谁能帮忙。陈秀说邻居留着陪母亲,河埠那段他也不敢抬。
许良看向我的膝盖:“我掌船,你别再下去搬。”
我答应了。昨天是我让陈秀等到早饭后,哪儿能让老人坐着上船,我得亲自过去看。余衡跟到门口,还惦记庙里的老人,方才那女人已经回来了,让他放心去,她会照看。
陈秀把衣裳放下:“别等了,水已经到我娘脚边了。”
第七章:最后一趟不能多坐人
我问陈秀,河埠的平台还能不能站人。她说那里没水,邻居能帮着把母亲挪过去,到了台阶边,却没法再往下抬。
“就在平台等,别往下挪。”我说,“我们从河上接。”
到了高处渡口,一个男人拦住许良,说他爹娘还在临河的屋里,水已经淹过床脚。他原本想找人帮着抬上坡,走到半路,才知道推车过不去了。
陈秀认得他,问他爹能不能坐起来。男人说能,可他娘扶不住,自己一个人也弄不出屋。
我看向陈秀,昨天刚答应她早饭后来接,这会儿又有人等着。我实在张不开口,她却先问:“船是不是得从他家门前过?”
许良说是,靠过去就能接,但一趟坐不下两家人。陈秀攥着我的袖子:“那先接他们。我回去叫邻居,把我娘挪到平台。你们可得来,别让我一直等。”
“送到这里就回去。”我答应她。
陈秀从高路回去了。罗成赶来问还剩几个人,我告诉他,这趟接一对老人和他们的儿子,下一趟接陈秀母女。他叫了两个刚上坡的邻居留下,又去找能坐着歇的地方。
那男人要跟我们下船,我让他坐到船尾。余衡却问许良,河边另两户是不是也走了。
“有人去叫了,能自己上坡。”许良说。
“我想在那儿等一等,万一没走……”
我叫余衡先上船:“陈秀的母亲坐不稳,还得你扶。你留在岸上,我上哪儿再找个人?”
他看着我,问我膝盖还疼不疼。我说疼,所以这趟不下去搬。话说出口,心里难受得很。昨天还能帮人抬,今天只坐在船上指地方,可再逞强,许良就得连我一起照顾。
余衡终于坐下,把垫背的布放在身边。许良让我往里坐些,我刚伸手想接船桨,他便说:“杜叔,坐着。我知道怎么过去。”
我把手收回来,只告诉他哪处台阶还能靠船。他带过那么多趟人,我却总想自己掌船。等船离岸,膝盖不用使劲,疼才减轻了一些。
到了那户门前,老人的儿子进去接人,许良帮着把他父亲安置在船尾。老太太还能走,被儿子扶上来后,一直抓着余衡的手,问是不是要去旧庙。余衡应了,让她挨着丈夫坐。
男人又回屋抱出一个箱子,船上已经有六个人了。我让他放回去,他急了:“里面都是干衣裳,我爹还穿着湿的!”
我看了看老人,他裤腿湿到了大腿,坐下以后还在发抖。若没有那两个登船的人,我真想让许良陪他多搬一趟。
“岸上有人找衣裳。箱子先留下,你得有地方扶着你爹。”
男人不肯,老人也让我捎上,说那些衣裳留在屋里就没了。我只好告诉他,陈秀的母亲还在等,船这趟只能送人。
男人把箱子留在门内,回来时眼睛红了。他坐到父亲身边,老人伸手摸他的衣袖,问自己的外衣拿没拿。儿子说没拿,老人便不再问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也没催许良加快。船上两位老人都坐不稳,我们得先把他们送到。
靠上高处渡口,罗成带人接走老人,又拿来一件干衣裳。男人替父亲披好,叫住我们:“陈秀她娘也怕冷,给她带一件吧。”
罗成把另一件递给余衡,问还用不用人跟船。我说回来时岸上得有人帮抬,让他别走远。许良已经把船停好,等我们坐稳便往回走。
余衡把衣裳收在怀里,这回没再提留下等人。他问我,陈秀的母亲怎么上船。我说先靠到台阶旁,到了再看,不能让陈秀自己抬。
船到河埠,我看见陈秀和邻居站在平台上,她母亲坐在椅子里,脚下垫着两块砖。
陈秀见了我们,眼泪才掉下来:“总算来了。刚挪过来,回院子的路就过不了人了。”
她母亲要站,邻居赶紧扶住。那张椅子一离开人手就歪了,陈秀再没敢松开。
我叫许良靠近些。船停到台阶旁,余衡拿着干衣裳,却还够不到老人。陈秀问我们能不能上去,她一个人送不下来。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告诉她:“先别挪,等船停稳。”
第八章:你先把人送到
许良把船停稳,让陈秀先下来接母亲。邻居扶着老人到了台阶边,却不敢松手:“椅子不能抬,一用劲就歪。”
我让他把椅子留下,自己上了平台。余衡在船上问我膝盖怎么办,我说只送到台阶边。老人没法自己走,许良又得在下面接,总不能让陈秀一个人抬。
邻居和我扶着老人往下挪。她疼得叫了一声,陈秀急着伸手,我叫她先坐稳:“接住你娘,别站起来。”许良托住老人,终于让她坐到了船尾。
余衡替老人披好衣裳,陈秀挨着母亲坐下。我让邻居从高路回去,告诉罗成留人接应。他说知道,腿也抖得厉害,方才扶老人已经使完了力气。
我退回平台,刚想坐下,脚边一块石头倒了。左脚没抽出来,疼得我叫出了声。许良问怎么了,我看见石头压在脚背上,话都说不出来。
余衡到了我身边,伸手就搬。我让他停下,许良也上来,两人才把石头挪开。鞋上已经出了血,我试着收回脚,疼得没敢再动。
“先别站。”许良扶我坐到平台里面,“脚能动吗?”
我动了一下脚趾,眼泪跟着出来。右膝本来就疼,这下两条腿都使不上劲。我答应过许良不下去搬,还是上来了,眼下倒要他们回来接我。
陈秀叫许良过来,她母亲往一边歪,余衡留在我身边,船上便只剩她扶着。许良下去稳住船,问余衡能不能把我扶到台阶边。
我试着起来,余衡也没扶住。我们一起坐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还要再试,我抓住他的袖子:“等一下,别把你也弄伤。”
许良看过平台上的水,又看向台阶:“这里还能等一趟。我先送她们,回来带人抬你。再这么挪,万一摔下去,就接不住了。”
陈秀说她能下来帮忙,她母亲却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连坐都坐不住。我让她留下:“你娘先走。到了叫罗成来,渡口有人等着。”
余衡说他陪我,让许良送完再回。老人听见他要留下,也跟着说自己不上去了。陈秀劝母亲,老人却直摇头:“你们都在这儿,我走什么?”
我疼得发急,叫余衡上船。他没动,只问:“你一个人怎么等?”
“坐着等。你把人送到,再带人回来。”
“我回来扶你。”
“你刚才扶不动。”我说完,看见他低下头,还是把话说了下去,“得叫罗成,或者岸上能抬人的。你得开口,别自己回来。”
余衡看着我的脚,许久才说:“我去叫。”我没有松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到底要怎么说。他眼睛红了:“说你伤了,我带不走你,让他们跟我回来。”
我这才放手。他把垫背的布留给我,我让他拿回船上,老人坐着要用。他不肯,我说腿已经放稳了,再折腾一次,大家还得等。
余衡上船以后,陈秀替他留出了位置。他坐到老人另一边,老人总算不再往外歪。许良问我坐着行不行,我点头,催他走,却在船离开时又叫住了余衡。
“别等人家问你。到了就说。”
“我答应了。”
船走后,我只能坐着。左脚一点也不敢动,裤腿往上拉了些,免得碰到伤处。我原想看看还能不能从高路挪过去,撑了一下,右膝也疼,只得放弃。
刚才人都在,我还敢催他们走,真剩下自己,才知道有多怕。许良得靠船,让老人上岸,还得等人跟他下来,这些都要时候。我知道他不会耽搁,还是忍不住往船离开的方向看。
水到了我先前坐过的地方。我往里面挪了一点,左脚疼得出了汗,停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余衡留下的那句话我记得,可他以前连饭不够吃都不肯说。
水已经碰到我的鞋边,船还没回来。我怕他到了渡口,又先忙着安顿别人,等人都走了,才肯告诉谁,他自己救不了我。
第九章:他把人叫回来了
我不敢再挪,怕脚疼得受不了,连坐都坐不住。船终于回来时,许良先叫我别动。余衡身旁坐着罗成,我应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了。
“人送到了?”
“到了,有人陪着。”余衡说,“陈秀也来了。”
陈秀从高路下来,停在我身后,喘得说不出话。我让她缓缓,她看见我的脚,眼泪又掉下来:“你还问我,我娘都上去了,你怎么不等人帮忙?”
这话我答不上来。方才只怕老人摔着,现在还得让她回来抬我。
罗成蹲到我旁边,让我把胳膊搭过去:“伤脚别使劲,我们抬你。”余衡问能碰哪里,我告诉他托住小腿,别碰脚背。他应了,声音还在抖。
伤脚碰了一下,我疼得叫停。罗成没催,等我缓过来才问能不能继续。
“能,别让我自己撑。”
许良在船边接应,罗成他们把我安置进船。余衡坐到我旁边,我的小腿有了支撑,脚背没再碰到东西。
船上五个人,没有再接谁。我靠着坐板,疼得只想把鞋脱掉,余衡拦住我:“到了找人看,先别扯。”
罗成问他掌心是不是又出血了。余衡给他看了看,那块布还干着,我才敢松开一直抓着船边的手。
“我以为你还会自己回来。”我对余衡说。
“答应你的,我说了。”
他低着头,我却先哭了出来。他赶紧问是不是碰疼了,我摇头,话也说不下去。刚才一个人等着时,我想过他会不会没叫到人,许良又要怎样把我弄上船。眼下罗成坐在身边,我才不用再想。
到了高处渡口,许良叫岸上的人帮忙。我被抬到旧庙,路上还问了陈秀母亲一句,陈秀说母亲正吃饭,有邻居陪着,她才能过来。
村里会看伤的人替我包好了脚,叫我歇着,不能下地。罗成让人给我腾出床铺,又去接还没上来的住户。走前他看了一眼余衡:“你也歇会儿,这里有人。”
余衡坐到床边。我问他到了渡口,究竟怎么叫的人,他说老人刚交给接应的人,他就喊了罗成。
“我说你伤了,我扶不动,得有人跟我回去。”
“罗成就跟你来了?”
“嗯。他问许良船能不能坐下,许良说能。”
许良端水过来,接了一句:“陈秀把她娘托给邻居,听见我们要回来,自己就往高路去了。谁也没让她去。”
陈秀正好进来,听见这话,问我:“你昨天给我娘铺被子的时候,也没等我求你。今天怎么就不肯等我们?”
我说那时候急,话才出口,许良就不高兴了:“我跟你说过,你膝盖疼,别下去搬。你答应我了。”
余衡坐着没出声。我原想让许良少说两句,可他一直盯着我的伤脚,端水的碗都没放下。往常我说自己能干,他就让开,今天若还拿着急当理由,下次他怎么敢再信我?
“是我没听。”我说,“下回搬不动,我先叫人。”
“还下回?”陈秀问。
“等脚好了再说。现在不搬。”
许良把水放稳,这才出去看船。陈秀也回母亲身边了。我请余衡帮我拿枕头,他放好后,又问还要什么。这回我没说不用,告诉他渴了,让他把碗递给我。
喝完水,我让他坐下:“方才你叫人,我才能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也红了:“我喊了两遍,怕罗成没听清。喊完才知道,他已经在往船上走了。”
“那还怕什么?”
“怕他们跟我去了,别处又缺人。”
我看着他:“刚才陈秀说,她娘有人陪。罗成也留了人在岸上。他们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开。”
余衡没答,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你等的时候,是不是很怕?”
“怕。我都想自己爬,可腿不听使唤。”
他眼泪掉了下来。我没劝他别哭,只告诉他:“看见你带着人回来,我才敢应声。再迟一点,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到吃饭时,余衡给我端来一碗,也带了自己的。他先尝过,嫌有些烫,让我等一会儿。我伸手要接,他便放到我能拿到的地方,没有非要喂我。
我问他吃不吃得够,他点头,坐在床边吃了几口,又停下来。
“杜川,等水退了,船再修好了……”
我看向他。他这回没说话,声音低了些,却问得清楚。
“我还能住你家吗?”
第十章:船修好了,他还在
“能。你那间屋还空着。”我把碗端起来,“等我回家,你跟我一起回。”
他问这话时一直看着我,得了答复才继续吃。我怕他把照顾我也算进去,又添了一句:“我脚好了,你也住。”
余衡低头应了,没再提要做多少活。
几天后,水才退下去。陈秀回来告诉我,她家床不能用了,母亲还得住庙里。先前问住处的女人也来了,说墙塌了一面,说着说着,又埋怨搬早了,没顾上家里的东西。
余衡要去帮忙,我问他会不会砌墙。他摇头,便留下替我换药。
罗成找人帮那女人修墙,陈秀母女暂时住到亲戚家。他天天来问缺什么,有人嫌安排得慢,他也只能再去商量。我躺着听,帮不上忙,心里着急,许良却不准我下床。
有一回罗成来,余衡问还用不用自己过去。罗成说不用,又对我说:“祭礼上那句交人的话,不算了。我会跟各家说。”
“别只跟我说。”
“知道。”他没叫我替他劝谁,拿了陈秀落下的被子便走了。
第二天,罗成和那女人又来了。我问昨天的话说了没有。
“各家都去说过了,没在家的也托家里人转告。”罗成说,“往后谁家进水,先搬人,再找住处。不许再让你交出余衡。”
女人也说听见了,把一碗饭放到余衡手边:“我娘让我给你送的。她还问,你手好了没有?”
余衡说好了些,她又说:“我的墙还得找罗成,他答应下午来。你跟杜川回家,缺人帮忙也来叫我。”
她走后,余衡问我:“她娘还记得我?”
“记得。上船那天,你扶她坐了一路。”
过了半个月,我能扶着木杖走几步,才和余衡回家。家里进过水,许良帮着清理过,床还能用。余衡把衣裳放进柜子最下面那层,我看着他关好柜门,才坐到床边。
他问脚疼不疼,我说疼,让他替我把凳子挪近些。他挪好了,没再急着去干别的,陪我坐了一会儿。
往后饭由他做。头一回煮得太稀,他怕我吃不饱,又想添米,我让他盛来,咸菜泡在里面也能吃。第二天他问过我放多少水,饭便煮好了。
许良常来帮忙,吃过饭再去修船。船侧的一块板在接人时碰裂了,得换掉。我走不到渡口,许良就回来告诉我修到哪儿,余衡听得比我还仔细。
我忍了几天,终于问他:“还惦记修完就走?”
他愣了:“怕你着急。你三天问了两回。”
我没话说了。我确实着急,摆渡这么多年,忽然只能等别人回来报个平安,吃饭时都想问。可他才答应住下,我还是怕他收拾衣裳。
余衡把我的药放到桌边:“你不放心,可以问我。”
“天天问,你不嫌烦?”
“那我天天答。”
我低头看了看药,没再问。他自己拿起碗,去盛了第二碗饭。
船修好的那天,许良试过才来,说能用了。我想去看,他让我明天再去,脚刚换过药,别走太多。我答应,余衡也没替我求情,只把木杖放回床边。
许良走后,他提起陈秀母亲,说老人托人带话,等我能走了,想来家里吃顿饭。我说来就来,她那双鞋得放在伸脚能穿上的地方,余衡应了,说自己记得。
我听着,忽然问:“船修好了,以后想住哪儿?”
“这里。”他说完,又问,“你还要问几回?”
“这一回。”
他把自己的碗放回桌上:“那以后别问了。柜子我已经用了。”
我摸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家里添个人,饭要多煮些,柜子也得腾地方。我从前总嫌麻烦,如今哪样都舍不得收回去。
余衡吃完饭,问明早几点一道去看船。我让他先吃早饭,脚疼就走慢些。他说自己也走不快,问要不要叫许良来接。
“要。”我说,“今晚就托人告诉他,省得明早还得让你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