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妈妈不许我回自己家。
她说,移植前要保证“供体状态稳定”。
于是,我被安排进妹妹病房楼下的一间陪护公寓。
窗户装着防护栏,门锁只有哥哥录了指纹。
他们拿走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甚至收走了我的药。
妈妈将药瓶倒进垃圾桶时,我伸手去拦。
“别扔,这是止痛药。”
妈妈闻言,立刻翻出说明书。
看到肿瘤镇痛几个字,她脸色变了变。
我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会不会影响心脏?”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妈妈被我笑得恼羞成怒。
“医生说了,捐献前不能乱吃药。”
“你忍一忍会怎么样?晚晴每天心衰发作,不比你疼?”
她把药全部带走。
临出门前,还不放心地叮嘱我:
“今晚别乱跑。”
“明天专家要给你做最后一次评估。只要数据没问题,晚晴就有救了。”
门在我面前反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弯下腰,疼得额头全是冷汗。
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骨头。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在胸腔里慢慢搅。
我爬到垃圾桶旁,想找一颗漏下的药。
什么都没有。
他们收拾得真干净。
生怕我死得不够纯粹,弄脏了妹妹的新心脏。
傍晚,楼上的病房传来欢笑声。
妹妹病情暂时稳定,哥哥给她买了蛋糕。
一家三口围在病床前,替她补过二十二岁生日。
我从妹妹发的朋友圈里看见了照片。
她戴着皇冠,妈妈亲她的脸,哥哥替她点蜡烛。
配文是:
【又闯过一关。有家人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点了个赞。
不到十秒,妹妹便发来消息。
【姐,对不起。】
紧接着又是一条:
【可是我真的想活。】
我盯着那句话,回复:
【那就好好活,以后别后悔。】
她没有再回。
夜里十一点,我开始发烧。
我给妈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很吵,哥哥正在哄妹妹许愿。
“妈,我疼。”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妈妈压低声音:“晚晴难得这么高兴,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能懂事一次?”
我闭了闭眼。
“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妈妈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又没到你生日,吃什么长寿面?”
“明天吧。”
“等给你做完检查,妈再给你煮。”
我轻声说:“明天可能来不及了。”
她顿时恼了。
“大晚上说什么晦气话!”
“行了,我挂了。你妹妹要切蛋糕。”
电话被匆匆掐断。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过生日,妹妹喜欢吃米饭,我喜欢吃面。
妈妈嫌麻烦,总说下次煮。
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年。
看来是吃不上了。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着镜头整理好头发。
“我叫林安,二十七岁。”
“肺癌晚期,多器官转移。”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将所有经过平静讲完。
最后,把病理报告放在镜头前。
报告最下方,清清楚楚写着:
活动性恶性肿瘤患者,禁止作为器官捐献者。
我忍不住笑了。
他们惦记了这么久。
到头来,连我的一块烂骨头都用不上。
视频发送给周律师后,我把手机摆在床头。
门外安安静静。
没有人回来。
我抱紧自己,第一次希望天能亮得慢一点。
因为我知道。
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个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