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哥重生后的第二天,就把我的饭碗收走了。
那是一只蓝边搪瓷碗,我从四岁用到六岁。碗沿磕掉过一小块瓷,哥哥怕划伤我的嘴,曾坐在门槛上用砂纸磨了好久。
可现在,他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进了橱柜最上层。
饭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哥哥一副,另一副给了今天刚搬进来的任霜霜。
我抱着小板凳,站在灶屋门口,等了半天。
哥哥也没叫我吃饭。
我只好小声问:
「哥哥,我今天不吃饭了吗?」
哥哥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却没看我。
「朝朝,明天你就搬去卢姨婆家。」
我愣住了。
「为什么呀?」
「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我回头看了看屋子。家里有两间房,虽然不大,可我和哥哥一直住得好好的。
我想了一会儿,认真告诉他:
「我可以跟霜霜姐姐睡一张床。」
「我睡觉很乖的,不会踢被子。」
任霜霜握着筷子,朝哥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哥哥皱起眉。
「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霜霜已经够可怜了,你还想让她跟你挤一张床?」
我赶紧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哥哥终于抬眼看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明明前几天,他看见我时,眼睛里还总带着笑。
可现在,他好像很讨厌我。
我攥住衣角,指尖越收越紧。
「我可以睡小板凳旁边的地上。」
「只要让我留在家里就行。」
哥哥的脸色更难看了。
「乔朝朝。」
「我是不是以前把你惯得太不懂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从前,哥哥从来没这样说过我。
爸爸妈妈去世后,一直是哥哥照顾我。我生病,他背我去卫生所;冬天我怕冷,他就提前钻进被窝,等被子暖了再让我躺进去。
我四岁那年,有次吃饭摔破了碗。
他没有骂我。
只是攒了好些天的钱,从供销社买回那只蓝边搪瓷碗。
他说,以后我有自己的碗了。
谁也不用跟我抢。
可现在,碗还在。
哥哥却不想让我用了。
我鼻子发酸,偷偷吸了吸。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
「现在没有。」
我刚想松口气,又听见他说:
「以后会。」
「乔朝朝,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了。」
「上一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
「可你长大以后,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说着说着,握筷子的手背绷得发白。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呆呆看着他。
上一世是什么意思?我才六岁,连明天会不会下雨都不知道,哪里知道长大以后做过什么?
我想问哥哥。
可他已经转过头,给任霜霜夹了一大块炒鸡蛋。
「多吃点。」
「以后在这里,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任霜霜小声说了句谢谢。
哥哥摸摸她的头。
笑了。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了好久。
原来哥哥还会笑,只是再也不肯这样对我笑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从碗柜底下找出一只粗瓷碗,给我盛了些粥。
「先吃饭。」
「明天收拾好衣服,别给我闹。」
我接过碗。粥还冒着热气,吹了半天,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2
第二天一早,哥哥就把我的衣服装进了布包。
包里有两身换洗衣服、一双磨破鞋尖的布鞋,还有一本旧本子,是去年哥哥教我认字时用的。
我想把蓝边搪瓷碗也带走。
我搬来小凳子,刚踩上去,哥哥就进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差点摔下来。
「拿我的碗。」
哥哥看了眼橱柜。
「那碗旧了,留在家里吧。」
「卢姨婆家有碗。」
我不敢再拿。
从凳子上下来时,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哥哥送我的碗。我想带走,可他连这点旧东西也不愿意让我拿了。
出门前,任霜霜站在院子里。
她穿着哥哥昨天替她补好的棉袄。
衣袖上刚补了一块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哥哥的手艺。
以前他也常这样替我补衣服。
我看得出了神。
任霜霜忽然问:
「承昱哥哥,朝朝妹妹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哥哥把我的布包提起来。
「先让她去亲戚家住。」
「你别操心她。」
任霜霜点点头。
我急忙问:
「哥哥,那我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没有回答。
只让我跟上。
出了家属院,风很大。
我腿短,走得慢。
哥哥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
我小跑着追他。
过马路时,他下意识伸手拉住我。
我心里忽然高兴起来。
以前哥哥怕我被车撞到,也总这样牵我。
他的手很大,暖和。
我把手指悄悄往他掌心里挪了挪。
可过了马路,他就松开我。
「自己走。」
我只好攥住布包带子,不敢再去拉他的手。
我们先去了三舅爷家。
三舅爷家有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
舅奶奶听说哥哥想让我住过去,犯了难。
「承昱,不是我们不肯帮你。」
「可家里就这么大,晚上几个孩子还得挤一张炕。」
哥哥说:
「我可以每个月送些粮食过来。」
舅奶奶还是摇头。
后来又去了另一家亲戚,仍然没谈成。他们说起吃饭、上学,还有冬天添煤要花的钱。我听不大懂,只知道原来多养一个孩子,要操心这么多事。
我扯了扯哥哥的袖口。
「哥哥,我以后可以少吃一点。」
他低头看我。
我又赶紧补上一句:
「一天吃两顿也行。」
哥哥猛地停住脚。
「谁让你不吃饭了?」
「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
我吓得缩回手。
「我就是……」
「行了。」
他打断我。
「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故意饿着你。」
我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傍晚,哥哥终于把我送到了卢姨婆家。
卢姨婆是妈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她年纪很大,走路时膝盖总疼。
一进屋,就闻见淡淡的草药味。
哥哥和她在门口说了很久。
我只听见卢姨婆叹气。
「住两天倒是行。」
「可我这身子骨,连自己都快照顾不了了。」
哥哥说:
「先麻烦您几天。」
「我再想办法。」
我坐在炕沿,抱着布包。
我越听越不敢抬头。
哥哥带着我跑了一整天,还是没找到愿意让我长住的人。
临走时,哥哥进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
像以前一样。
我一下抓住他的手。
「哥哥。」
他没有抽开。
我眼睛热热的。
「你是不是还会来接我?」
哥哥看了我一会儿。
「你先听姨婆的话。」
「不要老想着回家。」
我抓着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松开了。
他走后,卢姨婆端来一碗热面片。
我把面片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光了,吃完又帮她把碗端进灶屋。
我想。
只要我足够听话,姨婆也许就愿意让我多住几天。
夜里,我听见她一阵接一阵地咳。第二天早上,她站在灶台边,膝盖疼得直不起腰。
我搬来小板凳,想帮她添柴。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抱下来。
「小祖宗,你才多大呀。」
「万一烫着怎么办?」
她坐在门槛上歇了半天。
最后摸摸我的脑袋。
「朝朝啊,不是姨婆不想留你。」
「姨婆是怕照顾不好你。」
我低着头。
已经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了。
我想告诉她,我可以自己洗脸、穿衣服。
可是哥哥昨天才骂过我。
他说我老让别人觉得他不肯好好照顾妹妹。
我不敢再乱说话。
我在门槛边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姨婆。」
「我能不能去问问齐阿姨?」
3
齐阿姨叫齐素芬,在镇口的砖瓦厂上班。
去年冬天,我家的煤炉坏过一次。
哥哥怎么弄都弄不好,屋里全是烟。
齐阿姨路过,进来帮我们把炉子收拾好了。
那天她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手掌上全是厚茧。
哥哥送她出门时,小声告诉我:
「以后别总往她家跑。」
「她男人没了,家里穷得很,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问哥哥,为什么不能去。
他说我还小,不懂大人的事。
后来偶尔在路上碰见她,她总板着脸。可我一旦凑近烧得通红的炉子,她就会出声叫我退远些。
有一次,我的鞋带散了。
她还蹲下来,帮我重新系好。
所以我想去问问她。
卢姨婆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牵着我出了门。
砖瓦厂离卢姨婆家不算远,路边堆着成垛的红砖。风一吹,细土就顺着鞋面打转。
齐家的小院子在厂区最外头。
院墙不高,砖缝里还露着黄泥。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服,风一吹,袖子便轻轻拍着绳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卢姨婆替我敲门。
「素芬,在家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门很快打开。
齐阿姨看见卢姨婆,又看看她身边的我。
「朝朝?」
「怎么是你?」
我捏紧布包带子,有点后悔来了。
齐阿姨家也不宽敞,她还有个女儿。要是我住进来,她们会不会也挤得睡不下?
卢姨婆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
齐阿姨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哥真这么说?」
卢姨婆叹气。
「孩子总不能这样一直借住下去。」
「我寻思,你家小葵不是常一个人待着吗?」
「让朝朝过来住几天,两个孩子也能做个伴。」
齐阿姨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看我。
「你哥知道你来这里吗?」
我摇摇头,又赶紧解释:
「我是跟姨婆一起来的,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齐阿姨没说话。
她不说话,我越发紧张,怕她也嫌我麻烦。只好鼓起勇气问:
「齐阿姨,我能在你家住几天吗?」
「等哥哥给我找到地方,我就走。」
她看着我。
我想了想,又小声补充:
「我晚上睡觉不吵,也会帮你扫院子。」
「衣服也不用买新的。」
说到最后,我声音越来越小。
齐阿姨蹲下来。她的手很粗,指节上裂着细小的口子。
她没有碰我的布包,只问:
「朝朝,你吃过午饭没有?」
我怔了一下。她没问我会不会干活,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走,先问的竟然是吃饭。
我老老实实摇头。
「早上吃过了。」
「早上是早上。」
齐阿姨站起来,拉开门。
「进来吧,先吃饭。」
我站着没动。
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阿姨。」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吃了饭,是不是就可以住下?」
齐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住着。」
「我跟你姨婆再去找街道上的人商量,看看怎么安排才妥当。」
她顿了顿。
「但是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我赶紧站直。
「什么?」
「在我家,饿了就说饿了。」
「别拿不吃饭来讨好大人。」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明明没告诉她,昨天为了留下,我跟哥哥说过愿意少吃饭。
齐阿姨领着我进了屋。
屋里有一张方桌。
桌角缺了一小块,上面放着针线篮子。
靠墙摆着两只矮柜,擦得很干净。
她从灶上端来热粥,又夹了一块烙饼,放到我面前。
「吃吧。」
我拿着筷子,没敢动。
「阿姨,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我这才低头,咬了一小口饼。
饼很香。
边上烙得脆脆的,里面还有细碎的葱花。
刚才还不觉得饿,一口下去,肚子倒咕噜叫了一声。
齐阿姨转身又给我添了半碗粥。
我脸上发烫。
她像是没听见,转身去屋外和卢姨婆说话。
我把粥喝完。
碗底干干净净。
我望着空碗,鼻子忽然酸了。
哥哥收走那只搪瓷碗以后,我每回吃饭都得想,自己是不是吃得太多。可齐阿姨刚才只怕我没吃饱。
就在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女孩站在门边。
她穿一件蓝色旧棉袄,短头发齐着耳朵。
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
随后目光落在我的布包上。
「娘。」
她喊了一声。
「这是谁?」
齐阿姨走进来。
「小葵,这是乔朝朝。」
「这几天先住咱们家。」
女孩皱起眉。
「住咱们家?」
「嗯。」
「她住哪儿?」
「先把小床收拾出来,放你那屋。」
齐小葵脸色一下变了。
她把右手藏到背后。我这才留意到,那边袖子比左边长一截,几乎盖住整个手背。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
「我不想跟她住。」
齐阿姨没有责怪她。
「先让朝朝安顿好,晚些咱们再商量。」
齐小葵抿着嘴,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桌边,用手指抠着裤缝。方才喝下去的热粥,仿佛一下凉了。
我是不是又给人添麻烦了?
卢姨婆又叮嘱了几句话,便先回去了。
齐阿姨去院子里收衣服。
我想帮忙,才走到里屋门口,就听见里面有细细的哭声。
齐小葵好像在偷偷哭。
等齐阿姨抱着衣服进来,她终于忍不住开了门。
「娘。」
她声音有点哑。
齐阿姨问:
「怎么了?」
齐小葵没有看我。
只是把藏在背后的右手慢慢伸出来。
宽大的袖口滑下一截。
我看见她的小臂上,有一大片颜色不一样的皮肤。
有些地方发红,有些地方皱皱的。
像被火烫过。
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眼,她已经把袖子拽了回去。
然后,她红着眼睛问齐阿姨:
「娘,你是不是嫌我的胳膊难看,才想再养一个女儿?」
4
齐阿姨愣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把齐小葵藏起来的右手轻轻拉出来。
「小葵,娘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齐小葵眼睛红红的。
「他们都说我的手难看。」
「现在家里来了个没有疤的,你肯定更喜欢她。」
齐阿姨蹲下来。
「朝朝是遇到了难处,暂时来咱家住。」
「可你是娘的闺女,娘怎么会因为多照顾一个孩子,就不疼你了?」
齐小葵咬着嘴唇。
还是不肯抬头。
我站在桌边,越发觉得自己不该来。齐阿姨已经有女儿了,我一进门,就惹得她女儿掉眼泪。
哥哥说我总给别人添麻烦,难道真的没说错?
我抱起布包,小声说:
「齐阿姨,我可以去别的地方。」
齐小葵猛地抬头。
齐阿姨也转过脸来。
「朝朝,你要去哪儿?」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可是小葵姐姐不喜欢我。」
我看了看齐小葵,又赶紧说:
「我不是来跟你抢妈妈的。」
「我自己有妈妈。」
话一出口,我才想起,自己的妈妈早就不在了。
我低下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齐阿姨摸摸我的头。
「你们俩谁都不用走。」
她又看向齐小葵。
「小葵,你不愿意马上跟朝朝亲近,娘不逼你。」
「可她现在没有地方住,咱们先帮她一把,好不好?」
齐小葵沉默了很久。
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她不准乱翻我的东西。」
我连忙点头:「我不翻。」
「也不准碰我的画本。」
「好。」
「更不准盯着我的手看。」
我愣了一下。
又认真点头。
齐小葵这才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齐阿姨从杂物间搬出一张旧木床。
床腿有些松,她找了几块木头垫稳,又铺上厚厚的褥子。
小床放在齐小葵房间靠窗的位置。
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
齐阿姨说:
「朝朝,你先睡这里。」
我摸着干干净净的被子,不敢坐。
「阿姨,这被子是新的吗?」
「洗过的旧被子。」
我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新被子。
新东西贵,我怕她用了几天就心疼,再不舍得给我盖。
晚上,齐小葵背对着我睡觉。
我也不敢出声。
屋外的风刮得窗纸沙沙响。我想起从前,哥哥总会在熄灯前替我掖好被角。
如今他是不是也在给任霜霜掖被子?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小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对面的床忽然传来声音。
「喂。」
我赶紧擦干眼睛。
「小葵姐姐?」
她没有转身。
「窗边冷,你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一点。」
我照着她的话,把被角拉到了肩上。
「谢谢姐姐。」
「别叫得那么亲。」
她哼了一声。
「我可还没答应跟你做好朋友。」
我不敢再说话。
可那天夜里,我睡得比前两晚都踏实。
第二天,齐阿姨带着卢姨婆去了街道。
回来时,她告诉我,暂时让我住在这里的事情已经跟有关的大人说过了。
只是往后怎么安排,还得继续商量。
我不太懂。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今天不用走,明天也暂时不用。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5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我也慢慢摸清了齐家过日子的习惯。
齐阿姨每天一早去上工,临走前会把饭温在锅里,不许我们两个孩子自己碰炉子。
齐小葵九岁,在镇上的小学念三年级。
我还没正式上一年级,白天跟着街道学前班的老师认字。
放学时,齐小葵会顺路来接我。
一开始她不大情愿,总走在前面。后来发现我腿短跟不上,就会在路口停一停,装作在看别处。
有一天下雨,我跑得急,一脚踩进泥坑,裤腿溅得脏兮兮的。我一路提着裤脚,怕齐阿姨看见会嫌我不爱干净。
回家后,我偷偷蹲在水盆旁搓裤脚。
齐小葵看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洗裤子。」
「娘不是说过,脏衣服放盆里就行?」
我小声说:
「弄脏了不好。」
她奇怪地看着我。
「衣服不就是穿来弄脏的吗?」
「洗洗又能穿。」
我一时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齐阿姨发现我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红。
她没有骂我。
只往盆里添了些温水,让我把手洗干净。
还告诉我,以后衣服脏了可以说,不必躲起来洗。
慢慢地,我还记住了齐家的另外几条规矩。
打碎碗要小心收拾,不能割伤手。
做错事要承认,饭却还是要照常吃。
不喜欢吃什么可以说,不能偷偷倒掉。
有需要也可以提。
道理听着不难,轮到自己却总忘。
那天齐阿姨烙了饼。
我吃完一张,还觉得饿。
可她正在收拾碗筷。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小声问:
「阿姨,还有吗?」
齐阿姨停下来。
「什么还有吗?」
我脸热得厉害。
「饼。」
「我还想吃半张。」
她揭开竹篮上的盖布。
「还有两张呢。」
说完便给我夹了半张。
没有不高兴。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贪吃。
齐小葵坐在旁边,忽然把自己的半张也推过来。
「我吃饱了。」
我刚才看见她一直盯着竹篮,哪里会不知道她还想吃。
我把饼推回去。
「姐姐吃。」
她翻了个白眼。
「谁跟你客气了?」
「我是真的饱了。」
结果过了一会儿,她的肚子响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
齐小葵脸一下红了。
「不许笑!」
我笑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就来挠我的痒痒,我缩在椅子上直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齐阿姨站在灶边看我们。
也笑了。
也是那天我才发现,在一个家里笑得大声些,原来也不会挨骂。
后来,齐小葵开始教我写字。
她右边小臂上的旧疤一到冬天就发紧。写作业写久了,她常搁下笔,隔着袖子揉一揉。
我起初不敢看。
怕她又生气。
直到有一天放学。
几个大孩子堵在学校旁边的小路上。
其中一个男孩看见齐小葵,故意朝她伸手。
「齐小葵,把你的胳膊露出来看看!」
齐小葵的脸变了颜色,忙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走开。」
那男孩笑起来。
「怕什么呀?」
「我又不碰你。」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笑。
齐小葵攥着书包带,转身想走。
男孩却往旁边挪了一步。
「听说你那胳膊是被火烧的?」
「怎么不把另一只也烧了?」
我听得心里发紧。
齐小葵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平时我碰一下她的画本,她都能板着脸数落我。可在那几个人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害怕。
那个男孩比我高好多。
要是他也骂我,我肯定说不过他。
可是齐小葵的手一直在抖。
我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还是走过去,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左手。
「姐姐,我们回家。」
齐小葵愣住。
男孩低头看我。
「你谁啊?」
我攥紧齐小葵的手。
「我是她妹妹。」
「她还要送我回家呢。」
男孩笑得更大声了。
「就她这样的,还有妹妹?」
我心里难过起来。
不明白齐小葵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别人要这样说她。
我鼓起勇气。
「她的手又没有碍着你们。」
「你们为什么非要看?」
男孩愣了一下。
还想说什么。
我拉着齐小葵绕过他们,折回学校门口。
齐小葵没有挣开。
一直走到有老师值守的地方,她才停下脚步。
我偷偷看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
「你不怕他们啊?」
我老实地点头:「怕。」
「那你还过来?」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因为姐姐也怕。」
齐小葵低头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突然转身抱住我。
她抱得有点紧。
我差点喘不过气。
「乔朝朝。」
「你真笨。」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他们再欺负我,你别自己冲上来。」
「咱们去找老师。」
我点头。
「好。」
她拉住我的手。
这一次,是她先牵的我。
当天晚上,齐小葵把自己的画本搬到了我们中间的小桌子上。
「你不是想学画小鸟吗?」
她把铅笔塞给我。
「我教你。」
我高兴得连连点头。
画到一半,我停下铅笔。
「姐姐。」
「干什么?」
「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齐小葵撇撇嘴。
「你先长高一点吧。」
可她低下头时,嘴角分明偷偷翘了起来。
6
哥哥第一次来齐家看我,是个寒风阵阵的初冬下午。
齐阿姨那天下工回来得早。
她正坐在屋檐下替齐小葵改棉袄。
我和齐小葵蹲在院子里,用粉笔在砖地上画格子。
我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朝」字笔画多,怎么写都歪歪扭扭的。
齐小葵在旁边笑我。
「你这写的像什么呀?」
我气鼓鼓地拿粉笔改。
这时,院门忽然响了。
有人在门外叫:
「乔朝朝!」
我手里的粉笔一下掉在地上。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我还以为听错了。直到院门推开,乔承昱真的站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深蓝棉衣,手里拎着一件旧棉袄。
任霜霜跟在他身后。
我愣愣地站起来。
「哥哥?」
哥哥看了我一会儿。
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衣服上。
「看来在这儿过得还不错。」
我不知该怎么答,心里却悄悄冒出一点欢喜。
哥哥终于来找我了。他是不是想我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又停下来。
因为我想起上次自己抓他的手,他让我不要再想着回家。
哥哥把旧棉袄递过来。
「这件衣服你没带走。」
「天冷了,穿上吧。」
我认出来了。
那是妈妈还在世时,替我缝过袖口的棉袄。
虽然旧,却很暖和。
我接过来,摸了摸袖子上细密的针脚。
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哥哥。」
哥哥皱眉。
「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低头抚平棉袄的袖子。以前我当然不会跟哥哥客气,现在却连该不该收下这件衣服都拿不准。
齐阿姨放下针线。
「承昱来了,进屋坐吧。」
哥哥没动。
他打量了一下院子。
目光落在那面裂了缝的土墙上,又看向齐阿姨手里改到一半的旧棉袄。
「她在你家住了这么久,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齐阿姨平静地说:
「朝朝挺懂事。」
「两个孩子相处得也好。」
哥哥轻轻哼了一声。
「她会装乖。」
「以前在家就最会这一套。」
我抱着棉袄,心一点点沉下去。
齐小葵忽然站起来。
「朝朝本来就乖。」
哥哥看了她一眼。
「你是齐家的闺女?」
齐小葵点头。
哥哥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又看了一眼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他没再问她。
只是看向齐阿姨。
「我听厂里人说,你一个人养孩子都不容易。」
「怎么还有闲心替别人照顾妹妹?」
齐阿姨的神色淡了些。
「孩子暂时有难处,总不能没人管。」
「她的情况我也跟街道说过,后续怎么安排还在商量。」
哥哥笑了一声。
「你倒挺有心,就是不知道能养几天。」
齐阿姨没接这话。
只让我们先进去,外面风冷。
可哥哥忽然问我:
「朝朝,你在这里是不是经常哭?」
我摇摇头。
「没有。」
他脸色微变。
「真的?」
「嗯。」
我想了想,又赶紧告诉他:
「齐阿姨对我很好。」
「小葵姐姐也很好。」
「我现在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以为哥哥会高兴。
以前我每学会一个新字,他都要夸我好几句。
可这一次,他的表情反而更难看了。
「所以你现在觉得,这里比自己家好?」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不是……」
「乔朝朝,你才离开家多久?」
他的声音一下冷下来。
「别人给你几口饭,你就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
我眼眶发热。
「我没有忘。」
我怎么可能忘?
哥哥背我去卫生所的路,我都记得。
他给我补鞋子、做饭、买搪瓷碗的事情,我也记得。
我从来没有忘过。
可是我现在也喜欢齐阿姨。
喜欢小葵姐姐。
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任霜霜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承昱哥哥,你别吓着朝朝妹妹。」
哥哥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缓和了些。
「我只是想让她明白,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他转头看向我。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可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由着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嘴唇动了动。
没敢反驳。
齐小葵却忽然伸手,把我拉到她身后。
「朝朝没有忘恩负义。」
哥哥皱眉。
「大人说话,你一个孩子插什么嘴?」
齐小葵脸红了。
可她没有松开我。
「她昨天还帮我把画本补好了。」
「前几天还有人欺负我,她也帮我。」
「她才不是坏孩子。」
我心里突然又酸又暖。
这是第一次。
有人在哥哥面前,说我不是坏孩子。
可哥哥听完,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你们才认识多久?」
「她将来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
齐阿姨终于站起来。
「承昱。」
「她才六岁。」
「你说她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她现在没做错什么。」
哥哥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齐婶,你不了解她。」
「你根本不知道她以后会做出什么事!」
齐阿姨走到我身边。
「孩子要是害怕,你就别逼她。」
哥哥盯着我们。
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算是明白了。」
「难怪她住在这里不肯回去。」
「你们倒是挺会哄孩子。」
齐阿姨脸色一沉。
「承昱,你这话什么意思?」
哥哥看了一眼齐家的旧屋子。
「我妹妹虽然年纪小,可她父母留下的东西,也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我猛地抬头。
哥哥竟然觉得,齐阿姨是为了我们家的东西,才肯让我住下。
可是齐阿姨从来没问过我家里有什么。
她甚至连哥哥什么时候给我送粮食来,都没有催过。
我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哥哥,不是的!」
「齐阿姨没有要过你的东西!」
哥哥看向我。
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现在都会帮着外人跟我顶嘴了?」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不是坏人。」
「小葵姐姐也不是。」
「哥哥,你别这样说她们。」
乔承昱死死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只是笑得一点也不高兴。
「好。」
「真好。」
「乔朝朝,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上一世,你长大以后不认我这个哥哥。」
「这一世才六岁,就已经学会帮着外人了。」
任霜霜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承昱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哥哥没有理她。
他盯住我。
「我本来以为,让你在外面住几天,你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齐阿姨上前半步。
「孩子的去留,不是你生气就能随便决定的。」
「你要真想接回去,得先把照顾安排商量清楚。」
哥哥闻言,反而点了点头。
「行。」
「那就找街道的人说清楚。」
他看向我,声音冷得厉害。
「乔朝朝,你是我亲妹妹。」
「我先前让你住在这里,是因为想着让你吃点教训。」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哥哥一字一句道:
「明天我就去找居委会。」
「你跟我回家。」
「不过回去之前,你得先当着霜霜的面认错。」
「以后不许再跟她争,也不许再耍这些小心思。」
他说完,转身就走。
任霜霜回头看了我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院门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我抱着那件旧棉袄,呆呆站在原地。
以前,我做梦都想让哥哥来接我。
可现在,他终于说要接我回家了。
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忽然发现。
哥哥想接回去的,好像不是现在的我。
他想要的,是一个不管多委屈,都只会低头认错的妹妹。
齐小葵慢慢抓紧我的手。
我抬头看向齐阿姨。
声音抖得厉害。
「阿姨……」
「哥哥明天来了,我是不是就得跟他走?」
齐阿姨蹲下来,用袖口替我擦眼泪。她想了想,才认真告诉我:
「朝朝,明天大人们会把事情好好商量清楚。」
「你也可以告诉他们,你到底想住在哪里。」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这些年,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全是哥哥说了算。连把我送走这样的大事,我也没有说不的份。
我从来不知道。
原来这样的事,我也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我真的敢告诉哥哥……
我不想跟他回家了吗?
7
那天晚上,我没敢把哥哥送来的棉袄穿上。
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齐阿姨做完晚饭,就去卢姨婆家商量事情了。
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我听见她和隔壁的王婶在院子里说话。
「承昱毕竟是她亲哥哥。」
「他真要接孩子回去,这事不好办。」
齐阿姨叹了口气。
「所以才要找街道的人好好说清楚。」
「总不能今天说不要,明天又说接回去。」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只听见一句。
「万一真留不下呢?」
我浑身一僵。
手里那件棉袄,慢慢滑到了床上。
原来齐阿姨也不一定能留下我。
我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轻手轻脚拿出自己的布包。
两身衣服,一本旧本子。
还有哥哥送来的棉袄。
我的东西其实很少。
收拾起来,连半个布包都装不满。
我先把齐阿姨送我的新手绢拿出来。明明是她给我的,我却觉得带走不合适。
齐小葵借给我的半截铅笔,也放回她的画本旁边。
还有齐阿姨前几天替我缝的小布口袋,我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到桌上。
如果我走了,这些东西齐阿姨还能留着给齐小葵用。
我正在系布包,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乔朝朝,你干什么?」
我吓得手一抖。
齐小葵站在门口。
她看看我的布包,又看看桌上摆成一排的东西,脸一下沉了。
「你要走?」
我赶紧摇头。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我低下头。
「可能明天。」
齐小葵快步过来,一把按住布包。
「我娘答应让你住了!」
「你干什么还要走?」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好小声说:
「我哥哥要来接我。」
「你不是不想跟他回去吗?」
我咬着嘴唇。
「可他毕竟是我哥哥。」
齐小葵盯着我。
突然松开手。
「那你就回去好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
「你本来就不喜欢住我家,是不是?」
我猛地抬头。
「我喜欢的!」
「那你收拾什么东西?」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穷?」
齐小葵眼睛红了。
「还是觉得我娘没你哥哥有本事?」
「我们家就这么两间小屋子,连新棉袄都买不起。」
「你要是嫌弃,直说就行!」
我慌得连连摇头。
「没有!」
「我没有嫌弃!」
她却别过脸。
「反正你们都一样。」
我愣住了。
齐小葵攥紧右手的衣袖。
「以前那些小孩也是。」
「刚开始说要跟我玩,后来一看到我的胳膊,就不肯跟我坐一起了。」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的手特别难看?」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我急忙过去拉她。
「不是的。」
她想躲,我却没松开。
「小葵姐姐,我没有觉得你的手难看。」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鼻子一酸。
再也忍不住了。
「因为我怕!」
齐小葵一下不动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哭得声音发抖。
「我怕齐阿姨也不要我。」
「我哥哥以前也说过,会一直照顾我。」
「他那天说不要我,我就真的回不了家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很听话了。」
「可那时候,他还是不让我回家。」
我紧紧攥着齐小葵的袖口。
「齐阿姨对我这么好。」
「我不想她也讨厌我。」
「要是明天你们说让我走,我会很难过的。」
「所以……」
我哭得直打嗝。
「所以我想先收拾好东西。真让我走,也不用你们帮我收拾。」
屋里安静下来。
齐小葵站着,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你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娘又没说不要你。」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可是我哥哥也没有提前告诉我。」
齐小葵抱我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
「那你也不能偷偷走啊。」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愣住。
她吸了吸鼻子。
「我都答应教你画小鸟了。」
「你还没学会呢。」
我哭着摇头。
「我学会了。」
「你画的翅膀还是歪的!」
我想反驳,又忍不住哭。
齐小葵也跟着掉眼泪。
我们抱在一起,越哭越响,连房门什么时候开了都不知道。
齐阿姨站在门口,看了看床上的布包,又看见桌上叠好的手绢和布口袋,轻轻关上了门。
8
齐阿姨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拿来热毛巾,给我们两个擦脸。
齐小葵哭得鼻尖通红,还不肯放开我的手。
齐阿姨把布包拿起来,放回柜子旁边。
「朝朝。」
她坐到我面前。
「谁告诉你,我不要你了?」
我低着头。
「我听见王婶说,可能留不下我。」
齐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大人在商量事情。」
「你哥哥现在想接你回去,我们不能当作没听见。」
「可我们商量的是怎么把你照顾好,不是怎么把你赶走。」
我抬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
她替我整理好乱掉的衣领。
「朝朝,齐阿姨不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砖瓦厂一个月就发那么些工资,家里好东西也少。」
「往后怎么安排,还得和你哥哥、卢姨婆他们好好商量。」
「我不能现在就哄你,说什么事情都不用管。」
我的心慢慢往下沉。
可她接着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
「阿姨愿意照顾你。」
「不是因为你会扫地,会洗衣服,也不是因为你吃得少。」
她握住我的手。
「你才六岁。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哪有那么多麻烦不麻烦的。」
「大人的难处,让大人自己去想办法。」
我望着她,好一阵没出声。以前没人这样告诉过我。
哥哥从前也疼我。
可他总说,我是他唯一的妹妹,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记得他的好。
我每次都认真答应。
因为我真的想一辈子对哥哥好。
可现在,我连长大都还没有长大。
他就已经认定我会忘恩负义。
我小声问:「阿姨,要是我以后不听话呢?」
齐阿姨笑了笑。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
「做错了事,就教你改。」
「你要是故意欺负小葵,我当然会批评你。」
齐小葵立刻说:
「她才不会欺负我!」
齐阿姨瞪她。
「我打个比方。」
齐小葵不说话了。
我却听得格外认真。
「那要是我犯了很大的错呢?」
齐阿姨想了一会儿。
「闯了再大的祸,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哪能一生气,就把孩子往外赶呢?」
我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齐阿姨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怎么又哭了?」
我紧紧抓住她的衣服。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
「原来做错事,也可以不被赶走。」
齐阿姨抱了我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布包重新放回床底。
齐小葵硬要把她的画本塞到我枕头旁边。
「明天回来继续画。」
我抱着画本。
「姐姐。」
「干什么?」
「要是哥哥一定让我回去呢?」
齐小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认真看着我。
「那你就告诉他,你不想回去。」
我有点害怕。
「哥哥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
她说得很凶。
可很快,又有些犹豫。
「我娘说了,大人的事情得好好商量。」
「到底能不能一直住这儿,我也说不准。」
她握住我的手。
「但你不想走,总得让他们知道吧?」
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早,齐阿姨便带我去了街道居委会。
齐小葵本来还想跟来。
可她要上学,齐阿姨不许她无故缺课。
临出门前,她跑过来,往我兜里塞了一小块东西。
我低头一看。
是昨天那截半旧的铅笔。
「你不是紧张就爱攥手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攥这个。」
「可别把手心掐破了。」
我把铅笔紧紧握住。
「姐姐,我会回来的。」
齐小葵看着我。
「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张了张嘴,这回没有急着点头,只说:
「我会努力的。」
9
居委会的屋子不大。
靠墙有几把木椅,桌上放着搪瓷茶缸。
我进去时,哥哥已经到了。
任霜霜坐在他旁边,扎着两条小辫子,棉袄洗得很干净。
哥哥正在跟一位姓胡的女干事说话。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朝朝,过来。」
我脚下一顿。
胡干事看了看我,又看向齐阿姨。
「这就是乔朝朝?」
齐阿姨点头。
「孩子这阵一直住我家。」
卢姨婆也来了。
她腿脚不好,坐在另一边,手里拄着拐杖。
看到我,她招招手。
「朝朝,到姨婆这儿坐。」
我赶紧过去。
哥哥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有当场发火。
胡干事翻开面前的记录本。
「承昱,你刚才说,现在能自己把妹妹接回去了?」
哥哥点头。
「能。」
「我已经跟厂里商量过,往后尽量不排太晚的班。」
「家里也收拾好了,住得下。」
胡干事问:
「那先前怎么就住不下了?」
哥哥顿了一下。
「之前霜霜刚来,事情比较乱。」
「我就想让朝朝在亲戚家暂住几天,等收拾好了再接回来。」
我垂下头。哥哥说得像是早就约好接我回家。可把我留在卢姨婆家那天,他分明叫我不要总想着回去。
哥哥又继续说:
「我爸妈都不在了。」
「这些年一直是我照顾朝朝。」
「我知道她的脾气,别人未必管得了。」
「她现在还小,不能总惯着。」
胡干事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向卢姨婆。
「您之前说,这孩子在您那儿住过?」
卢姨婆点头。
「住了一晚。」
「这孩子挺听话,就是我身子不争气。」
她看了哥哥一眼。
「承昱,朝朝年纪这么小,你当时要是真只是想让她住几天,也该把日子说清楚。」
「那天孩子还问过,你会不会再去接她。」
哥哥皱眉。
「我也是想让她明白,做人得知道感恩。」
胡干事放下笔。
「她才六岁。」
「你要教她规矩,可以慢慢教。」
「可照顾孩子,跟让她吃教训,是两回事。」
哥哥抿紧嘴唇。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承认之前考虑得不周全。」
「所以我现在要接她回来。」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
我忽然有一点恍惚。
从前哥哥也是这样的。
有人说我不好,他总会挡在我前面。
老师夸我认识的字多,他比我还高兴。
有一次我发高烧,他守了我整整一夜。
那时候,我觉得哥哥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
可现在,哥哥明明就在我面前。
我却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胡干事问:
「朝朝接回去以后,你准备怎么照顾?」
哥哥回答得很快。
他说已经在家里腾出了位置。
还说以后会按时接送我上学。
任霜霜也能陪我玩。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抬头。
他说得很周全,连放学由谁来接都想好了,听着仿佛我回去以后,一切就会变回从前。
可哥哥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我为什么害怕。
也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胡干事又问:
「那以后两个孩子有了矛盾,你怎么办?」
哥哥沉默片刻。
「谁做错了,就管教谁。」
我心里刚有一点希望。
就听见他继续说:
「不过朝朝的脾气我清楚。」
「她从小占有欲就强。」
「霜霜性子软,平时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偏袒朝朝。」
我攥紧兜里的铅笔。
任霜霜小声喊了一句:
「承昱哥哥……」
哥哥拍拍她的肩。
「没事。」
「这些话迟早得说清楚。」
他转头看我。
「乔朝朝。」
「你听见了没有?」
我下意识点头。
哥哥神情稍微缓和。
「你要是肯认错,跟霜霜好好相处,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怔住了。
以前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是我不肯搬走?
还是我到了齐家,喜欢上了齐阿姨和小葵姐姐?
我忍不住问:
「哥哥。」
「要是我以后又做错事呢?」
他皱眉。
「你别总想着犯错。」
「我是说,要是……」
我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你又不喜欢我了,是不是还会让我搬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哥哥看着我。
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
「乔朝朝,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只要你听话,我为什么要让你走?」
我的心往下一沉。
原来还得有个条件:听话。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肯听话呢?
是不是又要被送去卢姨婆家?
再或者,被送去别的地方?
胡干事看了哥哥一会儿。
忽然问:
「承昱,你是真想接妹妹回去照顾,还是想让她向你证明自己以后不会犯错?」
哥哥愣住。
「这有什么区别?」
齐阿姨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她才开口。
「区别大了。」
「承昱,朝朝不是你拿来试验自己前世判断对不对的。」
「她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哥哥脸色猛地沉下去。
「齐婶。」
「我敬你是长辈,可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上一世,我养了她十几年!」
「最后她照样翻脸不认人!」
他越说越激动。
任霜霜吓得伸手扯他袖子。
哥哥却没有停。
「我这一世已经够心软了!」
「我没真把她扔下不管,还给她找了亲戚!」
「现在我愿意重新接她回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浑身发抖。
原来在哥哥心里,他愿意重新照顾我,已经是很大的恩情。
我应该高高兴兴跟他回家。
还应该向任霜霜认错。
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他生气。
可我真的怕。
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哪件事没有做好。
他又会突然告诉我,我是个不值得被照顾的人。
胡干事看向我。
声音放轻了些。
「朝朝,刚才你哥哥说了他的想法。」
「齐阿姨和卢姨婆也说过了。」
「我们还要继续商量怎么照顾你才合适。」
她停了一下。
「现在,你也说说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截铅笔被攥得暖乎乎的。
哥哥忽然朝我伸出手。
和从前每一次叫我过去时一样。
「朝朝。」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别闹了。」
「跟哥哥回家。」
我死死盯着那只手。
小时候,我最喜欢牵着哥哥。
过马路要牵。
去供销社要牵。
连晚上睡不着,也要抓着他的衣袖。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竟然只觉得害怕。
我迟迟没过去,他伸着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脸色也变了。
「乔朝朝。」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昨晚齐小葵说的话。
不想走,总得让他们知道。
我松开攥紧的左手,抬头望向哥哥。
嘴唇抖了好几下。
终于小声开口:
「哥哥。」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到底要我认什么错?」
10
哥哥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眉道: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你!」
哥哥气得站了起来。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吓得往卢姨婆身边缩了缩。
可这一次,我没有低头认错。
我真的想知道。
到底是因为我不肯搬出家,还是因为我喜欢齐阿姨和小葵姐姐?
哥哥看了我很久。
忽然冷笑。
「好,既然你非要问,我就告诉你。」
「上一世,我把你养大,让你读书,替你操心了大半辈子。」
「可后来霜霜遇到难处,你是怎么做的?」
「她没地方住,求你让她多住一阵子。」
「你倒好,竟然狠心把她赶了出去!」
我茫然地听着。
哥哥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也不记得。我现在连衣服破了都不会补,哪里来的房子让别人住?
哥哥越说越激动。
「那时候霜霜刚丢了工作,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过让你帮她一把,你就跟我翻脸!」
「乔朝朝,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我被骂得浑身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还没等我说话,齐阿姨忽然问:
「承昱,你刚才说,朝朝把人赶了出去?」
「对!」
「那之前呢?」
哥哥一愣。
「什么之前?」
「霜霜之前住在哪里?」
哥哥沉着脸。
「就在朝朝家。」
「住了多久?」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
齐阿姨看着他。
「她总不至于刚住进去,你妹妹就赶人吧?」
哥哥攥紧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三个多月。」
胡干事停下手里的笔。
卢姨婆也抬起了头。
齐阿姨接着问:「这三个多月,朝朝给她饭吃,也让她有地方住,是不是?」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
「那又怎么样?」
「霜霜当初也帮过我!」
「她不过想多住些日子,朝朝凭什么拒绝?」
齐阿姨没有跟他争。
只继续问:
「那时候朝朝自己过得怎么样?」
哥哥不耐烦起来。
「她都成家了,还能有什么难处?」
「有孩子吗?」
哥哥一下不说话了。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齐阿姨问得很轻。
「承昱,有没有?」
他沉默许久。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有个女儿。」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女儿?
是像我这么大的小朋友吗?
哥哥又说:
「可她家又不是完全住不下!」
「家里就两间屋,她们母女住一间,霜霜借住另一间。」
「后来她女儿要上学,朝朝非说孩子没有地方安静睡觉、写字。」
「霜霜住得好好的,她却非催人搬走!」
齐阿姨忽然不说话了。
哥哥以为她也觉得我不好。
语气更加激动。
「你们听见了吧?就为了她自己的女儿,她连我这个哥哥的情面都不顾!」
卢姨婆撑着拐杖,慢慢坐直身体。
「承昱。」
「那朝朝自己的孩子,住在哪里?」
哥哥僵住。
「我都说了,母女俩住一间。」
「霜霜后来不是答应搬了吗?」
「她都住了三个多月,难道还能一直住下去?」
哥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上话。
齐阿姨看向他。
「你妹妹那时候也有孩子要养。」
「她已经帮了霜霜三个多月。」
「最后想把家里的地方留给自己闺女,怎么就叫没良心了?」
哥哥的脸一下涨红。
「可霜霜也很可怜!」
齐阿姨点头。
「是,她可怜。」
「所以朝朝帮了她。」
「那朝朝自己的闺女,就不需要人照顾了吗?」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铅笔。
忽然想起齐小葵。
如果以后有一天,别人要来齐家住。
我肯定愿意分自己的被子给他。
可是如果那个人要把齐小葵赶出去呢?
我一定不愿意。
小葵姐姐也该有自己的床,也想有地方安静画画。
我抬起头,小声问:
「哥哥。」
「那个小妹妹,是不是也会怕没有地方睡觉?」
哥哥猛地看向我。
他眼睛红得吓人。
「你现在知道装好人了?」
我吓得一抖。
齐阿姨立刻握住我的肩膀。
胡干事皱眉。
「承昱,别再吓唬孩子。」
哥哥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根本不懂!」
「上一世我最难的时候,是霜霜给我送吃的,陪着我熬过来的。」
「我欠她一份情,就想还给她!」
齐阿姨看着他。
「那你自己还。」
「为什么非要让朝朝替你还?」
哥哥一下没了声音。看他的样子,这个问题似乎从来没在心里转过。
他盯着齐阿姨,半晌才低声道:
「因为她是我妹妹。」
「我养大了她。」
齐阿姨叹了口气。
「你养大妹妹,是做哥哥的情分。」
「她记着你的好,长大后愿意照顾你,那是她的心意。」
「可你不能因为照顾过她,就觉得她以后什么都得听你的。」
「更不能因为她有一天没答应你,就认定她从小是个坏孩子。」
哥哥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
可很快,他又别过头。
「你们说得轻巧。」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上一世受过多少委屈。」
胡干事合上记录本。
「你说的上一世,我们没办法知道。」
「但朝朝这一世才六岁。」
「她现在需要有人好好照顾,这件事不能等到十几年后再说。」
哥哥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11
这时,任霜霜忽然开口了。
「承昱哥哥。」
她声音很小。
「我没有让你赶朝朝妹妹走。」
哥哥转头看她。
任霜霜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刚来那天,你说朝朝妹妹要去亲戚家住。」
「我听见她说不想走,可我以为她只是过去住几天。」
任霜霜抠着棉袄上的线头,声音更低了。
「那天我没敢替她说话,也没想到她会在外头住这么久。」
她眼睛红了。
「其实我可以跟她睡一张床的。」
哥哥看了她许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也看着任霜霜。
从前我很羡慕她。
因为哥哥会给她夹鸡蛋,会替她补衣服,还会摸着她的头笑。
现在她脸色发白,连头也不敢抬,倒像比我还害怕。
她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哥哥忽然抬手,揉了一把脸。
「霜霜,这不关你的事。」
他说完,又看向我。
「朝朝。」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那么凶了。
「哥哥以前是很疼你的。」
我点头。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记得哥哥给我买过糖,替我磨平过碗沿。也记得发烧的冬夜,他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哥哥见我点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朝我伸出手。
「那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他。
心里疼得厉害。
因为我以前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现在,我突然不敢了。
我小声问:
「哥哥。」
「如果我回去了,以后不听你的话,你还会让我走吗?」
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怕。」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怕你又不喜欢我。」
「怕你生气,就让我去别人家。」
哥哥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我一边哭,一边努力把话说完。
「我没有想跟霜霜姐姐抢东西,也没想让别人说你不好。」
「可是齐阿姨给我饭吃。」
「小葵姐姐愿意陪我玩。」
「她们没有让我做什么坏事。」
我看向齐阿姨。
她坐在我旁边,眼眶有些红。
却没有替我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又看向哥哥。
「哥哥,我真的喜欢她们。」
「你能不能不要讨厌她们?」
哥哥喉结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吸了吸鼻子。
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不想跟你回去了。」
哥哥猛地站起来。
木椅在地上擦出刺耳的一声。
「乔朝朝!」
我吓得浑身一颤。
可这一次,我没有改口。
哥哥看着我。
眼里先是震惊。
然后是愤怒。
最后,慢慢变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难过。
「你真的不要哥哥了?」
我哭得更厉害。
「不是的。」
「我没有不要哥哥。」
「是哥哥先不要我的。」
他说不出话了。
我擦擦眼睛。
「以前我做梦都想回家。」
「可是我现在一看见你生气,就怕你又让我走。」
「哥哥,我想留在齐阿姨家。」
「我想跟小葵姐姐一起住。」
哥哥抬起的手僵了僵,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了下去。
我以为他又要骂我。
可他只是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胡干事等屋里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口。
她问了齐阿姨的生活情况,又跟卢姨婆商量了许久。
我听不懂她们说的许多事情。
只知道,原来照顾一个小孩,光嘴上说愿意是不够的。吃饭穿衣、上学、生病以后谁送去看大夫,还有往后的打算,大人们都要一件件商量。
齐阿姨一件件回答。
她没有说自己多有钱。
也没有说家里什么都不缺。
她只是告诉胡干事,砖瓦厂的工作还算稳定,家里虽然不宽敞,两个孩子都有地方睡。
往后乔朝朝的生活费用,也得由该负责的人共同承担。
胡干事又看向哥哥。
「承昱,你既然愿意继续承担照顾妹妹的责任,也得把该做的事情落实。」
「不能今天说送走,明天说接回去。」
「朝朝现在对回家这么害怕,我们不能当作没看见。」
哥哥沉默了很久。
终于低声问:
「她能一直住在齐家?」
胡干事说:
「眼下先把这段时间的照顾安排定好。」
「后续还有些事情,需要跟相关亲属和单位继续协调。」
「不是今天坐在这里说几句话,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哥哥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齐阿姨。
「你真愿意照顾她?」
齐阿姨点头。
「愿意。」
「你家条件又不好。」
「条件不好,就认真过日子。」
哥哥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下头。
「那就先这样吧。」
「她的粮食和日常花销,我会按商量好的办法承担。」
胡干事接着和他们商量具体安排。说了多少,我都没记住。
我只知道,今天还能跟齐阿姨回家。
我终于敢松开攥了很久的铅笔。
手心已经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12
离开居委会的时候,哥哥叫住了我。
「朝朝。」
我停下脚步。
齐阿姨没有催我,只站在不远处等着。
哥哥走到我面前。
他弯下腰,像从前那样替我理好歪掉的棉袄领子。手指碰到我脖子,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哥哥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
「朝朝。」
「哥哥以前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哥哥以前对我很好。
可是后来,他也真的让我害怕。
我点了点头。
哥哥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别过脸,过了很久才说:
「对不起。」
我怔怔望着他。
哥哥重生以后,还是头一回跟我说对不起。
从前他反复说我不懂事,说我将来会对不起他,却没承认过自己也有做错的时候。
我原以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可不知为什么,胸口反而酸得难受。
哥哥又问: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鞋尖上磨白的那块布。
「哥哥,我想再住在齐阿姨家。」
他沉默片刻。
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我有点不敢相信。
「你不生气吗?」
哥哥的嘴角动了动。
笑得很难看。
「不生气。」
可我知道,他还是难过的。
因为他的眼眶红了。
以前只要哥哥一皱眉,我就会跑过去哄他。这回我没有伸手拉他的衣袖。
我也有过许多难过的时候,那时候他没有来哄过我。
我小声说:
「哥哥,我走了。」
他点点头。
「路上小心。」
我转身,朝齐阿姨跑过去。
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哥哥还站在原地。
他一个人站在冬天的风里。
看起来有点孤单。
我心里酸酸的。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跑回去。
齐阿姨握住我的手。
「冷不冷?」
我摇头。
她把我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
我们慢慢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齐小葵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放学有一会儿了,书包还斜斜挂在肩上。
一见我,她眼睛立刻亮了。
「乔朝朝!」
「你回来啦!」
我用力点头。
「我回来了!」
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他们没让你跟哥哥走?」
「没有。」
「真的?」
「真的。」
齐小葵一下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又红了眼睛。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截铅笔。
把它放回她手心。
「姐姐。」
「我说过要努力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铅笔,又看了看我。
突然把铅笔重新塞回来。
「送你了。」
「以后你自己留着。」
我把铅笔攥在手心里,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齐阿姨站在后面,故意板起脸。
「好了好了。」
「先把手洗了,吃饭。」
齐小葵拉着我往屋里跑。
跑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问:
「朝朝,以后你是不是还跟我住一间屋?」
我想了想,认真点头。
「嗯。」
「那我接着教你画小鸟。」
「好。」
「你可不准画得比我好。」
「为什么呀?」
「因为我是姐姐!」
我忍不住笑了。
齐阿姨在后面催:
「再不进屋,饭都要凉了!」
我们赶紧跑进去。
那天晚上,我一口气吃了两张烙饼。齐小葵又悄悄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小块鸡蛋给我。
齐阿姨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着给齐小葵也添了一点。
我看着面前的饭碗。
忽然觉得,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13
日子渐渐有了准头。
街道上的胡干事又来过几次。
她和齐阿姨商量照顾我的事情,也去找过哥哥和卢姨婆。
大人们商量的事,我常常听不懂,但每次都会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没有谁再突然命令我收拾包袱。
哥哥也照着商量好的办法,陆续送来粮食和生活费。
有一次,他还带来一双新布鞋。
鞋面是深蓝色的。
针脚很密。
我知道,那是他花钱请人做的。
齐阿姨没有替我拒绝。
她告诉我,哥哥照顾妹妹,本来就有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
不是因为送了鞋子,我就必须跟他回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哥哥又来看过我几次。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一见面就要我认错。
有时候,他站在院门外,看着我和齐小葵玩。
我仍然叫他哥哥,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一看见他就扑过去。
哥哥有一次问我:
「朝朝,你还记得以前咱们一起过冬吗?」
我点头:「记得。」
那年家里煤不够烧。
哥哥把两床被子都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直打喷嚏。
第二天,我偷偷把自己的被子分给他一半。
我们兄妹两个缩在床上,笑了好久。
那些事情,我都记得。
哥哥眼睛微红。
「那你还想不想回来?」
我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摇头。
哥哥没再劝,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次我没有躲,却也没有改变主意。
后来天气渐渐暖了。齐阿姨告诉我,大人们又商量了几回,决定让我长期住在齐家,吃穿上学的花销也会照先前定下的办法,由该负责的人一起承担。
我高兴了一整天。这回,我总算不用每天猜自己什么时候又得搬走了。
齐小葵也很高兴。
她说以后要教我写更多的字。
等我正式上一年级,我们就可以一起背着书包去学校。
我答应了。
初春时,砖瓦厂外面的柳树抽了新芽。
齐阿姨下工回来,带了半斤白糖。
她说发工资了,晚上给我们做点甜的。
齐小葵高兴得围着灶台转。
我赶紧过去帮忙摆碗。
一只。
两只。
三只。
齐阿姨的碗,齐小葵的碗。
还有我的。
三只碗各不相同。齐阿姨的是白瓷碗,小葵姐姐的碗边画着红花,我用的是从柜子里找出来的旧粗瓷碗。
可它一直放在我平时坐的位置前。
没有人再把它收到橱柜顶上。
也没有人因为另一个孩子来了,就让我站在一旁等。
齐阿姨端着热气腾腾的甜汤进来。
见我还站着,奇怪地问:
「朝朝,怎么不坐?」
我赶紧坐下。
齐小葵把自己的小凳子挪过来,挨着我。
她右手的袖子滑上去一些,露出那片旧疤。
我伸手替她拉好袖口。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又自己把袖子卷上去。
「不用藏。」
她小声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点头。
齐阿姨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甜汤。
我捧着碗,喝了一小口。
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齐小葵突然凑过来问:
「乔朝朝,你在笑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
「骗人。」
「真的没什么。」
她不信,伸手挠我的腰。
我笑着躲开。
齐阿姨怕我们打翻碗,赶紧让我们坐好。
我乖乖坐好。
又低头看看面前的碗。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哥哥给我买过一只蓝边搪瓷碗。
他说,以后那就是我自己的。
可是后来,他又把它收走了。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哥哥送我的东西,为什么说收走就收走;明明从前那么疼我,怎么忽然就嫌我碍事了。
我拼命学着少吃一点、少说几句,以为足够听话,就不会再被送到别人家。
后来我才懂得,衣服弄脏可以洗,饿了可以再要半张饼。做错了事会挨批评,却不用担心饭桌上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我还是会想哥哥,也忘不了他从前对我的好。只是放学以后,我不必再盯着门口,盼他哪天改变主意来接我。
如今有人在等我放学,记得我怕冷。饭桌上那只旧粗瓷碗,也一直留在我的位置上。
齐阿姨见我发呆,伸手摸摸我的头。
「朝朝,汤快凉了。」
我回过神,赶紧捧起碗。
「好!」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齐小葵还在催我快点吃。
齐阿姨笑着让她别急。
我看看齐阿姨,又看看齐小葵,低头把碗里的甜汤喝了个干净。
这一次,我再不用问谁:明天,还会不会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