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故梦如烟
我离开后的第三年。
萧景珩终于坐稳了那把龙椅,还立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为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在殿下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当年沈婉也是这般看着朕的。」
「她觉得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注定成不了气候。如今朕君临天下,她人呢?怎么连来跪拜朕的勇气都没有?」
萧景珩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连我生前随口说的气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他这语气,若是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他大概会拍手称快吧。
毕竟,他恨我入骨。
1
兄长沈峰是沈家军里最硬的骨头。
哪怕是被卸了甲、断了枪,跪在御前,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肯向萧景珩低半分头。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色。前几日朝堂上几个倚老卖老的大臣不过多说了两句,就被他下令杖责三十,扔出了午门。可这份威压,吓不住兄长。
因为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年沈婉跟你一样,也是这般眼神。」
萧景珩盯着沈峰,话题又绕到了我身上。
「她嫌朕出身卑微,不愿下嫁,甚至为了向新帝表忠心,还想亲手杀了朕去换功名。」他开始翻旧账,字字诛心。
这人真是记仇得很,半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不肯放过。
兄长身上缠着沉重的玄铁镣铐,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觉得朕不配拥有这万里江山,不配做这九五之尊。现在朕做到了,她人呢?怎么还不敢来见朕?」
「是不是怕朕将她碎尸万段,所以躲起来了?」
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意气风发,言语间满是报复的快意。
兄长却只是冷冷一笑,声音沙哑如砾:「萧景珩,你还我妹妹命来!」
话音未落,沈峰猛地暴起,带着锁链就要扑上去掐住萧景珩的脖子。
两侧的禁卫军怎会容他放肆,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
「砰」的一声闷响,兄长重重地跪倒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上,膝盖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景珩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还我妹妹命来!!」沈锋双目赤红,还要挣扎着冲上去,却被几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再说一遍,沈婉怎么了?」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身形竟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我妹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都是拜你所赐!」沈锋情绪彻底崩溃,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无声地恸哭。
萧景珩似乎还没能消化这个惊雷般的消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沈婉……死了?」
萧景珩真是蠢得可以。我都死了整整三年了,他才想起来要找我算账,是不是太晚了些?
如今的我,不过是一缕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
只能日复一日地跟在萧景珩身后,在这深宫中幽幽飘荡。
有时候真想显个形,张牙舞爪地把他吓个半死,或者在他批奏折时吹灭他的烛火。
可我身体透明虚无,连拂过他鬓角发丝都做不到。
「你骗朕!沈婉怎么可能死!她要死也只能死在朕手里!谁敢动她?!」萧景珩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怒吼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兄长不再言语,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无论怎么呼唤都再无反应。
真奇怪啊,为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了?
为什么我的魂魄会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迟迟无法超生?
兄长是靠不住了,他恨极了萧景珩,什么都不肯说。
萧景珩猛地召来贴身太监,声音嘶哑得可怕:「去查!给朕彻查!沈婉到底在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骨头给朕找出来!」
没想到我都死了三年了,萧景珩还要将我挖坟掘墓。
他还真是恨透了我啊。
「沈婉,你欠朕的,就算变成了鬼也要还给朕!」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竟错觉他看见了我。
2
罢了,他自然是看不见我的。
若是真被他看见,我现在就飘在他头顶揪他的头发,看他会不会气得跳脚。
回想当年先帝赐婚时,他是一百个不乐意。
口口声声说厌恶我,说我粗鄙无礼、不通文墨,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野蛮丫头,根本配不上他这个「贤王」。
可后来,他又屡屡翻墙潜入我的将军府,拉着我爬上屋顶看星星。
我哪懂什么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只觉得夜风凉飕飕的,无趣极了。
「萧景珩,冷死了,我要下去。」
「闭嘴!」
他非说今晚的月色绝美,让我别煞风景。
又强行让我闭上眼,不许说话。
我感觉到他凑得极近,呼吸温热,下意识抬手就是一拳。
他捂着乌青的眼眶喊疼,骂骂咧咧地说我没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温婉模样。
还让我学学丞相府的嫡女苏清歌。
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跟她比?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你娶她啊,娶我干嘛?」我没好气地瞪他。
「你以为我想娶你?若不是父皇指婚,为了稳住你手中的兵权……嘶,轻点,真疼啊。」
我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他却一把将我拽回怀里,把头埋在我颈窝,小声嘟囔:「给我揉揉。」
我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他眼周青紫了一大块。我心虚地轻轻吹了吹,却见他睫毛微颤,眼底藏着笑意。
下一秒,我就被萧景珩占了便宜。
他吻住了我的唇,带着几分霸道和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吓得推开他,「萧景珩你个登徒子!」
「反正你早晚是朕的王妃,朕想亲便亲!」
后来,我们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成了亲。
直到那场宫变。
他的生母被指控谋害皇嗣,先帝震怒,要将其赐死。
大婚当日,红绸未撤,白幡已挂。
他不信母亲会害人,私自调动府兵劫狱,却被早有准备的新帝围困。
若他没有冲动行事,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做个闲散王爷。
可他为了救母,拼死一搏,最终母妃惨死狱中,他被贬为庶人,杖责四十,扔出了皇城。
身在帝王家,从来由不得身不由己。
我的记忆,就停留在他被拖出宫门、满身血污回头看我的那一幕。
之后的事,是一片空白。
「沈婉,别逼朕找到你。」他对着我的画像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我是真的开始害怕了,怕他真的找到我那早已化为白骨的尸身。
第二章:旧结与新谎
三日后,暗卫回报。
「禀陛下,遍寻不见王妃踪迹。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唯独没有王妃的尸首。如今只有沈锋一人,陛下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撬出真相。」
萧景珩自然也想从兄长那里知道我的下落。我也想知道。
可兄长自那日殿前失态后,便如行尸走肉般被关入了天牢,无论严刑拷打还是温言软语,他都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没有人见过我的尸体,我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蒸发了一般。
萧景珩开始怀疑兄长在说谎,甚至隐隐期盼着我没死。
没人能告诉我,我这半人半鬼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夜,苏清歌来了。
她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比当年那个只活在传闻中的才女更加耀眼。
「陛下,还在想沈婉吗?」她依偎在萧景珩身侧,声音柔媚入骨。
萧景珩灌了一口烈酒,眼神晦暗不明。
「是啊,朕在找她。朕倒要看看,她是真死了,还是在跟朕玩捉迷藏。」
我在半空中飘着,心想他要是再找不到,估计真要请道士来收妖了。
我不禁瑟瑟发抖。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我都离不开他半步。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同心结上。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萧景珩被废黜离宫后的一个雨夜。
父亲说既然婚礼未完成,这门亲事便可向新帝请旨作废,以免受我牵连。
可我却瞒着父亲,冒着大雨偷偷去破庙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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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身上的杖伤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若无良药,恐怕熬不过那个夜晚。
我找来郎中,喂他服下汤药。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沈婉,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抱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那伤口长在我身上。
他费力地抬起手为我拭泪,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回家去。我现在是个废人,不想拖累你。」
「不!」我死死抱住他,「我是你的妻,嫁鸡随鸡,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在月老树下许过诺,说此生不负我。
他拨开我湿漉漉的发丝,眼神不舍却又坚定:「回家去,别再来了。」
我不顾一切地吻上他干裂的唇。
他推开我,眼角滑落一滴泪:「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许赶我走。」
「嗯。」他捏了捏我的脸颊,无奈地笑了。
我用他和我的头发编成了一枚同心结。他叹了口气:「编得真丑。」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将那枚丑丑的结紧紧贴在胸口:「夫人编的,便是世间至宝。」
萧景珩总是这样,嘴上嫌弃,心里却比谁都珍视。
后来,京中局势骤变。
先帝驾崩,新帝昏庸无道,边关战乱频发,民不聊生。
萧景珩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知道,母妃之死皆是新帝所为。即便他不争不抢,新帝也容不下他这个曾经的威胁。
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要杀昏君,救苍生。
可这条路,是九死一生的谋逆之路。
「不能去。」我劝他。
「我要为母妃报仇,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他目光灼灼。
「你赢不了的,你是去送死!」
民间已有传闻四起,新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而负责围剿他的主将,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父兄和家族。
我选不了,他们都太重了。
我只能阻止萧景珩,劝他不要在此时贸然起兵,否则只会给敌国可乘之机,让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
无论输赢,对于黎明百姓,对于他和我的家族,都是四面楚歌的死局。
可我要救他。他是我的夫君。
于是,我将他的起兵计划告诉了父亲。
在他即将攻入京城的前夜,父亲带兵包围了他的营地,将他生擒。
他为了复辟,筹谋数载。
当看到是我站在父亲身后,泄露了他的行踪时,他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与绝望。
他嘶哑地吼道:
「沈婉,你背叛我?为什么?」
「我那么信你,你竟然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朕!」
我平静地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因为我效忠的是大梁皇室,而你是乱臣贼子。我沈家世代忠良,绝不谋反。」
我必须这么说。只有坐实了他的罪名,撇清沈家的关系,新帝才会相信沈家无反心,才能保住父兄和全族老小的性命。
我不能为了他一人,让颜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让万千族人陪葬。
所以在新帝面前,我亲手拔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但我常年习武,深知人体穴位。剑锋偏离心脏三分,避开了要害,留了他一条命。
事后,我买通狱卒,将他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制造了他已死的假象。
可从那一刻起,我们便彻底背道而驰,恩断义绝。
新帝虽非明君,但此时外敌压境,若再发生内乱,大梁必将亡国。
从乱葬岗将他救起后,他吊着半条命醒来。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枚同心结狠狠扔进了泥水里。
「怪我错付真心!我真恨,怎么会爱上你这种毒妇?」他目光复杂,望着我苦笑,眼中满是血丝。
他用断剑指着我:「我萧景珩此生,绝不会再信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沈婉,你总有一天会为你今日的决定后悔。」
「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我想问他的伤口疼不疼,想扑进怀里告诉他我有苦衷,想说我都是为了保他性命。
可当那冰冷的剑尖指向我的瞬间,他眼中的决绝刺痛了我。
我们就这样,在泥泞与血泊中,渐行渐远。
眼泪断了线般砸落在地。
后面的记忆,再次断裂。
我的心口隐隐作痛。
他定是恨极了我。
看着萧景珩手中那枚失而复得的同心结,我只想起了这些。
我盯着那枚结发呆。
他不是早就扔了吗?怎么又找回来了?
「陛下,这同心结是给臣妾的吗?」苏清歌也盯着那枚结看了半晌,轻声问道。
「你想要,便拿去。」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太过分了!
萧景珩怎么可以把我给他的定情信物送给别的女人?他明明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他那么爱苏清歌,为了娶她甚至不惜冷落六宫,送个旧物件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编得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罢了。
而已。
「慢着。」
就在苏清歌伸手要接的瞬间,他手腕一转,又将同心结拢回了袖中。
「这枚结编得太丑,配不上皇后。改日朕让人用金丝重新编一个赏你。」
萧景珩又反悔了。
「好。」苏清歌也不恼,乖巧应声退下。
「皇后,听闻宫人说,沈婉离开京城前,曾去见过你?」
苏清歌的身子微微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我与她素无往来,她为何会特意在我离京前去见我?
我救了萧景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兄长说是萧景珩害死了我。
可看他这般疯魔地找我,又不像是凶手的样子。
「嗯……是有见过。」苏清歌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她跟你说了什么?」萧景珩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她……她说。」苏清歌眼波流转,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只愿此生与陛下,不复相见。她说她从未爱过陛下,当初种种,皆是演戏。」
嗯?
这真是我说过的话吗?
萧景珩死死攥着那枚同心结,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下去吧。」
苏清歌如蒙大赦,舒了一口气,匆匆退下。她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死让萧景珩辗转难眠。一日找不到我的尸骨,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可我已经死了三年了啊。
第三章:雪落无声
「她说……从未爱过朕,皆是演戏……」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景珩的心窝,还在里面搅动了一番。
他握着同心结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苏清歌退下时,脚步虚浮。走出殿门被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
其实,沈婉从未说过那些话。
那一夜,沈婉来找她时,已是强弩之末。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诉,只是将一封染血的密信塞进苏清歌手里。那是能保苏家百年富贵、也能助萧景珩日后稳固江山。
「皇后娘娘,」那时的沈婉面色灰败,嘴角却挂着解脱的笑意,「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在他面前,做个恶人也好,编个谎也罢,别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别让他……带着愧疚坐那个位置。」
「沈婉,你为何要做到这一步……」苏清歌当时手都在抖。
「因为他是天子。天子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愧于天下。沈婉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告诉他,我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若他问起,便说我虚荣薄幸,从未爱过他。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皇帝,才不会在深夜里想起我时感到痛苦。」
原来,这才是真相。
殿内,萧景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不复相见……从未爱过……」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烧穿。
"传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封沈锋为镇国公,官复原职,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差点跪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国公?那个刚刚还在殿前被踹碎膝盖、被骂作乱臣贼子的沈锋?
"陛下……沈将军他……"
"朕说封就封。"萧景珩打断他,手指攥着那枚同心结,指节泛白,"还有,给沈婉……追封昭懿皇后,谥号'忠烈'。"
太监彻底傻了。
追封前朝罪臣之女为后?这史官的笔怕是要写疯了。
"还愣着做什么?去办。"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萧景珩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赎罪?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死了。追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像是一枚小小的锁。
这是……
记忆又开始松动。
5
我救下萧景珩之后,将他安置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子里。
他伤得太重,昏迷了整整七天。
我衣不解带地守着他,每天喂他喝药、擦身,看着他高烧中反复呢喃着"母妃"两个字。
第八天清晨,他终于醒了。
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滚。"
我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药汁洒出来几滴。
"你伤还没好——"
"我说滚!"他猛地挥手,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沈婉,你还有脸来?你亲手刺了朕一剑,现在又来惺惺作态?"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萧景珩,"我轻声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出卖朕、如何向新帝邀功、如何踩着朕的命去换你沈家的荣华富贵?"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鲜血,"沈婉,朕真是瞎了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曾经会在屋顶上拉着我看星星、会把我拽进怀里让我给他揉眼睛的脸,此刻写满了厌恶和憎恨。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我是为了救你",想说"我刺你那剑避开了要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他就会恨新帝、恨这世道、恨所有逼他走到这一步的人。他会不顾一切地再冲回去,再拼一次命。
而他只有一条命了。
我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于是我低下头,把那些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陛下说得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臣妾……不,民女沈婉,从未爱过陛下。当初种种,皆是奉旨行事。"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好。
这样最好。
让他恨我。恨比爱容易放下。恨一个人,总比惦记一个死人要好。
"滚。"他闭上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朕再看见你。"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庄子大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扶着墙蹲下来,无声地哭了。
眼泪砸在尘土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6
我没有回将军府。
我知道,从我"背叛"萧景珩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新帝虽然暂时信了沈家的忠心,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我必须消失。
我去了城郊的一座尼姑庵,剃了头发,做了带发修行的居士。
庵里的老尼姑问我法号。
我说,叫"忘尘"。
忘掉红尘,忘掉那个人。
我在庵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诵经、抄佛、扫地、挑水。日子过得清苦,却意外地平静。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苏清歌来了。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走进庵堂。
"沈姑娘。"她看着我,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悯,"陛下他……一直在找你。"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拍。
"皇后娘娘说笑了。"我垂下眼,"民女已是出家人,与红尘再无瓜葛。"
"他不知道你在这里。"苏清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他不会放弃的。沈姑娘,你……要不要跟我回宫?"
我抬起头,看着她。
"回宫?去做什么?做他恨了一辈子的罪人?"
苏清歌沉默了。
良久,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陛下写给你的。他没有寄出去,托人辗转送到了我手里。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婉儿亲启"四个字。
他的字。
我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
"婉儿,朕不恨你了。
那日你说从未爱过朕,朕信了。
可朕夜里做梦,还是会梦到你给朕揉眼睛的样子。
朕不想恨你了。太累了。
回来吧。朕的皇后之位,给你留着。
——景珩"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被眼泪打湿,墨迹晕开,"回来吧"三个字模糊成一片。
他说不恨我了。
他说皇后之位给我留着。
可我回不去了。
我身上还背着"背叛者"的骂名,沈家还在新帝的猜忌中如履薄冰。我若回去,只会让他重新成为众矢之的,让沈家万劫不复。
而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细小的裂缝,正在慢慢蔓延。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那封信烧了。
灰烬落在香炉里,和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对苏清歌说:"娘娘,请替我带一句话给陛下。"
"什么话?"
"就说……"我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说沈婉已死,不必再找。若他问起,便说我从未爱过他,当初种种,皆是演戏。"
苏清歌愣住了。
"你……"
"拜托了。"我朝她深深一拜,"娘娘是大善之人,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苏清歌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之后不久,萧景珩起兵了。
他打着"清君侧、诛昏君"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城。
新帝仓皇出逃,被擒于城郊。
萧景珩登基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庵堂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漫天飞雪中,仿佛能看到他穿着龙袍、站在丹陛之上的样子。
他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
可他不知道,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已经等不到他来找她了。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掌心的黑色纹路蔓延到了手腕,又爬上了小臂。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在心里轻声说:
"萧景珩,好好做你的皇帝。
别来找我。
我们……不复相见。"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很模糊。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婉——!"
7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飘在萧景珩的寝殿里,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失魂落魄的男人,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被他害死的。
我是自己走的。
心脉枯竭,魂魄离散。
死在那座城郊的尼姑庵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老尼姑用一口薄棺将我葬在了庵后的山坡上,坟前连块碑都没有。
而萧景珩,他找了我三年。
他掘地三尺,翻遍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却唯独没有去城郊那座早已荒废的尼姑庵。
因为苏清歌告诉他,我去了江南,从此音讯全无。
她替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而萧景珩信了。
他恨了我三年,找了我三年,恨到骨子里,却又在听到我"死讯"的那一刻,崩溃得像个孩子。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
明明只比我大两岁,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
手指穿了过去。
碰不到。
永远也碰不到了。
"萧景珩。"我轻声喊他的名字,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你这个笨蛋。"
"我骗你的。"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空荡荡的寝殿,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来人。"他声音沙哑,"备马。"
"陛下要去哪里?"
"城郊。"他站起身,将那枚同心结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去一座尼姑庵。"
我一怔。
他怎么知道……
"朕做了一个梦。"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在那里等朕。"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走出寝殿,看着侍卫们慌忙备马,看着夜色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翻身上马,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那枚同心结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他翻墙潜入将军府,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拉着我爬上屋顶。
"沈婉,你看,下雪了。"
"冷死了,我要下去。"
"闭嘴。"他把我搂进怀里,用他的披风裹住我,"再陪朕看一会儿。"
"……就一会儿。"
"嗯。就一会儿。"
那一夜,我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雪花落满了我们的头发,像是提前白了头。
他说:"沈婉,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我说:"好啊。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朕答应你的事,从来都算话。"
……
萧景珩,你答应我的事,没有算话。
你没有带我去江南看桃花。
我也没有等到天下太平。
但没关系。
我原谅你了。
第四章:荒庵雪深
城郊的尼姑庵早已荒废。
断壁残垣被积雪覆盖,枯藤爬满了半塌的山门。萧景珩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没膝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侍卫们想跟,被他喝退了。
"都留在外面。"
他一个人走进庵堂。
殿内的佛像早已没了金身,只剩一尊泥胎,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香炉里积满了灰,供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萧景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后院的方向。
他走过去。
庵后的山坡上,有一座孤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截枯木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像是随手插上去的标记。坟上的雪积得很厚,四周连个脚印都没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萧景珩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瞬间融化,又凝成冰珠。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雪撕碎,散在旷野里。
"沈婉。"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找到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他蹲下来,徒手去挖那座坟。
指甲掀翻了,指缝里渗出血,混进泥土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侍卫们听到动静冲进来,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谁敢上前,杀无赦。"
他挖了很久。
久到天都快亮了,久到他的龙袍沾满了泥泞和血污,久到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终于,他摸到了棺木。
那是一口极薄的棺材,薄得让人心碎。他撬开棺盖,动作忽然顿住了。
棺中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当年在将军府里,自己学着绣的。
白骨的掌心,握着一枚褪色的香囊。
萧景珩颤抖着取出香囊,拆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他当年写的那几个字——
"回来吧。朕的皇后之位,给你留着。"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娟秀,却因手抖而歪歪斜斜:
"景珩,我不后悔。只是遗憾,没能陪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萧景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抱着那具白骨,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朕来了……朕来找你了……"
"你怎么不等朕……你怎么能不等朕……"
雪落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还是烫。
侍卫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的陛下哭。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战场上铁马金戈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一座荒坟前,抱着一具白骨,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恨、三年的找、三年的夜不能寐,全都哭出来。
第五章:烬雪辞
萧景珩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四天清晨,他抱着那具白骨回到了皇宫。
他没有将沈婉葬入皇陵。
他说,她不稀罕那个位置。
他命人在御花园里种了一整片桃林,又在桃林中央修了一座小小的木屋。他将那具白骨安放在木屋里,每日下朝便去陪她,给她读书、给她梳头、跟她说朝堂上的趣事,就像她还在世时一样。
苏清歌来见过他一次。
她跪在桃林外,哭着说:"陛下,臣妾有罪。臣妾骗了您。"
萧景珩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枚同心结,没有回头。
"朕知道。"
苏清歌愣住了。
"你第一次来见朕,说沈婉去了江南,朕就知道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朕不敢去查。朕怕……怕查到的结果,朕承受不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同心结,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朕宁愿恨她三年,也不愿知道她死了。"
"恨一个人的时候,至少还觉得她活着。"
苏清歌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萧景珩没有怪她。
他知道,苏清歌是受了沈婉的托付。那个傻丫头,到死都在替他着想,怕他愧疚,怕他心痛,宁愿让他恨自己,也不愿让他背负一条人命坐上龙椅。
可她不知道。
她死了,他坐在这龙椅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江山万里,没有她,不过是冰冷的牢笼。
第六章:桃花依旧
萧景珩在位十年。
十年间,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大梁国力鼎盛,四海升平。
史书上说,昭武帝萧景珩,一代明君,勤政爱民,终身未再立后。
无人知道,每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他都会在桃林中的木屋里住上一个月。
他常常坐在门槛上,对着那具白骨说话。
"婉儿,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婉儿,江南的桃花朕替你看了,确实很美。可惜你不在。"
"婉儿,朕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满他的肩头,落满那具安静的白骨。
第十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日,萧景珩没有上朝。
他穿戴整齐,换上了当年还是贤王时最爱穿的那件月白色锦袍,走进木屋,躺在那具白骨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婉儿,朕累了。"
"这皇帝,朕不做了。"
"朕来找你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手中的同心结滑落,掉在地上。
侍卫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怀里紧紧抱着那具白骨,怎么都分不开。
史载,昭武帝十年春,帝崩于御花园桃林,年三十有五。临终前,遗命与昭懿皇后沈氏合葬。
帝后合葬之日,漫天桃花如雨,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皇城。
有人说,那是沈婉来接他了。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春风太急,吹落了满树繁花。
桃林深处,木屋依旧。
门槛上,并排放着两枚同心结。
一枚粗糙歪扭,是当年她用头发编的。
一枚金丝璀璨,是他后来让人重编的,却从未送出去。
风吹过,两枚同心结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在低声呢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