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白月光 > 荒庵雪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4 20:56:19

第一章:故梦如烟

我离开后的第三年。

萧景珩终于坐稳了那把龙椅,还立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为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在殿下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当年沈婉也是这般看着朕的。」

「她觉得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注定成不了气候。如今朕君临天下,她人呢?怎么连来跪拜朕的勇气都没有?」

萧景珩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连我生前随口说的气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他这语气,若是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他大概会拍手称快吧。

毕竟,他恨我入骨。

1

兄长沈峰是沈家军里最硬的骨头。

哪怕是被卸了甲、断了枪,跪在御前,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肯向萧景珩低半分头。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色。前几日朝堂上几个倚老卖老的大臣不过多说了两句,就被他下令杖责三十,扔出了午门。可这份威压,吓不住兄长。

因为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年沈婉跟你一样,也是这般眼神。」

萧景珩盯着沈峰,话题又绕到了我身上。

「她嫌朕出身卑微,不愿下嫁,甚至为了向新帝表忠心,还想亲手杀了朕去换功名。」他开始翻旧账,字字诛心。

这人真是记仇得很,半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不肯放过。

兄长身上缠着沉重的玄铁镣铐,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觉得朕不配拥有这万里江山,不配做这九五之尊。现在朕做到了,她人呢?怎么还不敢来见朕?」

「是不是怕朕将她碎尸万段,所以躲起来了?」

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意气风发,言语间满是报复的快意。

兄长却只是冷冷一笑,声音沙哑如砾:「萧景珩,你还我妹妹命来!」

话音未落,沈峰猛地暴起,带着锁链就要扑上去掐住萧景珩的脖子。

两侧的禁卫军怎会容他放肆,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

「砰」的一声闷响,兄长重重地跪倒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上,膝盖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景珩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还我妹妹命来!!」沈锋双目赤红,还要挣扎着冲上去,却被几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再说一遍,沈婉怎么了?」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身形竟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我妹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都是拜你所赐!」沈锋情绪彻底崩溃,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无声地恸哭。

萧景珩似乎还没能消化这个惊雷般的消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沈婉……死了?」

萧景珩真是蠢得可以。我都死了整整三年了,他才想起来要找我算账,是不是太晚了些?

如今的我,不过是一缕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

只能日复一日地跟在萧景珩身后,在这深宫中幽幽飘荡。

有时候真想显个形,张牙舞爪地把他吓个半死,或者在他批奏折时吹灭他的烛火。

可我身体透明虚无,连拂过他鬓角发丝都做不到。

「你骗朕!沈婉怎么可能死!她要死也只能死在朕手里!谁敢动她?!」萧景珩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怒吼声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兄长不再言语,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无论怎么呼唤都再无反应。

真奇怪啊,为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了?

为什么我的魂魄会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迟迟无法超生?

兄长是靠不住了,他恨极了萧景珩,什么都不肯说。

萧景珩猛地召来贴身太监,声音嘶哑得可怕:「去查!给朕彻查!沈婉到底在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骨头给朕找出来!」

没想到我都死了三年了,萧景珩还要将我挖坟掘墓。

他还真是恨透了我啊。

「沈婉,你欠朕的,就算变成了鬼也要还给朕!」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竟错觉他看见了我。

2

罢了,他自然是看不见我的。

若是真被他看见,我现在就飘在他头顶揪他的头发,看他会不会气得跳脚。

回想当年先帝赐婚时,他是一百个不乐意。

口口声声说厌恶我,说我粗鄙无礼、不通文墨,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野蛮丫头,根本配不上他这个「贤王」。

可后来,他又屡屡翻墙潜入我的将军府,拉着我爬上屋顶看星星。

我哪懂什么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只觉得夜风凉飕飕的,无趣极了。

「萧景珩,冷死了,我要下去。」

「闭嘴!」

他非说今晚的月色绝美,让我别煞风景。

又强行让我闭上眼,不许说话。

我感觉到他凑得极近,呼吸温热,下意识抬手就是一拳。

他捂着乌青的眼眶喊疼,骂骂咧咧地说我没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温婉模样。

还让我学学丞相府的嫡女苏清歌。

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跟她比?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你娶她啊,娶我干嘛?」我没好气地瞪他。

「你以为我想娶你?若不是父皇指婚,为了稳住你手中的兵权……嘶,轻点,真疼啊。」

我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他却一把将我拽回怀里,把头埋在我颈窝,小声嘟囔:「给我揉揉。」

我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他眼周青紫了一大块。我心虚地轻轻吹了吹,却见他睫毛微颤,眼底藏着笑意。

下一秒,我就被萧景珩占了便宜。

他吻住了我的唇,带着几分霸道和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吓得推开他,「萧景珩你个登徒子!」

「反正你早晚是朕的王妃,朕想亲便亲!」

后来,我们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成了亲。

直到那场宫变。

他的生母被指控谋害皇嗣,先帝震怒,要将其赐死。

大婚当日,红绸未撤,白幡已挂。

他不信母亲会害人,私自调动府兵劫狱,却被早有准备的新帝围困。

若他没有冲动行事,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做个闲散王爷。

可他为了救母,拼死一搏,最终母妃惨死狱中,他被贬为庶人,杖责四十,扔出了皇城。

身在帝王家,从来由不得身不由己。

我的记忆,就停留在他被拖出宫门、满身血污回头看我的那一幕。

之后的事,是一片空白。

「沈婉,别逼朕找到你。」他对着我的画像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我是真的开始害怕了,怕他真的找到我那早已化为白骨的尸身。

第二章:旧结与新谎

三日后,暗卫回报。

「禀陛下,遍寻不见王妃踪迹。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唯独没有王妃的尸首。如今只有沈锋一人,陛下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撬出真相。」

萧景珩自然也想从兄长那里知道我的下落。我也想知道。

可兄长自那日殿前失态后,便如行尸走肉般被关入了天牢,无论严刑拷打还是温言软语,他都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没有人见过我的尸体,我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蒸发了一般。

萧景珩开始怀疑兄长在说谎,甚至隐隐期盼着我没死。

没人能告诉我,我这半人半鬼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夜,苏清歌来了。

她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凤冠霞帔,雍容华贵,比当年那个只活在传闻中的才女更加耀眼。

「陛下,还在想沈婉吗?」她依偎在萧景珩身侧,声音柔媚入骨。

萧景珩灌了一口烈酒,眼神晦暗不明。

「是啊,朕在找她。朕倒要看看,她是真死了,还是在跟朕玩捉迷藏。」

我在半空中飘着,心想他要是再找不到,估计真要请道士来收妖了。

我不禁瑟瑟发抖。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我都离不开他半步。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那枚同心结上。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萧景珩被废黜离宫后的一个雨夜。

父亲说既然婚礼未完成,这门亲事便可向新帝请旨作废,以免受我牵连。

可我却瞒着父亲,冒着大雨偷偷去破庙见他。

4

萧景珩身上的杖伤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若无良药,恐怕熬不过那个夜晚。

我找来郎中,喂他服下汤药。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沈婉,别怕,我会陪着你。」

我抱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那伤口长在我身上。

他费力地抬起手为我拭泪,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回家去。我现在是个废人,不想拖累你。」

「不!」我死死抱住他,「我是你的妻,嫁鸡随鸡,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在月老树下许过诺,说此生不负我。

他拨开我湿漉漉的发丝,眼神不舍却又坚定:「回家去,别再来了。」

我不顾一切地吻上他干裂的唇。

他推开我,眼角滑落一滴泪:「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许赶我走。」

「嗯。」他捏了捏我的脸颊,无奈地笑了。

我用他和我的头发编成了一枚同心结。他叹了口气:「编得真丑。」

我瞪了他一眼,他却将那枚丑丑的结紧紧贴在胸口:「夫人编的,便是世间至宝。」

萧景珩总是这样,嘴上嫌弃,心里却比谁都珍视。

后来,京中局势骤变。

先帝驾崩,新帝昏庸无道,边关战乱频发,民不聊生。

萧景珩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知道,母妃之死皆是新帝所为。即便他不争不抢,新帝也容不下他这个曾经的威胁。

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要杀昏君,救苍生。

可这条路,是九死一生的谋逆之路。

「不能去。」我劝他。

「我要为母妃报仇,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他目光灼灼。

「你赢不了的,你是去送死!」

民间已有传闻四起,新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而负责围剿他的主将,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父兄和家族。

我选不了,他们都太重了。

我只能阻止萧景珩,劝他不要在此时贸然起兵,否则只会给敌国可乘之机,让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

无论输赢,对于黎明百姓,对于他和我的家族,都是四面楚歌的死局。

可我要救他。他是我的夫君。

于是,我将他的起兵计划告诉了父亲。

在他即将攻入京城的前夜,父亲带兵包围了他的营地,将他生擒。

他为了复辟,筹谋数载。

当看到是我站在父亲身后,泄露了他的行踪时,他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与绝望。

他嘶哑地吼道:

「沈婉,你背叛我?为什么?」

「我那么信你,你竟然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朕!」

我平静地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因为我效忠的是大梁皇室,而你是乱臣贼子。我沈家世代忠良,绝不谋反。」

我必须这么说。只有坐实了他的罪名,撇清沈家的关系,新帝才会相信沈家无反心,才能保住父兄和全族老小的性命。

我不能为了他一人,让颜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让万千族人陪葬。

所以在新帝面前,我亲手拔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但我常年习武,深知人体穴位。剑锋偏离心脏三分,避开了要害,留了他一条命。

事后,我买通狱卒,将他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制造了他已死的假象。

可从那一刻起,我们便彻底背道而驰,恩断义绝。

新帝虽非明君,但此时外敌压境,若再发生内乱,大梁必将亡国。

从乱葬岗将他救起后,他吊着半条命醒来。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枚同心结狠狠扔进了泥水里。

「怪我错付真心!我真恨,怎么会爱上你这种毒妇?」他目光复杂,望着我苦笑,眼中满是血丝。

他用断剑指着我:「我萧景珩此生,绝不会再信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沈婉,你总有一天会为你今日的决定后悔。」

「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我想问他的伤口疼不疼,想扑进怀里告诉他我有苦衷,想说我都是为了保他性命。

可当那冰冷的剑尖指向我的瞬间,他眼中的决绝刺痛了我。

我们就这样,在泥泞与血泊中,渐行渐远。

眼泪断了线般砸落在地。

后面的记忆,再次断裂。

我的心口隐隐作痛。

他定是恨极了我。

看着萧景珩手中那枚失而复得的同心结,我只想起了这些。

我盯着那枚结发呆。

他不是早就扔了吗?怎么又找回来了?

「陛下,这同心结是给臣妾的吗?」苏清歌也盯着那枚结看了半晌,轻声问道。

「你想要,便拿去。」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太过分了!

萧景珩怎么可以把我给他的定情信物送给别的女人?他明明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他那么爱苏清歌,为了娶她甚至不惜冷落六宫,送个旧物件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编得歪歪扭扭的同心结罢了。

而已。

「慢着。」

就在苏清歌伸手要接的瞬间,他手腕一转,又将同心结拢回了袖中。

「这枚结编得太丑,配不上皇后。改日朕让人用金丝重新编一个赏你。」

萧景珩又反悔了。

「好。」苏清歌也不恼,乖巧应声退下。

「皇后,听闻宫人说,沈婉离开京城前,曾去见过你?」

苏清歌的身子微微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我与她素无往来,她为何会特意在我离京前去见我?

我救了萧景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兄长说是萧景珩害死了我。

可看他这般疯魔地找我,又不像是凶手的样子。

「嗯……是有见过。」苏清歌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她跟你说了什么?」萧景珩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她……她说。」苏清歌眼波流转,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只愿此生与陛下,不复相见。她说她从未爱过陛下,当初种种,皆是演戏。」

嗯?

这真是我说过的话吗?

萧景珩死死攥着那枚同心结,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下去吧。」

苏清歌如蒙大赦,舒了一口气,匆匆退下。她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死让萧景珩辗转难眠。一日找不到我的尸骨,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可我已经死了三年了啊。

第三章:雪落无声

「她说……从未爱过朕,皆是演戏……」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景珩的心窝,还在里面搅动了一番。

他握着同心结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苏清歌退下时,脚步虚浮。走出殿门被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

其实,沈婉从未说过那些话。

那一夜,沈婉来找她时,已是强弩之末。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诉,只是将一封染血的密信塞进苏清歌手里。那是能保苏家百年富贵、也能助萧景珩日后稳固江山。

「皇后娘娘,」那时的沈婉面色灰败,嘴角却挂着解脱的笑意,「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在他面前,做个恶人也好,编个谎也罢,别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别让他……带着愧疚坐那个位置。」

「沈婉,你为何要做到这一步……」苏清歌当时手都在抖。

「因为他是天子。天子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愧于天下。沈婉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告诉他,我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若他问起,便说我虚荣薄幸,从未爱过他。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皇帝,才不会在深夜里想起我时感到痛苦。」

原来,这才是真相。

殿内,萧景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不复相见……从未爱过……」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烧穿。

"传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封沈锋为镇国公,官复原职,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

殿外候着的太监吓得差点跪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国公?那个刚刚还在殿前被踹碎膝盖、被骂作乱臣贼子的沈锋?

"陛下……沈将军他……"

"朕说封就封。"萧景珩打断他,手指攥着那枚同心结,指节泛白,"还有,给沈婉……追封昭懿皇后,谥号'忠烈'。"

太监彻底傻了。

追封前朝罪臣之女为后?这史官的笔怕是要写疯了。

"还愣着做什么?去办。"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萧景珩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赎罪?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死了。追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我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像是一枚小小的锁。

这是……

记忆又开始松动。

5

我救下萧景珩之后,将他安置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子里。

他伤得太重,昏迷了整整七天。

我衣不解带地守着他,每天喂他喝药、擦身,看着他高烧中反复呢喃着"母妃"两个字。

第八天清晨,他终于醒了。

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滚。"

我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药汁洒出来几滴。

"你伤还没好——"

"我说滚!"他猛地挥手,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沈婉,你还有脸来?你亲手刺了朕一剑,现在又来惺惺作态?"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萧景珩,"我轻声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出卖朕、如何向新帝邀功、如何踩着朕的命去换你沈家的荣华富贵?"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鲜血,"沈婉,朕真是瞎了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曾经会在屋顶上拉着我看星星、会把我拽进怀里让我给他揉眼睛的脸,此刻写满了厌恶和憎恨。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我是为了救你",想说"我刺你那剑避开了要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他就会恨新帝、恨这世道、恨所有逼他走到这一步的人。他会不顾一切地再冲回去,再拼一次命。

而他只有一条命了。

我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于是我低下头,把那些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陛下说得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臣妾……不,民女沈婉,从未爱过陛下。当初种种,皆是奉旨行事。"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好。

这样最好。

让他恨我。恨比爱容易放下。恨一个人,总比惦记一个死人要好。

"滚。"他闭上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朕再看见你。"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庄子大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扶着墙蹲下来,无声地哭了。

眼泪砸在尘土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6

我没有回将军府。

我知道,从我"背叛"萧景珩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新帝虽然暂时信了沈家的忠心,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我必须消失。

我去了城郊的一座尼姑庵,剃了头发,做了带发修行的居士。

庵里的老尼姑问我法号。

我说,叫"忘尘"。

忘掉红尘,忘掉那个人。

我在庵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诵经、抄佛、扫地、挑水。日子过得清苦,却意外地平静。

我以为我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苏清歌来了。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走进庵堂。

"沈姑娘。"她看着我,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悯,"陛下他……一直在找你。"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拍。

"皇后娘娘说笑了。"我垂下眼,"民女已是出家人,与红尘再无瓜葛。"

"他不知道你在这里。"苏清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他不会放弃的。沈姑娘,你……要不要跟我回宫?"

我抬起头,看着她。

"回宫?去做什么?做他恨了一辈子的罪人?"

苏清歌沉默了。

良久,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陛下写给你的。他没有寄出去,托人辗转送到了我手里。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我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婉儿亲启"四个字。

他的字。

我拆开信,只有短短几行:

"婉儿,朕不恨你了。

那日你说从未爱过朕,朕信了。

可朕夜里做梦,还是会梦到你给朕揉眼睛的样子。

朕不想恨你了。太累了。

回来吧。朕的皇后之位,给你留着。

——景珩"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被眼泪打湿,墨迹晕开,"回来吧"三个字模糊成一片。

他说不恨我了。

他说皇后之位给我留着。

可我回不去了。

我身上还背着"背叛者"的骂名,沈家还在新帝的猜忌中如履薄冰。我若回去,只会让他重新成为众矢之的,让沈家万劫不复。

而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细小的裂缝,正在慢慢蔓延。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那封信烧了。

灰烬落在香炉里,和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对苏清歌说:"娘娘,请替我带一句话给陛下。"

"什么话?"

"就说……"我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说沈婉已死,不必再找。若他问起,便说我从未爱过他,当初种种,皆是演戏。"

苏清歌愣住了。

"你……"

"拜托了。"我朝她深深一拜,"娘娘是大善之人,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苏清歌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之后不久,萧景珩起兵了。

他打着"清君侧、诛昏君"的旗号,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城。

新帝仓皇出逃,被擒于城郊。

萧景珩登基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庵堂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漫天飞雪中,仿佛能看到他穿着龙袍、站在丹陛之上的样子。

他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

可他不知道,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已经等不到他来找她了。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掌心的黑色纹路蔓延到了手腕,又爬上了小臂。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在心里轻声说:

"萧景珩,好好做你的皇帝。

别来找我。

我们……不复相见。"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很模糊。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婉——!"

7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飘在萧景珩的寝殿里,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失魂落魄的男人,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被他害死的。

我是自己走的。

心脉枯竭,魂魄离散。

死在那座城郊的尼姑庵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老尼姑用一口薄棺将我葬在了庵后的山坡上,坟前连块碑都没有。

而萧景珩,他找了我三年。

他掘地三尺,翻遍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却唯独没有去城郊那座早已荒废的尼姑庵。

因为苏清歌告诉他,我去了江南,从此音讯全无。

她替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而萧景珩信了。

他恨了我三年,找了我三年,恨到骨子里,却又在听到我"死讯"的那一刻,崩溃得像个孩子。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

明明只比我大两岁,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

手指穿了过去。

碰不到。

永远也碰不到了。

"萧景珩。"我轻声喊他的名字,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你这个笨蛋。"

"我骗你的。"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空荡荡的寝殿,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来人。"他声音沙哑,"备马。"

"陛下要去哪里?"

"城郊。"他站起身,将那枚同心结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去一座尼姑庵。"

我一怔。

他怎么知道……

"朕做了一个梦。"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在那里等朕。"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走出寝殿,看着侍卫们慌忙备马,看着夜色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翻身上马,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那枚同心结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他翻墙潜入将军府,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拉着我爬上屋顶。

"沈婉,你看,下雪了。"

"冷死了,我要下去。"

"闭嘴。"他把我搂进怀里,用他的披风裹住我,"再陪朕看一会儿。"

"……就一会儿。"

"嗯。就一会儿。"

那一夜,我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雪花落满了我们的头发,像是提前白了头。

他说:"沈婉,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我说:"好啊。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朕答应你的事,从来都算话。"

……

萧景珩,你答应我的事,没有算话。

你没有带我去江南看桃花。

我也没有等到天下太平。

但没关系。

我原谅你了。

第四章:荒庵雪深

城郊的尼姑庵早已荒废。

断壁残垣被积雪覆盖,枯藤爬满了半塌的山门。萧景珩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没膝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侍卫们想跟,被他喝退了。

"都留在外面。"

他一个人走进庵堂。

殿内的佛像早已没了金身,只剩一尊泥胎,慈悲地垂着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香炉里积满了灰,供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萧景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后院的方向。

他走过去。

庵后的山坡上,有一座孤坟。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截枯木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像是随手插上去的标记。坟上的雪积得很厚,四周连个脚印都没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萧景珩站在坟前,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瞬间融化,又凝成冰珠。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雪撕碎,散在旷野里。

"沈婉。"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朕找到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他蹲下来,徒手去挖那座坟。

指甲掀翻了,指缝里渗出血,混进泥土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侍卫们听到动静冲进来,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谁敢上前,杀无赦。"

他挖了很久。

久到天都快亮了,久到他的龙袍沾满了泥泞和血污,久到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终于,他摸到了棺木。

那是一口极薄的棺材,薄得让人心碎。他撬开棺盖,动作忽然顿住了。

棺中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当年在将军府里,自己学着绣的。

白骨的掌心,握着一枚褪色的香囊。

萧景珩颤抖着取出香囊,拆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他当年写的那几个字——

"回来吧。朕的皇后之位,给你留着。"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娟秀,却因手抖而歪歪斜斜:

"景珩,我不后悔。只是遗憾,没能陪你去看江南的桃花。"

萧景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抱着那具白骨,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朕来了……朕来找你了……"

"你怎么不等朕……你怎么能不等朕……"

雪落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还是烫。

侍卫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的陛下哭。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战场上铁马金戈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一座荒坟前,抱着一具白骨,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恨、三年的找、三年的夜不能寐,全都哭出来。

第五章:烬雪辞

萧景珩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四天清晨,他抱着那具白骨回到了皇宫。

他没有将沈婉葬入皇陵。

他说,她不稀罕那个位置。

他命人在御花园里种了一整片桃林,又在桃林中央修了一座小小的木屋。他将那具白骨安放在木屋里,每日下朝便去陪她,给她读书、给她梳头、跟她说朝堂上的趣事,就像她还在世时一样。

苏清歌来见过他一次。

她跪在桃林外,哭着说:"陛下,臣妾有罪。臣妾骗了您。"

萧景珩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枚同心结,没有回头。

"朕知道。"

苏清歌愣住了。

"你第一次来见朕,说沈婉去了江南,朕就知道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朕不敢去查。朕怕……怕查到的结果,朕承受不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同心结,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朕宁愿恨她三年,也不愿知道她死了。"

"恨一个人的时候,至少还觉得她活着。"

苏清歌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萧景珩没有怪她。

他知道,苏清歌是受了沈婉的托付。那个傻丫头,到死都在替他着想,怕他愧疚,怕他心痛,宁愿让他恨自己,也不愿让他背负一条人命坐上龙椅。

可她不知道。

她死了,他坐在这龙椅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江山万里,没有她,不过是冰冷的牢笼。

第六章:桃花依旧

萧景珩在位十年。

十年间,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大梁国力鼎盛,四海升平。

史书上说,昭武帝萧景珩,一代明君,勤政爱民,终身未再立后。

无人知道,每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他都会在桃林中的木屋里住上一个月。

他常常坐在门槛上,对着那具白骨说话。

"婉儿,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婉儿,江南的桃花朕替你看了,确实很美。可惜你不在。"

"婉儿,朕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满他的肩头,落满那具安静的白骨。

第十年春天,桃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日,萧景珩没有上朝。

他穿戴整齐,换上了当年还是贤王时最爱穿的那件月白色锦袍,走进木屋,躺在那具白骨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婉儿,朕累了。"

"这皇帝,朕不做了。"

"朕来找你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手中的同心结滑落,掉在地上。

侍卫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怀里紧紧抱着那具白骨,怎么都分不开。

史载,昭武帝十年春,帝崩于御花园桃林,年三十有五。临终前,遗命与昭懿皇后沈氏合葬。

帝后合葬之日,漫天桃花如雨,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皇城。

有人说,那是沈婉来接他了。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春风太急,吹落了满树繁花。

桃林深处,木屋依旧。

门槛上,并排放着两枚同心结。

一枚粗糙歪扭,是当年她用头发编的。

一枚金丝璀璨,是他后来让人重编的,却从未送出去。

风吹过,两枚同心结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在低声呢喃。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