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仪挽着陈瑾的胳膊,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婚礼进行曲骤然响起。酒店门口立着一人高的婚纱照,照片上,陈仪幸福地依偎在新郎吴涛身边,笑得很甜。
女儿一袭白纱,女婿西装笔挺。
他郑重地将陈仪的手交到吴涛手上。
“祝你们幸福,一生都幸福!
“谢谢爸爸!”
小两口异口同声。
陈瑾快速转身,走下舞台。
他双眼已噙满泪水。
妻子林红赶紧过来搀住他。
“老头子,慢些!”
“两篇作业,我终于完成了一篇。”
“那还有一篇?”
“是什么?”
“和你白头偕老。”
四目相对。
“陈瑾。”
“我这篇作业你做得不错。
“还没交卷呢!”
林红替他拭去眼泪,自己的泪又流了下来。
“慢慢做吧,这可是长篇作业!”
“再长,我也会用心做!”
陈瑾语气笃定。
一
重症病房,陈瑾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和电极,床头柜上,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轻响。
他早已病入膏肓,自知时日无多。
脑海像放映旧电影,过往画面一帧帧飞速闪过……
“爸,我是陈仪!”一个无比熟悉、却疏远了整整三十年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太久了,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妈妈,他是谁?是外公吗?”
软软怯怯的童声,干净又陌生。
这是他素未谋面、从未疼爱过半分的孙女。
刹那间,陈瑾心口传来炸裂般的剧痛!
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想最后看一看亏欠一生的女儿,看一看从未抱过亲过的小孙女。可眼皮重如铅封,用尽浑身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他想嘶吼忏悔,想跪地致歉,想倾尽所有诉说满心悔恨,想说若有来生,愿以性命弥补所有过错。可喉咙僵硬麻木,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叫林红的女人。
当年机械厂人人称道的厂花,性子柔软温和,一生勤俭持家,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分抱怨、从未对他有过半分亏欠,最后却被他亲手逼上绝路,落得凄惨结局。
记忆画面骤然定格。
萧瑟黄昏,机械厂家属院老屋。林红静静靠着冰冷墙壁,腕间鲜血汩汩流淌,染红整盆清水。她不哭、不闹、不争、不辩,眼底只剩无尽疲惫与彻底解脱,安静等待死亡。小小的女儿陈仪趴在她身上,早已哭得嘶哑无声。
至亲至爱的人近在咫尺,他却被困在躯壳里,动弹不得,咫尺之间,却是阴阳永隔。
滔天悔恨如潮水倾覆而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淹没,呛得他神魂俱裂。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无边黑暗彻底笼罩意识,纠缠、折磨了他三十年的血色噩梦,再度轰然重现——
1996年,萧瑟深秋,黄昏沉暗。
低矮小屋院门虚掩,穿堂冷风呜呜灌入屋内,头顶白炽灯忽明忽暗,墙面人影扭曲摇曳,宛如鬼魅。
机械厂厂长赵铁柱的儿子赵磊,以对账领料为由,将厂财务科会计林红诱骗至厂长办公室,借机肆意猥亵欺凌。
林红容貌出众,身姿清丽,赵磊垂涎已久,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林红宁死不屈,拼死反抗。赵磊脸面尽失,脸颊被抓破,手背被咬得鲜血淋漓。暴怒之下,狠狠甩了林红两记耳光。
口角流血,衣衫撕裂,发丝凌乱不堪。林红拼尽一身力气守住清白,最终满身伤痕逃回家里。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瑟瑟发抖,压下满心屈辱与恐惧,鼓起毕生勇气,将白天遭遇的一切尽数告知丈夫陈瑾。
她满心笃定,自己的丈夫一定会信她、护她、为她撑腰做主。
可彼时的陈瑾满身酒气,戾气滔天,满心只有自私与狭隘。
他看着妻子狼狈不堪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青筋暴起。他从头到尾在意的,不是妻子受尽屈辱,而是自己可笑的男人颜面。
在他眼里,妻子这般狼狈,只会让他丢人现眼!
“人家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
他死死盯着瑟瑟发抖的妻子。哪怕此刻她满脸是泪、嘴角带血,也难掩清丽容貌,可在陈瑾眼里,尽数成了不知检点、招惹是非的罪过。
“自己举止轻浮不检点,天生一副勾人的狐媚样子,还装什么清白无辜!”
他嗓门越吼越大,全然不顾院门敞开、邻里皆知。刻薄刺骨的辱骂穿透木门,很快传遍整片家属宿舍区。
周边邻居闻声聚拢,趴墙探头、堵门围观,黑压压一群人,瞬间围满他家小院。
细碎闲言、添油加醋此起彼伏,字字诛心,句句伤人。
“无风不起浪,一个巴掌拍不响,谁知道到底是谁的问题。”
“果然老话没错,女人太漂亮就是祸水,惹是非!”
外人的流言讥讽尚且能忍,可自己深爱、托付一生的丈夫,当众泼来满身脏水,硬生生将她仅剩的尊严、清白与名节,当着所有同事邻居的面,撕得粉碎、碾落成泥!
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恶毒辱骂尚未停歇,粗暴拳脚接踵而至。
暴戾的拳头狠狠砸在她单薄脊背,沉重鞋底猛踹她的腰腹。陈瑾将自己所有的窝囊、无能、愤懑与戾气,尽数宣泄在这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女人身上。
年仅四岁的女儿陈仪赤着脚从卧室跑了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大腿,撕心裂肺哭喊哀求。
“爸爸!别打妈妈!求求你别打妈妈了!”
心烦意乱、暴怒上头的陈瑾粗暴一挣,狠狠将年幼的女儿踹翻在地!
小姑娘额头重重磕在坚硬桌角,瞬间鲜血直流,凄厉的哭声几乎窒息,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满眼恐惧绝望。
发泄完满身戾气,陈瑾狠狠摔碎桌上酒瓶,怒吼着要去找赵磊拼命讨说法。冲出院门,冷风一吹,酒意便散去大半,狠劲也失去大半。
他抬头望见厂领导居住的独院小楼,想起自己赖以养家糊口的采购肥差,心中那点可笑血性瞬间荡然无存。
夜色沉沉,看热闹的邻居陆续散去,小院死寂一片,一地冰凉。
满身酒气的陈瑾垂头丧气、满腹戾气,骂骂咧咧推门回家。
屋内一幕,成了他终生难忘、夜夜折磨他的梦魇——
屋里死寂无声。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连女儿微弱的抽噎声也彻底消失。
林红背靠冰冷墙壁,静静坐在水泥地上。脸上无悲无喜、无泪无怨。
她的心,彻底死了。
一朝奇耻大辱,此生再无洗刷余地。活着,只剩无尽唾骂、屈辱和煎熬。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玻璃碎片,尖锐棱角狠狠划破腕间皮肉。鲜血缓缓洇开,染红了地上的水泥缝,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旁幼小的陈仪浑身发抖,死死攥住妈妈衣襟,泪眼通红,惊恐无助。
“妈妈……不要……妈妈我怕……”
林红缓缓垂眸,死寂空洞的眼底,漾出最后一丝仅存的温柔。
她轻轻将颤抖的女儿搂进怀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女儿,好好长大,好好活着,乖乖的。”
这是她留给这人世间,最后的遗言。
她缓缓抬眸,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丈夫。嘴唇轻轻翕动几下,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多年以后,陈瑾无数次回想这一刻,终于从她的口型里,明白了她用尽力气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别让我再遇见你。
“妈妈——!”
小陈仪崩溃大哭,稚嫩小手拼命捂住妈妈流血的伤口,可根本堵不住汹涌而出的温热鲜血。
鲜活的生机飞速流逝,林红的身体一点点变软、变冷,彻底没了气息。
陈瑾下意识伸手想去拥抱妻子、弥补过错,可女儿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望而却步。
那是一双像幼狼一般,充满恨意、冰冷刺骨的眼睛。
从那天起,三十年光阴,这个女儿,再也没喊过他一声爸,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爸!”
“外公……”
这是陈瑾弥留之际,听到这个世间亲人最后的呼唤!
二
极致的悔恨炸裂神魂,无边黑暗倾覆而下——
“咳咳咳——”
剧烈呛咳骤然破界,将他从地狱深渊狠狠拽回。
陈瑾骤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我这是在哪里?不是死了吗?
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疼!又伸手用力掐大腿,也疼!
没死?我在哪里?
他抬眼环看四周。
刺鼻的消毒水味尽数消散,不是病房,这是机械厂自己的老屋?煤炉燃着,炉上烧的水还冒着热气,墙壁四周和屋顶贴着旧报纸,十四吋金星彩电静静放在电视柜上。滋滋作响的老式灯管,硬实木板床,刚洗过泛着洗衣粉香味的被褥。
这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墙上,挂着一张印有美女的挂历,清晰地显示出时间——
1996年10月12日。
床头的小闹钟,时针指向6时48分。
陈瑾猛然抬手。
一双年轻紧实、骨节分明的手掌映入眼帘,无衰老褶皱,无久病针孔,无垂死枯槁。
我,重生了?
床内侧,被褥轻轻隆起柔软弧度,四岁的陈仪搂着布娃娃安然熟睡,脸上还浮着甜甜的笑意。
床的中间,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妻子林红睡得并不踏实,她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搂着自己,脸色红扑扑的,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悲剧尚未发生。妻未亡,女未伤,罪孽未铸,一切遗憾,皆可挽回。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佛祖宗都谢了一遍,感谢他们给了自己这个无比珍贵的机会,让他能洗心革面陪护妻女度过往后余生,让他能向妻女忏悔,赎罪。
前世的他,手握人人羡慕的机械厂采购美差,却酗酒摆烂,被小人算计,亲手逼死妻子,亲女恨了他一辈子,至死才见了他最后一面。
陈瑾将妻子的手轻轻放进被窝,自己起身,赤脚踩着微凉的水泥地,将昨晚喝剩的半瓶酒扔进垃圾桶。他在心里对自己狠狠说了一句——
“陈瑾,这一世你再喝一口酒,你就不是人养的。”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女,心里五味杂陈。
他放轻脚步走进厨房,生火,热锅,放油。几枚鸡蛋入锅,滋滋声响,香气一下溢满小屋。
油锅轻响间,屋内传来细碎动静。
“妈妈……”
软糯懵懂的童声,清脆甜美。
紧随其后,那道阔别三十年、温柔入骨、曾被他亲手葬送的女声,轻轻响起:“仪儿醒啦,快穿好衣服,妈妈给你扎小辫。”
锅铲骤然僵在半空。
陈瑾浑身剧烈震颤,缓缓转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温柔笼罩门口的身影。
林红沐浴在柔光之中,一身红毛衣配着牛仔裤,她的身材还是那么好,眉眼温婉柔和。只是常年隐忍受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怯懦和不安。
脖颈光洁无瑕,无狰狞抓痕。手腕细腻干净,无致命伤口。
她好好的,完完整整,安然无恙地活着。
望见腰系围裙做饭的丈夫,林红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涌上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戒备。陈瑾酗酒辱妻骂女的阴影,她早已刻骨铭心。
“你……昨晚又喝酒了?别忘了今天你要去交采购清单。”
陈瑾强压心底不断翻涌的酸楚,眼眶湿润,脸上却堆满笑意。他端起微微煎焦的鸡蛋,主动退后半步,刻意拉开距离。
嗓音沙哑低沉,是他此生最温柔的语气:“仪儿,爸爸不常做,有些煎焦了,你尝尝,别嫌弃。”
话音落地,他双膝一弯,蹲在地上。
端盘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扭过身,背着女儿,肩膀颤栗。
林红手足无措。
陈仪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张稚嫩小脸,乌溜溜的眼眸清亮明净,鼻尖微微翕动,显然是闻到了鸡蛋的香味。可孩子硬是没敢往前迈一步,小手把母亲的裤腿攥出褶子。她脸上带着陌生和戒备。
林红僵在原地,后背贴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
这六年多,林红太清楚丈夫的脾性。半瓶白酒喝下去,要么蒙头大睡误工作,要么打妻骂女滋事。主动做饭,主动向妻女示好——这不是她认识的陈瑾。
“你……把碗放在桌上。”林红声音发紧,下意识把陈仪往身后拢了拢,“我们自己来。”
陈瑾不敢起身。
他知道,自己现在站起来,会吓着孩子。
他转身把煎蛋放在小桌上:“仪儿,你们先吃,爸出去给你买你爱吃的小笼包子。”
说毕,他转身出了门。
院外,老槐落叶金黄,街巷炊烟袅袅,大喇叭播放着《春天的故事》。
陈瑾走在街上,心底开始盘算,光忏悔没有用,新生的第一桶金,从什么地方赚取?
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三十年的路,这条路,他知道该往哪儿走。
街角拐弯处,一个年轻母亲骑着二八大杠经过,后座上的女儿搂着妈妈的腰,笑靥如花。陈瑾的目光不由自主追着那辆自行车,直到它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他想到了还在家里吃饭的妻子和女儿。
他第一次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三
陈瑾拎着两屉小笼包往回走,路上遇到机械厂同事王勇。两人关系一直不错,王勇老远就打趣:“陈哥,今天当模范啊,亲自给嫂子和侄女买早餐?”
“这很稀奇吗?”陈瑾不置可否。
“不稀奇吗?算了,不和你扯了,下午到我家来,咱俩喝一杯,我有话跟你说!”王勇神色透着几分神秘。
“说话可以,酒,我戒了。”
“什么?”王勇根本不信,“你真能戒酒?我赌你一个月工资!”
“你爱信不信。”陈瑾一心着急回家。
“你输了怎么说?”王勇追着问。
“输了我给你一年工资!”陈瑾说着,已经走出老远。
“这小子,彻底转性了?”王勇满脸莫名其妙。
王勇是陈瑾的铁哥们,也是机械厂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工程师。只因厂长赵铁柱一直不待见他,常年被打压,和陈瑾境遇相似、同病相怜,两人无话不谈。
“王勇这小子用得上。”
陈瑾脑中飞速盘算,一套完整的计划,在心底逐渐成熟。
走到家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
院门虚掩着,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他轻轻推门进去,看见林红正蹲在地上,给陈仪系鞋带。
小姑娘换上一身干净的花布衫,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林红还细心给她别了一枚红色塑料发夹。
母女俩手上,各自拿着一个馒头。
桌上那盘煎蛋,一口没动。
陈瑾心底发酸,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把包子轻轻放在桌上。
“鸡蛋没煎好,爸爸以后再多练练。”
陈仪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包子,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陈瑾直接把温热的包子塞到妻女手里,换下了她们手中冰凉的馒头。陈仪抬头看了看林红。
“仪儿,吃吧,爸爸买的。”
林红看了看女儿,牵着她准备送去幼儿园。
陈仪捧着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心地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爸爸再见!”
软糯的声音落进耳朵,陈瑾眼眶一热,连忙偏过头稳住情绪。
“林红,你送完孩子就回家,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好。”
林红只觉得今天的丈夫格外怪异,却也没有多想。
陈瑾独自回屋,按了按翻涌的心绪,再次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抬眼,墙上的挂历清晰映入眼帘。
1996年10月12日。
三十年前的今天,所有噩梦,就此开端!
万万不能!绝不能让妻子在今天进厂。
不多时,林红回来了,看了看举止反常的丈夫。
“你有什么事,说吧。”
陈瑾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元钱,递到她手里。
“我听说妈身子有些不舒服,你买点东西回去看看。”
“就这事?”
林红彻底诧异。今天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以往让他去丈母娘家,比登天还难,更别说主动掏钱让她回去探望。
“可是我今天还要……”
“你还有调休没休完,正好休息一天。”陈瑾打断她,“下午仪儿放学你接到妈家,外婆想孩子了,你陪爸妈住一宿再回来。”
“好吧。”林红满心狐疑,还是应了下来。
“对了,你还得帮我办一件事。”
“啥事?”
“你让爸妈帮着打听一下,棚户区谁家要卖旧房子,价格稍高点没关系,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要多少?你要买房子?”林红只觉得丈夫今天简直疯了。
“先二十套吧,我帮朋友打听的,你别多心。”
陈瑾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没有吐露实情。
他岳父母住的老旧棚户区,房屋大多破旧不堪、属于危房,一套房子两千块都无人接手。
这,就是他翻盘计划的第一步。
陈瑾从卧室床底的木箱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仔细确认一下,然后放进公文包,转身朝厂部办公楼走去。
厂长办公室内,赵铁柱左手夹烟,右手端着茶杯,姿态悠然,十分自在。
陈瑾推门而入,将笔记本直接拍在赵铁柱面前。
“厂座,给我拿十万块钱。”
他依旧是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自顾自坐在沙发上,摸出一支烟,慢悠悠点燃。
“你疯了?”赵铁柱皱眉看向他。
“你翻开看看,就知道我疯没疯。”陈瑾面色古井无波。
赵铁柱狐疑地翻开笔记本,只扫几眼,脸色瞬间大变,猛地起身,迅速关上办公室大门。
“你想怎样?”
赵铁柱脸色铁青,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陈瑾。双拳紧握,心底怒火滔天,恨不得当场发作,却又死死克制。
“很简单,你给我十万块,这本笔记归你,从此两清。”
“可你这张嘴!”
“那你灭口呗。”陈瑾语气随意,依旧漫不经心。
赵铁柱心里怒骂不止,却半点办法没有,心底百般挣扎。
“你不想干了?”这是他仅剩的筹码。
陈瑾神色骤然一冷,字字铿锵:
“给我和林红按正规流程办正常离职。十万块现金,加上该给的离职补偿,一分都不能少,我明天一早来拿。少一分钱,我亲自去反贪局问问门路!”
话音落下,他直接开门,大步扬长而去。
只有他知道,自己掌心全是湿的。
办公室内,随即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
刚走下楼,迎面正好撞见赵磊。
赵磊吊儿郎当笑着打趣:“陈瑾,怎么没见你的厂花婆娘?”
“赵二世,你敢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来喂狗!”
陈瑾眼神凶狠,气势骇人。
赵磊看着凶神恶煞的陈瑾,不由得退了两步,眼神躲闪。
“狗日的,转性了?真是疯了!”
四
赵磊推门进了厂长办公室。
赵铁柱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地上碎瓷片四处散开,茶叶混着茶水还冒着热气。
“爸,你怎么了?”赵磊见父亲这样,知道出大事了。
“你先看看那个!”赵铁柱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笔记本。
“哦!”赵磊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发抖,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怎么可能,这狗日的咋会有这个,他咋会那么清楚!”
“唉,我们过去太大意了,做这些事没怎么背着他。”赵铁柱一脸悔恨。
“以前陈瑾就是个酒囊饭袋,半斤酒下肚姓什么都不晓得。”
“是啊,没想到这小子留后手,记黑账!”赵铁柱双眼盯着儿子,见赵磊这副怂样,知道指望不上他。
“这小子怎么敢?爸,想个办法开除他!”赵磊给父亲支招。
“开除?人家离职了!”
“啊,他不干了!”赵磊脑中马上浮现出林红那姣好的面容,心里一阵窃喜。
“人家两口子都离职了,你想什么呢!”儿子的心思逃不过他的眼睛,厂里人背着他都喊他儿子“赵二世”,真他妈没错。
“早知道拿几千块钱打发这个狗日的!”
“几千块?人家要十万,明早就要!”
“十万,他怎么不去抢!”
“你马上回去让你妈凑钱,别跟你妈说实情,就说我急用!”
“爸,我们这就认了?十万块啊!”赵磊心头像刀割一样痛。
“舍财免灾。陈瑾这个狗日的,如果捅出去,我们父子都得进班房!对了,管住你的臭嘴,现在千万别招惹他!”
“好,我知道!”赵磊起身欲走。
“你接陈瑾的班,把供销科的工作先抓起来!”
“好!只不过,爸……那狗日的……”赵磊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他只是求财!”
赵磊转身出门,想到供销科美差落在自己身上,十万块那不很快……他心里又高兴起来,步履轻快,还吹上了口哨。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陈瑾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把细节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午,陈瑾准时到王勇家赴约。
王勇宿舍,小桌上摆了一整只烧鸡,一盘花生米,几样小菜,两个酒杯,还有一瓶泸州二曲。
王勇见陈瑾进屋,满脸堆笑,赶紧起来客气让座,倒酒。
酒香扑鼻,陈瑾忍不住咽了两口囗水,但还是把酒杯推开。
“陈哥,你这是?”
“王勇,昨晚,一个老神仙给我托了个梦!”陈瑾故作神秘,开始撒一个弥天大谎。
“怎么说?”王勇突然来了兴趣。
“老神仙说他是我陈家祖宗,说我有个发大财的机会,但必须戒酒,还说我家林红是我的贵人,仪儿是招财童子,必须供起来!”
陈瑾说得一本正经,王勇由不得不信。
“难怪!”王勇心里暗想,什么时候见过陈瑾亲自去给妻女买早餐。
“陈哥,快说说!”王勇的好奇心被陈瑾成功吊起,心头急得像有只猫在抓。
“你先说,不是你找我说事吗?”陈瑾却不急,平静如水。
“唉,我听说厂里这月又发不起工资了。”
“哦!”
“听说下月要安排二十个人下岗!”
“哦!”
“我们这种人,怕是……”
“哦!”
“你别再‘哦’了,你快说说,神仙怎么说的?”
王勇急得抓耳挠腮,只差掉眼泪了。他本来还有些不信,现在一急,陈瑾说什么他都信了。
“是这样,老神仙说……”陈瑾慢慢将心中的另一个计划向王勇娓娓道来。
王勇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先是惊,再是喜,然后两眼放光,嘴唇哆嗦,紧紧拉着陈瑾的手,不停地摇。
“陈哥,这哪是你陈家祖宗啊,是我们俩的祖宗!嫂子和侄女就是财神爷,我也得把她母女俩供起!”
“要供在心上!”陈瑾故弄玄虚。
“你敢不敢干?”
“为什么不敢?我好多同学都去了广州深圳,我想想都窝囊。就是……这钱……”
王勇苦着脸。
“我砸锅卖铁也只有一万块!”
“那不急,我再想办法。你现在先开始筹划。”
“好。”
“过两天,我们去广州。”
“干什么?”
“考察一下,那边新东西多!”
“太好了!”王勇兴奋得手舞足蹈。
陈瑾看了一眼饭桌,酒没喝,菜没吃。
“好吧,就先聊这些,管住嘴!”
“我懂,陈哥!”
“我还要去买点菜,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陈瑾起身要走。
“还买什么?”
王勇只留了一盘小菜,其余全部打包,递给陈瑾。
“快拿去孝敬财神爷!”
陈瑾接过,美滋滋地朝老丈人家走去。
五
陈瑾提着一大包食物到了老丈人家。
老丈人家住棚户区,房子不大。
林红家兄妹三个,林红排行老二,姐姐林静和姐夫张强在铁器厂工作,弟弟林江在工地上打零工。
陈瑾一进屋,见小客厅坐满了一家人,气氛也不对,桌上没几样菜,一家人都苦着脸,只有陈仪和姐姐的儿子张璐两个孩子在慢慢吃。
“怎么了,你们在忆苦思甜?”陈瑾和往常一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说完,他把食物打开,将鸡腿分开,两个孩子一人一只。
“谢谢爸爸!”
“谢谢姨父!”
两个孩子高兴坏了,啃得满嘴是油。
老丈人林祖德看了看两个啃鸡腿的孩子,又看了看陈瑾,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点笑。
“陈瑾来了,林江,拿杯子,我们喝一杯。”
“林江,杯子少拿一个。”
“怎么了,陈哥?”小舅子林江有些诧异。
“酒,我戒了!”
“啊!”一屋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家人都知道陈瑾嗜酒如命。
“菜是王勇请的,我俩都没喝。”
陈瑾面色很平静。
“吃饭,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丈母娘钟淑慧瞪了老头一眼。
“爸爸戒酒我喜欢,他喝醉了爱……”
“仪儿!”林红打断了女儿的话。
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瑾的德性他们都知道。
“林红,没事,仪儿还是孩子呢,别吓到她!”
“仪儿,爸爸喝醉了是有点疯。”
陈瑾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地在女儿面前红了脸。
一家人又静静地吃饭,只听得见碗筷声。
“唉!”钟淑慧长叹一声,忍不住用手去擦眼角溢出的泪水。
“妈是咋了?”
陈瑾低声问林红。
“姐和姐夫都下岗了。”
林红低声答。
“你们……”
陈瑾想了想,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一顿晚餐,不欢而散。
家里添了人,住不下,林红只好随陈瑾带孩子回家。
刚出门,陈瑾便把睡着的女儿接了过去。
林红又是一愣,从前出门,陈瑾向来是甩手掌柜。
也是凑巧,刚进家属院,就遇到赵磊和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迎面走来。
“陈瑾,既然离职了,那就把公房腾出来!”
赵磊打着酒嗝,醉眼在林红脸上瞄来瞄去。
“赵二世,你信不信我把你那两颗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陈瑾怕吓到孩子,声音不高,但气势不低。
赵磊猛然想起父亲的叮嘱,脖子一缩,灰溜溜拉着两人走了。
“磊哥,你怕他?”有人轻声问。
“这狗日的今天转性了,怪得很!”
赵磊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红下意识往陈瑾身后缩了半步,又停住了。她发现自己不用躲了。
陈瑾卧室。
林红将熟睡的陈仪洗了洗,安顿睡下。
“陈瑾,你离职了?”
“是。”
“我也离职了?”
“是。”
“那我们一家吃什么,怎么生活?”
林红声音高了几分,怕吓着孩子,赶紧拍了拍仍在熟睡的陈仪。
想着姐姐和姐夫,自己家又这样,林红禁不住潸然泪下。
陈瑾见妻子又流泪,心如刀绞。
他做出一个他自己没想到,林红更想不到的举动——
他直挺挺地朝妻子跪了下去。
“你!”林红吓傻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林红,我有极其重要的事给你说!”
陈瑾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摩挲。
“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孩子。”
“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听完,要杀要剐都随你!”
说完,他双眸望着妻子,没有戾气,没有冷漠。
林红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在发抖。
“你说吧,我听着。”林红声音很轻。
陈瑾说了今天上午的事。
林红吓得大气不敢出。
“你要十万元,不怕他们报复你?”
“他不敢,只要我捅出去,他们父子都得完蛋。”
林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陈瑾,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赵磊那个人……以前在厂里就总找借口往财务科跑。有时候说对账,有时候说领料,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站在那儿盯着我看,看得人浑身发毛。”
她停了一下。
“我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不敢跟你说,怕你多心,更怕你……”
她没说完。
陈瑾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发白。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天傍晚,想起林红满脸泪痕跑回家向他求救时,他说的那些话,他做的那些事。
“红,以后他再敢靠近你一步,我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你别冲动,我们惹不起他们。”
“那是以前。”
陈瑾目光沉下来,一字一顿:“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你和仪儿。”
林红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广州弄东西过来卖,特赚钱!”
“王勇找你干什么?”
“我拉他办机械厂。”
“办机械厂?你懂技术吗?”
“我不懂,王勇懂。”
林红不说话了。她认识王勇,厂里唯一的大学生,被赵铁柱压了这么多年。如果是他,倒还真有几分靠谱。
“那你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红,昨晚我做了个梦……”
“有这事?”
林红将信将疑。
“老神仙说了,只要我戒酒,我们一家人不分开,保准发大财!”
戒酒,在理。护她回家,在理。办机械厂找王勇,也在理。
至于老神仙托梦——
她不信。但她信今天他做的每一件事。六年了,她头一回觉得丈夫像个丈夫。
“真戒酒了?”
“我不可能和钱过不去!”
“如果真这样,我选择暂时相信你!”
“是啊,好的都不信,干嘛信坏的!”
“陈瑾,如果你在骗我,那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我要永远让你见不到我和女儿!”
“别,别,老神仙说了,你是贵人,缺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都发不了财。”
陈瑾腿一弯,作势又要往下跪,林红一把拽住他。
“行了行了,动不动就跪,让仪儿看见像什么话。”林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
两人离得很近,昏黄的灯下,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没有酒气,没有戾气,干干净净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了一眼熟睡的陈仪。
小丫头睡得正香,怀里搂着布娃娃,嘴角还挂着笑。林红记得,仪儿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她轻轻拉过被角,给陈仪掖了掖。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最好老神仙是真的!”
六
林红洗洗就搂着陈仪睡了。
陈瑾关掉大灯,把台灯拧亮,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又写又画,忙到大半夜,才合上本子。
“总算基本搞定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困得实在不行,洗了把脸,上床。
妻子女儿睡得很香,一股幸福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轻轻在俩脸上各吻了一下,甜甜地进入梦乡。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一片白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陈瑾,你这样干就对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想再看清楚些,老头却一点点淡了。
陈瑾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静,妻女睡得正沉。哪有什么白胡子老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一抬头,挂历又映入眼帘。
“昨天,总算过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起床,洗漱,他又去买早餐。
特意绕到王勇家,王勇也刚起床。
“下午到我老丈人家!”
王勇眼睛一亮:“喝一杯?”
“喝什么喝,开会!”
陈瑾头也不回朝早餐铺走去。
陈瑾今天买了小笼包、蒸饺,还有粥,全是妻子女儿喜欢的。
陈仪一见他拎着袋子进门,鼻子先凑了过来,像只小猎犬似的嗅了嗅。
“包子!”
她喊了一声,伸手就要去够。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林红。
可那手,已经快碰到袋子了,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红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吃吧,爸爸买的!”
林红脸上漾起淡淡的笑意。
陈仪抓起包子美美地咬了一口。
“妈妈!”
“嗯?”
“爸爸不喝酒,我都有点喜欢他了!”
陈瑾脸又是一红,不好意思地直搓手。
“你今早就去?”
“是。”
“不再想想?”
“你有顾虑?”
林红咬咬嘴唇,想了一下。
“算了,豁出去了!”
“我能做点什么?”
陈瑾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递给林红。
“你先看看。”
林红一看,大吃一惊。
营业执照申请书、下岗职工证明、铺面设计及广告、现金借条……
“你昨晚弄的?”
“是。”
“钱要还?”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不合法!”
林红又翻了翻,眉头一皱。
“你申请的是商行?不是说要办机械厂吗?”
“机械厂还要筹备,商行马上开张。”
“商行卖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表情却笃定下来。
“这次我选择信你!”
“爸爸,我也选择信你!”
陈仪拿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学着妈妈的口气。
“我能做点什么?”
“你……”两口子异口同声。
“你带爸妈明天到公园玩一天!”
“妈妈,爸爸说的是真的?”
林红又看了看丈夫。
“爸爸说的是真的!”
“明天去公园玩喽!”小姑娘高兴得跳了起来。
“红,下午买点好菜,去爸妈家。”
“嗯?”
“姐姐一家下岗了,安慰一下。”
“好。”
“我还请了王勇!”
“好!”
厂长办公室。
屋里只有赵铁柱父子。桌上放了大小两包钱和一些资料。
陈瑾一进门,赵铁柱便乐呵呵站了起来。赵磊在一边玩他的电脑。
“陈瑾啊,你看都给你准备好了!来,请坐!赵磊,泡茶!”
“谢谢厂座!”
“不坐了。赵磊,请你回避一下!”
以前陈瑾当面都叫他“赵公子”,这次直呼其名。
赵磊有些奇怪地看了陈瑾一眼,但还是走出去并带上了门。
陈瑾将钱装进皮包,拿起资料看了一下,装好。又从皮包拿出两张纸条递给赵铁柱。
“今借赵铁柱厂长现金拾万元整,三月后还,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结算。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生效。”
“你玩哪一出?”
赵铁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只借,不抢,也不诈。”
陈瑾脸色十分平静。
赵铁柱实在想不明白,但这小子既然要还,他又何乐而不为。赵铁柱在两张借条上签了名字。
“陈瑾啊,我们难得同事一场,中午喝一杯?我作东!”
“谢谢厂座,以后吧。”
陈瑾装好借条,刚想转身出门,又停住了。
“厂座,今天的事希望只有我俩知道。”
“当然。”
“还有您儿子,管不住嘴的后果你清楚!”
“我明白。”
“公房我一个月内搬,如果谁为难我家人,算你违约。”
“可以。”
赵铁柱今天出奇地配合。陈瑾提出还钱,他心里暗暗高兴。
“还有,我戒酒了。”
说完,陈瑾开门扬长而去。
办公室内,赵铁柱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借条,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
“这狗日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迹工整,条款清楚,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越是挑不出毛病,他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酗酒摆烂了半辈子的人,突然戒酒,突然辞职,突然拿出一本黑账,又突然规规矩矩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这不像陈瑾。这像另一个人。
赵铁柱将借条锁进保险柜,站在柜前愣了好一会儿。
“赵磊!”
“爸?”
“从今天起,你给我离陈瑾一家远点。他老婆,他女儿,你连看都别多看一眼。”
“知道了。”
“还有,供销科那几个账本,你给我烧了。”
“烧了?”
“烧了!供销科的账,给我重新做,做干净的。以前那些猫腻,一样都不许再碰!从今往后,一分钱的黑账都不许再记!”
赵磊不敢多问,低头走了。
赵铁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陈瑾出门后,一身轻松。
他走进一家银行,在柜台前站定,把钱从皮包里取出来,一摞一摞码在台面上。十万元现金,加上一万多元退职费,码了厚厚一摞。
柜台后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堆钱,愣了一下。
“同志,您存多少?”
陈瑾把退职费也推了过去。
“全存。”
“不留点?”
“留了零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在手里晃了晃,笑着收好。
“活期还是定期?”
“先活期。”
陈瑾接过存款单,拿起笔,在户名一栏写下两个字:林红。
写完,他的手停在纸上,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前世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东西放在林红名下。钱自己攥着,存折自己管着,连她的工资都要上交。她买一斤肉都得伸手跟他要钱,看他脸色。
而此刻,“林红”两个字写在十一万多的存款单上。
陈瑾把单子递过去,嗓子有点发紧。
“麻烦你,办吧。”
从银行出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年,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得下去。七
陈瑾在老丈家院门口遇到王勇。
王勇扛了一件啤酒,还买了一只烧鸡,一只烤鸭。
“谁叫你买东西了?”
陈瑾紧追两步把他手里的烧鸡和烤鸭接了过来。
王勇咧嘴笑笑,开了个玩笑。
“见贵人和财神还不得带点供品?”
“你小子,人多别乱说!”
“知道。”
两人一进屋,又傻眼了。
一瓶酒碎在地上,满屋酒味。
林静头发散乱,嘴角流血。
张强衬衣撕烂,脸上留着清晰的巴掌印。
两个小孩站在屋角不敢开腔。
陈瑾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微笑模样。
“武斗可以,但别吓着我家小公主。”
说罢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两个棒棒糖,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拿去吃吧。”
“大人还不如你俩。”
“人家小朋友都不打架!”
桌上七荤八素已经摆了一桌。
“你们俩去收拾一下。”
“林红,林江你们把这儿也收拾一下,开饭!”
“好。”
林红林江赶紧过来收拾。
“王勇,坐。”林祖德招呼王勇。
“来就来嘛,还买那么多东西!”
钟淑慧接过鸡鸭,去了厨房。
“唉,让你见笑了!”
王勇微笑着摆了摆手。
开席。
男人喝啤酒,女人喝饮料,陈瑾却只喝白开水。
林红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这种场合,啤酒可以喝一点。”
“老神仙说了,我一沾酒,财气就散了。”
其实他百爪挠心。他知道,一端酒杯他就可能控制不住。
只有张强不肯动筷子。
“强哥,动筷子!”
陈瑾把鸭头夹到他碗里。
“你怎么还打我姐?”
张强再也控制不住,站起身蹲在一边,声泪俱下。
“就为了一瓶酒,她砸了不说,还撕我衣服,扇我耳光,我实在忍不住了,才……”
“那也不对,男人对女人动手就不行!”
陈瑾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家里就三十块钱了,你买一瓶就去了十块,下半月还怎么过!”
林静也是边说边流泪。
“心里堵得慌,看着人家都有活路,我一个人蹲门口,越蹲越想喝……”
张强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陈瑾知道,他们铁器厂是大集体,效益不好,只拿一半工资。
“人家林红又买菜又买肉,就连王勇兄弟也……”
“我也是男人啊!”
张强用手把脸拍得叭叭响,哭得像孩子。
陈瑾也被他说得心里酸酸的,红着眼眶和王勇把张强扶了起来。
“强哥,有客人呢。”
“兄弟,见笑了。”
张强擦干泪,拍了拍王勇的肩膀。
林红也劝住了姐姐。
林红把姐姐拉到里屋,帮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林静出来时,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始终没看张强一眼。
张强也不敢看她,只低着头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林静没吃,但也没把菜拨出去。
“妈,这个家以后不管男女,谁先动手,罚二十。”
“交给你买菜请客。”
说完这句,陈瑾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红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陈瑾说得对,都该罚!”
“特别是林静,今天她先动手!”
钟淑慧瞪了张强一眼,又瞪了林静一眼。
陈仪这时走到陈瑾面前。
“爸爸,我想让你抱着我吃,我这边够不到烧鸡!”
“啊!”
不仅陈瑾,全桌人都愣住了。这个小姑娘以前最怕陈瑾。
陈瑾受宠若惊,赶紧把她抱在腿上,还给她掰了一只鸡腿。
“我明天带爸爸妈妈去公园玩,我爸爸要去广州办鸡厂。”
陈仪啃着鸡腿,一脸的得意,小嘴又爆出猛料。
“去广州,办厂?”
一桌人还没回过神,王勇先反应过来。
“鸡厂?什么鸡厂?”
“是机械厂,不是鸡厂!”
林红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你真是一只小喇叭,啥秘密都让你说光了!”
“爸爸,我妈想打我!”
小姑娘躲在父亲怀里撒娇。
这一刻,陈瑾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心里像吃了蜜一样。
“有外婆在呢,你妈不敢!”
钟淑慧笑嗔一声,欲抱陈仪。
“不,我要爸爸!”
“妈,没事,我抱着她。”
陈仪朝老丈母摆了摆手。
张璐在一边羡慕得心痒痒。
“我和林红已经办了离职,准备下海,搞一个机械厂,王勇也准备参加!”
本来也打算说的,见女儿泄了密,陈瑾索性说开了。
“开厂得多少钱,到哪儿去弄?”
林祖德问出了大家关心的问题。
“差不多十来万吧,一个朋友答应借给我。”
“哪个朋友那么大方?”
陈瑾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说:“在厂里当采购时处的一个朋友,你们不认识。”
林祖德还想再问,林红在旁边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林祖德看了女儿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哥姐还有林江如果愿意,可以参加。”
“工资不少于现在你们的全额工资。”
林祖德看了看三人,见他们还愣着,急了。
“你们不愿意?”
三人齐刷刷站起来,点头像鸡啄米。
“没点表示?”
林祖德不依不饶。
“谢谢他姨父!”
“谢谢姐夫!”
“大点声!”
林祖德还在坚持。
“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这是林红的意思。”
“我们家现在林红当家!”
看着一家人既感激又羡慕的眼光,林红眼眶红了一下,但强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第一次在这个家有了尊严,得到了尊重。
“才开始呢。”
“听陈瑾安排吧。”
“听我安排,爸爸妈妈去公园都要我带!”
陈仪小嘴一张,一桌人笑成一团。
陈仪笑着笑着,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往陈瑾怀里一歪,手里还攥着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陈瑾轻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接过林红递来的手帕,擦掉她嘴角的油。
林红看着这一幕,低头扒了口饭,顺手给陈瑾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弯了弯,眼圈红红的,没让人看见。
八
“孩子睡了,我们简短些。”
“后天,王勇和我去广州。”
“哥姐还有林江,听林红安排。”
“现在我们这个团队,林红是领导。”
“陈哥,我的工作重点是……”王勇拿出了笔记本。
“我们今后的产品,是搅拌机和工地手推车。”
“你的任务,规划、设计、找协作厂家。”
“协作厂家?”王勇有些疑惑。
“我们做不全,也没必要。”
“手推车除了车轮,其它都能做!”张强插了一句。
“好!”陈瑾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林江,你看看有没有废旧工棚,想办法或买或承包。”
“包在我身上!”
满屋都是敬佩的目光。
“散会,回家。”
“别把我姑娘弄感冒了。”陈瑾抱起陈仪起身欲走。
“陈瑾,穷家富路的。”钟淑慧摸出一叠零钱,塞进陈瑾手里。
“谢谢妈!”
林红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趁林静出门送他们一家,陈瑾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递给林红,并朝林静努了努嘴。
林红将钱悄悄塞进姐姐衣兜。林静眼眶一红,但佯作不知。
陈瑾卧室。
陈瑾将存折交给林红。
“夫人,请查收!”
林红打开存折一看,鼻子又是一酸。
“你不留些!”
陈瑾拍了拍衣兜。
“我还有两百块呢。”
“到了广州,货款要好多,你给我汇。”
“别太亏自己!”
“好。”
“我怎么安排,我得先听你的。”
“你先办执照。”
“租门面,最好有住房,我们得搬走。”
“好!”
“做招牌,写广告,做货架,让强哥和林江做。”
“门面一租好,马上安一部电话,然后打这个号码。”
陈瑾递给她一张名片。
“我三五天就回,回来就开张。”
“好。”
夜空如洗,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上。夫妻俩紧紧依偎在一起。
“瑾。”
“嗯?”
“我都不敢信!”
“我会让你慢慢惊喜。”
林红红着脸,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陈瑾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
第二天,陈仪“带”着夫妻俩在公园疯玩了一天。陈仪看见一个小姑娘骑着一辆红色童车路过,目光追了好远。
陈瑾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童车,记在了心里。
两天后,广州。
王勇去了深圳。
陈瑾走进一家商贸公司。
“陈老板,好久不见啦,这次采购些什么产品?”
“王总,我辞职了,准备自己干!”
“有魄力!”王总伸出大拇指,上来就给他递烟。他们认识多年,一向投缘。
陈瑾拿出采购清单,递给王总。
“很杂,数量也太少啦。”
“你货不齐?”
“你这像杂货铺子,不过我可以找朋友配。”
“就是数量太少了,不太好弄。”王总摇了摇头。
“王总,你帮算算要多少钱。”
“靓女,给陈老板算算。”
不一会儿,女秘书走了过来。
“王总,陈老板单子大概要五万多一点。”
“王总,那点零头抹了吧?”陈瑾递上一支“中华”。
“陈老板,可以抹,我们是朋友啦!但我另外有话给你说。”
“请讲!”
“五万你能不能给?”
“能。”
“那我给你发十万的货,下次进货再给我。”
“下次给十五万?”
“十万啦!五万你周转用。”
“我有三个要求。”
“请讲。”
“保证质量,渠道正规,价格公道。”
王总哈哈大笑。
“陈老板,你这是要求还是条件啊?我也有一条。”
“请讲。”
“你在我这里独家进货,优惠。再到其它地方,不行。”
“成交!”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秘书接了一下。
“王总,有位女士找陈瑾!”
“哦,是我老婆!”
“您请!”
“陈瑾吗?我林红!”
“怎么样?”
“基本办好了!门面租好了,门面带住房。你回来就腾一间出来装货。”
“一间恐怕不够,你再多准备两间,或者找个大点的库房。”
“要那么大?”
“货比预想的多,见面再说。”
“好!”
陈瑾挂了电话。
“王总,给个帐号,我验货打款。”
“好,我送你一个见面礼。”王总拍了拍腰间的BB机,对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马上拿出一个小纸盒。
“BB机!”
陈瑾双眸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王总,给我拿五十部!”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脑筋聪明啦!这个带回内地,转手就翻一倍。”
“翻一倍不敢说,赚个差价是真的。”
“中午喝一杯?”
陈瑾心里一紧,摸了摸口袋。
“王总,我还要会一个朋友,下次吧。”
“好,有事联系。”王总指了指腰间的BB机。
陈瑾走出商贸公司,轻轻舒了一口气。
陈瑾花了一整天,拿着报价单跑遍了大小商铺。
王总没有骗人。价格确实是全市最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实在走不动了,在街边买了一个盒饭,蹲在台阶上扒拉完。
天早就黑了,他走进一家宾馆,问了房价,又退了出来。
他来到火车站,准备在候车室对付一宿。
他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家里电话。
“红,办好了!”
“老板是朋友,多给发五万元货。”
电话那边林红愣了一下,声音高了几分:“五万?王总疯啦?”
“没疯,他信我。”
林红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瑾又告诉了林红自己的BB机号。
听着陈瑾声音很憔悴,林红很心疼。
“累坏了吧,早点休息吧。”
“好。”
“你在宾馆房间打电话?”
“当然,高级宾馆!”
就在林红准备挂断电话时,听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乘坐51次列车的旅客……”
对方电话一下就挂断了。
林红愣住了,良久,眼眶一红,颗颗泪水滚落下来。
九
天亮了。
旅客多了起来。
陈瑾不好意思再睡。
他起身整理自己的小包。
咦,怎么缝了块布!
拆开,里面是崭新的三张大钞。
是林红!
细心的妻子临出门前给他缝上的。
陈瑾心里马上有了底气。
起身去早点铺买了两个馒头,边啃边往商场走去。
商场各式商品琳琅满目,他什么也不看,只看童车。
一辆童车映入眼帘。
女孩喜欢的粉红色,样式新颖,制作精良。
他摸了摸口袋,又看了一眼标价。
一百二十八元。
买了。
这时BB机响了,他一看,咧嘴笑了。
妻子的留言。
“包里缝了三百元,别舍不得用。”
“舍不得?我不把它用得精光才怪!”
他在心里说道。
他又去了女装展柜。
妻子穿的羊毛衫早就老旧脱色。
他左挑右选,最后看上一件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请身材相仿的服务员试了好几次。心想,林红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
陈瑾幻想着女儿得到礼物的欣喜,妻子试穿新衣的幸福。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中午过后,又开始忙。
验货、装箱、打包。
对单、结算、托运。
联系妻子打款,写五万元欠条。
忙完,离开车还有两小时。
王总收到到账信息,十分满意。
他紧紧握了握陈瑾的手。
“陈老板,合作愉快!”
“你不发都不行!”
“嗯?”
“爱拼才会赢啦。”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
当他一脸疲惫走出车厢时,一眼看到妻子和女儿正笑盈盈地站在站台上。
“爸爸!”
女儿像小燕子一样轻盈地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哇!”
陈仪的嘴巴夸张地成了“O”形。
她看见了父亲手上的童车。
“太喜欢了!”
“爸爸,我太喜欢了!”
小姑娘连说两个“太喜欢了”。
又搂着父亲的脖子,在他脸上美美地一边亲了一口。
陈仪骑着童车走前面。
陈瑾和林红走后面。
“你腿脚有些不对?”
“唉,坐久了些!”
林红鼻子一酸,眼泪又渗出。
“高兴些,笑一个。”
“老公必有薄礼相赠!”
林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
“当当当当。”
陈瑾从包里拿出了羊毛衫。
林红接过羊毛衫,并没多看。
“这些天,你吃什么,喝什么!”
林红嗔怒道。
“反正你老公没饿死。”
陈瑾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呀!”
林红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主动挽上他的胳膊。
晚上,林红烧了开水。
她一遍又一遍用热毛巾敷。
一遍又一遍用双手按摩。
陈瑾腿脚浮肿。
林红服侍他在床上舒服地躺下。
她穿上新衣,在穿衣镜前左转身,右转身。
又学着模特在陈瑾面前走了两圈。
“老公,怎么样?”
陈瑾早就进入梦乡。
林红给他掖了掖被角。
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又是一阵心疼。
她眼含热泪,在老公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陈瑾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货到了。
整整装了两间屋。
一家人齐忙活。
开箱、检查、登记、上架。
电子表、收录机、游戏机、BB机……
首饰、小包,还有女性内衣……
活脱脱一个杂货铺。
张强和林江忙前忙后,搬货、拆箱、码架,累得满头大汗,却没有一个人喊累。张强扛起一箱电子表往货架上码,脚步比在铁厂时轻快多了。
林祖德负责登记,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地记,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厂里当会计的光景。
钟淑慧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拆包装,棒棒糖的纸箱一拆开,陈仪和张璐就欢呼一声,一人抓一把。
然后搬家。
搬家那天,陈瑾特意叫了厂里一辆旧卡车。其实没什么大件,几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台金星彩电,锅碗瓢盆,几个纸箱就装完了。可陈瑾站在老屋中间,还是愣了一会儿。
水泥地,旧报纸糊的墙,滋滋响的灯管,角落里陈仪小时候画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粉笔印。在这间屋里,他醉过,骂过,打过。在这间屋里,林红坐在水泥地上,割开了手腕。
“陈瑾,走了!”林红在门口喊他。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店铺二楼是住房。
两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粉了白墙,铺了地砖,窗台上还摆了林红新买的几盆绿萝。陈仪一进屋就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咯咯笑着喊“好大呀”。林红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又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跳起来,她笑了一下,眼眶也红了。
“强哥,搬过来吧。”
“做个邻居。”
张强压住心中狂喜,看了看林静。
“不合适吧?”
林静看了看林红,又看了看陈瑾。
林红一把搂住林静。
“太合适了,我家瑾哥太英明了!”
林静伏在林红肩上,热泪长流。
“谢谢小妹,谢谢妹夫。”
她不敢说,铁器厂她们就一间屋,还是危房。
林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姐姐抱得更紧了。
姐妹俩就这么站着,一个哭,一个拍着她的背。张强背过身去,假装在搬货,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婆子,今天我们老两口请客,下馆子!”
林祖德感觉心里无比舒畅。
“请,全体都请!”
钟淑慧一边抹泪,一边相邀。
开业大吉。
招牌红底金字,“红姐商行”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全广州货,购物有小礼物相赠,他的广告词很管用。
门口早就人头攒动。这个小城,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店。
一阵鞭炮声后,人们蜂拥而入。
所谓小礼,就是些棒棒糖、指甲刀之类的小玩意儿。
全家人齐上阵,仍然忙得不亦乐乎。
到傍晚收摊,众人皆累得筋疲力尽。
只有张璐和陈仪兴高采烈,一辆童车换着骑,每人一次只能骑三圈。
“红啊,今天每人发十元奖金,晚饭下馆子吧!”
他们已吃了两餐盒饭。
众人兴高采烈,只有陈仪撅起了小嘴。
“又下馆子,我都有些吃胖了。”
“仪儿,大人们今天很累,将就一下行吗?”
陈瑾说话小心翼翼,生怕小公主不高兴。
“好吧!”
小姑娘很勉强。
“不过,我还是喜欢吃外婆弄的饭!”
“行,外婆明天做,我的小祖宗!”
钟淑慧虽然也累,但心里十分高兴。
一天下来,货快卖了三分之一。
“红啊,两件事。”
“嗯?”
“马上请两个人,不然老人吃不消。”
“二是准备补货,快卖空了。”
“你又要去广州?”
想想陈瑾从广州回来那模样,林红就一阵心疼。
“我联系一下王总。”
一吃完饭,陈瑾马上给广州王总打电话。
王总听说生意火爆,很高兴,说这次补货的运费他包了,算是贺礼。
谈得很顺利。
这边发补货单,那边马上照单发货,货到验收付款。
可以长期照此方式合作。
陈瑾不用去了。
林红挂了电话,看见陈瑾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发货单。她走过去,把单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她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
窗外,红姐商行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红底金字,映得半条街都暖洋洋的。
十
一切顺遂。
头一个月,陈瑾从广州补了三次货。
货款从十万、十五万,到第三次的二十万。王总按商定,每次都只先收一半货款。
两个月后,陈瑾再次走进赵铁柱办公室。
“哟,陈大老板,有失远迎!”
赵铁柱满脸堆笑。
现在,陈瑾可比他这个厂长风光多了。
“赵磊,还请回避!”
陈瑾很客气。
办公室就剩他们两人了。
陈瑾从包里拿出一捆钱。
“连本带利都在,你点数!”
陈瑾摸出烟,一人一支,点上。
照常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兄弟爽快!”
他把钱放好,拿出借条还给陈瑾。
“劳驾厂座签个字。”
“嗯?”
“签借款已还清。”
赵铁柱也未多想,刷刷刷,签了。
“厂座。”
“嗯?”
“还有一句话。”
“请讲!”
“你最好拿这钱,把工人工资发了。”
“你又想干什么,我们可……”
“我可没闲功夫管你这点破事。”
“可你手下还有几百张嘴吧。”
“记住,管住你的嘴!”
说完,陈瑾转身离开。
赵铁柱还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还了钱,条子上还签字?”
“脱了裤子放屁!”
“手下有几百张嘴吧?”
他细一想,倒抽一口冷气,头上冒了汗。
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良久,他猛地咬了咬牙。
拿上钱,朝财务科走去。
……
赵磊又溜进他父亲办公室。
“这个狗日的又来做啥了?”
“不关你事,快滚!”
见父亲脸色不好,赵磊灰溜溜地从办公室退出。
“狗日的,看老子不弄死你!”
他目光阴鸷,面露凶相。
家里十万块没了,供销科的美差还没着落,林红的脸摸不着了,老子还天天骂他不成器。他就不信,一个陈瑾能把天翻过来。
转个身,他钻进一家酒楼,和几个狐朋狗友嘀咕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阴阴的笑意。
“红啊。”
“嗯?”
“你联系了几套房子?”
“十九套,怎么了?”
“你抽时间去把合同签了。”
“把钱给人家!”
“好!”
林红提起小包,马上去办。
机械厂进展很快。
林江替陈瑾低价买了一处废弃厂房。
张强正带着十几个下岗工友翻修。
“陈哥,你来看看。”
王勇提着一个公文包走了过来。
王勇从包里拿出了他的工作成果。
产品设计和工艺流程;
设备清单;
主要协作厂家;
……
“陈哥,手推车图纸我已经画好了,搅拌机还要再改一版。”
“厂家那边怎么说?”
“答应只先付一半货款。”
“好!”
“同学介绍,有家厂子倒闭。”
“闲置设备,白菜价!”
“你马上去谈,谈妥打款!”
“辛苦,兄弟!”
王勇摆摆手,快速离开。
一个月后。
二十辆手推车。
大中小各一台搅拌机。
作为样品,整齐地放在厂门口。
门柱上的厂牌写的是“林氏机械厂”。
一天中午,一辆印有“公安”的警车在陈瑾家门口停了下来。
来了两个年轻的警察。
“请问,谁是陈瑾?”
十分客气。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陈瑾站了出来,很平静。
“有点事,请你过去问一下。”
警察脸色也很平静。
“同志,店子是我开的,有什么事找我!”
林红站了出来,强作镇定,但看得出有些紧张。
“关你什么事。”
陈瑾拉开妻子,又回头望了望妻儿老小。“两位兄弟,我同你们去。”
“如果没有严重的事,是否请给我的家人打个招呼。”
“他们胆子小。”
两个警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还是露出笑脸。
“大爷,大娘,我们只是请他过去问点事。”
“不要太介意。”
林红提了一个包,先钻进了警车。
“你……!”
两个警察相对一笑。
“走吧,你老婆陪你有个伴。”
公安局。
“陈瑾,有人举报你敲诈勒索!”
“谁?”
“不能说,但你应该清楚。”
“明白了。”
陈瑾一脸平静,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了那张借条。
警察仔细看了看。
“你没事了。”
“但这个需要存档。”
“我要影印件。”
“可以,你很谨慎!”
“不过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你可以不说。”
“请讲。”
陈瑾依然平静。
“赵厂长为什么借钱给你?”
“我和他是十多年的上下级。”
“那为什么有人举报?”
“兄弟,我可以抽支烟吗?”
“当然。”
陈瑾摸出烟盒,三人一人一支。
只有林红看得出,老公几下才把烟点着。
陈瑾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我和他儿子有仇!”
“明白了。”
警察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
“我们可以走了吗?”
陈瑾拉起林红的手。
这时才发现,两人手心全是汗。
“稍等,有几位领导要见你。”
陈瑾一愣。林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指。
“赵县长!”
警察提高音量喊道。
几个人走了进来,警察对其中一个人耳语几句。
“这是政府赵副县长。”
“县工商局刘局长。”
“县税务局王副局长。”
警察一一给陈瑾介绍。
还没等警察介绍他们夫妻时,赵副县长一把握住林红的手。
“林红同志吧?”
林红点点头。
“了不起啊,一个下岗职工,一个女同志。”
“一个商行,一个机械厂,安排了几十个下岗工人。”
“还是全县个体纳税大户。”
“领导,不是……我……”
林红脸红到了耳朵根,一急,竟说不出话来。
“我代表政府感谢你,正准备树你为典型,评省先进呢。”
“听说出这么一档子事,看把我们几个领导急得!”
赵副县长哈哈大笑。
“领导,是我老公……”
“知道,陈瑾同志嘛,林老板的贤内助嘛!”
不等林红说完,赵副县长抢先开口。
他又握着陈瑾的手。
“小伙子,继续支持老婆工作哦!”
“谢谢领导,一定,一定。”
陈瑾谦卑地躬下了腰。
夫妻俩婉言谢绝了警车相送,选择步行回家。
冷风一吹,才发现双方的衬衣都汗湿透了。
“老公,你真牛!”
林红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陈瑾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十一
半年后。
县政府发布关于开发城南棚户区的公告。
根据公告精神,国土、规划、城建部门对棚户区进行了规划、测量。
陈瑾购置的十九套旧房被全部征用。
政府给予十八万元补助。
好多人追悔莫及,但无可奈何。
他凭什么?
疑问逐渐变成谣言。
这些天,陈瑾总觉得有人怪怪地看着自己,然后在背后嘀嘀咕咕。
陈瑾心里明白,但一笑了之。钱到手了,眼红的人自然多,随他们去。
晚上,陈仪早早睡了。
卧室内,灯光柔和,气氛温馨。
林红盯着陈瑾一直看,陈瑾被看得不好意思。
“你干什么?”
林红涨红了脸,扭捏了好一阵才说。
“外面好些人都传说……”
“什么?”
“说是你被外星人掳去洗过脑!”
林红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你信?”
“不信,只是觉得有点怪。”
“不过……”
“怎么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林红满脸娇羞,灯光下的脸庞粉嘟嘟的。
一种渴望从心头升起,他轻轻捧起妻子的脸,深情地吻了上去。
重生以来,他一直没碰过她。
巨大的负罪感让他不敢心生欲望。
但今天他忘了一切,眼中只有美丽娇羞的妻子。
林红也热烈地配合他。
最关键的时刻,林红又扭捏起来。
“老公。”
“嗯?”
“我下面还有一点流红。”
林红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啊!”
陈瑾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又不早说!”
林红一脸歉意。
“你要想,我给你……”
“都好久了,就……一点点。”
“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瑾有些生气。
“你别生气,你以前……”
林红开始紧张,大气也不敢出。
陈瑾猛然回想起,上一世就为林红不配合这点事,酒后的他不止一次对她施暴。
强烈的内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红啊,你想什么呢?”
“我是气你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给我说。”
“多大个事,不是忙嘛。”
林红一脸的不以为然。
“女性非经期下身流血,不是小事!”
“你还懂这些?”
“明早去医院!”
“那生意……”
“顾不得了,关门。”
他温柔地服侍妻子躺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上一世他后来才知道,许多女性就为这点小事,一拖,失去了性命。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林红猛地睁开眼。
“你在干什么?”
“我在求外星人!”
“傻子样!”
“不过,你有这心,我很高兴。”
陈瑾拥着妻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两口子便来到县医院。
挂号、缴费、检查,一通折腾。
医生办公室。
陈瑾被叫了进去。
女医生皱了皱眉。
“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初步判断……不太好,建议你们去省医院进一步确诊。”
“什么?”
陈瑾只觉天旋地转,过了好久,他才镇定下来。
“回家,就是点炎症。”
陈瑾依然是笑盈盈的样子。
但林红感觉得到。
陈瑾扶着她的手一直在颤抖。
林红索性什么也不想。
回家后,陈瑾一直在打电话。
林红隐隐约约听到几句。
王勇、订车票、挂专家号,最后一句,“这几天出天大的事也别来烦我。”
电话是打给王勇的。王勇跟了陈瑾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二话没说,只应了一个字:“好。”
不一会儿,王勇回电话了。
“陈哥,号挂上了,车票……只有软卧。”
“要的就是软卧!”
“你疯了,软卧得多少钱?”
“钱就是纸,命才是金!”
发觉自己说漏嘴,又赶紧掩饰。
“难得出去玩玩,不得享受享受。”
“玩玩?”
“这家伙搞什么鬼名堂!”
火车站。
火车临进站时,陈瑾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事,把车票塞到林红手里。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林红满心疑惑,但火车已经进站了,她只好上了车。
她不知道,陈瑾买的是这一趟车的硬座。
火车跑了一夜,当林红舒服地从软卧车厢走出时,傻眼了——
陈瑾正笑眯眯地站在车门前等她。
一切都明白了。
林红罕见地发了暴脾气。
“你狗……”
小拳头雨点般打在陈瑾前胸后背。
打着打着,没了力气,搂着他的脖子,双泪长流。
“你,你混账……你,你把你折腾死了,我们娘俩……靠谁!”
“死不了,死不了!”
“你老公外星人呢!”
陈瑾赔着笑脸给老婆说好话,最后一句终于让林红破涕为笑。
省医院。
一个女教授,头发花白。
她一看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一团。
“哪个医院看的?”
“县医院。”
她摇了摇头,把报告放下,语气放缓了些。
“检查取样,得先消炎,无炎症才行。”
“你这就是普通炎症,回去输几天液体就行了。”
“还有,注意卫生用品的质量!”
“小伙子的做法是对的!这种事不能大意。”
陈瑾的脸红得像绸布,尴尬地直搓手。
“回去吧!”
“啊!”
女教授话音刚落,欣喜若狂的陈瑾抱起林红就转了好几个圈,逗得老教授笑着取下眼镜直擦泪。
刚一出医院,两口子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老公,谢谢你!”
“我都以为我要死了。”
“我死你也不能死!”
林红捂住他的嘴。
“我们都不能死!”
十二
陈瑾夫妻回家时,林祖德率全家老小到火车站迎接,王勇也参与其中。
钟淑慧和两个女儿相拥而泣。
“妈妈,你怎么了?”
“我看见我外婆昨天都哭好几回了。”
“我都跟着哭了一小会儿!”
林红弯腰抱起女儿。
满脸是泪,但又在笑。
她不停地亲吻女儿。
“谢谢外婆!”
“谢谢我的宝贝女儿!”
然后又向众人鞠躬。
“谢谢大家!”
林祖德眼噙热泪,大手一挥。
“走,回家。”
“陈瑾请客!”
“啊!”
众人看向林祖德的目光,一下又转向陈瑾。
陈瑾也学着老丈人的手势。
“回家,我请,请大餐!”
林江看见陈瑾提了一大包东西。
赶紧过来献殷勤,一把抢了过去。
“姐夫,我来拿!”
“咦,咋那么轻?”
打开一看,闹了个大红脸。
竟是一大包名牌女性卫生用品。
引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赵铁柱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什么东西。
两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把工作证给他亮了一下。
“赵铁柱,我们是县纪委的。”
“请配合我们调查一下问题。”
赵铁柱马上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步履蹒跚地被带上了车。
厂部办公楼的窗户,全部挤满了人脑袋。
赵磊成了丧家之犬,溜回家里,再也不敢到厂上班。
赵铁柱家。
赵磊正一杯一杯在那喝闷酒,长吁短叹的苦着脸,全然没了公子哥的派头。
“喝,一天就知道喝。”
“也不知道你爸怎样了。”
赵铁柱老婆心急如焚,还得一日三餐伺候儿子。
“死不了。”
赵磊要死不活地回了老娘一句。
从老头进去,老太婆叨叨几天了。
“你这像儿子说的话吗?”
老太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敲门声响起,老太太赶紧去开门。
“我们是纪委和反贪局的,奉命检查赵铁柱住所,请配合。”
来人向她展示了“搜查令”。
“你们请进来吧!”
老太婆双腿发软,嘴唇不住颤抖。
又过了好一会。
一个工作人员面对他俩,脸上毫无表情。
“收拾你们的个人物品,你们住客厅。”
“除了客厅和厨房,其它房间我们都要贴封条。”
“好,好。”
母子俩赶紧进屋收拾。
“你们两个,近期不得外出。”
“有事我们会找你们。”
人走了,除了客厅厨房卫生间,其它房间都贴上了盖有鲜红大印的封条。
赵磊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肯定是那狗日的干的,看我不弄死他!”
“妈,拿点钱!”
老太婆一哆嗦。
“家里哪还有什么钱。”
“钱呢?”
“你爸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叫取钱,早取光了。”
“你不想要老头的命了?”
老太婆双手抖个不停,花好大功夫才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个存折。
赵磊一把抢过,翻开看了一下。
“只有五千?”
“就,就这一点了。”
赵磊摔门而出。
银行,柜台。
“同志,取钱!”
赵磊将存折递了进去。
“对不起,你的账户被冻结了。”
工作人员客气而又礼貌。
“那还我存折!”
“对不起,我们得暂扣。”
“要了命了!”
赵磊走出银行,无处发气。
他握紧拳头,朝路边电线杆狠狠捶去。
“哇!”
钻心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在原地蹦了几蹦。
城市建设全面展开,陈瑾机械厂的两样产品供不应求。
两个月后。
陈瑾夫妻被请到赵副县长办公室。
“林红同志,机械厂状况不好。”
“知道,停产快半年了。”陈瑾抢先回答。
“你们是从本厂出去的,厂里的情况你们清楚。工人很苦。”
“你们是否愿接手?你那个厂很火。”
“方式和条件?”
“你们家谁作主?”
赵副县长看看林红又看看陈瑾。
“大事她作主,小事嘛……”
“明白了。”
“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前三年,税收减半。”
“我也有条件。”陈瑾看了看在座的工业局长洪某。
“请讲。”
“第一,主管部门不歧视,也不指手画脚。”
洪局长点了点头。
“第二,厂里的人,只出不进。”
洪局长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开口。
“第三,厂内干部,自主任命。”
洪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四,员工工资,自主确定。”
洪局长终于忍不住了。
“陈老板,其它三条我没意见。但干部自主任命这一条,是不是……”
“洪局长,您说。”
“厂里原来的中层干部,都是组织上培养多年的,你全推翻了,不合适吧?”
“我没有推翻。我只说自主任命,没说不用。”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用不用,我说了算。”
洪局长的脸沉了下来。
“陈老板,机械厂是国营厂,不是你的私人作坊。”
“洪局长,您说得对。”陈瑾语气不变,“国营厂。可它现在停产半年了,工人发不出工资,设备在生锈,厂房在漏雨。您要是觉得这还算个国营厂,您继续管着,我回去卖我的手推车。”
洪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副县长一直没开口,端着茶杯慢慢喝。此刻放下杯子,看了洪局长一眼。
“洪局长,陈老板的条件,我觉得可以接受。”
“赵县……”
“厂子已经这样了,有人愿意接手,是好事。至于干部任命——老洪,你说句实话,厂里那些中层,有几个是能干事的?”
“那我再提一条。”
洪局长想了想又开口。
“不准拖欠员工工资!”
“这条接受!”
夫妻两异口同声。
“陈老板,成交?”
赵副县长将手伸向陈瑾。
陈瑾退后一步,将林红推了出来。
“领导,这才是当家人!”
林红握住赵副县长的手,又转眼看了看陈瑾。
陈瑾微微点头。
“谢谢领导,成交!”
纪委。
赵铁柱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像等着宣判。
赵铁柱,贪污、挪用公款属实,但在调查前已绝大部分退回,酌情从轻处理:
一,开除党籍,立即退休;
二,一月内,退清所有款项;
三,罚款一万元;
结案。
“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谢谢组织!”
“我没想到会处理那么轻,还给我留了条活路!”
“有高人支招吧,晚几个月进来了再退,起码判你五年!”
“签字回家吧。”
十三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交接正在顺利进行。
赵磊闯了进来。
几个月下来,他人瘦了一圈,头发蓬乱,胡子长出好长。
他双目通红,透着森森杀气。
他掏出一把匕首,迅速向林红靠近。
弋\\
但陈瑾更快。
在他距林红一步之遥,陈瑾挡在了前面。
赵磊一把勒住陈瑾,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退后!要不然我宰了他!”
办公室的人全愣住了。
王勇悄悄退到桌边,抓起电话,拨通了厂部保卫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有人飞快朝赵铁柱家跑去。
“提条件!”
陈瑾面色平静。
林红急得花容失色。
“给我十万,把厂子交出来!”
陈瑾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无知!”
赵铁柱刚回家,屁股都还没有坐热。
“老赵,快,你家赵磊在办公室要杀人了!”
来人气喘吁吁。
“啊!”
赵铁柱大惊失色,不要命地朝办公楼飞奔而去。
“赵磊,好好说话。”
“今天,要不拿钱,要不,死!”
那个“死”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铁柱跑了进来,一眼看见儿子手里的刀,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磊儿!不能啊!”
“你跪什么?”赵磊眼睛通红,“是他把你送进去的!”
“不是他!”赵铁柱嗓子都劈了,“是他救了爸!要不是他让我提前把钱退了,我起码判五年!”
赵磊愣了一下。
“老不死的,你被他们一家耍了!”
他红着眼就要动手。
“警察!”
陈瑾突然盯着门口喊了一声。
赵磊下意识一回头。
就是这一瞬。
陈瑾飞起一脚,将赵磊踹翻在地。
赵磊倒地时,手里的匕首往前一送,扎进了陈瑾的肚子。
“救命啊!”
林红扑在陈瑾身上痛哭失声。
“死不了!”
陈瑾脸色惨白。
公安赶到,制服了赵磊。
医院。
医生紧急抢救。
“伤不致命,就是失血过多,需输血。”
“输我的!”
林红和王勇异口同声,都挽起了衣袖。
“我是他女人,我俩血型一样!”
“好吧,你也去验验血。”
“好!”
王勇快步朝验血室跑去。
……
陈瑾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妻子焦急的面容。
他缓缓伸出右手。
林红一把握住。
“谢谢你!”
竟又是异口同声。
“爸爸!”
是女儿的声音。
“爸爸,会不会我亲亲你,你就不会痛了。”
“会!”
“宝贝是爸爸最好的止痛药。”
陈仪很认真地在爸爸脸上一边亲了一下。
“爸爸,还痛吗?”
“爸爸不痛了。”
看看妻子,再看看女儿。
陈瑾再一次忍不住潸然泪下。
……
二十多年后。
林红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
“老陈,快来帮帮忙!”
“你也是,吴涛又不是第一次来,你至于吗?”
“人家这次是谈结婚的事,我不得重视一下。”
“要结婚了?”
“也不知道给我说一声。”
“人家女儿就是昨天晚上给我说了那么一句。”
“也不知道这个吴涛今后会对陈仪怎么样。”
“人家都处三年了,人不是你招来的吗?”
“哦,对,是我五年前招进厂的。”
“他敢对我女儿不好,我……”
这时陈仪和吴涛推门进来。
吴涛手里提着两瓶酒,一进门就喊:“叔,阿姨,我来蹭饭了!”
“爸,你说,你会怎么样?”
“我是说,说他肯定对你好!”
“那肯定嘛。”
“因为我是陈瑾和林红的女儿。”
……
婚礼结束了。
天下起了大雪。
夫妻俩相互搀扶着。
“老公!”
“嗯?”
“那篇长篇作业,我们一起做!”
“好!”
夫妻俩相互帮对方理了理围巾。
挽着手,朝前方走去。
洁白的大地上。
留下脚印一串串!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