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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很高,风从檐角掠过,带起几声细碎的铜铃响。蒋晚棠是一个飘荡在人间的孤魂。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了。她只记得一种感觉——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即便她已经没有骨头了。
她飘荡在人间,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没有人看得见她,也没有人听得到她说话。
1 孤魂寻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别的鬼魂要么去投胎,要么被执念困在原地,可她连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站在光里的人,伸手朝她笑。那笑容暖得像三月的阳光,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谁。
作为鬼,她可以在人体内穿梭。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体验,更像是一种寄生。
她进过许多人身体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可每一次都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像过客一样匆匆离开。那些身体的记忆会灌入她的意识,但她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一次她钻进一个老妇人身体里,那老妇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上摊着一件旧棉袄,针线还别在领口。蒋晚棠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打盹。
老妇人的记忆涌上来,那是她嫁了五十年的丈夫,年轻时脾气坏,老了倒温顺了。老妇人心里想的是:他昨晚又咳嗽了,得给他熬碗梨汤。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念头,却让蒋晚棠胸口发酸。
她退出来的时候,老妇人忽然抬头望了望天,喃喃道:“怎么忽然这么冷。”
还有一次她钻进一个年轻书生身体里,那书生正在赶考的路上,包袱里揣着未婚妻绣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粗糙得很,可书生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蒋晚棠感受着他心里的欢喜和忐忑,忽然有些羡慕。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吗?她不知道。
她在人间飘荡了许多年,看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自己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2 魂锁深宫
直到那一天。
长安城的冬天冷得刺骨,她飘进了皇宫。不是故意要去的,只是被一阵风吹得太远,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朱红的宫墙之内。
宫殿巍峨,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漫无目的地飘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她来不及挣扎,整个人被吸进了一个身体里。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宫中,四周金碧辉煌,椒墙涂壁,熏香袅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具身体不属于她,但她的意识清晰地占据了这具身体。
“皇后娘娘,该用晚膳了。”一个宫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皇后娘娘?蒋晚棠愣了一下,随即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蒋晚棠,是当朝皇后,皇帝欧凌羽的发妻。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她记得欧凌羽还是皇子时,常常带着她去城郊骑马,他会在春天给她编花环,在冬天把她冻红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后来边关告急,他请缨出征,临行前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我娶你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从皇子变成了皇帝,立她为后。可是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蒋晚棠翻看着这些记忆,心里渐渐生出一股酸涩。那个曾经会为她暖手的少年,如今对她冷若冰霜。他从不踏足她的寝宫,即使偶尔在宫宴上碰面,也只是礼节性地点头,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唯一让她稍感安慰的是,整个后宫除了她之外,没有册立任何妃嫔。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蒋晚棠暗暗啐了一口:“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得到了就不珍惜。”
她试过离开这具身体,可是不行。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精致的牢笼里,怎么也出不去。她只能安分地待在这具身体里,每天听着宫人们叫她“皇后娘娘”,吃着精致却寡淡的膳食,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她残留着一些本能,会自己吃饭、自己走路,甚至会在宫女问话时点头或摇头。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映不进去。宫女们和她说话,她偶尔会回应,但那些回应机械得像设定好的机关,毫无温度。
蒋晚棠占据这具身体之后,那些本能还在。她有时候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动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比如清晨醒来会先摸一摸枕边,像是在找什么。比如用膳时会先看一眼对面的空座位。比如夜里会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唯一让她不自在的,是那些记忆里关于欧凌羽的部分。每次想起他,她的心口就会发疼。那种疼很真实,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她开始留意关于欧凌羽的一切。
宫女们私下嚼舌根,说皇上每天批奏折到深夜,御书房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灭。说皇上用膳很简朴,每餐不过四菜一汤。
说皇上从不喝酒,唯独宫宴上会饮几杯,但从不醉。说皇上有一匹白马,是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如今养在御马苑里,他每隔几日就要亲自去喂它。
蒋晚棠听着这些,心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记忆里会笑会闹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帝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周围全是水,谁也靠不了岸。
她忽然想知道,他看着空荡荡的后宫时,心里在想什么。他看着那具空壳皇后时,心里又在想什么。他真的不爱她了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3 玉佩引旧情
转眼到了新年。
宫宴设在太极殿,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蒋晚棠作为皇后必须出席,她穿着繁复的凤袍,戴着凤冠,被宫女搀扶着走进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群臣跪拜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坐在皇帝身侧,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欧凌羽穿着明黄龙袍,面容俊朗,眉眼冷峻。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蒋晚棠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宫宴无聊得很,大臣们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歌舞表演也没什么新意。蒋晚棠百无聊赖地坐着,手不自觉地在腰间摩挲。那是一枚玉佩,系在凤袍的腰带上,触手温凉,上面刻着一对鸳鸯。
这是皇后记忆里唯一一件欧凌羽送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亲手系在她腰上,说:“戴着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可现在他明明就坐在她身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蒋晚棠的手指沿着玉佩的纹路来回滑动,一圈又一圈。这是她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以前她还是鬼魂的时候,也喜欢摸腰间的东西,可惜那时候她什么都摸不到。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她抬起头,正对上欧凌羽的目光。他直直地盯着她的手,盯着那枚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晚棠。”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几乎被殿内的喧闹淹没。
蒋晚棠愣住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叫她。这个称呼,他很久没有叫过了。
欧凌羽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是海面下的暗流。可只是一瞬间,他就压了下去,重新端起酒杯,面容恢复平静。“皇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手冷的话,让宫女添个暖炉。”
蒋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他已经转过头去,和大臣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有点湿。
4 拒纳妃风波
宫宴进行到一半,有大臣上前敬酒,说了一长串恭维的话,无非是皇上英明神武、皇后贤良淑德之类的套话。
蒋晚棠听着,觉得无聊透了。她偷偷看欧凌羽,他端着酒杯,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又有一个大臣上前,这次带了自己的女儿。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杏眼桃腮,怯生生地跟在父亲身后,偷偷抬眼看了看欧凌羽,又赶紧低下头。
蒋晚棠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这老臣的意思。无非是看皇上后宫空虚,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来。
欧凌羽看了那姑娘一眼,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朕说过,永不纳妃。张大人若是记性不好,朕可以再下一道旨意提醒你。”
那大臣脸色煞白,拉着女儿跪地请罪。欧凌羽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蒋晚棠坐在旁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侧头看欧凌羽,他的侧脸冷硬如刀,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5 海棠簪忆旧
宫宴结束后,蒋晚棠被宫女搀扶着回了寝宫。她卸下沉重的凤冠,换上轻便的常服,坐在窗前发呆。
她想起欧凌羽看她的眼神,那种压抑着什么的眼神。她想起他叫她“晚棠”时的声音,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碎什么的声音。
“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小声嘀咕。
“在想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蒋晚棠猛地回头,看见欧凌羽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握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女们慌忙行礼,欧凌羽摆摆手,让她们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蒋晚棠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按照记忆,欧凌羽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皇后的寝宫了。
“皇上,”她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行礼,“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欧凌羽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把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蒋晚棠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海棠花,花瓣细腻得像真的一样。
海棠花的旁边,还雕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你之前要的发簪。”欧凌羽的声音很低,“我说打完仗回来就给你的。”
蒋晚棠握着簪子的手猛地一颤。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汹涌得让她站不稳。
她想起了那个春天,海棠花开满墙头。她趴在墙边,看着隔壁院子里练剑的少年。他一身白衣,剑光如雪,汗水湿了鬓角。她喊他:“凌羽!”他收剑回头,朝她一笑。
“我想要一支海棠簪子,”她说,“要白玉的。”
“好,”他擦掉额头的汗,“等我打完仗回来就给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他跳上墙头,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回来,我娶你。”
她红了脸,推他一把:“谁要嫁你。”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啊,棠棠。”
蒋晚棠跪在地上,手中的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捂住头,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记起来了。
6 献祭换平安
她记起自己去寺庙为欧凌羽求平安的那一天。她跪在佛前,虔诚地叩头,许愿他平安归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苍老而悠远。
“若要保他平安,你将化为孤魂,失去记忆,游荡人间。若他永远不记得你,与那空壳成婚生子,你便消散于天地。若他在登基一年之内仍记得你,你便可回归本体。”
她问:“他会记得我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天机不可泄。”
她笑了:“那就保他平安吧。”
她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缕烟。她看着自己的手变得透明,看着自己的身体倒在蒲团上。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自己。
7 久别终重逢
蒋晚棠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着欧凌羽。他蹲下身,捡起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我一直记得,”他说,“每一天都记得。”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棠棠,我回来了。”
蒋晚棠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欧凌羽紧紧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蒋晚棠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不,是我……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欧凌羽低声说,“我都知道。”
他想起那天他打完仗回来,满心欢喜地推开房门,看见的却是一具空壳。他的棠棠坐在那里,睁着眼,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她也会动,也会吃饭,也会对他行礼,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机关人偶。
他的心碎了。
他疯了一样找遍了天下所有的名医、道士、和尚,可没有人能救她。最后是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她的魂魄散了,可她没有死,她在等一个契机。
他问什么契机,老和尚只说:“天机不可泄露,陛下只需记得,莫要忘了她。”
欧凌羽站在老和尚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那就等吧。若陛下登基一年之后仍记得她,她便有回来的可能。”
8 守魂整年
从那以后,他当了皇帝,立了那个空壳为后,永不纳妃。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守着一具身体,等她的魂魄归来。
他每天都会去皇后的寝宫坐一会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和她说话。
“棠棠,今天海棠花开了。”
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绣花,针脚齐整,像是真的在听。可他知道她没有。她只是一个空壳,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棠棠,我又想你了。”
“棠棠,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慢地喝。动作优雅得体,像演练了千百遍。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一个空壳在维持着生前的模样。
他看不见她。他不知道,在他对着空壳说话的时候,她的魂魄就飘在他身边,近在咫尺,却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脸。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永远无法相交。
那些夜晚,蒋晚棠的魂魄飘在宫墙上,总觉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以为是风声,从来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就在窗内,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天亮了。
他等了整整一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他都在想,她会不会回来。朝臣劝他纳妃,他拒绝。太后催他圆房,他推脱。
所有人都在逼他,可他咬着牙撑了下来,因为他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他还记得她,她就有回来的可能。所以他不能忘,死也不能忘。
直到那天宫宴,他看见她摩挲腰间的玉佩,动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几乎停了。那个动作太熟悉了,是活生生的她,不是一个空壳的本能。
他喊她:“晚棠。”她抬起头,一脸茫然。
那一刻他的心又沉了下去。可他不甘心,他等了这么久,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可能。所以他来了,带着那支簪子。那是他承诺过的。
9 隔窗错擦肩
她跪在地上,捂着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炸开。然后她哭了,哭得泪流满面。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是他的棠棠。
蒋晚棠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看他:“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欧凌羽苦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我每晚都去你窗前喊你的名字。一天都没断过。”
蒋晚棠愣住了。她想起那些夜晚,她飘在宫墙上,总觉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以为是风声,从来没有回头。原来是他。
“可我听不见。”她低声说。
“嗯。”欧凌羽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听不见,我也看不见你。”
蒋晚棠想起自己飘进他寝宫的那个夜晚,看见他坐在窗前对月发呆。她当时想,这个皇帝真奇怪,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看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在等她。她在他身边飘来飘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就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你。”欧凌羽说,“我对着那具空壳喊你的名字,喊了一年。你在旁边看着我,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蒋晚棠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起那些擦肩而过的夜晚,她飘过他的窗前,他坐在窗内喊着一个听不见的名字。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窗,可谁也够不到谁。
“那现在呢?”她忽然问,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你能看见我了吗?”
欧凌羽抓住她乱晃的手,握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传来,真实得让她想哭。
“能了。”他说,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以后都能了。”
蒋晚棠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胸口。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终于回来了。他终于等到她了。
“那你……你为什么不跟那个‘她’圆房?”蒋晚棠忽然问,“记忆里说,如果你们有了孩子,我就会消散。”
欧凌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是一个空壳。你不在里面。”
“可她和我长得一样。”
“那不一样,”欧凌羽看着她的眼睛,“我要的是你。不是一具身体。”
蒋晚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他:“等一下,那我之前钻进别人身体里的时候……”
欧凌羽皱眉:“什么?”
“我……我之前是鬼的时候,钻过很多人……”蒋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男人也钻过……”
欧凌羽的脸黑了。
“蒋晚棠。”
“我那时候不知道嘛!”她心虚地往后缩,“而且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些记忆里都没有你……”
欧凌羽深吸一口气,把她拉回来,箍在怀里。“以后不许了。”
“我现在也出不去了啊。”蒋晚棠嘟囔。
欧凌羽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最好。”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蒋晚棠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想起他翻墙过来的春天,想起他练剑时的白衣,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我娶你”。
她回来了。他也回来了。海棠花开满墙头,一如当年。
10 此生不负你
第二天早上,蒋晚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欧凌羽的怀里。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事。她脸一红,悄悄往后缩了缩,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醒了?”欧凌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他没睁眼,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捞回来,“再睡一会儿。”
蒋晚棠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乖乖躺着。她仰头看他的脸,晨光里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眉眼间的冷峻散了大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欧凌羽。”“嗯?”
“我……现在是皇后了对吧?”“嗯。”
“那你以后还纳妃吗?”
欧凌羽睁开眼,低头看她。她一脸认真,眼睛里还带着点警惕。他忍不住笑了:“不纳。”
“真的?”“真的。”
“那大臣逼你呢?”“砍了。”
蒋晚棠噗嗤笑出声,推了他一把:“暴君。”
欧凌羽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嗯,暴君。所以你要好好管着我。”
蒋晚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把脸埋进他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真好,她想。她有身体了,有心跳了,还有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欧凌羽,我以前变成鬼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嗯。”
“我看到过很多夫妻,有的恩爱,有的吵架。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想起来我是谁,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问他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
欧凌羽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蒋晚棠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
“我只是……”她想了想,“只是觉得,幸好你没有忘记。”
欧凌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蒋晚棠笑了,“我现在知道了。”
她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那支白玉簪。欧凌羽先她一步拿起来,替她插在发间。“好看。”他说。
蒋晚棠摸了摸簪子,想起这是她十几岁时要的。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记了一年。
蒋晚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想起那个春天,她站在墙头下,仰头看墙头上的少年。少年朝她伸手,说:“棠棠,上来。”她把手递给他,爬上了墙头。墙的那边,是一院子的海棠花。
现在,她终于站在他身边了。再也不分开。
11 海棠识执念
开春的时候,欧凌羽在御花园里种满了海棠。
蒋晚棠站在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苞。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一身。
“娘娘,”宫女过来禀报,“皇上说今日下朝后陪您用午膳。”
蒋晚棠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欧凌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冷淡,每天下朝后都会来陪她,有时候一起用膳,有时候只是坐着喝茶看花。
宫里的人都传,说皇上和皇后忽然恩爱起来了。只有蒋晚棠知道,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
她想起还是鬼魂的时候,在人间飘荡了那么久,看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她钻进过别人的身体,看过别人的记忆,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现在她找到了。
“在想什么?”欧凌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他一身常服,没戴冠冕,像个普通的贵公子。
“在想你。”她笑着说。
欧凌羽挑了挑眉,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哦?想我什么?”
“想你以前翻墙的样子。”
欧凌羽失笑:“那时候我才多大。”
“反正我记得。”
蒋晚棠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欧凌羽,我变成孤魂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
“嗯。”
“你不生气?”
“生气。”他低头看她,“但是那时候你不知道。”
“那如果我以后……”
“没有以后。”他打断她,“你哪儿都不许去。”
蒋晚棠笑了,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好,不去了。”
海棠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场温柔的雪。蒋晚棠想,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了。
是他。一直都是他。
12 岁岁共海棠
那天晚上,蒋晚棠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还是鬼魂的时候,飘在一座寺庙的屋顶上。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她昏昏欲睡。她听见老和尚忽然停下来,朝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翻了个身,往欧凌羽怀里又钻了钻。他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仔细听了听,好像是“棠棠”。
蒋晚棠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窗外的海棠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翻过墙头,衣襟上沾着花瓣,朝她伸出手来。
她把手递过去,再也没有松开。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个清晨,她醒来时总能看见欧凌羽还在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
她有时候会伸手去描他的眉,从眉心到眉尾,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抓住她的手,闭着眼说“别闹”。
快的是每一天。他们一起用早膳,一起在御花园散步,一起坐在廊下看雨。有时候他批奏折,她就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就开始走神,盯着他的侧脸看。
他头也不抬地说:“再看就过来帮我批。”她吐吐舌头,赶紧低头继续磨墨。
有一次她问他:“你以前每天夜里在我窗前喊我的名字,喊了多久?”
欧凌羽沉默了一会儿,说:“从登基那天开始,一天没断过。”
蒋晚棠算了一下,那是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夜晚。他站在空荡荡的寝宫窗外,对着一个听不见看不见的魂魄,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疼得她说不出话来。欧凌羽把她拉进怀里,低声说:“都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以后我每天夜里都跟你说话,说很多很多话,把这一年欠你的都补回来。”
欧凌羽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好。”
后来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相间,风一吹就落一场花雨。蒋晚棠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欧凌羽,你第一次翻墙来找我是什么时候?”
欧凌羽想了想:“你六岁那年。”
“那么早?”
“嗯。那天你站在墙那边哭,说你的风筝挂树上了。我翻过去帮你取,结果自己也爬不上去,最后是你搬了梯子来救我。”
蒋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笨死了,爬到一半就卡住了,还是我教你手脚怎么放。”
欧凌羽面不改色:“我那时候才八岁。”
“八岁也是笨。”
欧凌羽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底浮起笑意。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轻轻放在她掌心。
“棠棠。”
“嗯?”
“谢谢你回来。”
蒋晚棠握紧掌心的花瓣,抬头看他。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衬得他眉眼温柔。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那年墙头的春天。